第331章 诶?公子

第331章 诶?公子……

小雪过后天气放晴,白墙青瓦的环绕的文德桥,多了不少衣着靓丽的小姐夫人。

此地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女眷容貌多半差不到哪里去,配上精心打造的街道宅邸,风景可谓赏心悦目。

夜惊堂做寻常武人打扮,在街边缓步行走,本来还在欣赏街边美景,结果没走几步,就发现几个结伴闲逛的贵夫人,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弄得他只能改为目不斜视。

璇玑真人并未摘下帷帽,发现夜惊堂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调侃道:

“躲什么?文德桥独居的贵夫人可不少,而且放得开,只要上去打个招呼,指不定今晚能被三五个美人伺候,明早还给你银子,不过去试试?”

夜惊堂虽然吃苦耐操,但这种要玩命的辛苦钱,还是不敢挣,微微抬手道:

“嘘,别乱说,当心毁了妇人名节。”

“就你我二人,又没人听见。”

璇玑真人靠近几分,继续道:“难不成为师在跟前,不好意思搭腔?”

夜惊堂无奈摇头,并没有接话,抬眼望向了街道中心地带的范记裁缝铺。

范家在外面的铺面挺多,但都是徒弟辈儿经营,主家不做开门生意,文德桥也没店面,远看去只是一栋宅子,王侯之家的夫人小姐,一般都是登门量身定做。

今天天气好,到范家订冬衣的夫人小姐相当多,门口停满了车轿;些许家世不够显赫的小夫人,甚至还得在外面排队等着。

夜惊堂瞧见一大堆谈笑甚欢的少女少妇,心头难免有点压力,询问道:

“我陪陆仙子一起进去?”

璇玑真人是有让夜惊堂帮忙挑选的意思,但堂堂当朝帝师,带着徒女婿去买内衣,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为此很善解人意的道:

“我自己挑,你去帮忙买点药材,青禾要用。”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到璇玑真人手里:

“伱慢慢选,那我在外面等你。”

璇玑真人说好了要让夜惊堂赔新的,自然不会客气,把银票收了起来,说了需要的药材后,便转身去了范家。

夜惊堂在原地目送,待白衣倩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摇头一笑,回头进入了同一条街上的王家医馆。

街上闲逛的人挺多,不过医馆这种地方,生意好坏显然不受天气影响,登门的人并不多。

中午时分,和煦阳光自门窗照入,在医馆大厅门内留下了斑驳光影;几个学徒在后院捣药,发出‘咚咚咚~’的轻响,使得药香弥漫的大厅更显幽寂。

身着冬装的王夫人,斜倚在百子柜前的柜台上,手里没摇折扇,转而捧着个小香炉,正仔细聆听着患者的轻声诉苦:

“刚成婚那两年,我不给,他还买首饰哄我;如今可好,我买文玩字画哄他,他都装傻充愣,半个月不碰一次……”

“你是不是圆房的时候,都闷不吭声闭着眼睛一趟,什么事都不干?”

“嗯……我是女儿家,还能做什么?”

“唉~我教你哈,你待会去范家铺子……”

……

夜惊堂闲庭信步,走到门口听见这闲谈,心头恍然大悟——我清纯可爱的骆女侠,原来是被王夫人带歪的……

念及此处,夜惊堂眼底不由显出了三分敬仰。

敬仰并非感谢王夫人带歪凝儿,而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大多不知情趣,也羞于启齿向外人询问;丈夫身为官吏,也不好提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法,新鲜感一过夫妻自然成了陌路人。

王夫人作为大夫,认真指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看似不务正业没治病,但无形中却不知延续了多少对夫妻的感情,也提前掐断了‘病由心生’的不治顽疾,这对夜惊堂来说,不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夜惊堂在门前驻足,本不想打扰王夫人开导过来求医的小少妇。

但男子忽然出现在门口,王夫人还是停住了话语,眼前一亮;小少妇则是回头看了眼,脸色微红,提着几袋药从侧门离开了医馆。

夜惊堂打扰了人家行医,不太好意思,进门拱手道:

“王夫人。”

王夫人面对男患者,仪态要正经的多,把香炉放下,面带笑意欠身一礼:

“夜国公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唉,王夫人太客气了,不嫌弃的话,和以前一样叫少侠就行。”

“呵呵~”

王夫人没料到夜惊堂会过来,先是上下打量,而后询问道:

“听说夜公子出门受了伤,可是过来拜访王太医?”

夜惊堂来到柜台前,摇头道:“伤势也不重,基本痊愈了,不敢劳烦王太医大架。过来是买点药材,拿回家备着。”

因为要买的药材有三十来种,口述不好记,夜惊堂便从柜台上移来开方子的纸笔,把所需之物写下。

王夫人在旁边等到,也在观察夜惊堂气色,想想询问道:

“两个多月没见凝儿姑娘了,她没在京城?”

