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死不足惜

当着曹天保的面,祝余问曹辰丰要佩刀,这意味着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京兆尹小心翼翼地瞄向曹天保,心里头替逍遥王府上的这个小小长史捏了一把汗。

曹天保虎着脸看着自己的侄子,视线落在了他的腰侧的佩刀上,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曹辰丰咬了咬牙,慢慢吞吞从腰间取下自己的佩刀,递给祝余。

祝余接过来,将刀抽出,微微摇摇头。

这把刀的刀头太宽了,不是捅死庄兰兰的那一把。

曹辰丰的眼睛就一直盯着祝余,见她拔出刀之后摇了摇头,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这把刀并不是杀人凶器。”祝余如实地对曹天保说。

京兆尹在一旁抹了抹额头,正想开口给曹辰丰找个台阶,另一边的庄直已经噌的一下窜了起来:“大人!这位大人!

那把刀它当然不是杀死我女儿的凶器!因为我发现我女儿死的时候,刀就插在她身上,没有被人拔走!

现在那把刀应该还在衙门里面,又怎么会在那曹辰丰的身上挂着!”

曹天保额角的血管都已经鼓了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虽然蕴藏着怒意,倒也还算克制,一摆手,冲京兆尹说:“吴大人,你叫人去把杀人凶器取来。

这把佩刀并非我这侄儿平日里常带的那一把。

他之前每日带在身边的佩刀是我赠与他的,过去他从不离身,现在忽然莫名其妙换了这么一把破刀挂在身上,就连我这个做伯父的都觉着不对劲。

我曹天保大半辈子沙场征战,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但是在我手上从没有一条枉死的人命,我也没有错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若那庄兰兰的死真与我这不争气的侄儿有关,我曹天保绝不会姑息半分!

速速去将杀人凶器拿来!”

他都这么说了,京兆尹又能如何,只好转身吩咐了人去取当时尸首上插着的那一柄刀。

祝余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这位曹大将军,他的反应倒是让她心里面多少生出了几分钦佩。

本以为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辅国大将军,若是存心想要包庇自己的侄子,在方才自己说佩刀与庄兰兰身上刀口不相符的时候,就可以顺水推舟,将这事搪塞过去,帮助曹辰丰脱罪。

没想到他倒是一点没护短,甚至还颇有点想要大义灭亲的意思。

曹天保似乎感受到了祝余的目光,又朝她看过来:“你方才在里面还看出了什么?”

祝余摇摇头:“大将军,恕我现在无法回答您,一切要等凶器取来之后才能再做分辨。”

这话说得就还有一点防着曹天保的意思,不过曹天保似乎并不介意,没再追问,只是狠狠盯着曹辰丰,就好像要用目光从他身上剜下来一块肉似的。

曹辰丰被自己的伯父这么瞪着,根本不敢回视,只有跪在地上打哆嗦的份。

祝余并不知道曹辰丰平日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举止做派,不过就冲这厮做的这些事,甭管杀害庄兰兰的人是不是他,曹天保想要扶持这样的一个侄子来支撑曹家门楣,很显然是押错了宝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京兆府的衙差把那把从庄兰兰胸口拔出来的凶器佩刀带了过来,一并带过来的还有刀鞘。

那刀看起来的确比方才曹辰丰腰间挂着的好上许多,哪怕祝余这个对兵器不甚了解的人也一眼就看得出来,衙差拿来的那绝对是一把好刀。

只见那柄狮头环首刀精雕镂刻,崁珠镶玉,上面还有一个隐约可见的“曹”字,错金如意刀格,刀身上面刀锋与刀背开着双刃,看起来寒光闪闪,燕池形刀尖翘起微微的弧度。

祝余将这把又可以挂在腰间做个堂皇的佩饰,又可以抽出来作为趁手杀器的佩刀从衙差手里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曹天保看到这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强压着已经快绷不住的愤怒,问那衙差:“这刀就是当时插在那女子身上的?”

