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汝等无权为我授勋”(4800)

莹白色的月光攀在仪典厅的琉璃砖瓦之间,早秋的晚风穿过月光与落地窗棂,将玛利亚河的水汽与寂寥卷入厅堂,上百枚神像的圣光已经被人熄灭。

在诸位贵族与仪典官的眼中,安苏.莫宁斯塔独自一人行走在三重圣阶之上,簌簌的寒风从少年淡薄的衣衫中穿行而过,所有的赐福光芒已经暗淡,他的前路只有黑暗。

而少年便要向黑暗的最高处走去。

安苏拒绝了帝国的金鸢圣女,这在所有贵族的眼中,是绝对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次不是神明主动赐予的称号,而是教堂给予第一名的奖励,所以必须要举行授勋仪式。

先不论皇室的颜面,要举行这种最大规格的赐福仪式,除非受赐者本人便是神圣外,寻常信徒必须要有神圣之人主持洗礼。

尤其是安苏这被光辉所厌弃的‘诅咒之子’,若无圣女为他洗礼,神明不会赐福于他,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

可安苏却拒绝了瑟曦,他独自走在黑暗阶梯之上,无人再为他洗礼。

“他究竟想要干嘛?这是亵渎!”

“太狂妄了..比他爹都要狂妄!”

“无法理解,全法洛尔的人都在看着呢。”

“许是他背后家长的指示,边境与皇室的关系竟然到了这么恶劣的程度.”

“这是在站队立投名状呢,向教廷展示他的成分.也算是与皇权切割吧。”

“但这种处理方式,太过儿戏了,这完全就是两败俱伤的愚蠢行为。我倒要看看这次仪式他要怎么收场。”

“自己给自己授勋、洗礼么呵,区区一个诅咒之子,做梦呢?”

“独自一人.除非他是被女神选中的圣子哈哈!”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贵族子弟以及他们父辈的神色各异,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气急败坏,更有的都是幸灾乐祸的看乐子神色,显而易见,在某三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出生影响下,边境家族在帝都圈子里很不受欢迎,他们巴不得晨星家成为全国的笑柄。

没人站在安苏这一边的。

所有人都笃定了,皇室虽然损耗了些许颜面,但安苏的损失只会更大,全奈落的人民都在看着,搞砸了这场万众瞩目的授勋仪式,莫说安苏,整个教廷都要被社会问责。

旁人的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并没有进入安苏的耳畔。

诚如贵族们所言,安苏的神圣天赋少得荡气回肠,黑暗属性多得满嘴流油,光辉女神的确不会看他一眼。不过好在,安苏也不会看光辉女神一眼,他们相看两厌。

安苏感受着身侧的气息,那略显清甜、稍微青涩的温润声息就在安苏的身侧,他并不是孤身一人攀登这漫无止境的神圣阶梯。

安苏不知道珞珈什么时候来的,兴许是在仪式刚开始时,兴许天尚未大黑的时刻,兴许是在玫瑰色的晚霞逐步消磨于墨绿色山峦的时间里,小圣女就立于光辉长阶的第一道台阶,安静地等待着安苏的到来。

在梅林的魔法下,安苏看不见珞珈今天晚上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也许是盛装出席,也许就像往常那样穿着百褶裙,搭配着鹿皮长靴和深色小礼服,也许没有,他看不到珞珈的样子,也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

她也许在笑。

他看不到,但他能嗅出来。

但安苏或许能嗅到,她正并肩与自己行走在这重重阶梯上,靠的不算近,靠的不算远,因为那清香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她低垂着眸子,雪白色的睫毛也许若雾凇般垂在眼瞳前,微微散着月白色的光,她的脚步很轻,因为赤着双足,踩在台阶上便没有声音,轻盈就好像踏着探戈的舞步,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的慢,但终归在安苏的旁边。