“是啊,和闺中密友跑去江州探亲了,年前应该会回来。”

“哦……夜公子的身体不一般,需要时常调理,凝儿姑娘走了,不是只有裴家三小姐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

夜惊堂张了张嘴,不太好回应这话,但也不能瞒着大夫,想想只能笑道:

“身边有个大夫时刻关注,目前倒没什么问题。”

夜惊堂外貌长得冷峻正气,行事也果断利落恪守正道,如果不是关系特别近的姑娘,第一印象肯定是那种举止稳重、对女色钱财并不看重的冷傲君子。

王夫人打量片刻,有点担心三娘不懂事,夜惊堂又不主动要,导致身体没调理好。

但作为妇道人家,这种事实在不好对着男人说。

王夫人心头正琢磨,要不要给靖王通报一声,让靖王代为传达时,医馆外的街面上,忽然响起了轱辘声,由远及近:

咕噜咕噜~

“小姐,好像就是这里。”

“杏林圣手……这字不错……”

……

夜惊堂耳根微动,觉得不像是车轮声,便停下笔锋回头查看。

门外阳光和煦,能看到两个路过的大户丫鬟,在路边交谈接耳望向医馆左侧。

而后不久,窗户上就出现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很快移动到了门前。

后方是身材苗条的丫鬟,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的冬裙,腰间坠有压裙珠玉,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贵气。

丫鬟双手推着个轮椅,虽然是木制,但木料和做工皆不是凡品,上面还雕琢着山水纹路,座位靠背都铺着白色貂绒,整体看起来四平八稳很舒适。

轮椅之上坐着的小姐,看面相最多十七八,穿着墨紫色的襦裙,还是渐变色,上半身纯白,裙摆颜色逐渐变深为墨紫,有祥云图案点缀,看起来就如同一副水墨画,很漂亮但艳不外漏,非常的雅致。

小姐看起来出自书香门第,带着很浓的书卷气,眉似远山轻画,唇若点绛红珠,墨黑长发仅以木簪斜束在脑后,余下披在背上,初看不显惊艳,但细看却如一杯清茶,那骨子里的书香韵味,让人越看越是沉迷,甚至会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夜惊堂回头看了眼,又打量坐下的轮椅,因为不太好和妇道人家有过多目光接触,便把笔放下,走到大厅右侧,打理起了各种摆出来买的老山参:

“王夫人先忙,我不着急。”

王夫人眼力肯定不差,只是一眼,就看出门外的姑娘,不是文德桥的小姐,但出身肯定不差,当下从柜台走出,眼神关切询问:

“姑娘腿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小姐,仪态无可挑剔,撑着轮椅慢慢起身,端正站好如同常人,而后微微一礼:

“小女子华青芷,是北方人,幼年习武,打底子时出了岔子,伤了筋骨,寻访无数名家,都建议小女子到云安来拜访王老太医,所以……”

王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外面的大夫,在治不好的情况下,多半都会推荐更厉害的名医,而天下间名望最高的大夫就是王老太医,所有名医都直接往这里推,那只能说是不治之症。

王老太医也不会仙术,有得治自然能治,没得治照样没办法,最后基本上都是建议去西海诸部,让那群老巫医死马当活马医。

王夫人瞧见这么灵秀的姑娘,年纪轻轻便造此大劫,自然心生怜悯,先握住手腕号脉看了看,结果发现身上气脉不通。

武夫气脉被打断,尚能靠雪湖花续脉,而面前这小姐,则是气脉全乱了,还有所阻塞,王夫人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病情。

王夫人眉头紧锁,看出这姑娘端正站着有多吃力,当下扶着胳膊让她坐下,而后把轮椅推上台阶侧面专门修建的坡道:

“这情况确实麻烦,我也不好乱说,外面凉,先进去坐着。我去请王老太医,待会给你看看。”

华青芷已经看过很多大夫,知道此病无解,心头其实早看淡了,此行只是顺道过来碰碰运气,她微笑道:

“夫人不必如此忧心,我日常起居无碍,活到五六十岁也没问题,能光明正大坐着出行,说起来还算福气。”

“唉~”

王夫人接触的病患多,听到这话心中愈发感叹,知道这可怜姑娘已经不报希望了,保持乐观只是没办法,不得不以坚韧心智乐观面对现实。

咕噜咕噜~

王夫人推着华青芷进入医馆大厅,还把暖手的香炉拿来放在她手里。

而跟在背后的高挑丫鬟,则打量着大厅侧面,那寻常武夫打扮的男子,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长得太俊,让她根本没法细想,发现对方余光看过来,就连忙转头,做出文文静静的样子。

华青芷被推到了柜台前,柔声细语和王夫人说着闲话,学徒则跑去后面通报王老太医,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对站在大厅角落的俊俏男子产生丝毫兴趣。

不过说了两句话后,华青芷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将香炉放在柜台上,拿起了旁边写到一半的纸张查看,还微微点头:

“吴神赵骨,杨筋邵韵,这字当真特别。敢问王夫人,这是谁写的?”

王夫人刚才光暗暗欣赏夜惊堂相貌去了,还真没注意其他,此时华小姐提起,才低头打量,结果这一看,好家伙!

正雅爽利的字迹看起来简单,但勾转点折皆有门道,又浑然天成自为一体;如果不是华小姐提起书法四大家,她都看不出这字传承自哪门哪派。

王夫人虽然不善书法,但见多识广,觉得这字,就算放卧虎藏龙的文德桥,恐怕都能进前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夜惊堂落笔,打死她都不相信这是武魁能写出来的东西。

王夫人愣愣打量片刻,又下意识转眼望了望夜惊堂,想开口问问,又觉得外人在场不太合适。

而华青芷自然也把目光投向了大厅侧面的黑衣俊公子,眼底较之方才明显多了几分惊讶,开口道:

“这字是公子所写?”