“是……”衙差战战兢兢地回答,“刀就插在那女子的身上,刀鞘丢在一旁,我们就一并都给收起来了……”

“胡闹!”曹天保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曹辰丰,对京兆尹道,“你们这简直就是胡闹!

那刀是他弱冠那年,我叫工匠打了送他的,上面有我曹家的名号印记,你们是当真看不出?!

我曹天保行得正,坐得直,从不曾有过徇私枉法的事!

你们这样是要陷我于不义吗?!”

“不是的伯父!我真的没有杀庄兰兰!伯父我是冤枉的!”曹辰丰一听曹天保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大义灭亲了,赶忙跪着爬到他跟前,“我对天发誓,人真的不是我杀的啊!”

“你!”曹天保没想到曹辰丰到了这个份上还在矢口否认,火气再也压不住,抽出腰间的马鞭便挥向曹辰丰。

他这可不是随便做做样子,那手里头的鞭子不光举得高,落下去的力道也很重,一鞭子抽在曹辰丰的身上,光是听那响动,都让一旁的祝余心头一颤。

曹辰丰被伯父一鞭子狠狠抽在身上,疼得一声惨叫,单薄的衣料上面瞬间便浮出了一道血印子。

曹天保怒目圆睁,站在那里犹如怒目金刚一般,曹辰丰身上的一道血印子并不足以消除他的怒火,那鞭子又再一次举起来,犹如一道闪电般再次从半空中划过,落在曹辰丰身上。

曹辰丰被抽得满地打滚儿,痛苦不堪,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被抽打得体无完肤,血污和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黑红一片,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了。

祝余不想被曹天保那愤怒的马鞭无辜牵连到,趁他们打成一团的功夫,绕到一边,把那柄刀放在了太阳光充足的地方暴晒,自己站在一旁守着。

“老将军!老将军使不得啊!快收手吧!”京兆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忙上前拉着,“再这么抽下去,一会儿命可都没了!”

“伤风败俗,杀人害命,死不足惜!”曹天保怒道。

“伯父……侄儿冤枉……冤枉啊!我真的没有杀庄兰兰……就算……就算您今日活活打死我,没做过的事,我也不能认呐……”曹辰丰这会儿被打得确实快掉了半条命,说起话来都没有什么力气,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死咬着不肯承认杀害庄兰兰。

(本章完)

第80章 我信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为何你的刀偏偏插在她胸口上?!”曹天保没想到侄子都被打成了这副模样,竟然还在嘴硬,暂时收住手里的鞭子,高声质问。

曹辰丰狼狈地趴在地上,他浑身上下皮开肉绽,就连脸上都被鞭子扫到,脸颊上的皮肉绽开,露出了鲜红的嫩肉,血也顺着伤口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他这会儿既不敢叫疼,也不敢擦,心里面很清楚,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自己再遮遮掩掩,恐怕伯父火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他只有被活活打死的份。

于是他只能抛开先前所有的侥幸和顾忌,挣扎着支起身子,哆哆嗦嗦道:“伯父,侄儿糊涂,之前我乘船路过江上,庄兰兰的帕子落在水中,被我捡到,她转盼流光,横波入鬓,我实在是架不住那撩拨……便……便与那庄兰兰暗通曲款,因贪恋女色而与她时常私会。

我本是想着等到武举过后,与家中说明,娶她过门,若是能抬做平妻就最好不过,实在不行,到时候木已成舟,哪怕是做妾,她也总要依着我的……”

庄直方才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曹天保鞭打曹辰丰,这会儿听曹辰丰说起这些,似乎也觉得羞愤异常,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哼,攥着拳把脸别向一旁。

不过这会儿旁人也顾不上他的反应,尤其是曹辰丰,会不会激怒庄直并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他只想让伯父相信自己的解释:“本来我已许诺庄兰兰,以后为她争取一个平妻的身份,没曾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母亲却对我说,家里为我说了一门亲……

