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雪中行 (3)

时间来到腊月下旬,拱卫着中宫的庞大队伍已经越过了梁郡郡治宋城,而这多少让队伍里的一些人有了点心态上的变化。

然而,这些心态上的变化又是看人的。

东都出来的人是一个想法,梁郡这边的人是另一个想法。

东都内里也分成紫微宫出来的人与靖安台出来的人,梁郡的人也分为上头空降的官员和本地出身的中下层官吏军务,甚至还有郡卒与屯军的区别。

每家心思都不一样。

要是以为就这样就行了,那也是太天真了点。

须知道,即便是同一个小团体,队伍里的高层、中层和底层也都完全不是一个心思,个别人的心思也都不同。

这一点,看看黜龙帮的乌合之众们也是能见一些端倪的。

不过,且不提那些中上层的精英官吏们如何心思纷杂,只说最下层,无论是东都出来的还是梁郡本地的下层,无论是宫人內侍还是民夫军士,却居然在离开了宋城后渐渐统一了思想。

无他,路越来越难走了。

只是稍微暖了一两日而已,而且也没有暖太离谱,早晚依旧冷的要命,但从中午以后到傍晚之前,随着日照的积累,原本坚硬的下层积雪便开始松软起来。然后随着这么庞大的队伍行驶过去,往往只是开头几十辆车子驶过去,就能使路面上铺满了某种汇集了雪水、泥水、冰渣的奇怪混合物。

两三万人的队伍,不是每个人都有车马可以乘坐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鹿皮靴的,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多是布鞋,被临时征召的民夫更是一开始便揣着草鞋过来的……布鞋、草鞋很容易便湿透,甚至被冰层割破,车辆也开始更频繁的打滑、失陷、毁坏。

而到了晚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入城或者进入道路旁市集、庄园的歇息的,大多数人只能努力拖出一些车子,圈成一圈以作挡风,然后点起炭火木柴,挨着牲畜或者相互靠在一起取暖,有些人,连挡风的车子都无……但无论如何,好不容易趁着灌一碗热汤的空隙烤干了鞋子,却发现鞋子早已经跟泥水板结成了一块。

于是第二天一早,鞋子更快被泥水浸透,甚至直接毁坏,部分停在路上的车辆更是跟泥水冻成一块,推拉都难。

这时候便是病倒,累倒,再难抵御严寒,更无法行路。

所谓非战斗减员嘛,大多是如此来的。

没有刀兵,没有侵袭,甚至没有雨雪寒暑,硬生生走路都要减员的,遑论这个时节,这个路况?

故此,到了谷熟城的时候,下面的人再难忍受,纷纷请求稍作停顿,在谷熟歇息个三五日,最好过了年再动身……乃是要泡一泡脚,顺便请宫人们帮忙洗一洗鞋子,再修补一下,缓一缓病痛,再行上路。

由于赶路辛苦,几乎所有群体的基层都有类似需求,而压力几乎是全方位的传导到了中上层。

当日晚上,便是皇后也听到了类似声音,而且明显被说动,于是再请高督公过来。

“不行。”

疲惫不堪的高江立在门槛内,耐着性子听完以后,几乎是脱口而对,却又在出口后意识到自己语气强硬,然后立即稍作缓和。“殿下千万不要被这些人的言语所动,以至于误了行程……”

“可是。”皇后犹豫了一下,诚恳来言。“天气转暖,道路与之前刚刚出来时截然不同也是实情吧?我让女官下车走了一遭,虽然还是只湿了小腿,却全是泥泞了……这种路如何能走?”

原本准备敷衍过去的高江顿了一顿,然后喘了口气,认真来问:“下臣冒昧,敢问殿下,这种路如何不能走?”

皇后微微一怔,但还是压低声音来对:“高督公,这般强行赶路,只怕会把人逼走,甚至逼死的。”

高江点点头,面色如常:“回禀殿下,就是这个意思。”

皇后怔了一怔,一时没有理解过来。

“恕下臣直言,自下臣入宫以来,所见工程、巡视、典仪,凡是用人过万的,未曾有一件没有死过人。”高江立在那里与皇后说话,却微微侧着脑袋,这不是小看皇后,而是有些累了,支撑不住。“下面的人命从来不是命,古往不知道,但今来确系如此……便是臣当日被圣人看中,稍作提拔那一次,也因为冬日光膀子差点冻死过去……殿下,圣人素来只管事情成不成,不管什么人命的。”

“圣人是圣人。”皇后目光扫过对方身上泥泞点点与几乎也是变了色的蟒袍下摆,语气不由弱了三分,但立场还是没变的。“咱们是咱们……能少死人还是少死人。”

“那下臣就再说几句实话好了。”高江立在那里,继续强打精神来言。“若是一时仁念,耽误路程,只怕会死更多人……而且,便是我们紫微宫出来的人想自家缓一缓,歇一歇,只怕也要招来怨恨,到时候徒劳生祸。”

皇后登时若有所悟。

而高江也进一步解释了下去:

“靖安台的人都有修为,也都有马骑,他们来护送我们,只是做送瘟神一般……不是没有心善的,我刚刚听下面人说,之前在西苑住着的伏龙卫白绶,现在的一位黑绶,姓秦的,便看不过去,央了一位老成朱绶,一起做商量,结果被大太保直接骂了回来,说他狗拿耗子……当然,下臣也觉得他好心归好心,但纯粹是狗拿耗子。

