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渔叟河边(两更合一更)

京城蔡府。

说的便是如今知杂御史兼判司农寺蔡确的府邸。

如今蔡确府邸可谓是宾客盈门。

因为京里传来消息蔡确马上要转正,升任御史中丞了。

因为原御史中丞邓润甫,因为官家任命王中正,李舜举签书经略司事后,一群年轻官员去拦马反对。

结果这些官员被王珪以借口调出京去。

之后此事就捅了马蜂窝了,邓润甫下面的几个言官如彭汝砺、蔡承禧、周尹联名上疏反对此事。

疏中云‘自唐开元以来,用杨思勖、鱼朝恩、程元振、吐突承璀为将。

有功,则负势骄恣,陵轹公卿;无功,则挫损国威,为四国笑。

今陛下使官宦将兵,功之成否,非臣等所能预料。然以往事监之,其有害必矣。陛下仁圣神武,驾御豪杰,虽宪百辈,顾何能为,独不长念却虑,为万世之计乎?

岂可使国史所书,以中人将兵自陛下始?

后世沿袭故迹,视以为常,进用其徒握兵柄,则天下之患,将有不可胜言者矣。’

疏上之后,官家很生气问了邓润甫你小弟自己管不管,你自己是个啥意思?

邓润甫说我也是一般意思。

蔡确与邓润甫也是久有不合,顺势在君前也是说了几句推波助澜的话。

于是邓润甫就凉凉了,告疾在家,与章越一并待遇。

所以蔡确顺势要升任御史中丞,马上成为四入头。

官场上都是闻风而动,提前来向蔡确道贺的官员不知其数。

这次章越生病,蔡确倒也上门探视了两次,见他这般,也是一肚子气。他不知道章越在伐夏之事上与官家有什么好倔强的。

蔡确回府后正好官家派内侍至蔡确府给了他一个字条。

蔡确看了后,面色凝重。

思索片刻后,蔡确便派人请了一位名叫周清的官员,让他过府一趟。

周清乃中书刑房堂后官,听闻蔡确召见后又惊又喜。

蔡确看了周清道:“据我所知有件相州杀人的案子。”

周清是个聪明人,当即试探地道:“不错,此案牵涉至陈安民、吴安持、韩忠彦等人。”

蔡确听了目光一凝道:“你仔细说来!”