对方家世显赫,看中我一表人才,颇得伯父器重栽培,又即将参加武举入仕为官,所以愿意将家中嫡女许配给我。

母亲说这门亲若是结成了,实属我们家高攀了对方,叫我一定好生准备武举,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弄出什么岔子来。”

曹辰丰有些心虚地迅速抬眼瞥了瞥曹天保,他也知道自己方才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有些丢人现眼,也会让整个曹家都更加尴尬,可是与杀人的嫌疑比起来,这些他都已经顾不得了。

“我当时便知道,让那庄兰兰做平妻怕是没了指望,所以夜里又偷偷去寻她,本想着将她安抚住,不要在这期间再生什么事端出来,待到过后,再与她说纳妾之事。

没曾想……我刚与她温存,她忽然对我说……说她怀有身孕……

我当时心中慌乱,急急忙忙就要走,庄兰兰在后面哭喊留我,我怕她痴缠,便走得更急,心中乱成一团,没了主张,一直到回到家中才发现自己的佩刀竟然落在了她那绣楼里。

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事,本想着过几日找个机会再去与她商量商量该如何处置,结果一连几天都被家中绊住,根本无法脱身,还没寻到机会去见她……我就被带过去见您了呀!

虽说我想到定了亲的那一户人家绝不会允许在正妻进门之前就先抬了贵妾,还先生了庶子,但……但庄兰兰肚子里怀的始终是我曹家的骨肉……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的亲骨肉下这样的毒手,总会想个法子去安置她,不会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啊!”

曹辰丰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章法,一心只想解释清楚自己绝没有杀死庄兰兰的心思,旁的就什么都顾忌不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一番剖白和解释,听在旁人的耳朵里是多么的寡廉鲜耻。

鄢国公在一旁狠狠地哼了一声,看着曹辰丰就好像是看着地上的一摊便溺,冷冷道:“真是枉费曹大将军一辈子英明神武,摊上这么个侄儿,辱没了曹家的门风不说,以后外头说起曹家一门,也只记得他在外头的那些荒唐事了!

事到如今,曹大将军还是息怒吧,横竖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剩下的交给京兆府秉公处理,还那庄老板一个公理便是了。

曹大将军家中虽说子侄众多,但归根结底也是旁人家的儿子,也不是你能过问得过来的,今日是你寿辰,在这种地方终究晦气,不如早些回去吧。”

他这话说得也算是比较直白,几乎是明着告诉曹天保,如果还算聪明,就应该看得出来他这个侄子是不大好摘干净了,与其被这样一个败坏了门风,已经注定扶不上墙的烂泥拖累了名声,倒不如趁早割席撇清,余下该如何处理随便京兆府去办。

曹辰丰一听这话分明就是想要让他认了杀人的账,连忙带着哭腔往曹天保跟前扑:“伯父,我真的没有杀她,我可以对天发誓,若庄兰兰是我杀的,现在就一道旱天雷将我活活劈死!

伯父,我没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呐!求求您替我做主,别不管我,好歹我也是咱们曹家的长孙……”

他不提这个“长孙”还好,偏偏提了这句,曹天保的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

一想到自己膝下无子,家中长孙又是这么一个好色还没担当的东西,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手里的马鞭顿时就又举了起来,劈头盖脸对着曹辰丰又是一顿抽打。

“口口声声说杀人的不是你!你是那最后见到庄家女儿的人!你那天晚上仓惶离开,船夫都已经证实了!你的佩刀就插在那女子的身上!”

曹天保每说一句就用鞭子狠狠往曹辰丰的背上抽一记,曹辰丰被抽得皮开肉绽,可就是依旧死死扯着曹天保的袍子一角,说自己没有杀庄兰兰。

“你说你没杀庄兰兰,你问问可有人信你?!”曹天保一脚将曹辰丰踹开,顺便环顾了一下四周。

一旁的人纷纷躲闪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曹天保的脸色也因此而愈发冷凝。

鄢国公更是在旁边充满厌恶地瞥了一眼曹辰丰,冷哼了一声。

就在曹天保准备再举鞭子去抽曹辰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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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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