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戛止【二合一】

『……是我的失职,我应该下达更明确的命令。』

在下达了「临魏全城戒严」的命令后,河西守司马安暗自责怪的想到。

事实上,他早从他魏国君主赵润的密信中,得知了「秦国或将对魏国用兵」的可能,但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麾下的部将,毕竟这种事一旦泄露,反而会引起秦国的怀疑。

是故,司马安只是下达了一个颇为含糊的命令,简单来说就是:虽秦国目前是我魏国的盟友,但也要有所警惕,倘若秦国先表露出敌意,则立刻采取措施云云。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三令五申反复提及过的,那就是一切以守住城池为主。

倒不是司马安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他非常清楚他麾下军队的守城能力——似栎阳、莲勺等县城,皆有足够用来防守的兵力与战争兵器,纵使是秦军四下围住猛攻,也绝对没可能在其他河西郡城池派军支援前将城池攻克。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国此番居然是不宣而战,并且在十二月的深冬实施了诈城的战术,导致栎阳、莲勺两城的魏军在几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秦军骗夺了城池。

而与此同时,正被司马安咒骂不已的秦军先锋、阳泉君嬴镹,在骗取了莲勺后,正迅速率军前往「重泉」。

在策马赶路的途中,阳泉君嬴镹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不由地再次回想起,栎阳、莲勺两地的魏军士卒在被他欺骗后那仿佛是看待背叛者的眼神,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是一场不义的战争啊。』

阳泉君嬴镹在心中暗暗说道。

近一个月前,当他收到咸阳的命令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咸阳竟然命令他率军攻打魏国?而且还是不宣而战?

别看他在骗取栎阳、莲勺时,曾在该城魏军兵将的愤怒质问下,大喊诸如「魏国不义」的借口,但说实话,就连他也不知道魏国的‘不义’究竟体现在什么方面。

至少在他看来,魏国已经足够仁义了,魏秦两国近些年来的贸易,使他秦国的经济迅速增长,除此之外,魏国教授了他们开发梯田,教授他们锻造开采矿石、锻造兵械,如今秦国国内的工匠,几乎十有八九都在魏国的冶城学习过,当过魏国工匠的徒弟甚至是徒孙。

近两年,他秦国的军队与西境的诸多羌胡再度爆发冲突,且一度占据上风,其中,魏国的贡献功不可没。

就他个人而言,于公于私他都不愿与那友好且强大的魏国为敌。

但没有办法,这是咸阳的命令,是他秦国君主嬴囘的命令。

『还不知日后该如何向少君解释……』

一想到此时还住在咸阳的堂侄女嬴璎尚被蒙在鼓里,阳泉君嬴镹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别看他与嬴璎只是堂叔与堂侄女的关系,但因为这些年来,阳泉君嬴镹曾频繁作为秦国的代表出使魏国,因此,他与嬴璎的关系非常亲近,对魏国的印象亦是极好。

在嬴氏王族中,就属他与蓝田君赢谪与魏国的关系最好。

然而,王令难违,有些事并非是他不愿去做就能拒绝的。

“君侯,前方便是「重泉」了。”

策马在阳泉君嬴镹身边的护卫骑,指着前方提醒道。

阳泉君嬴镹抬起头来,瞧了几眼远方那座城池的轮廓。

对于河西郡,他毫不陌生,别说他很清楚前方那座「重泉」城的城守乃是河西守司马安麾下的爱将白方鸣,甚至于,他曾经与这位魏将的关系颇好,后者时常偷偷宰杀他们河西军放牧的羊群来邀请他喝酒。

包括栎阳的邬娄、莲勺的聂剀,皆是以往并不陌生的魏将。

一想到栎阳守将邬娄在城门被他骗取后大声怒骂,阳泉君嬴镹心中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为当时正是他以旧日的交情骗取了邬娄的信任,以至于邬娄在发现自己被骗后,宁死不肯成为阶下囚,自己撞上附近秦军士卒手中的兵器而亡,彻底断了阳泉君嬴镹希望借邬娄的嘴兵不血刃拿下栎阳的打算。

