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生不辞颜

离开悬空寺的姜望,忽然有一种天下之大,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惘。

中域、东域、北域……乃至于整个天下,明明因为三大霸主国的动作动荡不安,各方英杰参与,但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

说起来现在这混乱的局势,似乎就是从他被定“通魔之罪”而起,他大概能算是祸源了。可暂且需要隐藏身份的他,此时倒成了看客。

浪潮滔滔,裹挟一切,他却以失踪之名,行在远岸。

不过迷惘在姜望这里,永远是短暂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找个安宁的地方修行。

最后他选择了昭国。

昭国在悬空寺的东方、齐国的西南方,乃是曾经煊赫一时的日出九国之一,是继承了故旸遗产的国家。

当然,时至如今,所谓的“日出九国”,已经是个笑话。

自去岁,继承了故旸最多遗产、声势也最强的阳国一路沦落,最终被一战灭国后,“日出九国”已经只剩昭、昌、旭三国。

整个东域诸国,曾经抢“故旸正朔”之名抢得有多起劲,如今与“故旸”撇清关系就有多么积极。

无他,时移世变,今日之东域霸主,其名为“齐”。

若回省历史,不难发现,日出九国之中,有两个国家都是被齐国亲手伐灭。其一曰“阳”,其二曰“明”。

阳国自不必说,大名鼎鼎的“朱禾之盟”,便是由明国而起,最后扩展至全域,齐国青牌有了横飞东域各地的权利。

如今只剩三个小国的“日出九国”,难免对齐国战战兢兢。

别的不说,三国之中的旭国,现在还陈兵星月原,因为齐国的意志,与象国对峙,随时要展开倾国之战。可谓是“抛头颅、洒热血,一片丹心献给齐”。

因而当姜望来到昭国,也就不意外满耳齐音、遍地齐衣了。

斗篷遮面、麻衣蔽身的姜望,仅仅只是因为正宗的临淄口音,在客栈付房费的时候,竟然就收到了半价的优惠。掌柜的笑容满面,奉为上宾。

世俗的金银姜望早已不会在意,这件事情让他看到的,是昭国对齐国的彻底服从。

想当初,阳国再怎么慕齐,该赚的钱却也不会手软。胡由区区一个亭长,就敢偷窃重玄家的资源。后来的嘉城城主石敬,更是被利益熏眼,悍然兴兵来讨青羊镇。

而他现时在昭国展现出来的,是如此普通的身份,遇到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昭国人……这恰恰最有说服力。

也没有什么好感慨的,姜望径自锁上房门,开始了这一天的晚课修行。

搬运道元、梳理天地孤岛、探索内府、熟悉道术……

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所有步骤。

惊喜便在不期而遇间到来——

在第五内府的探索中,他遇到了异常合用的秘藏。

名为“殒神”,效果是增幅一成的神魂攻伐威能。

没有再等待的必要,对姜望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秘藏。

他果断将其摘下。

这是道脉腾龙游进五府海,探索五座内府以来,最快确定秘藏的一次,大约也可以算得上时来运转。

摘下第五秘藏的姜望,并未就此停歇,而是平心静气地继续着晚课。

这秘藏虽好,但说到底,所有的秘藏都是基于修者自身的实力,才能有更耀眼的表现。若换个普通的内府修士,连神魂攻击的门都摸不着,“殒神”的效果几等于无。

他对“殒神”很满意,但一两个秘藏的差异,对他现在的整体战力,影响已不会太大了。

如今五府摘得五神通,五大秘藏皆现,五门瞬发道术都已刻印,内府之境几乎已走到终点。

之所以用“几乎”二字,也只是因为还有一些向内探索的余地,在这个层次的战力,也还有提高的空间——

但已经不多了。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强大,有信心面对任何对手。当然,不能超出外楼去。

将新得的“五识地狱”和“怒火”再熟悉了二十遍之后,姜望调整自身,归复道元,缓和肌肉,让自己回到最巅峰的状态,而后进入了太虚幻境——

今日是九月十五,太虚幻境福地挑战日。

他作为福地四十七虎溪山之主,将迎来福地第四十八名彰龙山主人的挑战。

对于福地挑战这等与强者交手的机会,姜望一向不肯错过。但偏偏流年不利,总能遇到一些事情,将其打断。就像上一次福地挑战日八月十五,他便在上古魔窟里度过了,连太虚幻境都联系不上。