“还有本地的官吏,就更不要说了,咱们早一日出了梁郡,他们便早一日脱了干系,还有那些民夫、屯军,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走出了梁郡,他们才好去过年,而咱们拖延下来,他们便要生怨气、怒气,哗变造反都有可能。

“除此之外,我一直没敢跟殿下说,那就是张相公跟我都担心盘踞东郡、济阴的除龙帮贼寇会跟前面江淮一带的淮右盟勾结起来,这两家是有关系的,那个张姓贼首,当年就是代表靖安台的出来建立淮右盟的人……换言之,兵祸犹然可论,这种时候,但凡能快一步,早一日迎上徐州来接应的部队,便可能少一分死伤满地的可能。

“至于说为什么不能等徐州大营的人过来梁郡接应,我估计殿下也懂,来了,曹太守便敢吞了……所以他们不敢来。

“最后,说句更可笑的话,真要拖延下去,路变成烂泥地,未必更好走不说,涣水的冰变薄,既不能行船,也不能用骡马在边上拖行李,反而更累。

“殿下,臣下言尽于此,还请殿下务必信任于臣,让臣继续把队伍往前拉扯下去……说到这个,也不知道殿下想过没有,一旦殿下公开与臣下意见相悖,下面的人就不会听臣下的了,到时候只会更乱。”

说完,高江重重一揖,俯身不起。

片刻后,到底是皇后承受不住,先行开口:“高督公起来吧……我久在深宫,说什么都是想当然,可若是不说,上下又似乎都有怨气,反倒是让你为难了。”

“臣下如何敢说难?”

高江叹了口气,努力直起身子。“倒是让殿下受此委屈,是我这个做下臣的极大不是。”

皇后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如果道路难走,能不能早晚赶路,午间休息,避开泥泞?”

“回禀殿下,那样只会冻坏了人。”高江苦笑。“这还是冬天呢,首要的,还是防寒,便是鞋子坏掉的和累倒的,最后也是冻出病来居多。”

皇后只能作罢。

而高江也再度行礼,转了出去。

人一走,便有一名男装佩刀女官转过身来,一时气愤难平:“殿下,高督公看起来说的有道理,但若是换成圣人在这里,只要一句话,再难再苦他都能改过来,如何会像这般推三阻四,半软半硬的逼迫殿下?”

坐在那里的皇后摸了下自己眼角的鱼尾纹,苦笑一声,倒也干脆:“你也知道他只听圣人的吗?”

女官登时无言。

皇后也只能默然。

说白了,皇后做了十几年皇后,之前还做了十几年王妃、太子妃,如何不懂政治上的规矩?

官场上的这些人,素来都只为自己的权力来源负责。

皇后遇到这么一个丈夫,半点权都不分的,宫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到了高督公这份上,只有圣人能决定他生死荣辱的,又如何会真的在意皇后想法?

所以高督公想的,只是尽快把队伍拉过去,给圣人一个交代,而底下人的性命既然在圣人那里算个屁,自然也在高督公这里算个屁。

双方衡量问题的标准就不一样。

同样的道理,如今皇叔据东都,煌煌然另有说法,靖安台的人自然也不用鸟什么狗屁北衙督公和南衙相公,而且同样懒得去鸟皇后,他们只想快去快回,了了此事,然后随曹皇叔升官发财。

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有一个人可以说道一二的,那便是梁郡太守曹汪。

曹汪的政治立场不言自明,肯定是要支持曹皇叔的,但是,作为一名传统的实力派封疆大吏,以及远支国姓,再加上半个主人的身份,他无疑是有足够能量对队伍的路程安排做出更改的……此外,尽管说起来很微妙,但事实就是,很难想象这么一位传统的封疆大吏会对皇后在军政以外的建议做出任何多余的反驳。

毕竟,在真正的外朝大臣这里,他们的权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政治传统与政治伦理,而皇后的身份,偏偏就是这份政治传统与伦理的一部分。

换言之,皇后是有法子让队伍听从自己言语,她只要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靖安台的红带子、黑带子、北衙的督公、南衙的相公,以及本地的文武都喊过来,认真问一问,自然会有人顺着她的表态站队,然后轻易达成目的。

便是高江真的如他自己所言,会因此丧失了权威,说句不好听的,不还有张世昭吗?没有高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

但是很可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丈夫十几年如一日的驯化,皇后似乎根本就没有与外朝大臣直接联系的想法。

而话又得反过来讲,快累死的时候,快冻僵的时候,又怎么能把一切希望交给一位从未获得过权力的皇后身上呢?

妾在深宫哪得知?

就这样,酝酿了两三日的请愿活动在最高层这里被轻易打回,翌日一早,也就是腊月廿三日,队伍继续启程,中间发生骚动,有人试图拖延,高督公毫不手软,棒杀了七八人,然后将上百确实无误的病号与这七八具尸体一起扔在了谷熟城内,便继续护送着中宫大队顺着冰冻的涣水夹岸前行。

走到中午,老问题再来,內侍、宫人、军士、民夫叫苦连天,而这一次,早有准备的高督公摆出修通天塔的狠劲出来,乃是让北衙的一位王姓公公聚集了七八百年轻內侍,每人分一束棒,然后统一放出,别处也不管,只管核心队伍里的內侍、宫人,但有停顿、哭嚎者,无论男女,便乱棍兜头而下。