所以安苏知道,他们之间,只隔一步之遥。

这厅堂上有数千人观礼,厅堂外更有数十万人聚集,但无人发现了珞珈的存在,米尔顿那华美而奢靡的金鸢花海掩盖了所有的气息,这种神圣花卉乃是神明赐福的权与力,金鸢的王朝吞没了世间的一切,自然也淹没了那缕清甜的青涩味道。

唯独安苏在花海中寻到了,这明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在观礼者的眼中,这诅咒之子是独自踏上阶梯,企图自不量力完成这余下的仪式,没有人能想相信安苏能完成这个奇迹,所以他们只当在看一个笑话,一场滑稽而荒诞的演出。

他只是诅咒之子,而非光辉教廷的圣子。

二楼的皇亲国戚们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边境少年,冷哼一声,这般拂了米尔顿家族的面子,若再搞砸了仪式,整个皇家都将用这个理由向边境和教廷施压,安苏竟然敢做这般的事,就要承担他所在所为的后果。

大皇子微微眯着眸子注视着安苏,面无表情。

最高层的六位主教们,也都面色各异,他们作为在场的半神,也是能察觉出异常之处,再回过头来看向梅林,见这出生一脸似笑非笑的出生表情,便知道这玩意多半是梅林搞的鬼。

这场仪式可是在全奈落的直播!

这个疯子!

上次奈落考试,梅林已经犯过一次错误,这次他竟还敢冒险!拿教廷的声誉和公信力去玩!

安苏是证明他的立场了,但若是这次仪式毁了,这少年的仕途照样要完蛋!

秩序主教修斯冷冷地盯着梅林,秩序天平也缓缓开启,但祂却读不出任何的违规之处,因为梅林没有和安苏私下串通勾结,甚至他和都没和安苏提及过这事。

一切都是安苏自己发现的。

“别看我啊。”梅林没心没肺地一笑,一副纯良的样子,“我可没给安苏支招。不关我事。“

秩序天平告诉修斯主教,这不是谎言。

这老出生活该一世秃头!

修斯主教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想来也是,梅林能不搞事也就不是梅林了,这种出生就是该呆在天国里调休一辈子的命,千万不能放到人间来。

其余主教们拿梅林没有办法,转过视线来看向安苏,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啥手段,但主教们只得希望他们的法子能奏效了;若是失败了,祂们瞳孔散着冷光,也便证明没有值得付出的价值,便怪不得教廷了,让这少年自己去面对皇室和民众吧。

六大教廷并没有保护安苏的理由——他毕竟只是光辉家的圣徒。

在众目睽睽中,安苏已经走完了所有阶梯,来到伊甸殿堂的最高处,负责主持仪式的仪典官面目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少年,直到后者向仪典官伸出了手,这位司铎才幡然醒悟,将手中的仪式权杖、圣水瓶以及圣辉披肩递给了安苏,按照一般的流程,该是由负责洗礼的圣女接过此物.

眼见安苏的举动,无论是殿内殿外,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少年,果然是要自己给自己洗礼、授勋!

这是唯有圣子圣女才能完成的仪式。

简直就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区区诅咒之子,竟然还妄想亵渎女神的荣光!

贵族们.特别是皇族派系的大贵族们全都幡然站起,指责晨星家族的目无尊敬大胆包天,在蔑视了皇族的威严后,竟还敢亵渎女神。

中立派的地区贵族也纷纷倒戈向中央,在他们看来晨星家的诅咒之子实在是过于狂妄,得罪皇权也就罢了,现在连神权也敢招惹,同时得罪两方势力,谁都保不住他了。

诚如他们所想,安苏的确不被女神所眷顾,他接过权杖,缓步走向仪典殿穹顶的最高神像面前,那圣像没有半分的反应,漆黑的月色覆盖了一切,夜色的羽翼犹如厚铅般遮蔽了安苏的面庞。

洗礼仪式开始了,安苏举着权杖,但神明没有半分的回应。

安静一片。

唯有礼乐团的管风琴缓缓奏响,悠扬而空明的乐符盘旋在空荡荡的长阶中。

“安苏.莫宁斯塔。你该下来了。”