夜惊堂本来在看老山参,听到后面的书香小姐,只是扫了眼就把门道摸清楚了,心头不免尴尬。

毕竟他昨天忙活一阵天,才在大笨笨的指导下,东抄抄西抄抄,硬凑出了套看起来很潇洒的字体;大笨笨还拍着胸脯保证,说整个京城能瞧出门道的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结果可好,他今天拿出来第一次用,就被路人把底裤看穿了。

笨笨果然靠不住……

夜惊堂见那华小姐发问,也不好当没听见,缓步走到柜台前,笑道:

“姑娘好眼力。我只是一介武夫,为了撑点门面,时常临摹四大家的著作,没想到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了门道。”

华青芷可能是觉得坐着说话不礼貌,又撑着轮椅站起来,欠身一礼,而后才坐下道:

“公子太自谦了。世间文人,皆是临摹四大家的字,能学到一家神韵,便足以为人师表,能像公子这样集四家所长自成一体的才子,小女子生平头一次见。

“这等功底,只需再往前迈一步,便是书法一道开宗立派的名家,公子还如此年轻,成为当代书圣也不无可能……”

夜惊堂没有自己的灵魂,该留那些笔墨都是笨笨教的,距离超凡入圣可远得很,不过见这小姐没有说他东拼西凑,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姑娘过誉了,世间学的像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走出自己风格的人寥寥无几,我也不只是比其他人学的更像点,和历代大家还差的远。”

华青芷才学很高,眼力自然不差,明白寻常人哪怕三岁持笔,日日笔耕不倦,也没法写出这种效果。

毕竟像一家不难,而取四家之长合为一体,那就纯靠天赋了,正常人这么来,铁定猪脑子不够用,写个四不像出来。

眼见面前的俊公子如此谦虚,华青芷微笑道:

“公子有这等天赋,走出自己的路是早晚的事。不知公子现居何职?可还有其他著作存世?”

夜惊堂字是亲手写的,被姑娘夸几句自然也开心,但装文人才子就心中有愧了,当下示意腰间的佩刀:

“我确实是武人,目前在衙门当捕快,平时也不接触文人,这王夫人清楚,姑娘想和我探讨琴棋书画什么的,实在没法胜任。”

王夫人知道夜惊堂的履历有多离谱,说出来估计能把这小姐迷个茶不思饭不想,可能是怕华小姐自知高攀不起后黯然神伤,也顺着话道:

“确实如此,这位公子四月份才来京城,目前在衙门当官差,不怎么舞文弄墨。”

华青芷显然是爱才之人,发现天赋如此出众的年轻人,在大魏竟然只能当个缁衣捕头,心里自然为其抱不平,蹙眉道:

“习武无非护卫身前三尺,读书方能治世开天平。公子有如此才气,进能文韬武略开疆治世、退可文冠当代名留青史,岂能自甘堕落,去混下九流的武行?”

王夫人听到这话,表情不由微微一僵,心头暗道不妙。

捕快因为不要门槛,算是帮官府办事的编外狗腿子,正经人根本不会干这行,确实被算在下九流之中。

这小姐的目的,虽然是想劝夜惊堂这惊才绝艳的才子,不要干下九流的勾当,要好好读书走正道。

但当着黑衙阎王的面说捕快下九流,显然有点作死了。

万一夜大人一怒之下,把这姑娘抓紧黑衙地牢小皮鞭伺候教教规矩,文德桥恐怕都没几个人拦得住。

王夫人看情况不对,想开口打圆场,但柜台前的夜惊堂,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夜惊堂江湖镖师出身,没那么小肚鸡肠,对此只是神色平和回应道: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果心不正,文武都是下贱行当。有的人善武,所以在前方刀口舔血;有的人善文,所以在后方运筹帷幄,彼此是各司其职,无贵贱之分,缺了谁都国不成国。姑娘觉得习武难当大用,读书才能建功立业,想法太狭隘了。”

华青芷对此并不认同,辩解道:

“大义人人皆知,但文人在朝堂能走到的位置,确实比武人要高。我并非贬低武人,只是觉得公子如此大才,走武行太大材小用,你如果一心从文,学文韬武略,往后成就,肯定比当个只会舞刀弄棒的武夫高……”

夜惊堂感觉这小姐有点执拗,和传教似得,便委婉道:

“人心里可以傲气,但对外还是得谨言慎行。我习武十八载,也算有所成就,但自认阅历尚浅,尚未看透武行,从不敢轻易劝人弃笔从戎。

“弃武从文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是学问高的大儒名士,劝我弃武从文,我或许会认真考虑;但姑娘看年纪,不一定有我大,书都没读完,便来劝我迷途知返,我如何相信,姑娘指的路是对的?”

这话是说华青芷年纪小,指导他人还不够格。

背后的丫鬟绿珠,听见这话眼神古怪,下意识站直几分,觉得这俊公子算是撞枪口上了。

她家小姐,可是名冠燕京的第一才女,还是学生就已经在书院代课,名师大儒见了都不敢摆长辈仪态,岂会没指导年轻人的资格?

北梁这次过来,本身就是想办法带点东西回去,而这俊公子,刚来京城、才气横溢、职位不高,显然是沧海遗珠。

如果能用才华让其折服,收为北梁所用,梁帝见了怕是得笑的合不拢嘴。

丫鬟念及此处,都不用小姐亲自开口,便插话道:

“我家小姐自幼苦读,阅尽天下名篇,诗词著作无数,虽然年轻,但学问可不输云安的大儒名士。公子若是不信,可畅所欲言发问,我家小姐若是答不出来,便自认孤陋寡闻,冒犯了公子。”

华青芷虽然没有说话,但腰背挺直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显然也认可了丫鬟的说法。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两个陌生的小姐丫鬟,有可能是跟着北梁使队过来的人。

毕竟这么大的口气,必然有点真本事,而云州有本事的大家小姐,王夫人不会没听说过。

夜惊堂打量华青芷一眼,稍作斟酌,点了点头:

“我读书不算多,但也记得点东西,姑娘既然‘阅尽天下名篇’,我便来考考姑娘,看是不是真如此。北梁那边的文坛著作,姑娘知道多少?”