发展到后来,便是交头接耳者,也直接一顿乱揍了事。

宫人、內侍战战兢兢,不敢再言,只能闷头赶路。

看到这一幕,便是外围梁郡官吏、军伍,也都面面相觑,加了小心,同时忍不住相互交耳,吐槽这些公公狠戾,只说他们不当人。

不过,这般道路,这般辛苦,而且是已经连日辛苦,便是有棍棒做督战,又如何捱得住?又走了一下午,拢共出谷熟县城十七八里地而已,眼见着渐渐日头落下,随着涣水西岸路上的一辆大车陷入雪泥淖中,周围负责此车的人却是彻底瘫倒于车旁,不愿再做动弹。

后面的一条队伍,也顺势停下,以作歇息。

而果不其然,须臾一队七八个年轻內侍一路打来,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更是直接奔来,兜头便打,打的这些同伴头破血流,居然一起往车子下面钻,偏偏车子歪了一头,下面也钻不进几个人,许多人屁股身子都在外面,还是被乱棒来打,更有发狠的束棒內侍,只将棍棒奋力往车下乱捣。

一时间,车下內侍,只能哭爹喊娘,哀求不已。

此时,旁边一队十二三人的靖安台巡骑路过,为首的一个黑绶,唤作秦宝,素来为人端正,委实看不下去,便打马向前呵斥:

“你们这般打人,到底是催他们上路还是纯粹出气?可有半点用处?!”

那些拎棒子的內侍回头看是个黑绶,也不敢吭声,只是立在那里冷笑,并偷偷分出人去喊上司来了。

倒是挨打的人,此时在车下的几个內侍忍耐不住,纷纷放声呼叫。

先是有人对着秦宝来喊:

“那边靖安台的爷们,伱们不晓得,他们哪里是做督战队,分明是一朝得势,便要把手中权使出来,不打死我们,如何跟上头显得他们卖力气?”

话音刚落,秦宝尚不知如何接口,又有人直接发了狠话:

“你们几个也太欺负人了,大家都是一般內侍,只是你们摊到了这个督战队的活,我们摊到了赶车,便要把我们欺负死,要是等着爷们到了江都起来,不把你们几个弄死,也活该入宫七八年。”

这话刚说完,便又是一阵乱棒下来,然后便又是哭喊不断。

见到这一幕,秦宝终于大怒,却是将身后铁枪取下,一声大吼,随即掷出。

铁枪如雷似电,直接落在那群人身后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后半截几乎是整个没入雪泥地里,而且犹然有些奇怪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那些持棒內侍们立即弃棒束手,一个比一个老实。

不过很快,他们的援军就到了。

一名北衙明显有些有品级的公公过来,打量了一下四面,弄清楚原委后,也不生气,只是认真来问秦宝:“秦副巡检,你如今不是伏龙卫的人,是靖安台的副巡检,还要插手宫内的事情吗?况且,你们自家几位常检也觉得可以这么拖延行程吗?咱们要不要去找上头评评理?”

“王公公,你不要拿谁来压我,我亲眼所见,这些人纯粹是为了撒气就想把人活活打死。”秦宝也不客气。“莫说什么上头评理,便是圣人和皇叔当面,我也要说,你们这般不对!”

那公公沉默了片刻,然后束手立在那里,认真反问:“那他们不对,又该如何处置呢?秦副巡检你来说,我照做,怎么样?”

秦宝在斑点豹子兽上勒马打了个回旋,长呼了一口气:“老王,你觉得我真会顾忌什么宫中台中吗?”

王公公束手不语。

“那好,你便听吩咐。”说着,秦宝直接翻身下马。“把受伤的人拉出来,放到一边去休息,洗干净伤口再包扎,你跟我,还有这几个打人的,一起把车子推出来,然后一起押着这辆车,谁也别偷懒,推到今日天黑宿营前为止。”

凡事最怕认真。

王公公闻得此言,面皮抽动一二,却居然坦荡:“秦副巡检不愧是跟那位张三爷混出来的,我认栽……阁下只帮我们将车子抬出来便自去吧,听说前面要露营的前朝园林里有些不妥当,你干好自家事就行,这车子我带着这几个混账推过去便是。”

秦宝闻言,也长呼了一口气,便不再作声,而是上前协助将大车抬起,复又将那些头破血流的內侍安排到道旁雪地上,这才回来,运行定雷真气,在王公公等人的注视下将闪着一点电光的大铁枪缓缓提起,方才打马率众离开。

行不过四五百步,迎面遇到一队骑士,为首者正是李清臣。

双方交马,李清臣果然严肃告知了一个讯息:“今日路程不尴不尬,前方有前朝的兔园遗留一角,便中宫清扫以作下榻之地,结果我们的人居然抓到了一个贼人……一开始以为是探子,结果他自称是砀山匪,有机密军情来报!问他具体情况他不肯说,非要见皇后或者北衙督公、南衙相公的,罗朱绶直接用了刑,却不小心直接弄死了,北衙那里闻讯又去要,正闹着呢……但无论如何,都要小心砀山匪在前面阻截才对,罗朱绶的意思是,今夜护送队伍在兔园周边落脚后,我们两队便连夜南下,探清楚前面情形。”

秦宝沉默一时,心中却早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我知道罗方那厮又在无故支派我们,但毕竟是护送中宫,而且也不是空穴来风。”李清臣见状,也是起了误会。“咱们且忍一忍。”

“不是这个意思。”秦宝又挣扎了片刻,方才艰难以对。“主要是我不信砀山匪跟张三哥没关系……砀山匪自南面来,怕不是诱饵,或者说,最起码也是个南北夹击的格局……要不要也防着东北面一些?”