福地之中,那日晷的虚影上,出现了一行道字——

【福地四十八彰龙山之主发起挑战,是否应战?】

来都来了……

姜望果断应下。

论剑台呼啸入星河,与另一座论剑台轰然对撞,合在一处。

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姜望只专注打量着对手,却发现……是个熟人。

准确地说,他认识对方,他相信对方也认识现实里的他,但双方毕竟未有过交流。

此人高冠博带,颇有古儒士之风。

双眸深邃,表情端正,肩负一张大弓。

赫然正是曾代表宋国出战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辰巳午!

其人竟是本名本貌,出现在这太虚幻境中……委实是稀奇,

姜望一贯在福地挑战上是不说话的,或者说,也没有太多的说话机会。

今天忍不住道:“想不到辰先生在此间,竟与现世相同,未做任何遮掩。”

辰巳午似乎并不意外自己被人认出来,抑或说,他本就有“天下何人不识我”的自信。

此刻反手将那张大弓取下,只淡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是何人便是何人,又何须遮掩?”

辞颜更名又改姓了的姜某人干笑一声:“辰先生,请。”

辰巳午去过观河台,也就是说,他一定见过自己夺魁的战斗。

姜望不欲在辰巳午面前暴露身份,故而收住了全力以赴的心思,决计这一次只在神魂层面相攻。

新得的怒火、五识地狱和殒神秘藏,却是不怕叫人认出来。

“请”字方落下,大弓弦已动。

姜望神魂亦动。

且是第一时间便开启殒神秘藏,而后召发五识地狱。

五识地狱者,眼狱、耳狱、鼻狱、舌狱、身狱。

眼狱落,举目不见。

耳狱落,充耳不闻。

鼻狱落,嗅觉已失。

舌狱落,食不知味。

身狱落,不知此间在何间,不知此人是谁人!

当任凭宰割矣!

(本章完)

第1303章 五狱皆空有厄来

姜望召发如此五识地狱,发挥自己在神魂上的优势,顷刻绝人知。

但五识地狱刚刚落下,他便看到一座神圣辉煌的古老殿堂,从不可知之地煌煌降临,高不可计,宽不可计,贯穿历史,饱受沧桑。巍峨厚重,不可侵犯。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这便是辰巳午的蕴神殿!自元神海中投影而来。

五识地狱具现的囚牢,落在这座古老的神圣殿堂上,就像是要用几根茅草捆缚猛虎,本是奢求!无力又可笑。

连一点涟漪都未泛起。

五狱皆落,五狱皆空。

而后姜望便在这神魂的层面之中看到,有一支羽直锋亮的箭矢,迎面飞来。

他记得这一支箭,因为他正在面对!

这是身外辰巳午发出的一箭,竟然同时印入了神魂层面,身魂同在。

姜望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辰巳午的对手,但仍要在神魂层面付出最大努力,好好感受这现世神临境天骄的实力。

奋起神魂余力,掀开单骑入阵图,目标却不是辰巳午的通天宫或者蕴神殿,而是将神魂层面的这一箭,拉入单骑入阵图中来。

把一张攻击性的神魂阵图,用于防守,也只不过是想稍稍拖延战斗,让自己在安全的环境下,领略更多天骄手段。

但只听得——

刺啦!

这半张单骑入阵图直接被洞穿,而那一支羽箭丝毫不受阻碍地飞来,正中姜望这神魂显化之态的心口。

他猛然睁开眼睛,身外的那一支羽箭已同样钉入心口。

而后嗖嗖嗖!

又三支羽箭,彷似天外飞来,分别钉在他的眉心和两肩。

是为五射之“参连”!