正是这个变故,导致渭阳君嬴华麾下的军队目前还在栎阳、莲勺两地,与城内的河西军魏卒做殊死厮杀,并未与阳泉君嬴镹同行,诈取重泉。

『此时,想来白方鸣已得知栎阳、莲勺两地被我军诈取之事……』

阳泉君嬴镹在心中暗暗想道。

但他仍有应对的战术——事实上在他们秦军动手之前,大庶长赵冉已经制定了一系列的战术,保证他秦国军队能在这种根本不适合战争的寒冬,诈取魏国河西郡的数座城池,将战线一口气推到「临魏」,以便于来年开春后,他秦国军队能以更占优势的局面对魏国采取攻势。

“命姜庆按计划行动。”

他下令道。

他口中的姜庆,乃是他麾下的两千人将,乃是他骗取重泉的关键。

在骗取栎阳、莲勺两城时,阳泉君嬴镹是打着「军粮供应不及」的借口,但由于骗取了城门后,两座城池内的河西军魏国兵将皆毫不例外的选择了城内巷战,试图夺回城门,丝毫没有逃逸甚至投降的意思,这极大地拖延了秦军的日程。

因此,阳泉君嬴镹在算了算时间后,认为此时重泉守将白方鸣或已得知了「秦军偷袭栎阳、莲勺两城」的消息,便决定叫两千人将姜庆与其麾下的士卒,穿戴河西军的甲胄,假冒从莲勺撤向重泉的魏卒,伺机骗取重泉。

为了更加真实,到时候他会率领秦军追赶姜庆,骗得重泉城打开城门。

“杀啊——”

“追上他们!”

鉴于重泉县已近在咫尺,阳泉君嬴镹麾下的秦军开始演戏,扮演成秦军追杀溃逃魏军的样子,试图骗过重泉。

而此时,重泉守将白方鸣,就在西城门的城楼上,等待着敌情。

正如阳泉君嬴镹所猜测的那样,早在两日前,便有栎阳、莲勺两城的将官,将「秦军不宣而战、偷袭城池」的消息送到重泉——当时那些河西军的哨骑甚至根本没有入城,只是在城门下喊了几通,警告上城楼上的友军士卒,便立刻朝着东边而去,大概是向临魏城传达警讯去了。

自那之后,魏将白方鸣便将自己的住所搬到了西城门的城楼,平日里嗜酒如命、已多次被司马安点名批评的他,此刻酒也不喝了,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指挥着城内的魏卒加紧做好御敌的准备。

“将军,西侧出现异状!”

城楼上的魏卒,很快就注意到了西边的动静,连忙说道:“好似有一支秦国军队,正在追赶我河西军的同泽……”

此时,白方鸣懒洋洋地坐在懒椅上,闲着没事用锋利的佩剑打磨着自己的指甲,闻言抬起头来,嘴角露出几许古怪的笑容。

“让我来瞅瞅。”

将手中锋利的宝剑插入剑鞘,白方鸣站起身来,走到墙垛旁,右手搭在眼眉处,眺望着远处。

只是看了半响,他也没有做出什么指示,只是在嘴里发出“唔唔唔”之类的无意义的声音。

见此,他身边有一名将官忍不住说道:“将军,我军的将士正在被秦军追杀,您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么?”

“……”白方鸣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那名将官,轻笑道:“你怎么知道,那正被秦军追杀的,乃是我河西军的士卒?”

“呃?”那将官愣了愣,随即指着远处说道:“那不是有我河西军的旗帜……”

白方鸣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旗帜也好、甲胄也罢,都不是什么足以叫人信服的东西。需知栎阳、莲勺两城皆已被秦军夺取,谁敢保证秦军不会穿着我河西军的甲胄,骗取城池呢?”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城外那被白茫茫积雪所覆盖的城郊,暗自撇了撇嘴。

腊月寒冬不利于战争,这是自古以来的共识,除非采取进攻的一方有什么诡计或者仗持,就拿眼下来说,白方鸣瞧见了城外远处那「秦军追击他河西军」的一幕,心中立刻就联想到,那支正被秦军追击的‘河西军’,是否会是秦军假扮?