丫鬟见这俊俏书生,一个劲儿往枪口上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微笑道:

“南北两朝,只要是佳作名篇,小姐都烂熟于心,公子随意发问。”

“我听过一首诗,为西北王庭国灭之前,一个文官所写,姑娘要是能说出名字,我从此给姑娘鞍前马后,如何?”

华青芷柳眉微蹙,觉得这个考题挺难,但还是点头:

“西北王庭灭国后,部分官吏流入北梁朝廷,珍藏著作都有留存。只要是能入眼的诗作,我都了解。”

夜惊堂见这北梁小妞这么狂,也没多说,把写着药材的纸张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沙沙沙……

行云流水写完后,夜惊堂放下毛笔,把纸张顺着柜台推到华青芷面前,转身走向大厅门口,往后抱了抱拳:

“告辞。”

踏踏踏……

脚步声渐行渐远。

“诶?”

丫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

“他怎么走了?”

华青芷也有点茫然,把柜台上的纸张拿过来,却见上面写着四行银钩铁画般的字迹: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

华青芷一直风轻云淡的脸颊,明显出现了几分变化,先是双眸放大,而后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头看向门口,想起身,但一时焦急没站起来,便焦急开口道:

“诶?公子?……绿珠,快去追。”

丫鬟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闻言连忙跑出门追赶,但街上哪里还有人影。

王夫人都看懵了,觉得还好自己年纪不小了,要是十七八岁,被夜大公子这么折腾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好觉。

她见这华小姐焦急往外面张望,开口道:

“姑娘,这诗是谁写的,你可清楚?”

“……”

华青芷再学富五车,又怎么可能知道这诗的底细,想了想道:

“我确实不知晓……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觉得他才气高,弃武从文会更有成就,他写‘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火气这么大……”

王夫人安慰道:“别想这么多,这公子人不错,只是已经婚配,不好和陌生女儿家多有纠葛,才写完就走,哪里会动真火。”

华青芷感觉这公子,是被她傲慢言行冒犯了,想想又询问道:

“夫人,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方才是我孤陋寡闻狂妄自大,当登门致歉……”

夜惊堂没透漏,王夫人又哪里敢瞎说,稍显犯难道:

“就是衙门的捕快,偶尔过来买些药物,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嗯……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这样的年轻才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姑娘以后可别这么托大了,遇上心眼坏的,很可能把自己赔进去。”

华青芷头一次来云安,虽然知道大魏京城,肯定卧虎藏龙,但出门遛街就能撞上个这么离谱的,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根本不相信有十个八个的说法。

华青芷拿着纸张,望了门口片刻,询问道:

“找到人没有?”

“转身就不见了……那个俊公子写的诗很罕见吗?小姐没听说过?”

“你自己看。”

“烽火照……我的天!我再去街上找找……”

……

———

多谢【木子木木719】【C碳元素】【谪仙zx】大佬的盟主打赏!

点个名:推一本《高武春秋:我以文娱成圣》,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能撑多久or2

(本章完)

第332章 自取其辱

“嗯哼哼~……”

范家铺子侧巷,璇玑真人手里提着个小包裹,不紧不慢走出后门,戴上了薄纱帷帽。

来到巷口打量,街上依旧有不少小姐来回,但本该在王家铺子门口等待的小郎君,却不见了踪影。

璇玑真人哼声一顿,还没来得及疑惑,后方就传来了细微动静:

“这儿。”

璇玑真人回眸看去,却见怀抱环首刀的夜惊堂,靠在偏巷的后方的一颗柳树后,正冲她勾手。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搭在肩上,仪态闲散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夜惊堂一眼:

“你刚才偷看里面的夫人小姐换衣服了?”

夜惊堂摇头道:“怎么可能。怕你出来找不到人,专门在这里等着罢了。挑的可满意,让我看看买了什么款式?”

璇玑真人手指勾着小包裹,作势要给夜惊堂看,但夜惊堂伸手之时,又拿了回去:

“你想的挺美。走吧,青禾应该等……急……了……”

璇玑真人说到此处,在夜惊堂左右打量:

“伱买的药呢?”

夜惊堂表情稍显尴尬,他刚才给北梁的姑娘上了一课,而后事了拂衣去,其间显然不太好开口让王夫人装药,想事后回去取,但那华小姐待在医馆里不出来了,他要是再跑回去,鬼知道会被拦着问多久,为此只能两手空空在这里等着。

眼见水水出来,夜惊堂开口道:

“里面有妇道人家瞧病,我占旁边不合适,需要的东西王夫人应该打包好了,你要不帮忙取下,东西我帮你拿着。”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挪开,没让夜惊堂搭手,有些好笑:

“调戏身边人的时候脸皮厚如城墙,到了外面倒含蓄起来了,你专吃窝边草不成?”

夜惊堂眼神无奈微微摊手,表示说什么都认了。

璇玑真人也没耽搁时间,把小包裹丢给夜惊堂,转身走向步行街:

“你若是敢打开看,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

夜惊堂接住轻若无物的小包裹,待到璇玑真人拐出巷子口后,确实有打开偷偷看的冲动,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只是用手捏了捏,以听风掌仔细感觉:

嗯……还是蝴蝶结小裤裤……薄纱半透款的……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陆仙子真会考验人。

在巷口等待片刻后,璇玑真人便抱着十几个盒子走出了大门,手上还挂着两串,和小云璃第一次抱锅碗瓢盆回家似得,从正面都看不到人。

夜惊堂抬了抬手,觉得有点亏待水水,等到璇玑真人走进巷子后,上前把一大堆东西抱过来:

“这么多?”