大皇子泰瑞.米尔顿打破了这漫长漫长的缄默,他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灿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盛大的光辉,“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神灵不会回应你。”

那庞大的威压仿佛扑面而来,血脉之上的尊荣已是凝固成了实质,如同大山般压垮到了所有人的胸前,周边的皇家护卫队面色惨白径直跪下,这份威严已经超出了圣人的领域,就连三楼的几位红衣主教们也皱着眉头,没想到这位米尔顿家最大的王子冕下,突破到了半神的境界。

这位第一顺序的继承人——

“我们可以宽恕你的僭越。”泰瑞注视着安苏,声音很轻,但威严得仿佛在陈述着一个事实,那是皇权的律令,“跪拜在米尔顿的面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个仪式。”

“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人,你很听话的,你也很懂规矩,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知道怎样做才是双赢。”

贵族们惊异地看向了皇子冕下,他们没想到皇子竟会选择宽恕安苏的冒犯,甚至还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典和慈悲。

区区一个诅咒之子,又怎能被女神所眷顾,甚至狂妄地自己完成授勋仪式皇子殿下愿意给安苏这个台阶下,已足以展示他的胸怀。

可安苏明白,这只是威胁。

隐藏在温和语气下的,寒冷透骨的威胁。

安苏若跪拜在米尔顿的面前,便再也无法从皇权中脱离了,便意味着与教廷彻底划清了界限,只能成为一个工具或是傀儡。

大皇子并不是在威胁安苏,他那浩瀚而令人畏惧的半神威压,也决非仅是冲着安苏而来——尽管皇子看不破梅林的术式,单纯凭借着推测,他便明白了,那个乡下来的小姑娘,那个花瓶那个傀儡,就在安苏的身边。

安苏的灵魂已经达到了圣人高阶,他能抵挡半神皇子的威压。

但珞珈不一样,她不是圣人。

安苏能感受着身旁气息的颤抖和紊乱,那青涩的甜意渐渐被血屑味所覆盖,安苏不知道珞珈的具体情况,但他明白,珞珈的情况很艰难,那气息就像是颤抖的琴弦。

一个边境来的女孩,无法和庞大的皇权对抗。

她是个孤儿,她没有半神叔叔,也没有富可敌国的家族,她不像安苏那般,能够支撑下来,能够承受住皇族的压力,能够承受皇族的报复。

放弃是最好的选择,大皇子已经给过一次机会了,就选择放弃,继续听话,继续懂规矩,继续做一个好孩子,她也没有义务继续坚持下去。

感受着那气若游丝的气息,安苏陷入了沉默,他握着权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没说,无论是怎样的选择,他都会接受。

泰瑞皇子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露出了平静的微笑。对面若是没有反应,在法神魔法的屏蔽下,又在七大红衣主教面前,泰瑞没有其他办法。若非她主动放弃,皇室无法同时得罪边境和教廷。

“你下来吧。”

泰瑞声音很温和,但那血脉的尊荣威严已经覆盖了眼前的一切,皇权的权柄悬在了他们头顶,血脉卑劣的生灵无法违抗半神的命令,哪怕她是个所谓傀儡圣女,也仅是如此而已!

“让瑟曦主持这次授勋仪式。”

他的语调很轻,却沉重地仿佛颁布了一条无法抗拒的律令。灿金色的瞳孔在熊熊地燃烧,犹如日出般耀眼炽热。

神像的光芒全都熄灭了,清冷月光滴落在神圣长阶的阶梯前,混黑一片,那个女孩低垂着头,肩膀颤抖着,咬破了唇,那淡淡的蓝莓清香被血腥味彻底覆盖。

瑟曦蓝莓少女低垂着眸子,看向了瑟曦.米尔顿。

她是那么的漂亮和好看,穿着小圣女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礼服,盛大的金鸢花盛放着,摇曳着无数的光辉与神圣所有人都知道,瑟曦.米尔顿就是法洛尔的圣女,光辉的圣女,全教廷的圣女。

就应该瑟曦.米尔顿来授勋,她最合适.