不得不说,白方鸣如此敏锐,不愧是司马安的副将。

不过想想也是,这厮平日里恣意妄为,一次又一次触犯河西军的军规且屡教不改,可即便如此,司马安还是没有撸掉这厮的副将之职,可想而知,这个家伙必有过人之处。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白方鸣淡淡吩咐道。

见此这位将军主意已决,城墙上的河西军兵将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城外的‘友军’,在秦国军队的追杀下一个个倒在沿途。

渐渐地,秦将姜庆等人假冒的河西军兵将,已逐渐接近城池,且向城上的魏军求救:“我军身后的乃至阳泉君嬴镹,请城上的兄弟给予援助……”

听闻此言,城楼上的河西军兵将,皆纷纷转头看向白方鸣,却见白方鸣舔了舔嘴唇,一脸莫名笑容地看着城下,笑着说道:“那位兄弟,城上的弟兄已准备好射击,且叫你麾下的士卒将秦军引到一箭之地内……”

『……』

假扮魏军的秦将姜庆闻言愣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

按照他对魏国军队的了解,这会儿城内的魏军应该只会出现两个可能:要么城内立刻杀出一支军队,援救他们这支‘友军’;要么,就开启城门,放他们入内。

然而重泉城内的魏军倒好,居然叫他引诱秦军靠近城墙?

喂,你没看到我们只剩下两百余人了么?有没有人性啊!

想到这里,他怒声斥道:“你是何人?没看到我等正在被秦军追杀么?速速开启城门……”

话音刚落,就见白方鸣站在城上不急不缓地说道:“我乃重泉守将,白方鸣!……你是哪个营的?”

一听对方居然就是重泉的守将,秦将姜庆心中吓了一跳,连忙又示弱恳请道:“白、白方将军,末将乃是邬娄将军麾下千人将……我军被秦军一路追杀,整整追杀了两日,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还请白方将军给予援手。”

『……』

白方鸣闻言轻笑一声,因为在他听来,城外这个家伙的解释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阳泉君嬴镹是什么人?

那是秦国的上将,军权相当于他魏国的司马安、韶虎、伍忌、庞焕等上将,似这等大人物,在夺取了栎阳、莲勺后,不顺势骗取他重泉,吃饱了撑着来追杀你一个小小千人将所率领的步卒?还锲而不舍地追杀了整整两日——这简直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想了想,白方鸣并未拆穿对方的谎言,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好吧,我打开城门,放你等入内。”

他的话,叫秦将姜庆心中大喜。

然而姜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白方鸣在说完那些话后,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下令道:“叫士卒们准备好机关连弩。”

是的,富得流油的河西军,在每座城池内都有数量不小的连弩等战争兵器。

“轰隆隆——”

在轰隆声中,重泉的西城门徐徐开启。

见此,秦将姜庆心中大喜,挥手下令道:“快,快入城!”

他看似在催促其麾下的‘魏卒’,但实际上,却是在提醒追赶他们的秦军士卒,以至于秦军士卒紧跟着他们涌入了城内。

“似这般胆怯懦弱之徒,会是我河西军的将士?”

瞥了一眼立刻逃入城内的姜庆那些人,白方鸣撇嘴嘀咕道。

听闻此言,城楼上河西军兵将们暗暗点头。

方才,在白方鸣示意那名千人将(姜庆)将秦军引到他重泉的射击范围,然而对方却百般推脱恳求时,城楼上的河西军兵将们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要知道,他河西军最讲究“令行禁止”,司马安根本不会容忍麾下的兵将有抗命的情况,你可以说河西军是魏国最不懂得变通的军队,但它绝对是最遵守军规、最遵守将令的军队——哪怕是明知必死的命令,士卒也必需硬着头皮上。

河西军没有懦夫,胆小之人,就乖乖到牧场放牧牛羊!

然而那个千人将,居然敢违抗白方鸣将军的指示,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他河西军的将士?