李清臣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以对:“秦二,你既然这般为难,老老实实接了这活,趁机往南边躲出去便是,何必非得说出来?”

“大丈夫既当其责……”秦宝说了一半也说不下去了。“不过说实话,要真是张三哥设的局,便是走漏了风声,这时候怕也来不及了,天已经快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破局。”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李清臣肃容相对。“张逆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也是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十之八九,还是要联手砀山匪,在谯郡那边做阻拦……结果风声走漏太快了,也活该他要无功而返一回。”

“希望如此吧!”秦宝也强打精神。“不过,我还是先往东北面走一走吧,你不要去找罗方,只去找薛亮还有曹太守、高督公、张相公他们都说一声,也算是咱们尽忠职守了。”

“也行。”李清臣点点头,不再纠结,直接掉头而去。

而秦宝也咬咬牙,率部越过已经渐渐重新结实起来的涣水冰面,往东北面的雪地里打马行去。

也就是在秦宝往雪地里疾驰而去的时候,之前他扶起的车子,可能是上次滑陷时哪里出了点问题,却在上路后不久又一次歪到了,可怜的王公公带着之前那群束棒的內侍试了许久,也不能推动,反而弄得一身满脸的冰凉泥水,只好颓丧在道旁。

这一幕,很快就吸引到了又一群束棒的年轻內侍。

“速速起来,推车子,不要耽误今晚在前面宿营!”束棒內侍们远远便呵斥起来。“今晚宿营的地方在前面五里的兔园,再累也要走到那里!你看你们耽误了多少车子?大家还等着晚上喝热汤呢!”

“委实没力气了。”

大概是没意识到身份的反转,也可能是觉得有王公公这个束棒大首领的撑腰,还可能是单纯累到了,几位內侍都躺在那里不动,只是呼喊。

“你们便是把我们打成一滩泥,也只滩在这里了。”

那些束棒內侍闻言有人笑,有人怒,却都不吭声,待走到跟前,却忽然变脸挥棒,劈头盖脸打了下来,打的那些原本的束棒內侍外加王公公人都懵了,只能临时抱头鼠窜,乱作一团。

“我们也跟你们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我们自是督战队,跟着王公公的,你们只是推车的!”

“王公公就在这里!”

“还敢编排王公公?你也配姓王?!”

“莫要打……旁边才是王公公!”

“那便一起打!你们两个都不配姓王!”

打来打去,可怜王公公泥水糊着脸,身上衣服也全被糊住,都又结冰了,也是无奈,只能强忍着不言,往车下面泥水里爬,准备进去后喘口气再来说话。

不过,就在这时,又有道旁路过的好心人看不下去了:“你们这般打人,到底是催他们上路还是纯粹出气?可有半点用处?!”

几个打棒子的內侍,立即停了手。

而额头已经出血的王公公趁机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名面熟的黑绶,穿着深色锦衣,配着制式弯刀,骑着一匹黄骠马,正立在队伍旁,正往这边喝止,而他身后还有几十骑类似穿着的锦衣骑士,也正在好奇的探头探脑。

“张副常检,有劳了,也让你看笑话了。”素来以机敏沉着而闻名的王公公虽然被打昏了头,却居然朝来人准确喊出了姓氏,并拱手做谢。

张行诧异一时,探着头眯眼睛看了一下,方才醒悟:“居然是老王吗?你这般资历,北衙里仅次于几位督公和老余吧,如何也要推车?北衙如今这般讲究同甘共苦吗?”

王公公苦笑了一声:“张副常检还来嘲讽?若不是秦二那厮仿照你做派,把我拿……”

话到一半,脸上身上都快要结冰的王公公一时心下冰凉,只觉得浑身真真切切掉入了冰窟窿里,然后便立在原地一声不吭,纹丝不动起来。

半晌后,还是一名拎着带血束棒的內侍小心翼翼凑过来,看了一眼王公公的脸,然后直接扔下束棒,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着打破了沉默:

“王公公,咱们爷们真不知道是你!要不,你打回吧!”

王公公扭头去看这夯货,一时也想跪下来陪他一起哭,却觉得面容早已经在北风中僵硬,怎么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出来。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05章 雪中行(4)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秦宝勒马在队伍东北面数里外的枯树林侧,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心下疑虑不减。

身后有锦衣骑士上前,压低声音来问:“二爷,一路上除了几个逃亡民夫,都挺干净,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再往前就与谷熟城齐平了。”

秦宝思索片刻,咬咬牙,回头相顾:“再走走,走到谷熟那边大道上去,再没事就回去。”

说着,一夹胯下斑点豹子兽,便顶着寒风继续往北而去。

身后骑士,也立即提速跟上。

同一时刻,张行立在马上,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下后面还很长的队伍,眼见着寒风卷起,逼得许多人狼狈更甚,却也看的出神。

片刻后,他放下手,看向了身前形状有些滑稽的熟人,从容来问:“老王,听人说今晚是要宿在兔园?是不是还有四五里路程?”

王公公沉默了片刻,也彻底回过神来,乃是狠狠瞪了身侧那名內侍一眼,然后严肃反问身前之人:“张三爷,咱们如今不是同路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因为对方直接翻身下马扶着腰中弯刀朝自己走了过来,这使得浑身冰凉的他硬是挤出了几滴汗……自己一个丢了东都大宅美妾的公公,犯得着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吗?