最合适。

在古奥的半神权柄下,少女眼眸中的辉光越发暗淡,越发稀薄。

‘我看中的那只股票绝对不会输的’

珞珈低垂着脑袋,轻轻攥着怀中的那只赌票,那张价值十条金矿的,在今天下午就已经过期的。

——绘制着神圣光辉大教堂的赌票。

“让瑟曦给你授勋。”泰瑞平静地道。

安苏感受着那身侧那近乎消弭的气息,他看向了满脸微笑的泰瑞.米尔顿,顿了顿,下了决心,缓缓地松开了手中的权杖,但在下一个瞬间,另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帮助安苏握住了它。

这是今天,珞珈第一次触碰安苏。

那份触感冰冰凉凉,就好像是初春尚未融化的晚雪,薄弱而又柔软,仿佛稍微握久一点,便会融化在太阳的辉光之下。

明明马上就要融化,初春的晚雪,就犹如清晨的星星般,在时间与世界的分界线里,随时都会消弭于盛大日出中。

“安苏.莫宁斯塔。”

“她无权为你授勋。”

珞珈在安苏耳畔轻声道,那声音很轻,声线亦在颤抖,但却不容置疑、不容反驳,就如同在宣布珞珈.法斯特的主权,不允许任何的退让不允许任何的侵犯,那血与莓的气息,那般的鲜明,那般的明亮。

整个春天的金鸢花,亦或是整个世界的日出,都无法将她给压垮。

她握住了安苏的手,亦握住了光辉的权杖。

哈。

你比我还疯。

珞珈.法斯特,你比我还疯!

那我便陪你一起癫好了!

安苏嘴角裂开了癫狂的笑容,与珞珈一同高举着光辉的权柄,指向了二楼,指向了皇族,指向了泰瑞.米尔顿,指向了所有的皇权与贵族,下一个瞬间,盛大的赐福自穹顶之间绽放,少年从不被女神所眷顾,但珞珈却可以,因为她本是此世的主角!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光辉女神的降临,

那璀璨的辉光迸发开来,将周围的所有暗淡都给涂抹,顺着光辉的穹顶向下蔓延,将每一道阶梯每一方砖瓦都给点燃,便是连金鸢花海的璀璨亦不敌那些辉光,一同淹没在光海之中,上万道琉璃棱镜同时散射出最纯白的光辉!

仪典厅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此等盛大的光。

“汝等凡人——”

安苏以权杖指着泰瑞指着瑟曦,指着阶梯之下的所有生灵,一一掠过,那藏青色的眸光映在所有人的心间,再也无法磨灭。

在神圣阶梯的最高层,那少年平静地道,

“无权为我授勋。”

(本章完)

第302章 世纪谎言

教堂的每一扇拼花落地窗都被调成淡橘色的碎光,璀璨的圣光沿着每一道长阶铺展而下。

明晃晃的光阶就犹如一块又一块摇着午后日光的乡间梯田,映着碧蓝色的天空和纯白色的云朵,若有清风拂过,天摇地晃便溅起层层沾有光斑的涟漪。

名为安苏.莫宁斯塔的少年,就矗立在光阶的尽头。

他嘴角噙着笑意,藏青色的眸底映着星辰般的尊荣,灿金色的圣徒披肩随风簌簌作响,纯白色的制式礼服亦散着粼粼金光,流苏披肩之下,那修长而白皙的手臂高高抬起,光辉权杖掠过阶下万物众人,所有的光辉也尽数收归、闪耀于他的权杖之中。

汝等凡人,无权为我授勋。

他笑着道。

穹顶的圣辉花纹投影下来,更显得神圣古奥!

此番盛况,也经由魔导广播传递出去,出现在了帝国各个行政市的中央终端中。

仪典厅的所有大贵族,贵族侍从,以及护卫的皇家骑士们,全都从席位上蹭得站起来,他们面色惶恐而不安地看着那漫天的光海,只觉得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不断地冲击着内心,他们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知道眼前这方神迹,便象征着光辉的授勋仪典已经开始了!光辉女神的注视,即将降临!