这是治平四年的案子,一个强盗带着两个刚入伙的小弟去抢劫,路上吩咐说如果有人阻拦就杀了他。

结果劫掠到一个户人家家里,三人抓住了人拳打脚踢进行逼问,一个邻居看不下劝了几句,结果小弟就将这个口头劝阻的人杀了。

然后这三人团伙被抓,按杀人偿命之论,这三人都要处以死刑。

但在量刑上却出现了问题,本来主犯死刑,从犯可减轻。这两个小弟虽然杀人了,却是从犯。

再或者杀了劝阻之人的是一个叫冯言的从犯,另一个从犯没有杀人可以减轻。

但最后负责此案的陈安民和潘开便草草将三人都处以死刑了。

王安石变法后,对于刑名也是看得很重。

之前在阿云案中,他与司马光就此激烈地辩论过。王安石对阿云主张宽以量刑,但司马光却是反对认为阿云必须死刑。

这个关系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按问欲举自首法’。

一个是被抓之前自首,还有一个被抓之后自首。

本来被犯人抓后主动招供在重大刑事案件中,是不作为减刑参考的(其于人损伤……并不在自首之例),但王安石认为这个可以有,只要坦白一律可以从宽。

阿云案为什么最后判流放呢?一个是谋杀未遂,一个是婚姻不成立,不构成真正夫妻关系,另一个是阿云案发后,主动承认了罪责。

阿云案是作为熙宁变法前一个很重要的事件,而按问欲举自首法,此法在熙宁以后大量施行。

可是在这相州案中,从犯被抓后主动自首的情节,按照按问欲举自首法来看,一律判处死刑,这就是很明显的一次严重量刑错误。

于是此案被中书刑房堂后官周清看到了。

当时王安石为了刑名改革,对周清等人吩咐,发现这样冤假错案,查处一起便奖励伱们升一官,而失责的官员则‘流放两千里’。

周清便发现了相州案的问题,一个死刑案经手除了地方官员,还有大理寺,刑部,最后才到了中书衙门。

周清当年就提出了复核此案,但大理寺复核后认为没问题。

因为主犯说过路上有过来阻拦的人杀掉,言下之意是杀掉有带着兵器来阻拦的,没说杀掉带着嘴巴来阻拦的。

这个杀人算两个从犯自己拿主意的,所以一律算成主犯。

这个论断还得到了周清的上司中书刑房检正刘奉世的支持。

周清事后查得这陈安民是文彦博的小舅子,除此之外还有吴安持和文及甫经手,在此案复核上签过字。

所以周清便不敢再追究下去,要是真的按照律令陈安民,文及甫、吴安持都要流放两千里。

蔡确已是从周清口中问清楚了此案经过,周清此案有问题是确切无疑的事,而且背后还存在着严重的官官相护的问题。

蔡确当即吩咐周清先回去。

而蔡确方才从内侍中得知的消息,更佐证的此事,皇城司得来消息说相州官员潘开奉了陈安民的意思拿着三千贯钱至京活动。

案子最后按陈安民的意思判了,其中肯定发生了一系列不可告人内幕之事。

官家让蔡确和开封府严查。

蔡确看了案情,潘开贿赂正在吴充任相之际,而涉案的陈安民是文彦博的姻亲,文及甫是吴充的姻亲,而吴安持亦是吴充姻亲。

所以这背后无疑全部指向了一个人……

不久刘佐,何正臣,黄颜三人到了,蔡确道:“事情查得如何?”

刘佐道:“查得了相州官潘开确实拿了三千贯到了京里活动,此钱被吴家大郎君吴安诗给一并拿了。”

“继续说。”

刘佐道:“然后吴安诗承诺潘正拿这三千贯大理寺说项,但吴安诗却查得大理寺判决并没有如周清之意,而是有利于陈安民,取三名主犯之意,所以最后这钱进了他的私囊。”

蔡确闻言失笑:“我早便知道这吴大郎君又贪婪又蠢,却不意贪婪和愚蠢至此。”

“他这是害了吴丞相啊!”

黄颜道:“知杂,此事牵连文潞公,吴丞相,难道陛下是要对付旧党?”

蔡确道:“陛下要伐夏了,但朝野上反对甚多,之前邓润甫反对中官监军便是旧党在后煽动所致。”

“所以在伐夏之前办些事,免得以后出乱子。”

黄颜道“知杂,文及甫,吴安诗也是章相公姻亲。”

蔡确道:“此不干他的事,他当时在外将兵。再说了吴安诗这大舅子与他素不睦。”

黄颜道:“但是文及甫和吴安持与章相公关系密切?”

蔡确道:“先不管这么多,我即要办的事,谁来说情也没用。他章三在相位时,我还顾忌三分。他如今告疾在家,难不成还事事由着他不成?”

“当初我连舒国公和韩缜都弹劾,章相公又如何?”

王安石,韩绛对蔡确都有举荐之恩,但蔡确担任御史后就是这么一点情面不留。

蔡确道:“这些都是当今士族,所以开封府肯定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要办他们还是要我御史台来,所以我打算从陛下那边请将此案交到御史台来。”

“这些衙内向来自恃身份尊贵,便以为没有人敢办他们,世代簪缨又如何?碰上我蔡确便算他们倒霉!”

“是!”众人都知道官家就是喜欢蔡确这等敢孤身犯事,不避恩怨的劲。

几人走后,刘佐留下迟疑道:“知杂,是不是要先禀告章相公一声!他如今虽不在相位了,但万一日后……我是说万一疾愈复出。”

蔡确道:“你倒是小心,也是,旁人看这一次章三与陛下分歧甚大,但我熟知此人素不为无道理之事,说不定又玩什么阴险的路数。”

“你放心,我会亲自与他说。是了,吴安诗手下有个叫何七的人,你去查一查,无论有无牵扯进此事,也要拿了罪证。”

“怎么?”

蔡确笑道:“此人当初与章三有隙,只要我顺手杀了,章三再如何也不会怪我,到时候反而会谢我。”

刘佐目光一亮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何七此人我知晓。”

……

“相公,这一份银台司抄发重要奏疏诏令,这一份是陕西军报!”