璇玑真人也没料到梵青禾买这么大一堆,把东西全丢给夜惊堂后,拍了拍如雪白裙:

“谁知道她要做什么。对了,方才我在后面,看的个书香小姐,长得闭月羞花,气质更是一绝,你不去看看?”

“唉,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残疾,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璇玑真人见此也不多说,把小包裹从夜惊堂怀里抽出来,便走在了前面,行出两步又低头看了看包裹:

“你闻过?”

夜惊堂眼神颇为无奈:“刚买的几块布,我闻它做什么?”

“没穿过,闻着不带劲儿是吧?”

“?”

夜惊堂无话可说……

……

——

异邦来朝的外使馆,修建在城西,距离禁军驻地不算太远,周边街区则是异邦人聚集地,北梁、西海诸部乃至天南的些许商旅走卒,一般都居住在这里。

过来的几百学子,被安排在外使馆侧面的几条巷子中居住,初来乍到都带着新鲜感,虽然刚来事务繁多不准跑太远,但在附近闲逛没事,街巷间随处可见行人,各家铺面也是爆满。

下午时分,使馆后方的一间书房里,刚刚送走接待官吏的李嗣,一杯茶尚未喝完,便又开始准备今天晚上在芙蓉池的晚宴。

千机门沈霖,乔装成了随行仆人,此时也坐在书房中,分析着:

“今早西城港的码头上,确实发现了黑衙眼线的踪迹,但夜惊堂有没有在暗处,难以确定。如果贾胜子的情报情报完全准确,再过半个时辰,夜惊堂就会从礼部衙门乘车出发,前往芙蓉池,走的西正街……”

李嗣翻阅着今晚要交流的各种事情,插话道:

“初来乍到,尚不知深浅,动手风险太大,还是先让随行高手散入城中摸几天底。花翎在什么地方?”

“花翎性格浪荡,昨晚就提前离开,不过人倒是好找,此时不出意外在金屏楼陪着头牌喝酒。”

李嗣皱了皱眉:“给他送个消息,让他收敛些,来使馆随时待命。在外面浪荡,万一提前泄露行迹,身处卧虎藏龙的云安,朝廷可保不住他。”

沈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无声离开了书房。

李嗣也是凌晨才从贾胜子口中得知,夜惊堂被指定外接待的官吏,晚上就要在酒桌上碰头。

李嗣被梁帝暗中授意除掉夜惊堂,刚到就得王见王,心头岂能没点压力,在书房独自琢磨片刻话术之后,才起身来到门外,想找晚上陪同的几个名士聊聊,结果走出正堂时,便瞧见华青芷在游廊中,被丫鬟推着来回逛游。

华青芷是华老太师的嫡孙女,身世相当显赫,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当太子妃都够格。

不过其从不提自己的出身,对外只是自称万宝楼大掌柜的千金,此行若不是华老太师送信让李嗣代为照拂,李嗣都不知道这名满燕京的大才女,还有这么一层背景。

华老太师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朝堂资历依旧摆在那里,李嗣无论是出于欣赏才学,还是出于欣赏背景,对华青芷都很客气,见状恢复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气态,来到跟前询问:

“青芷,方才可去拜访了王老太医?结果如何?”

华青芷稍微有点出神,待到声音响起,才发现来了人,她坐着轮椅来到近前,开口道:

“方才见到了王老太医,说并非不治之症,就是治起来繁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李嗣抚须轻笑:“那就好,老太师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没好消息,让我好好安慰,免得你想不开,我为此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还好没用上……”

华青芷如果以前听到好消息,确实会高兴很久,但被人教育一顿后,现在心里就只剩狂妄自大出丑后的不好意思,和对那俊公子的好奇了,她微笑了下,又询问道:

“李先生,您学富五车,可听说过一首西北的诗作?”

李嗣论文采比不过随行大儒名士,但术业有专攻,作为主管外交的臣子,和陈贺之一样,对西海各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见此道:

“西北便如同大魏梁沙二州,苦寒之地,出名的文人少之又少,你说来听听。”

华青芷过来就是请教,当下便复述起方才所见:“烽火照西京……”

李嗣抚须聆听,刚听两句,神色就发生了些许变化,蹙眉品味良久后,才若有所思道:

“写此诗的人,必是忠烈之士,西北王庭燎原一战后全军覆没,这位前辈应该不会做大梁降将,可能已经葬身沙场了,我确实未曾听过名声。”

华青芷听闻此言,不免面露可惜:

“今日在街上偶然听闻此诗,却未能问到出处。我往日自认博览群书,到云安来才发现,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不出来看看,永远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未曾接触过的学问。”

李嗣负手轻笑:“学海无涯,越是博学之人,便越是谦逊,因为他们能看到尚未触及的天地有多大,明白自己腹中那学富五车的底蕴,对于天地大道来说只是初窥皮毛。你年纪尚小,能明白这一点,已经算不虚此行。”

华青芷微微颔首:“青芷谨记先生教诲。”

李嗣这立意深远的话,其实是北梁国师教的,他无论官职还是文武艺,都还达不到这层次。不过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做出长者之态点头,而后道:

“我方才提议,让大魏在龙吟楼办个文会,摆个‘龙吟十局’切磋棋艺,到时候过来赴约的不出意外会是女帝的妹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下,可不要轻视,如果说左贤王是天下间最能打的王爷,那大魏的靖王就是天下间最有文采的王爷,你输了不损名声,若是赢了,足以名传千秋。”

华青芷并不傲气,但底蕴摆在这里,自信在所难免,她微笑道:

“李先生静候佳音即可。”

……

——

忽然受封国公被安排接待任务,夜惊堂这两天确实忙,中午陪着璇玑真人买完情趣小衣后,刚把药送回家,就开始沐浴更衣换朝服,然后去礼部汇合,其间不说啵姑娘,连揉鸟鸟的时间都没有。

随着太阳西斜,一支车队从云安城驶出,为首是十八骑身着墨绿锦袍的带刀护卫,最前方者抗‘夜’字大旗。

而后方也有十八名精骑压阵,中间护着一辆宽大车辇。

车辇是朝廷所赐,按他的爵位应该是驷马并驱,但在京城得降一级,所以是三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拉车,车厢并不花哨,但极为严肃厚重,看起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

而车辇的后方,则是侍郎陈贺之、镇国公嫡长子王赤虎的车辇,还有各部小吏乃至陪同赴宴的大儒名士。

夜惊堂因为爵位有一点高,在京城只要不遇宗室子弟,都得他打头阵,此时在为首的车辇中端坐,身着黑色蟒袍,腰悬玉带头竖金冠,目光扫视着窗外江野。

梵青禾因为担心夜惊堂跑去赴宴被投毒什么的,虽然心里有点纠结,但还是装扮成了貌美侍女,在车厢侧面坐着,膝盖上躺着被当面团揉的鸟鸟。

虽然夜惊堂蟒袍玉带不苟言笑的模样很俊,但梵青禾却不好欣赏,脑子里一直在暗暗琢磨:

他到底什么意思,昨天晚上又没跑来敲门……

难不成是太忙忘了……

梵青禾思量许久后,觉得气氛有点太沉默,便主动开口道:

“惊堂,赴宴后,咱们还回去吗?”

夜惊堂收回目光,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来到车窗跟前坐下,挠了挠鸟鸟的爪爪:

“酒宴过后,夜色定然深了,安排是在芙蓉池休息,明早一同折返;你要是想回家,我也可以提前回去。”

梵青禾自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干涉夜惊堂的公事,对此摇了摇头,而后又道:

“晚上住处怎么安排的?我不会和你……”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这些都是礼部的人安排,我也不清楚。不过梵姑娘装作我随行侍女,大概率被安排睡在一起。”

“啊?”梵青禾表情一僵。

“你放心,我们轮流守夜放哨就是了,附近就是北梁人,我哪里能放心合眼。”

“……”

梵青禾又不是傻姑娘,可不信这话;不在一个屋,夜惊堂都敢摸上床铺,强行夺了她的初吻,这要晚上住在一起,怕不是得假戏真做真变成侍妾哦……

梵青禾觉得晚上可能要吃大亏,但又不能抛下夜惊堂就这么遛了,当下也只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夜惊堂前些日子又摸又看又亲的,把梵姑娘弄怕了,心头也有点惭愧,没有再乱套近乎,暗暗观察着路边的情况。

芙蓉池就在玉潭山下,是朝廷修建的园林,规模盛大,内部景观楼阁无数,春闱后的登科宴便在这里举办,也用作日常接待。

随着天色渐暗,芙蓉池内亮起了明黄灯火,数艘画舫在芙蓉池上巡游,外围还放起了烟火烘托气氛。

因为是晚宴,远道而来的北梁学子都被邀请着,而白马书院、国子监有些才气的书生士人,也被邀请来陪同,整片园林中随处可见才子佳人。

夜惊堂乘坐车辇进入芙蓉池,道路两侧顿时围上来不少年轻男女,南北两朝的皆有,全是来看当代武魁的。

夜惊堂游侠出身,不太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把车帘放下,只从缝隙中寻找。

结果未曾在路边找到那对坐轮椅的小姐丫鬟,反倒是在人群前方,发现了个胖公子,身着水云锦质地的书生袍,头戴嵌玉方巾,手上还持着把鎏金美人折扇。

待马车擦肩而过时,胖公子并未大呼小叫,而是猛摇着扇子挑眉毛,显然是在和夜惊堂打招呼。

夜惊堂有些无语,不过除开大冬天摇扇子,裴洛其他方面倒也像个正经文人,他公务在身不好接触,便只是挑起帘子颔首一笑,便走了过去。

咻咻~~

嘭——

绚烂烟火在天空绽放,把灯红酒绿的芙蓉池照的忽明忽暗。

十余名舞姬在大厅里献着舞曲,无数学子在楼阁中把酒言欢。

夜惊堂从车辇中下来,后面的王赤虎和陈贺之便走了上来。

陈贺之穿着深红色官袍,扮相还算正常。而王赤虎则不然,穿了身暗红色朝服,头竖玉冠胡须收拾的一丝不苟,仪态看起来也就比左贤王差点,和不修边幅的黑衙总旗比起来完全换了个人。

虽然穿的像个人物了,但王赤虎性格还是没改,来到跟前后,便低声嘀咕道:

“在黑衙忙前忙后,都操劳瘦了,今天换衣裳,才发现袍子都撑不起来,你看这裤腰带松的……”

夜惊堂聊了两句,便一道前往芙蓉池中心地带的望江阁,因为陈贺之是主官,此时走在前面,夜惊堂和王赤虎只是当压阵的人物陪同。

两国臣子接触,如果在公开场合,只能把酒言欢互相吹捧,根本聊不了什么东西;为此双方吃饭的地方,是在望江楼大厅的后方。

夜惊堂跟着陈贺之进入灯火通明的临湖厅堂,可见大厅左右是十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瓜果酒水等物,但尚未有人就坐。