片刻后,待等秦将姜庆领着秦卒冲到城门洞内后,他这才发现,迎面竟是整整一排已上好了弩矢的机关连弩。

那尖锐的矢簇,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噗噗噗——”

“噗噗噗——”

伴随着一阵尖锐物洞穿躯体的渗人响动,城内那一整排的机关连弩迅猛地发射弩矢。

可怜那些此刻拥挤在城门洞内的秦国士卒们,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便被那些可怕的战争兵器射地千疮百孔。

看到这一幕,远远观瞧城门口一带动静的阳泉君嬴镹,脸上露出几许意外,以及几许苦笑。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啊。』

他暗自苦笑道。

就在这时,他听到对面城楼上,好似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嬴镹?嬴镹?我知道你小子在……”

“那个家伙……”

阳泉君嬴镹一听就知道是魏将白方鸣,遂策马上前,犹自嘴硬地说道:“白方将军可真是下手不留情啊,纵使是己方的将士,亦毫不留情地将其射杀……”

“我方将士?别开玩笑了。”

只见白方鸣双手撑在城墙上,看着阳泉君嬴镹笑呵呵地说道:“你真以为,靠这种粗劣的诈术,就能骗得过我?你别忘了,当初咱们赌钱的时候,你可从来没有赢过……”

“呃……”

阳泉君嬴镹闻言面色一滞。

因为事实正如白方鸣所言,当初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赌博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赢过前者,以至于当时嬴镹十分纳闷:这个白方鸣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么就那么精通赌术呢?

『不不不,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这些胡思乱想的想法抛之脑后。

而此时,白方鸣却目视着城下的阳泉君嬴镹,颇为失望地说道:“阳泉君,前几日听说你率军袭击了我栎阳、莲勺两地时,我还有些怀疑,不曾想当真是你……还记得我当年那番话么?若你是宾朋,我会用最好的酒来招待你,纵使为你等触犯军规,偷偷宰杀司马将军的羊群作为菜肴亦无不可;但倘若你是敌人……”说到这里,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冷说道:“那招待你等的,就只有冰冷的刀剑与锐利的箭矢!”

“……”

抬头看着白方鸣,阳泉君嬴镹心中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很遗憾,大庶长赵冉设计的诈计,并没能骗过白方鸣这位司马安的副将,以至于他秦国终究无法在今年夺取「重泉」,否则,来年开春后的局势,会变得更为有利——因为重泉的东边,就是魏将司马安坐镇的「临魏」。

“撤!”

阳泉君嬴镹果断地下令撤退,因为在这种寒冬腊月,他麾下的秦军士卒根本没办法强攻重泉,既然诡计失败,那就只有撤兵,等来年开春再说。

在听到阳泉君嬴镹下达的撤退命令后,雪地上那些‘被杀害的魏卒’,亦纷纷站起身来,自觉有些丢脸的回归了嬴镹麾下的秦军行列。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此时,我大秦的武信侯公孙起,正率领大军攻取河套的「原中要塞」,不出意料的话,河套中部此时已被武信侯的军队攻取,待等来年,公孙起便会挥军南下,进攻河西……而介时,长信侯王戬麾下的军队,亦对进攻河东,牵制河东守魏忌的兵马……』

目视着城楼,阳泉君嬴镹嘴唇微动,在脑海中将他秦国的战略部署全盘过了一遍,仿佛这样能够警告对面的白方鸣,使后者有所防备,也使他心中的愧疚能稍减几分。

是的,并不支持这场不义战争的他,恨不得将他秦国的战略通通告诉对面的魏将,但作为秦国的上将,作为嬴氏王族子弟,他又无法割舍本国的利益。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率领麾下士卒撤回莲勺——因为无需再继续向东了,魏军已有所防备,注定他秦军无法在不利于征战的冬季,再有什么作为。

目视着阳泉君嬴镹的军队徐徐撤离,白方鸣微微皱了皱眉。

在他印象中,阳泉君嬴镹也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然而今日,他明明开口嘲讽了对方,可对方居然不还嘴,这让他有些意外。

就仿佛,阳泉君嬴镹亦感觉心中有愧,无法辩解什么。

“真可惜啊……”

目送着秦军徐徐撤离,白方鸣喃喃说道。

他原以为,魏秦两国缔结盟约十余年,不至于这么快就兵戈相向,没想到,秦国还是背弃了他们曾经的盟约。

两日后,司马安亲自率军来到了重泉,见白方鸣识破了秦军的诡计,心下大喜。

虽然白方鸣这个副将在平日大多数情况下都很混蛋,但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不枉他网开一面,至今都没有将这个混账的军职撸下去。

“将军,秦国不宣而战,我军该处以什么态度?”白方鸣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只见司马安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陛下此前有言,若秦国背弃盟约,进攻我大魏,则我军亦无需手下留情……待来年开春,令各营进攻秦军,夺回栎阳、莲勺!”