看着黄好义手持这些,章越道:“说了不看还要送来?”

黄好义点点头。

章越虽在告疾,但中书大小事,朝廷政务机要之事都抄录一份给章越过目。也就说章越如今虽没有参与中书决策,但对于朝堂大小事还是有知情权。

同时也用看抄发的方式,来试探自己是否心意有所转圜。

章越道:“且不看这些,还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是。”

黄好义称是,然后看见章越去墙边提鱼篓。

黄好义也是服气,章越如今告疾在家,却不务正业,不知几时起居然沉迷上了钓鱼。

说完章越即提着鱼篓到了后门和彭经义一起坐上了马车,然后一路行驶出繁华的汴京城,最后抵达汴京郊外的一处河塘。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

到了地头后马车停下,彭经义提着两桶鱼食,章越则是戴着斗笠提着鱼篓,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附近本坐着好几个正在垂钓的渔叟一看章越抵达,便纷纷笑道:“章员外今日又来喂鱼了?”

这话说得章越不禁老脸一红。

章越也不搭理这些山野之人,便对彭经义指着河塘某处某处道:“这里这里打窝!”

彭经义听了吩咐就打开木桶拿着木勺挖着饵食一勺一勺地倒入河中。

看着如此多的鱼食撒入河中,一名渔叟笑道:“如此堆下去,下游的水都要涨上三尺高!”

闻言一旁的渔叟们又笑了。

章越闻言笑笑道:“几位老人家,常言道钓鱼不打窝钓得也不多,以往我钓不上鱼来,定是窝打得不够好不够多,而非钓技不成,今日请几位老人家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彭经义又从马车提了两桶鱼食来,几位渔叟顿时不笑。

“给鱼喂饭也不是这么喂,这不是来做功德的吧!”

蔡确驱车而来,正看到章越穿着一身厚衣用斗笠遮面钓鱼的一幕。

蔡确见此笑了笑,天下周知章越如今称病告疾,结果却给我觅得在河塘旁钓鱼,也不怕我一状告到天子那去。

蔡确走到章越旁,彭经义闻言低声道:“相公,蔡知杂到了。”

章越醒转看见蔡确,却没有多少惊慌之色,而是立即起身拉着蔡确走到一旁对蔡确道:“我好容易才觅得了此钓鱼的地方,你莫要将我的底细泄露出去。”

蔡确看了一旁正在钓鱼的渔叟不由讥笑道:“不就几个渔叟,这算得什么?”

当即二人走到一旁空隙处,一旁渔叟见章越走了纷纷打趣道:“章员外怎么不钓了?不给鱼喂晚饭了?”

蔡确闻言看了一眼章越空空如也的鱼篓,脸上的讥笑之意更浓。

章越则笑着回应道:“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蔡确忍不住大笑道:“姜太公用直钩钓鱼,愿者上钩,你却沉迷于打窝,你到底玩得是哪一出啊!”

章越亦是自嘲笑了笑:“人到了这年纪,方知垂钓之中自有大乐趣,你莫笑我,你怎到此来了?”

蔡确道:“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说来确有要事禀你……”

当即蔡确将吴安诗,文及甫,陈安民的案子说了。

章越闻言神色凝重道:“既是皇城司查得消息,是陛下交代你办的?”

蔡确道:“确有此意,但我也可以替你遮掩。”

章越道:“你若要遮掩,今日便不会来寻我。”

蔡确失笑道:“三郎,我活了这个年纪也明白了一件事,至交好友不是日久天长处来的,而是在各自要走的道上遇见的。”

“你若肯回朝,此案你不用说我也替你按下,但你不肯,那么我也无能为力了,你要休要怪我。”

章越道:“那你也知道,我为何不愿回朝,我是蒙吴家之恩方有了今日,若吴家有事,我是绝不会袖手旁观!”

蔡确叹道:“事上没有两全其美之事,如何处置就看三郎如何自处,此案我后日便禀告天子,从开封府移案至御史台。”

“希望在此之前事情能有转圜!”