据传闻,这位可是忽然砍了南衙相公脑袋,然后眼皮都不眨的主。

“没啥意思,就是帮你推个车子。”说着,张行直接从对方僵硬的身体一侧走过,大大方方来到陷在泥里的车前,然后便来含笑招呼那些挨打的和打人的束棒內侍。“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别管之前的事了,也不要管什么同路人不同路人,王公公是个讲大局的人,不会难为伱们的,但你们也该老实点……后面一堆车堵在这里呢,过来跟我一起把车子推出去,省得待会摸黑生火,又冻又累,躺下就起不来。”

周围人,无论是束棒內侍,还是那些骑士,全都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小心翼翼之态。

“你们也别看着了。”张行见状,也不着急,只是回头来望。“来几个好手帮忙推车子,再来两个人扶住王公公,我与他好久没亲近,既然道旁相逢,便是缘分,到兔园那里,一起喝口热汤总是要有的。”

此言一出,那些骑士似乎有所悟,立即下马,涌来十几人,其中两人抢先扶住王公公,剩下几人干脆利索,一拥而上,果真随张行一起奋力去抬大车。

而这个动作,也打消了那些新来束棒內侍的最后疑虑,他们忙不迭跟上,乃是蜂拥而起,参与其中……委实说不清楚这些人是被这些锦衣骑士的乐于助人所感染,还是觉得趁机摆脱王公公的注意力比较划算。

总之,众人合力,外加这些骑士明显有些修为的样子,乃是轻松将车子抬起,推到了路上。

这还不算,这位张三爷复又低头去看地上那片泥淖地,竟然不慌不忙拔出刀来,往地上一指,然后众人亲眼所见,可能是天气寒冷,所以显不出寒气,所以只见到一条宛如实质的银灰色真气顺着道身往泥淖中铺陈而去。

片刻后,还带着血丝、脚印,包括半个草鞋的整个泥淖便立即被封冻了起来。

这时候,张行方才收手,前后催促,让车队迅速启程,莫要耽误了时辰,甚至不忘让那些骑士协助伤员爬上空置下来的马匹,一起上路。

接下来,两拨人除了一些哀嚎与道谢声外,居然安安静静,相安无事,张行甚至在全身板结的王公公注视下沿途收揽了许多男女伤员,并在车队走到距离兔园几百步的地方停下后,继续帮忙推车拉畜,设置挡风带,以至于亲手帮忙点燃篝火。

仿佛在做什么天经地义之事一般。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挨着地平线了,光线开始昏黄,但是北面寒风却呼啸不停,几乎是立即把众人经过的泥泞路面给冻了个七八分。而兔园外,到处都是哀嚎、哭喊、喝骂与恳求声,闻之仿佛不似人间。

反倒是更外围的屯军与民夫那里,稍微安生了不少,安营扎寨,都有些章法。

六千屯军,并没有半支离开,只是隔着数不清的內侍、宫人营地,呈两个半月形,大约护住大半边。

“二爷?”

当中宫队伍抵达兔园的时候,秦宝也乘着夕阳来到了谷熟城东面的大道上,但是说实话,此地一眼望去,也空空荡荡,泥泞板结的地面也似寻常,而这让随行的骑士们彻底放下心来,只是请示外加催促起了秦宝。

倒是秦宝四面望去,稍作思索便来问身侧骑士们:

“这路为什么是黑的?”

骑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白绶来笑:“二爷说笑了,咱们一路走来,什么路被趟过去,还能不黑?”

“咱们是咱们。”秦宝认真以对。“咱们是好几万人午后一起踩过去,自然要把泥翻上来……这条路怎么回事?咱们也走过?哪来这么多人,非得下午赶路?”

骑士们诧异去看重新板结的路面,心中也有些慌乱起来,但马上又觉得有些勉强。

“毕竟是县城对面的大路……”那白绶也认真来做探讨。“而且昨夜咱们不就宿在谷熟吗?会不会是曹太守催的急,昨天有民夫从这里往城中补充物资,所以弄成这个样子?”

“是很有可能的。”秦宝颔首一时。“那咱们回去……从谷熟城绕一下,看一眼便是。”

这是个两全的方案,骑士们也无话可说。

尤其是这时候路面已经开始板结,但不是过于僵硬,顺着硬路走,速度反而提了起来。

实际上,秦宝奋力疾驰,居然在最后一丝晖光沉掉之前,越过了涣水,抵达了紧贴着涣水的谷熟城,或者说是来到了城下。

因为这个时候,城门早已经紧闭。

“二爷……应该确实没啥事,咱们走吧!”

说句良心话,此时寒风呼啸,一众巡骑又冷又累,还要回兔园,似乎夜里还要去南面做巡视,也委实有些敷衍起来,也就是秦宝平素对下属有板有眼,下面的人都愿意敬着罢了。

秦宝点点头,终于也要放弃,便顺着城墙外沿往南面大路转去,然而,也就是转过城墙夹角的角楼时,借着最后一丝余晖,骑在马上的秦黑绶,一眼看到了角楼上的一个人影。

当然,全副甲胄的对方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

下一刻,似乎太阳便彻底落下,有些黑乎乎的城墙下,秦宝勒马而驻,与上面那人在暮色中隔空“对视”。

骑士们不明所以。

但很快,上面的人便先开口了:“秦二郎,多年不见,牛达有礼了……听我一句劝,莫让三哥为难,也不要兄弟我为难,你若有心,自己也罢,多带几位兄弟也好,到东面瓮城呆一晚,牛某自有水酒奉上,想来三爷也会立即过来给你做个安排……到时候兄弟相逢,一起干大事,岂不快活?”