“是!”

(本章完)

第1668章 岁末【二合一】

数日后,司马安收到了他魏国君主赵润于大梁派青鸦众送去的消息,心下暗暗叹息。

他心想,若是这几名青鸦众能早几日将这个警讯送到河西就好了,如此一来,栎阳、莲勺两城或许就能保全下来。

但他也明白此事怪不得那几名青鸦众,毕竟「临魏」距离大梁有近乎千里之遥,而秦国的王城咸阳距离临魏却仅有两百余里,更兼之眼下正是寒冬,冰雪封路、河道亦冻结,那几名青鸦众能在十几日内将这个警讯送到临魏,这已经是拼了老命,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要怪,就怪他当初对麾下诸将下达命令太过于含糊,还不如直接索性就告诉那些将领:莫要相信秦国!

当日,司马安亲笔写了一封战报,将当前他河西郡的局势一五一十地写在战报中,委托那几名青鸦众再带回大梁,送到他魏国君主赵润手中。

做完这事后,他便在书房内对照着河西郡的地图深思起来,思索着对应秦国军队的对策。

栎阳、莲勺两座城池被秦国诈取,这对于河西军来说最直观的损失,无疑就是失去了约八千名士卒与两百余的机关连弩,以及战车等其余相关战争兵器。

不夸张地说,秦国这次的诈城偷袭行动,让河西军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力量,非常要命。

那可是八千名全副武装的魏卒啊!

纵使是与秦国的军队打仗,后者恐怕最起码也要付出接近两倍数量的士卒伤亡——当然,这不是说秦卒不如魏卒悍勇,而是指两军的军备仍有一定的差距。

而现下,秦军在夺取栎阳、莲勺两座城时所受到的损失,肯定远远不到两倍数量的兵力伤亡,甚至于很有可能,秦军的损失还没有魏军的损失多。

一想到这里,司马安的心情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难道我老了么?再无当年的锐气?』

司马安扪心自问。

要知道换做在十几年前,他的警惕心决不至于犯下这种过失,更不会将寄希望于「但愿秦国莫要做出错误决定、派遣军队攻打他魏国」,那时的他,会强硬地对待秦国。

什么「怕秦国得知我大魏在提防它而恼羞成怒」?秦国胆敢放肆,那时的他就会主动采取攻势,管他同盟不同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十几年后的他,手段却变得越来越温和,满脑子都是「等真正遭受了攻击后再打回去」的想法,这简直不像是曾被称之为「屠夫」的他。

『或许是国家日渐强盛,使我逐渐失去了当初的那种危机感……』

深深吸了口气,司马安用冰冷刺骨的冷水洗了把脸,振作精神开始思考对秦军的反击。

虽然他河西军这一下就损失了接近四分之一的力量,但余下四分之三的力量,未尝没有能力与秦国的军队一战,毕竟河西军的军备,在魏国诸军队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当然,前提是秦国的军队不会过多。

“说起秦国的军队……”

对照着那份大魏以及周边邻国大概地图,司马安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既然秦国的阳泉君嬴镹已对他魏国采取了攻势,那么,秦国其他几路的军队,岂有不紧跟的道理?

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在北地(定襄)的秦将公孙起,以及在西河的秦将王戬,他们是否也已在为攻打他魏国而筹备呢?

或者,已经采取了行动?