河边的冷风吹来,在这个满是枯黄的芦苇丛边章越打量着蔡确道:“是啊,此案办成你便是御史中丞,甚至即位为相,蔡相公是吗?”

蔡确道:“我并无此意,你要留谁也不会让你走,但你要走便是天子也留不住你。”

“但是三郎,你又何必与陛下斗气呢?陛下要如何你便从着他的意去办,你之前说如今攻夏最多不过六成,但你知兵的,有你辅佐七成总有了吧!”

“即便是有那三成,死了几万十几万的人命,于你于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又有何惜?自古以来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

章越与蔡确说得大声,令一旁的渔叟都看了过来。

一名渔叟扯着嗓子道:“两位员外,你争什么?莫不是钓鱼的事?鱼都被你们吓跑喽!”

章越与蔡确正争得面红耳赤,闻言都是笑了。

蔡确闻言陪着笑脸拱手道:“老人家,是我的不是!”

渔叟闻言挥了挥手。

章越对蔡确道:“师兄,什么叫几万十几万百姓,你可知道他们不是数字,而是天下芸芸众生,或者就是方才与你我说话的渔叟。”

蔡确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不死得几十万人打得下夏国?陛下与我等所谋又为何事?”

章越道:“你这说辞到似极了当初的吕惠卿。”

“吕惠卿?”蔡确露出讥色道,“此人马上就要丁忧了?”

“丁忧?”

蔡确点点头道:“我毕竟在御史台消息总是要比你快一些,就在这几日的事,之前陛下委吕惠卿为鄜延路经略,为此番攻夏的主将,如今他一走,又不知托付于何人?”

蔡确顿了顿道:“三郎你切记,天子心底伐夏之事你乃第一人选,但也不是非你不可。若我有经略之才,此事定轮不到你。”

顿了顿蔡确道:“说到底你还是爱惜自己的名声,故而什么利民,还有佣民,说说是可以,就和孟子的仁义之说一般,都是见远不见近。”

“真要如此你为丞相之后,不可为之吗?你说吴家对你有大恩,你却避位不出,便是如此报答的吗?说到底你还是太爱惜名声了。”

章越听了蔡确的话道:“师兄,我也不与你争,但你能来此这番相劝之意,我是谢过了。以后你我无论是否同路,有你今日这番肺腑之言,我都绝不怪你!”

蔡确闻言道:“如此执拗,那便随你去吧!”

说完蔡确拂袖而去,章越嘴角微动,还是让蔡确离去。

章越走到河边继续提起鱼竿,一旁的几名渔叟今日都是收获颇丰,一人笑着道:“多亏了章员外打窝,咱们今日没有白来一趟!”

章越闻言苦笑。

另一人则安慰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化不开的,似我们几个吵了架,就约到一处喝碗鲜香鱼汤,什么不快都放下了。”

“是啊,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们请你与你朋友喝碗鱼汤再走吧!”

章越则摇了摇头道:“我与蔡兄不是一碗鱼汤的事。”

Ps:钓鱼打窝的段子摘自网上,博大家一笑。

(本章完)

第1067章 再起诏狱

元丰二年。

章越依旧在告疾之中。

到了执政之位,告疾也是日常之事。

譬如之前蔡挺,陈升之在枢位时,曾因病一年多不朝。

不过蔡挺,陈升之当时年事已高,而且确实多有顽疾缠身,因此也不是那么扎眼。

王安石任相时,更有生老病死苦五相。

不过当时都是宰执团队间的不和。章越乌发执政,居然也告疾,也令有些人揣测再三,章越是不是失去了圣眷。

但是元丰二年前后,一件大事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年前蔡确突下诏狱,将陈安民、吴安诗、文及甫,刘奉世,潘开等二十余名牵涉入相州杀人案的官员皆抓入了诏狱。

此事可谓惊人,陈安民是文彦博的小舅子,吴安诗是前宰相,现任判大名府吴充的长子,文及甫是文彦博六子。

他们可是衙内中的衙内,居然都被蔡确要捉拿下狱,这是以往未有之事。

而且吴安诗,文及甫连夜不知所踪,有人传闻是躲在章越的相府里。

而陈安民被关在刑部大牢中和另两个犯事的官员关在一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名刑部的死囚,还有两三名狱卒与他们同住,吃饭便溺都在一处。

陈安民养尊处优,几时遇到过如此待遇。

不久狱卒送吃食来了,先是在地上摆着一个大盆,然后往盆里倒粥倒饼倒菜,最后一名狱卒再拿着一根大杵。

这大杵就是平日刑堂上用来杖责犯人的,现在几名狱卒合力拿着这个大杵,将盆里的所有吃食捣烂再搅拌成糊糊状。

陈安民看见这饭菜几欲反胃与狱卒问道:“这也予人吃的吗?”