可为什么.

无人与安苏洗礼,他又凭什么开启仪典!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完全无法相信:安苏明明只是一个被光辉所唾弃的诅咒之子,这个被贵族所鄙夷的边境粗野之徒,在没有瑟曦冕下的陪同下,凭什么能独自开启仪典,凭什么能吸引光辉女神的目光!

莫说是诅咒之子了,便是法洛尔宗教家族里最虔诚、最圣洁、最高贵的圣人后代,也无法博得女神的降临。能完成这类奇迹的,只有教廷的圣女、圣子,只有被光辉所眷顾的神选之人。

只有圣子才能为自己洗礼,授勋,加冕。

‘汝等凡人,无权为我授勋。’安苏的话语还回荡在他们耳畔,这听起来狂妄至极,故意蔑视一切贵族皇权的话语,莫非.并非狂妄,而只是一个事实?

只有圣子才能为圣子加冕。

而神权,从不在皇权之下!

“你变得不聪明了。”

泰瑞大皇子面色沉了下来,他抬起头来,那狭长的金色眸子微眯,他无法直接破解法神梅林的神圣级魔法,自然也无法拆穿这背后的谎言。

“你在拒绝皇室的友谊,阁下。”

他并不是在对安苏说,而是在对其身侧的珞珈.法斯特所言。

泰瑞皇子的眸光从第三层的主教席位中一扫而过,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梅林.安德烈身上,后者嬉皮笑脸地冲他露出了纯真笑容,见他故意装糊涂,泰瑞皇子便知道这是梅林针对皇室所设的局,要抬他的弟子安苏,两方都在唱戏博弈,这是对皇权侵入教廷的还击!

想把安苏捧成圣子来对抗瑟曦么。

这老出生.

但这局戏一旦开始了,便该让你们演到最后,看谁能笑到最后.

微不可查的,泰瑞皇子的角噙着些许森然冷笑,既是梅林做的局那么自己再怎样向珞珈施加皇威,教廷方都不能主动出手阻止,因为自己是在向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施威!

梅林一旦出手,屏蔽魔法便会失效,教廷的谎言便会暴露天下。

他眼眸中的冷意越发森然,而嘴角的微笑却越发的阳光,大皇子露出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看向安苏,看向他身侧看不见的珞珈.法斯特。

只是一个刚入四阶的、脆弱不堪的女孩而已。

连贵族都不是。

“我希望您能坚持下去,仪式的时间还很长,足足有三个小时。”泰瑞笑着道,“希望您能坚持到这次仪式完成。”

“不要失了仪态。”

米尔顿的皇权,并非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亦或是一个空有名头的虚荣,祂是由秩序与天平的神明所授予的律法,是存在于血脉的真实权利,那份律法压在所有帝国市民的血脉之中,以阶级为律法的台阶,所以米尔顿才能长治久安地统治帝国。

而泰瑞.米尔顿作为离皇位最近的第一顺位,便也是离皇权最近的半神。

贱民,跪拜!

祂将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地向下压,那浩瀚而庞大的皇权威压,便尽数汇聚在了安苏的身侧。

仪典厅能理解认同皇子冕下的行为,皇室的威严受到侮辱,向安苏展露皇权威压也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但他们并不知道,泰瑞皇子并非针对安苏,而是向着他身旁的平民,珞珈.法斯特!

安苏能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在不断颤抖,手上传来的温度也越发冰凉,这仪典权杖并非安苏一人持有,而是安苏与珞珈.法斯特共握。而如今,珞珈似乎再没有力气持握法杖,而原本神圣而辉煌的圣光,也在同一时间轻轻震颤、慢慢暗淡。

那半神的皇权只针对珞珈一人.