锦衣巡骑们如何不晓得三爷是谁,脑子登时炸开,坐骑嘶鸣声也一时在角楼下响个不停。

暮色中,秦宝看似沉稳,但内心之惶乱不比这些身后骑士好到哪里去,他最担心的一个情况出现了,大的来讲,这叫兄弟阵上相逢,小的来说,这是护送队伍陷入到了绝对的危局中。

前者他预想过很多次,但总想不到应对的法子,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若是朝廷这边占据全优,他必然要拼了命放对方离开,那个时候反而不用多想了。

但是,即便是秦宝自己也知道,面对着那位张三哥,他委实没有太大可能性占据什么全优,更有可能的是被对方取得胜机,比如眼下……而这是最难堪的……他必须得尝试解决问题,最起码要当其职,履其责,尽力而为才行。

一念至此,秦宝毫不犹豫,立即回身勒马相顾:“走!谷熟已经被对方大队攻陷,城上的贼首修为武艺也不差于我,这个时候得赶紧向上方做汇报!谁先回去,谁做汇报!”

骑士们慌乱一时,赶紧随秦宝摸黑打马而走。

城上没有吭声,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谷熟城已经被义军大队全据,但角楼上却似乎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秦宝打马疾驰,顺着早已经结冰的大道奔行,却反而不敢走彻底硬滑的路面了,只能挨着道旁来行,可即便如此,一下午一傍晚的奔波,也开始有骑士陆续掉队了,所幸秦宝本人胯下的斑点豹子兽是条龙驹,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还是来到了早已经一片星火的兔园之外,然后不顾一切,往园内而去。

“竟然这般苦吗?”

看着疾驰入园的马队,张行收回目光,继续在篝火旁感慨一时。“其实兴亡都是百姓苦,放到你们宫中这里也是一回事,好的时候,好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坏的时候,多半也是你们来受这个罪……眼瞅着似乎有机会能往上爬,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时候问问自己是有牛督公的修行天赋,还是有高督公的狠劲?估计心里也明白,自己多半是路上被沉到洛水里的那个……当年靖安台清理周围潭水淤泥,从里面挖出来数不清的白骨,都是宫里冲出来的,连查都不敢查。”

张行说着这话,篝火旁,周围鼻青脸肿的內侍们个个盯着他不放,外围围了一大圈的骑士们也都侧着耳朵去听,甚至有其他篝火旁的內侍端着粥碗循声过来听。

此间周边,车上车下牲畜旁篝火畔,早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便是拿雪块擦了脸的王公公,也只是在两位锦衣骑士的夹坐中隔着火苗愣愣盯着这位黑榜前三的反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素来沉稳机敏的他丝毫不怀疑,此时若是他跳起来喊一声这些巡骑都是假的,这个黑绶是个反贼,只怕不用身侧两人出刀使真气,周围陌生的小内侍们也会把他王公公认定为失心疯给绑了也说不定。

原因嘛,倒也简单,因为对面那位张三爷实在是太逼真了,而且太暖心了。

点燃篝火后,这厮四下走动,维持秩序,大约圈定了千把人的范围,几十辆车子与牲畜……然后便将伤者与过于劳累者送入内圈,安慰失控哭嚎的男女,组织宫人与內侍分组互帮互助……宫人帮忙做饭、用冰水擦洗衣物,內侍去做搬运与堆垒。

俄而,又有作孽的小部分內侍压着柴薪米粮过来,却居然仗着握有分发柴薪炭火的权力索要贿赂,甚至调戏宫人,也被这位张三爷遣人过去当场镇压,斩首了为首之人,公平来发炭薪。

这还不算,意识到风的确很大后,他又亲自带着几个骑士,动身往屯军、郡中官吏那里一行,认真交涉,给了一些金银,多要了一些柴薪与米,相当于给这周围千把人平均多要了一碗热粥。

下面內侍起哄,想趁机多要,又被他制止,说冬日柴薪艰难,都是梁郡百姓冒雪出去砍伐供应过来的,米也是本地百姓缴纳的,人家也同样是冰天雪地,而且家中老幼也在苦捱饥寒,大家方才止住。

如今坐下,居然又跟这些边缘內侍说了半天当日东都靖安台,以至于伴驾出游关西、云内的故事,听得所有人津津有味。

有时候王公公自己恍惚听进去,都会忍不住想,要是这位没造反,路上他来协助高督公,或者干脆自行做主,会不会真的好很多?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泄气,想着干脆就这么装糊涂过去。

然而,时不时北风呼啸,扰动篝火,打断交谈,王公公还是会清醒过来,然后清楚无误的提醒自己,对方这等级别的反贼,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只来做个公道人的。

今夜要出大乱子。

而他,是北衙的公公,甚至是这群內侍目前唯一一支临时可笑武力的首领。

从头到尾,王公公都在天人交战。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行都已经说到三征了,忽然间,这位张三爷主动停了下来,然后往兔园核心区上方看去。

众人随之望去,却看到两道金色辉光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忽然腾起,然后小者复又落下,只有一个稍大的辉光金点,在空中摇曳了一下,似乎要往北面来路而去,也是引来周围宫人內侍惊疑不断。

张行回头,往身后去看,从容吩咐:“估计是哪位靖安台朱绶要去办事,雄大哥,你跟上去照应一二。”

在车上坐着听热闹的一个雄壮骑士点点头,直接扯下身上锦衣,然后一团紫色真气浑身流转,却也是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低空腾跃了一阵,然后从兔园内部区域,猛地腾空而起,去追那个金色流光去了。

东都的人,尤其是宫里的,如何会没见识?