狱卒笑了笑,用手往盆里抄了一口吃,然后笑道:“陈相公,怎么不能吃,俺便吃得好好的。”

说完狱卒还用嘴舔起了手上的残渣。

陈安民见此揪住那狱卒的领子,当即给对方一个耳刮子。狱卒被打后,仍是满脸是笑。

“陈相公,再不吃今日的就没有了。”

陈安民转头一看,但见几个死囚正蹲在大盆旁大快朵颐,吃得是津津有味,居然顷刻间就已将大盆里的吃食吃了一半。

一名官员忍不住体面,居然也冲到泔桶旁用手捞着吃了起来。

“这天杀的蔡持正!”

陈安民大骂,然后一脸颓然地坐下,在此间牢房的隔壁厚墙,蔡确正通过细孔看着房里的一切。

蔡确看了一阵脸上露出笑意。

片刻后蔡确回到了刑部公厅对左右道:“这些人平日锦衣玉食,挨不了几日,尔等切记不可有任何粗鲁之处,只管用这等折辱的办法就是。”

左右都称是。

蔡确又吩咐道:“这些人招供后,便命人假扮是官家来复核的,这些人若言辞与原供状有出入便继续拷问。”

蔡确走出刑部公堂登上马车又对心腹道:“传言出去便说相州狱的犯人都遭到我蔡确的拷打,严刑逼供!”

心腹称是。

蔡确吩咐后冷笑,章越这手自己也玩一玩,看看有谁自己跳入陷阱。

蔡确看了一眼刑部大门之处,但见数人被枷号,其中一人依稀有些眼熟。不过蔡确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懒得计较了。

蔡确对心腹吩咐道:“再找与此案无关系的死囚拖出来狠打,务必要令四邻都听到。”

而坐在刑部门外头戴枷号的正有一人是何七。

此刻何七口唇干裂,看着另一旁同被枷号的大理寺官员窦平,周孝恭,这二人便是推翻中书堂后官周清复核要求。

最后被拿在此一同枷号。

而何七本是无辜的,他这些年一直给吴安诗跑腿,经营生计。

何七知道有吴安诗的照拂,章越投鼠忌器,不敢如何他。他知道章越性格,到了他如今的位置上,他不需要杀人,自然有人揣摩他的心意来杀自己。

他有点后悔,当初为何要与章越过不去,明知对方并非池中之物,但还要招惹他。

所以何七日子一直过得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人,更不敢再害人。

如今何七安心地过他的小日子,他又娶了一房妻妾,是他心爱的女子那等,还生了一个聪明伶俐孩儿。

这孩子像极了何七当初,所以何七取他取了单名‘厚’字,希望孩子不要似他全靠耍聪明,能够厚道地做人。

何七准备好好地过日子,这辈子什么也不想了时。

老天就是这么跟他开玩笑,以往他无恶不作时,活得好好的,如今洗心革面做人时,突然祸事一日起,他被下狱了,还是诏狱。

何七知道自己与此事一点瓜葛都没有,但看见连大理寺官员都被与他一起枷号时,他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他枷比大理寺官员要重二十斤!

何七如今的脖子和肩膀都是一层厚厚的痂皮,稍一动弹就会牵引一切,血肉模糊。

何七露出了些许苦笑,早知道……早知道……他何七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蔡确所料,数日后,这些犯人一并招供。

相州之案最后都牵扯至判大名府的吴充,譬如陈安民曾写信给吴充求他关照相州案,吴充回信同意照看。

同时还得知吴安诗,吴安持也曾过问过案子的进程,另外韩正彦曾任过相州知州,蔡确总算顾忌着韩琦的面子,没有将韩正彦也一并缉捕。

其实也是因为韩琦死了,蔡确才不用多事,否则韩正彦和韩忠彦也是难逃。

而刘奉世又给大理寺暗示,驳回周清重审的要求,其中也免不了吴安诗将潘开的三千贯吞入囊中的事。

蔡确得了口供后,当即准备上殿禀告天子。

蔡确路途中正巧碰见御史台的一把手御史中丞邓润甫。

蔡确不知邓润甫是否故意等候在此的,仍是行礼道:“蔡确见过中丞!”