姜望的身影就此崩散,消失在论剑台。

辰巳午皱了皱眉,起手便是五射,他当然是以非常端正的态度,在迎战这福地挑战中的对手。他每一轮挑战上来,深知太虚幻境里亦是强者如云。

但刚才这个对手,似乎弱得过分了一些。

他只接触到了对手的神魂手段,这种程度的神魂力量,距离神临境的门槛都还有一段……此人是如何占据这福地四十七的?

现在展现的是真实实力吗?

抑或是受了伤?还是被打破了境界?

……

……

且不提辰巳午的疑惑。

姜望再一次干脆利落地输掉了福地挑战,掉落到福地排名第四十八的彰龙山。

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倒没什么好说。

唯独这辰巳午的出现,总算让姜望对太虚幻境福地挑战的力量层次有了些认知。因为每次都是被虐打的关系,他还真不知道那一个个对手到底强到什么地步。

能够参加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并且夺得正赛名额的辰巳午,已是天下数得着的天骄。其人在福地排位中,占据第四十八名。由此也可以大略知道,排名更前的,都是一些什么怪物。

辰巳午的实力,应是不如赵玄阳的。

同样是面对姜望的神魂攻势,赵玄阳的应对明显是更轻松自然。虽然有今日之姜望强于昨日的原因在,也可能辰巳午面对福地挑战的对手更谨慎,但就姜望自己的感受来看,还是赵玄阳更具备统治力。

由此,他不由得想到,自己从洞真墟福地一路掉到彰龙山,这当中可曾遇到过赵玄阳?其人是否参与了太虚幻境?是化了名隐藏了手段,又或是在他错过的那几次挑战里?

至于另一种……排名更在洞真墟之前的可能,在姜望这里并不成立。

尤其是刻苦钻研焰花焚城之后,更能认识到左光烈的天才与强大。

彼时他身死之时,已是具备了在神临层次里也该叫人仰望的实力。

结束了福地挑战之后,姜望想了想,与左光殊写了一封信,告知平安,并请对方暂时保密,勿使人知。

现在回到了东域,算得安全了,才可顾得上这些。

至于常在太虚幻境里联系的宁剑客,倒没什么好说的,彼此只有论剑的交情,没有那份信任在。

待齐景谈判结束之后,他还是愿意常与宁剑客切磋,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剑术对手,极卓异的剑道天才……

也仅此而已。

最后飞出云鹤一只,大略说了一下自己的状况,飞往云国。因为云鹤相对不够安全,所以遣词故意隐晦了些。但想来叶道友是看得明白的。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是在修行中度过。

倒也领略了一些昭国美食,可惜具有本地特色的已经极少,这里最推崇的食物,都是齐地美食。

连吃的也给崇拜上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齐国前相晏平春风化雨的手段,一如对阳国的“和灭”之策。

在齐国的时候,因为晏平已经去位,隐居贝郡,不再过问国事……尚且叫人没有太多感受。知道他老人家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

而这些被晏平影响过的国家里,却能够深刻体会到晏平这位大齐前相的可怕。在他制定的方略之下,齐国是时间的朋友。时间越长,在东域的霸主地位就越稳固。

无怪乎时至今日,每当有谁抨击江汝默,都免不了会来上一句,前相在位时如何如何……

晏抚贤兄真的是又有财又有势,叫人艳羡!

艳羡过后,仍是埋头修行。

虽成天府,已是当之无愧的现世内府第一,姜望仍然苦修未辍,不断向更强的位置前行。

天府也该有极限,只是那极限……该是谁来定义?

前人定得,今人如何定不得?

今必胜昔!

在修行中度过了整整七日之后,也就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这一日,姜望刚刚结束了晚课,他的床塌了。

毫无征兆,毫无力量波动,非常自然地散了架。

由此更见诡异。

姜望当然不会跌倒,但也有不妙之感。

因为当他从床上跃起,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地板也塌了。

他住的客房在二楼,木板断裂,由此直接坠进一楼的房间里。

惊起床上一对白肉鸳鸯,大声尖叫。

姜望随手一举,将纷纷坠落的木板、桌椅……二楼房间里的一切坠物托起,置于房间一角。又一抬手,落下帘布,替那对鸳鸯遮住春光。

然后抬步往外走,手挨在门上——

那门年久失修,竟也轰然倒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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