安皱了皱眉头,这类非物理层面、而是来自灵魂与血脉的皇权威压,他无法为人抵挡,唯有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支撑下来,所以只要珞珈松开了权杖,他便也会跟着松开权杖。这次,他们算是共进退了。

安苏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

“我没事,我不会松手的。我死也不会松开的。”

身侧传来了虚弱、但仍然清澈的声音,珞珈在安苏的耳畔轻声道,

“安苏先生,让我们一起开始我们的盛大仪式吧。”

珞珈.法斯特,你越来越会撒谎了,这撒的谎言也越来越胆大包天安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连全世界都敢骗了。

洗礼已经开始了,教堂唱诗班的神圣吟唱声辉煌响起,金色的管弦乐与白色的手风琴间隔奏响,悠扬提琴将辉煌的乐符平铺在教堂的每一处回廊、厅堂、院落,便是仪典厅外的次等贵族,再外层的富商权贵,聚集在第一教堂区的上万观礼者,以及更外层蜂拥而来的普通市民,都听到了教堂深处传来的圣乐。

欢呼声和鼓掌声骤然爆发,在人群中掀起了巨大的声浪,他们都知道,期待已久的神圣仪式开始了!光辉女神的使徒将在教堂即将降临!

上一次见证此等盛况,还是在数十年前。

他们许久未能见到这般浩瀚的圣光海洋了。

魔导广播将这幕广播了出去,百里外,千里外,万里之外,帝国每一座城市的市政广场都在转播这场世纪仪式。他们看见那灰白长发藏青眼眸的少年,矗立在光阶的最高层。

“我奉圣子、圣女、光辉之名为我洗礼.”安苏道。

“我奉圣子、圣女、光辉之名为你洗礼。”珞珈轻声道。

安苏前世曾做过无数次的洗礼授勋仪式,对这套流程自是熟练,先用圣水沐浴双手,再自额头上方正画十字,分别将圣水涂抹于眼角,眉宇,以及嘴唇,安苏并非一人做这仪式。珞珈的那修长素白柔荑也沾了圣水,也跟着安苏划过了他的额头,点缀在眼角,眉宇以及嘴唇之上。

安苏感觉到珞珈的手指冰冷而清凉,微微地在空中发颤。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光辉的视线已经降临到了此处,昏暗的夜色亦被澄澈的天光给扫清。

“我信无上的辉光,我信七神最初的光,我信纯白的黎明,我信我们的女神.”

安苏微微地垂着眸子,苍青色的眸子看不清具体的神色,他撇开视线,看向了那二楼王座上的大皇子,后者撑着面颊眯着眸子,嘴角噙着冰冷且得意的微笑。

半神级别的皇权威压,就算是普通的圣人,也难以承受。

更何况,珞珈现在正为安苏举行授勋仪式。

战胜皇权的唯一办法,那便是不信任何皇权。

但米尔顿皇室已经统治了帝国上千年,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与尊荣已经扎根进了人们的精神锚点,成为了永远也无法拆除的沉重枷锁和禁锢,带着枷锁决计无法攀登新的阶梯,所以若是珞珈放弃,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信祂。”

“安苏先生,我相信你。”

尽管如此,身旁却传来了那清澈的、声线微微颤抖的虚弱声音,那声音低得就犹如虫吟。

“.因为我们是彼此的赌徒。”

珞珈.法斯特,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活该家破人亡的读狗!还敢跟赌!

你既然要来梭哈,那我就跟你梭哈一局!喜欢撒谎,那不妨再把谎撒大一点!

安苏低垂着头,感受着旁边气息越发颤抖,点点滴滴的鲜血流淌下来,权杖另一端的力气也越发弱小,尽管如此,虽如风中残烛却永远也不熄灭,他抬起头来,藏青色的眸子投向了泰瑞.米尔顿,他看向那浩瀚而尊荣的皇权,那藏青色的眸子深处,悍然绽放出忤逆的清光!