邓润甫问道:“相州之案是否有了眉目?”

蔡确如实道:“已有证词,准备入殿面圣。”

说完蔡确便要上殿,邓润甫道:“持正好以搏击而进否?可知如此以后难有立身之地?”

蔡确道:“当初韩魏公片纸落去四相,未尝听闻搏击之词,为何到了蔡某身上便是了。”

邓润甫笑道:“我方才戏言尔,我知道陛下这些日子思虑过度,你切勿入殿使陛下知。”

蔡确见邓润甫这么说,不由心底大怒。

不过邓润甫出声,他不得不听。

蔡确退了一步道:“遵中丞之命。”

说完蔡确便离去了,邓润甫见蔡确这般目光微冷道,你蔡持正如此一心想着上位,取我而代之,未免太心急了。

当下邓润甫转身入殿面圣。

官家看见邓润甫道:“卿有何要事要见朕?”

邓润甫道:“陛下将相州之狱交给蔡确,但此狱甚冤,大理寺其实并未尝纳赂。”

“而蔡确为了实其功劳深探其狱,枝蔓不已,牵连了不少官员。似窦平等皆朝廷命官,被拷打得身无完肤。”

“如今这些人衔冤不得不自诬,伪作供词,乱咬大臣,以求自保。臣乞陛下早些结正此狱,勿使这些官员们再受苦了。”

官家闻言惊骇道:“祖制刑不上大夫,朕只令最多枷号十斤,不可动刑,蔡确居然如此大动刑狱,这是要屈打成招,诬陷大臣吗?”

邓润甫见得计,当下离去回到御史台见到监察御史里行上官均。邓润甫道:“蔡确在刑部拷问大臣,天子虽知但未必会真责他。你上疏弹劾他,务必要令蔡持正身败名裂。”

上官均闻言当即答允。

上官均是熙宁三年进士,是天子殿试的第一榜。

当时正值变法之际,天子在殿试中以策问问所有考生。当时叶祖洽在策问中支持变法,上官均则是反对变法。

殿试考官苏轼,吕大临将上官均列为第一名,而吕惠卿却将叶祖洽列为第一。

最后叶祖洽得了状元,上官均得了第二名。

上官均平素就讨厌蔡确,一听邓润甫说蔡确不法之事,当即二话不说回家之后立即上疏弹劾蔡确在刑部拷打官员之事。

次日蔡确再度入殿打算将供词交给天子,却为殿侍所止。

看着殿侍一脸冷淡的神情,蔡确不由又惊又怒。

蔡确回到御史台后,接到了天子手诏。

闻御史台勘相州法司颇为失宜,朕另遣官员,据见禁人款状引问,证验有无不同,结罪保明以闻。

哪知蔡确看了手诏后,自得地一笑。

就在蔡确回御史台的一刻,天子已命数名内侍带着御前班直将刑部包围,然后直入陈安民一行所在牢房。

邓润甫,上官均也是闻讯而动。

所有人一起突击提审陈安民在内的三十余名官员,一名一名官员对着口供重问。

结果三十余官员口述与供词一句不错,最后问询他们是否认罪,结果除了一人外全部认罪。邓润甫,上官均大惊,都说蔡确屈打成招,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基本不翻供。

然后内侍们将这些官员一个个衣袖全部剥开查看皮肤,但见上面全无刑讯逼供的痕迹。

邓润甫看了这一幕惊呆了。

上官均对刑部的官员问道:“不是说刑部日日都有拷打犯人的哭喊声吗?”

刑部官员道:“都是别的案子。关于相州之案的官员,我等得过吩咐,无一敢拷问。”

邓润甫,上官均二人闻言顷刻之间神色大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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