看了一眼地图上「朔方郡」、「九原」、「上郡」的边界,司马安深深皱起了眉头。

曾经的河套地区,如今已被魏国划分为「朔方」、「九原」、「云中」、「银川」、「上郡」五个郡区,当年为了彻底掌控这片区域,魏王赵润命魏武军坐镇此地,并在河套的中央,也就是朔方、九原、上郡三者的交汇处,建造了一座要塞,即「原中要塞」。

魏将韶虎,曾坐镇原中要塞,支援朔方、九原、云中、银川等几个边境郡土,协助这些郡的守将击退那些试图夺回河套的异族,但问题是,如今魏武军早已被调到了韩国,原中要塞守备空虚,司马安实在不相信,秦将公孙起会放弃攻占原中要塞。

『麻烦了……』

司马安皱起了眉头,徐徐吐了口气。

原中要塞倘若失陷,就意味着朔方、九原、云中、银川等几个郡被截断了与魏国本土的联系,很有可能被秦军各个击破。

『不不不,公孙起应该不至于会进攻朔方、九原、云中、银川等地,倘若没有料错的话,他在攻取原中要塞后,必定会立刻挥军南下……对,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为了争取时间对我大魏造成更大的压力,他主要的进攻对象,应该是我河西……』

想到这里,他将目光投向他河西郡的县城「频阳」上,因为频阳正是联系上郡与河西两个郡的陆路要道,无论秦国是想染指河套地区,还是再进一步将河西郡亦掌握在手中,频阳都是势必要攻取的战略之地。

此时此刻,司马安感到由衷庆幸,庆幸于他那不怎么靠谱的副将白方鸣,在重泉县识破了阳泉君嬴镹的诡计,挫败了秦国的阴谋,否则,倘若连重泉县亦被秦国所夺取,那么秦国顺势就会攻取频阳,切断河西郡与上郡的联系——不像眼下,司马安还能派人去警告上郡境内各县的守将。

虽说在魏武军全部被调离河套的情况下,纵使司马安提前派人预警,亦无法避免上郡境内似「雕阴」、「肤施」等几座城池的陷落,但最起码能让这几座城池避免像栎阳、莲勺一样,丢的那么轻易。

『还有西河的王戬……』

司马安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西河。

西河(郡),严格意义上来说仍是韩国的土地,在魏国尚未攻取河套,并且河套平原上的林胡、匈奴等异族尚未被魏国驱逐的时候,西河是作为太原军的前线战场而存在——前韩国太原守廉驳,曾多次在西河与林胡、匈奴交手。

但后来待等魏国占据了河套平原,且韩国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了魏国手中后,西河就被韩国战略放弃了,以至于如今被秦国的王戬占据,王戬曾在这片土地上,从侧翼进攻雁门郡,试图与公孙起对雁门郡展开两面夹击,但遗憾的是,雁门郡的地利天然占据优势,王戬在「吕梁」经营了数年,也没能攻破「娄烦关」,直接威胁到雁门郡。

『……若王戬军亦采取攻势,他势必会南下进攻河东,一方面牵制魏忌,一方面切断河东与我河西的联系,好各个击破……』

司马安暗暗想道。

不得不说,虽说司马安早已年过五旬,体能各方面都日渐衰弱,但他的战略眼光却丝毫未受影响,立刻就洞悉了秦国的大致战略。

当即,司马安便写了几封书信,立刻派人送往河东的「汾阴」,以及上郡的「雕阴」、「肤施」等地。

临魏跟河东的汾阴,非常接近,只需来到临魏城东侧的蒲坂津,在这座港口乘船前往汾阴即可,平日里只需一日就足以,不过鉴于当前的天气,河东守魏忌,在两日后才收到了司马安的书信。

当时,河东守魏忌在看罢司马安的书信后,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秦国终究是与我大魏决裂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内的窗口,负背双手望着窗外的雪景,不过脑海中却回忆着曾经在陇西时跟秦国军队厮杀的一幕幕。

跟司马安一样,魏忌亦毫不畏惧秦国的军队,甚至于,他内心深处其实更倾向于魏国对秦国宣战,好让他率领魏国的军队,向秦国报复当年陇西覆亡的仇恨——别看他前些年一度跟秦国的将领有说有笑,那只是对于「魏秦和睦」的妥协而已,在内心深处,他依旧无法忘却心中那段仇恨。

唔,用仇恨倒也有些过,更确切的形容应该是不甘。

当即,魏忌便将汾阴令寇正,以及毛博、薛浆两位爱将请了过来,一同商议对策。

片刻后,寇正与毛博、薛浆二人详细来到了魏忌的府上,后者将三人请到了书房,并出示了河西守司马安的书信。

一瞧信中内容,寇正面色顿变,又惊又怒:“秦国竟不宣而战,对我大魏用兵?!”