只是片刻后,便有小内侍小心来问:“张常检,你是黑绶,手下如何有比得上其他朱绶的高手?”

张行失笑,便欲解释。

倒是旁边早有懂得多些的其他的內侍来呵斥:“你懂个屁,张常检早说了,他许久前便到伏龙卫了,我听人说,伏龙卫虽然也算靖安台,却跟黑塔那边不一样,乃是直属宫中的,还有自己的白塔,修为也都更高一层。”

众人恍然,张行也笑:“没错,俗称的大内高手,外面因为牛督公的缘故,都以为是你们,其实反而是我们了。”

众人也哄笑起来。

笑声中,还是有小内侍忍不住出声来问:“可是我怎么听说如今伏龙卫已经散了呢?”

这话众人听得清楚,又来看张常检。

孰料,张常检似乎没听到一般,只是继续照着之前故事说了下去:

“回着之前说,我被余公公叫到御前,圣人问我什么动静?我便哄骗圣人,说是有一群仙鹤腾空而起,圣人大喜,看我已经是黑绶,直接许了我一个郡守的位置。而那虞相公素来与我相善,又直接帮我弄个河北武安郡的好去处,当晚便拿到了文书。我当时虽然觉得不光彩,但又走了几日,到了登州大营,还是决定去上任为好,便连夜动身离开大营,准备去河北赴任。”

远处夜空中,隐隐有两个光点在晃动,只是天气寒冷,风又大,大家普遍性缩着头,都没注意到罢了。

譬如说张行这里,听到这位张常检自陈做了太守去赴任,周围內侍都按捺不住,以至于有人当场来问:

“张常检做了大郡太守,为啥现在又回来做了常检,是遇到贼人造反了吗?听人说,河北、东境到处都是反贼!”

这个猜想就合理多了,包括之前有疑问的內侍都已经脑补出了回来因罪降等的戏码。

“是也不是。”

又两队骑士从兔园中出来,沿着涣水向上下游分别驰去,张行瞥了一眼,继续来说。“我带着文书,从登州大营里出来,拿着罗盘,顺着山势去走,稀里糊涂走到了一个荒村……村里人明显是春耕后整个逃离的,山坳里全是庄稼,村子里却全是杂草,遮蔽了道路,偏偏这荒村还是我当年二征东夷逃回来时的落脚地,还是认识的……我在村里砍了半日草,怎么都砍不干净,就心里负气,觉得大丈夫生在世上,遇到这世道,怎么能去摧眉折腰事权贵,换个安享富贵呢?原本就觉得这个太守得来的太腌臜,此时起了意气,干脆掉头折返了!”

众人听得入迷,有人不顾身份,忍不住催促:“没遇到贼,那后来呢?三爷回来后呢?”

“回来后,本想凭一股意气做些大事……”张行看了眼又一个腾空而起的较小流光,复又回头去喊人。“徐大,你听那么认真作甚?不用干活吗?”

靠在车上,同样听得入迷的徐大郎醒悟过来,腾空一跃,甚至顾不得低空转移地点,便卷着一股公公们最熟悉的长生真气去寻新腾起的流光了。

而张行也回过头来继续跟这些內侍做讲:

“但我比较年轻,眼高手低的,原本计划在淮上做事,结果走到半路上,天热炎热不堪,又遇到大雨,道路泥泞的厉害,有人喝了浑水,再一中暑,倒头就死,死了就臭……渐渐的,随行的军士、民夫,包括靖安台的人全都忍耐不住,怨气丛生……”

“可不就是跟眼下一样。”

“不错,一个热一个冷罢了!”

內侍们感同身受。

“当然一样,但关键不是天气,严寒酷暑、冰霜雨雪,天道自然,关键是上面的人不把下面的人当成人。”张行认真以对。“不要说你们,便是做了巡骑,穿了身锦衣,他们也只把你当成一把子薪柴,你的命,在贵人眼里便不是一条命……”

周围人纷纷点头,都说张常检说到点子上了,便是王公公也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

而待周围人渐渐缓和下来,张行方才讲了下去:

“剩下的没什么还能说的了,因为很多人估计都听过,当时群情鼓噪,我一时忍耐不住,便手刃了鼓动三征和修大金柱的南衙相公张含,挂着他的首级,带着我两个伴当浮马过了沽水,从此做了反贼,当时靖安台和军中高手全都在旁,却无一人拦我,反而十之八九渡河逃散……你们说。人心如此,空有武力,又能如何呢?”

周围陡然安静到了极致。

有些人明显反应了过来,有些人似乎早就在等这一段,还有些人依旧在茫然,只是意识到气氛发生了变化。

而伴随着发生在不远处夜空中凝丹高手缠斗,以及周边骑士各自去摸刀兵,张行正色看向了王公公:

“老王,我也不瞒你,后面的谷熟和前面的下邑都已经被我们取下,你们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你准备怎么办?”