夜惊堂在居中靠右的位置端坐下来,梵青禾则带着面纱站在背后墙边。

而从左到右依次是国子监祭酒周戚、王赤虎、陈贺之、他、礼部负责书记的官吏。

五人在座位上等了不过片刻,内侧的过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

过道之中。

侍郎李嗣身着紫色朝服,带队走向会客厅。

李嗣背后依次跟着四人,和大魏的阵容差不多,一个是博古通今的大儒,名为傅孟林,负责当顾问;另外两人则是在北梁军中地位不俗的人,负责给予当场掀桌子的底气;余下则是负责记录的官吏。

为首四人都是北梁高层,知道梁帝暗中下达的命令,此时马上要见到夜惊堂本尊,心底里难免有点想法,不过仪态维持的很好,外表上看不出似乎异样。

踏踏踏~

哗啦~

很快,滑门打开,灯火通明的厅堂引入眼帘。

李嗣气态温文儒雅,带着三分笑意走入大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厅内就坐的蟒袍男子身上。

虽然已经通过画像脑补等等,多次联想过夜惊堂的模样,但真看到本人,李嗣还是被微微镇了下。

夜惊堂作为巅峰武人,身材是无可挑剔的,气势明显比另外四人凌厉一些;再配上蟒袍金冠和不苟言笑的冷峻面貌,给人感觉就好像一步跨进了阎王殿,连屋里的气息都是凝固的。

虽然有点压力,但李嗣还是露出了风轻云淡的笑容,走到对面的桌案后坐下,开口道:

“久闻夜国公气度不俗,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幸会。”

夜惊堂没参与过这种场合,也没人给他培训,当下只是正襟危坐当背景板;见对方开口就先和他打招呼,他本想出于礼节来句:“李大人过奖。”

但他还没说话,身侧看起来老成持重的陈贺之,就开口道:

“何必假意客套,我要是坐在你这位置,怕是巴不得夜大人早点死。”

夜惊堂话语一顿,余光看向陈贺之,眼神询问——这么直接的吗?

王赤虎不是第一次参与,抬了抬手让随从先把门关上,而后道:

“都老熟人了,何必说这些外话,我们忙,李大人想来暗地里也有不少私事儿等着办,早点聊完也好早点收工。”

李嗣呵呵笑了下:“王公子还是这般风趣,既如此,李某也不过多客套。李某这次过来,是受圣上嘱托,询问贵国君主,你们把西北王庭的皇子,留在云安是什么意思?

“两国结盟通商,互为兄弟之邦,当同进同退。我大梁遵守信义,从未干涉贵国内政;而贵国明知西北王庭乃我朝西疆心腹之患,还行此举,算起来可是背信弃义。”

陈贺之倒也干脆:“梁帝若有不满,陈某可向圣上请命,废除夜国公封爵,遣返西海,不知李大人答不答应?”

“……”

李嗣自然不可能答应,夜惊堂留在大魏当国公,西海诸部控制权还在北梁手上,敌人只有大魏一家。

真把夜惊堂遣返,西海诸部当场就得失控。

李嗣并不想夜惊堂离开大魏,但也怕夜惊堂在大魏掌大权,所以此行暗地里是斩草除根,明面上还得挑拨一下,让大魏朝廷对夜惊堂起疑心,免得刺杀失败后夜惊堂不受影响。

为此李嗣微笑应答道:“圣上岂会干涉贵国内务,该不该遣返,当由女帝做决定。我今日过来,只是提醒一句,西海诸部的人,皆是虎狼之心,不会屈于人下,只要让他得势,受害的便是南北两朝的百姓……”

梵青禾站在背后,听见这话自然恼火,但如此场合,她也插不上嘴。

而夜惊堂听了几句,也明白李嗣的意思,插话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西海诸部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并入北梁版图,李大人言词之间,却依旧把其当敌人对待。连你们自己都不把西海百姓当自家人看,又如何让西海各部归心?

“我出身梁州穷苦之地,比在坐所有人都清楚,穷人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哪怕过的再苦,只要能赖活着,就绝不会想着举起锄头造反。

“如果贵国行惠民之策,让西海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不说我,就算是天琅王本人回来,也拉不起多少兵马。

“而我出生大魏,从始至终没接触西海各部,只因身怀西北王庭血脉,便能在琅轩城一呼万应,整个西海诸部几乎无人不怀念王庭,这在我看来,是你北梁的问题。

“贵国若不反省,哪怕成功让我在大魏失去权势,甚至横死街头,西海诸部迟早也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天琅王,试问贵国又能扑灭几次?”

陈贺之目露讶然,没想到夜惊堂言谈举止这么稳,当下也是点头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夜国公一介武人都明白的道理,李大人莫非不明白?”

李嗣神色岿然不动,摇了摇头:

“西海诸部可不是寻常顺民。南北两朝皆起源于西北,西海诸部自认天下正统,千百年来多次灭国,都未曾被打断脊梁骨,一心想要复国,仅靠怀柔之策,可没法打消其决心。

“老夫今日,偶然听到了一首西北王庭死忠之士的遗作,把西海各部的风骨血性展现的淋漓尽致,诸位可想听听?”

陈贺之平静道:“李大人请讲。”

李嗣稍作酝酿,开口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

夜惊堂冷峻不凡的气态一凝,稍微坐直了几分,目光有点怪异。

而陈贺之与祭酒周老夫子,则是眼神微变,心头暗道不妙。

毕竟这笔力雄劲的诗作,他俩完全没印象,李嗣忽然拿出来,他俩要是说不出门道,这会谈岂不是成了北梁主场,光听李嗣讲学了?