毛博、薛浆二人也感觉有点诧异,不解问道:“秦国乃我大魏盟国,何故竟会兴此不义之兵?”

“这或许跟赵疆、韶虎等人击败了韩国有关……”

临洮君魏忌沉思道。

因为信息传输不便,魏忌前几日刚刚收到来自雒阳的消息,还是天策府左都尉高括辖下的青鸦众冒着冰雪送来的喜讯,否则若是走朝廷的渠道,恐怕这会河东还不知他魏国已战胜韩国。

“秦国怕我大魏因此坐大?”

寇正皱着眉头问道。

“呵呵。”临洮君魏忌笑了两声,说道:“前几个月,陛下御驾亲征,在大梁挡住了百万诸国联军,令天下为之震惊,如今,赵疆、韶虎、庞焕等几位将军击败韩国,或将回援、或将顺势攻打齐国,这场仗,我大魏已立于不败之地。……换我是秦人,我也会感到忧心。”

寇正微微皱了皱眉,思忖了一下,稍稍点了点头。

作为魏国中上层的官员,并且还是内朝的候补,寇正当然看得出如今的天下大势:只要他魏国扛过这一劫,他魏国将势不可挡。

显然秦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生怕魏国过于强大、最终对他秦国造成威胁,是故在魏国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候,火急火燎地进攻魏国,试图借此削弱魏国,使中原的格局恢复旧日的平衡。

“郡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在理清思路后,寇正询问魏忌道。

魏忌稍稍思忖了一下,随即说道:“西河到我河东,无非就只有水陆这两条路,要么沿西河南下,要么就走山道。壶口山上有「北屈」坚城可挡秦军,唯独水路这边,不好抵挡,是故我决定分兵「夏阳」……”

夏阳,乃是河西郡境内的城池,恰好与汾阴隔河相望,虽然司马安此刻并未要求援军,但为了大局考虑,魏忌还是决定提前将自己麾下的军队派过去,在夏阳卡死秦将王戬南下的道路——除非秦军打造大批的船只运输士卒,否则,夏阳是王戬的必经之路。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毛博、薛浆二人,吩咐道:“我叫你二人前来,就是希望你二人驻军夏阳……”

“遵命!”毛博、薛浆二将抱拳领命。

此时,魏忌又转头看向寇正说道:“除此之外,我还会下令蒲坂尉闻续将军率领水军封锁河道,寇大人,你看这样部署是否妥当?”

他口中的「水军」,其实也并非是正规的水军,只是蒲坂尉闻续手底下的几十艘普通旧式战船而已,以往主要是用来打击走私黑商的,不过倒也可以一用。

寇正闻言想了想,说道:“郡守大人,下官觉得此事应当告知桓王。”

听闻此言,魏忌皱眉说道:“向桓王请援?”

他有些迟疑,一来是是因为桓王赵宣与其麾下的北一军,目前正在太原郡的治地晋阳,为魏韩两国的战争收尾,二来,他这个河东守,并没有指挥北一军的权限。

毕竟桓王赵宣乃是魏王赵润的兄弟,虽然其封邑在「安邑」,但魏忌并没有指挥前者的权限。

见魏忌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寇正连忙解释道:“下官的意思,将此事告知桓王,让桓王自行定夺即可。……如今韩国已败,桓王麾下的北一军,其实无需全部驻扎在太原,想来桓王在得知秦国兴不义之兵后,会立刻派兵来援。”

“唔。”魏忌点点头,当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太原郡的晋阳,交给桓王赵宣。

而与此同时,暂住在秦国王都咸阳的嬴璎,已经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作为出嫁的女儿,在夫家过年这是俗礼——她原本打算先回雒阳,接上赵兴、赵安兄妹俩,带着他们前往大梁,跟她的夫婿赵润团聚,没想到,当她提出此事时,她的母亲却不知为何不肯放她走,死活要她留在咸阳过年。