“张三爷想我怎么办?”话到了这一步,王公公反而坦然。“反倒是我不能理解,我一个內侍,真气不过通脉三条,阁下一刀砍了便是,何必如此?”

“那他们呢?”张行反手指向周边。“他们也只是一群內侍,我为何又要耽搁功夫?”

“要做大事,收拢人心嘛……阁下刚刚也说了。”王公公冷笑一时。

“那你不是人么?不长心吗?”张行追问不及。

王公公登时沉默,但片刻后,随着外围屯军开始躁动呼喊起来,他终于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张三爷想要我们做什么,但我们是一群內侍……说句不好听的,宫人跟你们造反,都还能配给军士做老婆,我们一群內侍,跟你们造反,便是你们自家士卒,哪个瞧得起我们?我们不知道路难走吗?可为什么还要扔掉东都的宅子、金银,眼巴巴的去江都?我们只能去江都,天下虽大,却只有那里的行宫能容我们。”

周围许多伶俐的內侍都已经脑补了许多东西,而此时听到王公公出言,却也有些黯然和冷静下来。

“我承认。”张行坦然点头。“你们便是造了反,我们黜龙帮内里也必然有许多人瞧不起你们,而且你们这些內侍,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也很难适应地方上的艰苦,到时候我要严肃军纪,还要惹出许多事来……但是,我想问王公公几句……其一,我刚刚都说了,下面的下邑也被我们占了,你们准备付出多少伤亡出去?你们这么多人走到江都,到底能剩多少人?其二,你们真以为到了江都便能躲过兵祸,就能安稳活下去?”

王公公张了张嘴,似乎是无言以对,也似乎是不想多说什么。

兔园内部再度起了骚动

“也罢。”张行依旧坦然,丝毫不以为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他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老王,你是懂道理的,便该晓得,这等世道,想要活命,想要别人看得起,须自己去争、去做,所谓容身之处,也要靠自己来立才能稳当……我言尽于此,你们便是不愿随我起事,也请让着点,省得平白送了性命。”

说完此话,张行努嘴示意,两名骑士放下了王公公,随即,这位前伏龙卫副常检转身与众骑士牵上马匹,离开篝火,然后往骚动愈发明显的兔园深处道路而去。

所谓兔园,其实是前唐盛世时一位受封梁地亲王的宫廷园林,又称梁园,彼时繁华无度,连绵三百里,只是几百年风吹雨打,改朝换代,早已经沦为了一个地名,外加特定的一些小型馆邑罢了,勉强够贵人们和精锐巡骑们屯驻而已。

至于张行这里,因为兔园距离谷熟有点近,其实是准备明日上午再动身夺取上下两城的,只因为王振仓促来报,说他那边有叛徒出逃,张行这才被迫提前发动。乃是让几十个好手换上少花纹的锦衣,拿上两郡净街虎的弯刀,伪作锦衣巡骑看押民夫运输物资,率部众轻易骗开城池,然后便又匆匆南下,亲自来做侦察,准备随机应变。

而如今,张大龙头眼见着随着两头城池失陷消息传开,园内巡骑又一队队被调开,预估中的好手也都上了天进行兑子,更重要的是,屯军大队几乎整个被庞大的內侍、宫人营地给隔在外围,却是毫不犹豫,扔下那些內侍不管,率黜龙帮的几十骑修为好手们直接往园中来了。

这是战机。

身后骚动只被四面更大骚动淹没,沿途所有人都只以为是锦衣巡骑的队伍,居然放任他们一直走到距离中间灯火通明的最大居馆建筑群的前方百十步的距离。

而拦住张行等人去路的也不是什么关卡或者盘问,而是说,对面于骚动中,又涌出了一队锦衣骑士,并且似乎是在护送着什么人,正往外来。

双方相距三四十步,对面率先开口,赫然又是一个熟悉到不得了的声音:“是秦二还是吕黑绶?谷熟和下邑确系一起被拿下了吗?如何回来的这般快?”

黑夜中,张行尚未回复,对方便又有一人开口:“不管是谁,速速护送本官往外围屯军中寻郡中官吏和两位中郎将做指挥,中宫不能乏人,外面內侍中似乎又有骚动,李黑绶速速回去与沈朱绶汇合吧!”

回应对方的是些许沉默与与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这让对方微微一愣。

而张行骑在黄骠马上,也懒得理会周围动静,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运行寒冰真气,不急不缓,在黑夜中扬声宣告:“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偕黜龙帮好汉全伙在此,闻得皇后经行梁郡,特来请谒!曹太守、李十二,还不前头带路?!”

整个夜晚都似乎迟滞了一下。

下一瞬间,居然还是张行抢先拔出制式弯刀来,浑身真气不要钱的流出,然后往前一指,往后一顾,继续轻声下令:“杀。”

“杀!”

周行范先行奋力一喊,随即绽放离火真气,跃马挥刀向前,而黜龙帮众骑也随之轰然启动,各自引出真气,汇成一团,齐齐喊杀,往当面冲去。

兔园内外,登时乱起,刀兵篝火,映照涣水冰层,回旋于夜幕雪地之间,登时惊破了旅途片刻哀梦。

PS:大家午安,顺便感谢昨日来聚餐小伙伴……这年头,吃顿饭不容易,大家辛苦了,都辛苦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