陈贺之越听越是心惊,余光望向坐在最左侧的周老夫子,询问知不知道出处底细。

而周老夫子都听懵了,想让学生去查,但这场合显然没机会,只能保持老成持重之色,全神贯注聆听。

李嗣瞧见两个外交官表情出现变化,就知道他们也没听过,语气都慷慨激昂起来了,等念完之后,感叹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诗展现的风骨血性才气,远强于我们这些南北两朝养尊处优的名士大儒;能培养出这种文人心气的地方,哪怕一时消沉,也不会坠其志,来日必能复起,陈大人、周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当前辩论的话题,是西北王庭骨头太硬,没法用怀柔政策彻底收服。

陈贺之和周老夫子觉得这诗展现的血气决心和爱国情怀无可挑剔,但说是吧,就赞成了李嗣的观点。

说不是,就得反驳这首诗,他们连写诗之人的根底都不知道,拿什么引经据典去反驳?

陈贺之稍显迟疑,没有立即搭话。

而夜惊堂坐在旁边,也没料到他中午用来吓唬北梁小才女的东西,晚上就被李嗣拿来,把自家人给镇住了。

这玩意陈贺之肯定没法回应,夜惊堂见此稍作斟酌,开口道:

“此诗为昔日西北王庭秘书省的一名校书郎所作,因王庭动乱,官职多有变动,其一生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有为国为民之心,但绝非好战愚忠之辈,且深知军民甘苦。李大人只道听途说了一首诗,便以此定论西海百姓一心只为复国,太狭隘了。”

说着,夜惊堂微微勾手,让右侧的书记官抵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迹。

李嗣见夜惊堂如数家珍,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识坐正几分,其他四人也是如此。

而陈贺之等人,和李嗣等人一样,都有点茫然,陈贺之坐在旁边,偏头查看,轻声道:

“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尘……”

轻声话语传出,会客厅里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不说南北两朝的官吏,连梵青禾都看愣了,暗道:西海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出这种忧国忧民的大文人?我咋没听说过……

夜惊堂笔锋流利写完后,把纸张递给后面的随从,让其呈给李嗣:

“李大人可听过此诗?”

李嗣表情有点僵硬,抬手把纸张接过来,又仔细看了遍,想了想道:

“李某不才,确实孤陋寡闻了。”

“那李大人可明白此诗之意?”

“……”

李嗣肯定看得明白,描写的是战争的残酷,字字滴血的反战诗,而且风格和前面那首一样,显然是一个人的著作。他稍作斟酌道:

“嗯……写下此诗的前辈,不知姓甚名谁?李某为官多年,对西海各部乃至王庭,都了解颇多,但未曾……”

夜惊堂平静道:“二十年前,北梁撕毁盟约大军压境,王庭为保百姓不受战火殃及,拒敌于天琅湖畔,战败后,无数忧国忧民之士为此殉国。李大人作为战胜者,跑来问我姓名,我又能从何查起?”

“呃……”李嗣表情一僵。

“我其实更想问李大人,这些人安葬在何处。他们深知战乱之苦,不想打仗,但北梁大军压境,为了身后百姓不受敌国欺凌,不得不打。战死殉国之后,北梁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未曾对这些忧国忧民之士生出过半点敬意,也未曾体恤西海百姓半分,现在反倒开始询问起这两首诗词的出处。”

夜惊堂扫视对面五人:

“难不成埋在天琅湖畔的几十万条性命,还不如这两首诗,更能警醒诸位,何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李嗣哑口无言。

过来前他已经准备很多,甚至想过夜惊堂仗着武艺逼迫折辱,他该如何应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武艺通天的武魁,竟然给他讲大义,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经据典,硬把他讲的无话可说。

几句话过去,大仁大义丢干净了,还暴露了自己才疏学浅,这还谈个什么?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

王赤虎终究是武人,学问不多,感受到的冲击力没在坐文官大,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掌,赞叹道: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能当国公不是没道理的。李大人还是低调点,有事说事就好,耍嘴皮子是自取其辱,说不过动武,更是自寻死路,这换我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是吧陈大人?”

陈贺之来之前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诛心的刀,比腰上的刀更狠,当前硬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北梁五人,憋了半天后,还是大儒傅孟林,挑出了点小毛病:

“夜国公博古通今深明大义,确实让我等叹服。不过这‘塞北途辽远’这句,放在南朝挺合适,而西北王庭的北方,就是亱迟部的地界……”

夜惊堂微微偏头:“甲子前,北梁奇袭西北王庭后方,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致使王庭一蹶不振。这事傅老先生是忘了,还是觉得那不算战乱?”

“……”

傅孟林神色微僵,在那双平静却如同两柄尖刀般锋锐的目光下,仪态都没稳住,把头低了下去。

夜惊堂见所有人不说话了,不紧不慢起身:

“我对两国朝政了解甚少,便不打扰诸位商谈了,去外面走走,如有事,可随时差人通报。”

踏踏踏……

哗啦~

侍从打开滑门,夜惊堂缓步离去。

两国交涉,忽然离席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傲慢无礼的行为。

但李嗣若是把夜惊堂叫住,话估计都说不利索,当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声走远后,才重整气势,面无表情聊起了正事儿:

“两国通商,边关百姓深受其惠……”

陈贺之当侍郎半辈子,第一次发现和北梁沟通如此简单,他起个头就完事了。再继续嘲讽,李嗣等人怕是得不堪受辱、拂袖而去、改日再谈了,当下也客气了几分,招了招手:

“上菜吧,边吃边聊,不着急……”

李嗣等人,显然是没啥胃口,脸都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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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風凌无情心】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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