还说什么,自出嫁后再没有回娘家过年云云。

起初嬴璎并未考虑太多,只是婉言拒绝,说自己的儿女在雒阳、自己的丈夫在大梁,她这个出嫁的女儿,孤身一人在娘家过年,这实在过于寂寞。

但她的母亲却不知为何硬要强留她在咸阳。

这让嬴璎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因为她母亲从未强迫过她。

在她的逼问下,她的母亲终于透露了实情:是他的父王命其将她这个女儿留在大梁。

得知此事后,嬴璎越发感觉情况不对劲——她原以为是母亲过于想念她,是故这段日子以各种理由留她在咸阳,却不曾想,居然是她父王的授意。

『为何?』

嬴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旋即,心中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即,她召来忠心的护卫长彭重,对后者说道:“你我立刻准备回国。”

彭重点点头,便召集了诸护卫,带着嬴璎准备离开咸阳宫。

结果,还没等他们离开咸阳宫,就被宫内的卫士团团围住。

当时彭重怒道:“此乃大王的大公主,魏王的后妃,尔等安敢无礼?”

然而,那些宫卫却恭敬而后毫不退让地说道:“大王有令,嬴璎公主不得擅离王宫!”

见此,嬴璎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她知道彭重等人不是那诸多宫卫的对手,因此制止了彭重,带着后者前去质问她父王秦王囘。

没想到,秦王囘很干脆地承认了她猜想了那件事:“不错,寡人已下令公孙起、王戬、嬴镹、嬴华等人率军进攻魏国,近期秦魏两国并不会平静,你暂且留在咸阳……”

嬴璎简直难以置信:“父王,您……您骗我?”

“有其父必有其女,不是么?”秦王囘笑呵呵地说道。

嬴璎满脸铁青,在狠狠瞪了一眼父亲后,说道:“我要回雒阳!”

“不可!”

秦王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其实这会儿,强留嬴璎已经毫无必要,因为秦国已经按照大庶长赵冉安排的战术,顺利骗取了栎阳、莲勺两座城池,虽然很遗憾于没能骗取重泉、频阳,但也算是完成了一半,待等来年开春,能够以很大的优势攻打河西郡的魏将司马安。

此时就算将嬴璎放回魏国,也没什么。

只是秦王囘考虑到目前外面仍然是冰雪封路,且开春后秦魏两国即将展开一场恶战,生怕女儿出现什么闪失,是故才强留嬴璎在咸阳。

“父王!”嬴璎怒道:“兴儿、安儿仍在雒阳!”

秦王囘淡淡说道:“兴儿乃魏国的公子,安儿乃魏国公主,你无需担心……”

看得出来,相比较对外孙、外孙女的喜爱,其实秦王囘最重视的,还是嬴璎这个女儿。

“你就安心留在咸阳,等这件事过去。”

他平静地说道。

“安心?女儿如何安心?我的父王,正兴兵攻打我夫婿的国家……这叫我如何安心?”

一听这话,嬴璎气急而笑。

听闻此言,秦王囘沉默了片刻,正色说道:“你放心吧,魏国绝不会因此而覆亡,寡人亦没有覆亡魏国的心思,寡人只是希望能削弱魏国几分,使中原恢复旧日那般的平衡……待等我大秦攻克河套、河西、河东、上党等地,自会与魏国和解,介时,寡人会派人送你回赵润身边。”

嬴璎听得冷笑不止,冷笑之余,亦忍不住暗暗叹息。

她一直以来竭力想避免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的丈夫赵润,自然乃是自古以来少有的雄主,而她的父王嬴囘,亦是有志于使秦国踏足中原、称霸中原的君主,这翁婿之间,注定会起冲突。

这天下太小,容不得两位志在天下的君王。

“来啊,送公主回宫殿歇息。”

秦王囘招来了卫士,明摆着要软禁嬴璎。

目视着秦王囘,嬴璎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大魏,是不会与大秦和解的,父王。……您选择了开启这场战争,但您注定无法掌控这场战争何时结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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