灵魂层面的威压,安苏无法帮忙抵挡。

但他能做一件事情,那便同样以灵魂反咬袭击者。

泰瑞.米尔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没有想到,安苏竟然胆大包天到反攻自己,寻常贵族连与皇权对视都不敢,这天生亵渎的少年竟然敢冲着他露出狰狞爪牙!

他本不想管这小子,但没想到安苏自己送上门来了,简直就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

即使抛开皇权不谈,只是一个圣人的灵魂,竟然敢触碰半神的灵魂,灵魂的位阶决计不可逾越,光是试图触碰,下位者便会遭受反噬。

圣人灵魂企图攻击半神灵魂,便是来最癫的疯子也不敢这么做!

更何况,他这是明目张胆地亵渎皇权!实在是狂徒!

但安苏却是这般做了,他那藏青色的眼眸死死逼视着泰瑞的灵魂,他咬着牙齿,细密的血丝密布眼眶,嘴角裂开癫狂的笑容,少年朗声道,

“万物光辉分出秩序,万物生灵各有位阶各司其职,我遵守天地的秩序,我遵守律法,我遵守纯白光辉的教诲。”

神圣悠扬的交响乐盛放,将这场仪式的氛围推上最高潮,在耀眼的圣光光海中,无人看见少年那拧紧的嘴角,无人看见他那眼瞳的鲜血,无人看见他因痛苦而跳动的经络,更无人看见他嘴角那癫狂的、嘲弄的微笑!

人们只会赞叹那伟大的圣光。

“安苏.莫宁斯塔,你是否弃决一切忤逆、亵渎与背叛。”珞珈注视着安苏,眸子微微颤动着,诵念着祷词。

“是的,我弃决。”安苏微笑着道,在自问自答,“我弃决一切的忤逆,亵渎与背叛。”

这既是提问,又是自问自答。

他那藏青色的眼眸死死压着泰瑞的眸子,后者能看见无数的星辰自眸中升起,又转而间坠落,无数的星空在跟着旋转而形成向上的阶梯,最亵渎最恶劣最混乱的光芒就蕴在那眸子深处的眼底,他却虔诚地道,

“我弃决。”

贱民,你这贱民!

泰瑞讨厌安苏看他的眼神,但他却露出了笑意,在众人所不知道的精神世界中,半神的皇权将所有的星辰都给熄灭,将星辰都砸落进过往的领土,既然安苏主动来反咬他,那便该吃这次僭越的反噬。

那就不要怪我出全力了!

是贱民主动僭越的,便是连教廷看见了,便是连梅林看见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对于术士而言,灵魂层面的攻击本就是双刃剑,泰温惊异于安苏虽只有四阶,灵魂强度已经达到了可怖的地步,但也仅是如此了,与皇权比起来,与半神比起来,只是螳臂当车。

这场仪式是由诸神见证,仪式的过程也将决定最后的结果。

安苏感到灵魂再被搅碎,再被可怖的皇权重压堕入地面,灵魂似要匍匐于地.他嘴唇微微颤抖着,鲜血自耳孔周边落下,但他那嘲弄的笑容却越发昂扬,他的脊梁一节又一节地挺直,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珞珈的灵魂也是承受着这份高压,他们一同持着这份神的权杖,却昂然不倒。

“你是否弃却混乱的阶梯、生命的长河、痛苦的道路。”

珞珈不断颤抖着,她抬起眸子,微笑注视着安苏,轻声道,“你是否信服秩序的律法,自然的森林,光辉的殿堂。”

“是的。”

安苏笑着道,他愉悦地道,“我弃决。”

“是的。”

安苏又露出笑容来,犹如嘲弄世间一切的疯子,又似世上最虔诚最真挚的狂信徒,鲜血自他神圣而肃穆的笑容间溢出,他张开双手,浩瀚的圣光光海覆在他的身后,为圣徒投下昏暗的阴影,光线在圣堂的面前交织不定,暧昧不清。

在神圣台阶的尽头,映着古奥而秩序分然的皇权,以及这整个世界,安苏嘲弄又虔诚地道——

“我信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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