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封赏

魏知县回来了,王贤早就筹备好的那些营生,便可以开张了。

七月里,富阳县立粮号、富阳县立盐号、富阳丝绸商会、富阳纸业商会、富阳茶叶商会相继开张。破天荒的,堂堂魏知县亲自为这五家商号、商会剪彩并致辞。

尽管商人和商业在大明朝身为下贱, 知县出席这样的活动似乎有失身份。但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对待,县立粮号在这次粮荒中居功至伟,甚至救了整个浙省,连郑方伯都亲笔题写了店名,命人送到富阳表示祝贺和感谢,你说魏知县能不到场么?

至于县立盐号, 是一项使本县盐价大降的善政, 魏知县当然也要露面。还有丝绸、纸业和茶叶,是本县三大支柱产业, 只是有这三个行业兴旺发达了,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是以在富阳这个有着重商传统的地方,魏知县的举动并不突兀。

但对魏知县本身来说,这不啻于一个巨大的转变,正如他在县立粮号开业典礼上致辞时说:

“毋庸讳言,本官原先以为商人逐利,商业害农,是以对商人和商业多有偏见。但是这次浙省大灾、富阳粮荒中,商人们的表现让我十分感动,商业的作用也体现的淋漓尽致。可以说,没有商人出力,没有商业的存在,湖广的大米运不到浙江, 一场大饥荒在所难免,大半百姓破产失业在所难免。”

“现在本官明白了,原来我们的生活是离不开商人和商业的, 商人和商业也不是坏东西。关键是人心,商人的人心坏了, 商业才会为祸百姓。相反,商人们能仁义,商业就会造福百姓!这个县立粮号的建立,是为了平抑我富阳的粮价,让父老乡亲吃上平价米。这是大功德,大善事,这样的商人和商业,高尚!值得尊敬!官府也会大加扶持!”

听着魏知县的肺腑之言,在场的周粮商、钱粮商、陆员外几个,都忍不住流下泪来,大明朝的商人,实在太久没听到来自官方的赞许了……

但富阳百姓更在意的是,每一家商号开业后,都会开堂会、摆流水席、请戏班子唱戏,热闹的像过年一样。整个七月里,别的县都在为此起彼伏的灾民为盗,主客冲突焦头烂额,唯独富阳县一片欢天喜地。

这也是魏知县最得意的地方,他之所以一直坚持,不能让灾民吃白食,原因就在这里。因为王贤让他相信,使人心安定者,不在每天能发放多少米粮,而在使其安居有事做,通过做事获得收入,这样百姓才会保持勤劳守法的本性。

如果长期不劳而获,专门坐等救济,则再勤劳的百姓也容易变成‘幸民’,而且一旦救济不利,或者地方官府厚此薄彼,更会心生怨恨,继而充满了攻击性……农民一无所有后是最危险的。

到时候,本地人和外来灾民积怨深重,将严重危害地方治安,甚至酿成骚乱。

为了安全起见,魏知县才会将灾民分散安置,使他们不易聚集生事。又力主由官府赁民房给灾民居住,这是可以让两者相处更融洽,避免灾民群居在简陋的窝棚里,产生自己是弃民的负面情绪。

只是这些话,起初无法对外县的同僚明言,说了人家也不信,反而徒惹是非。

正如周臬台在写给朝廷的奏章中所言:

‘官员为朝廷赈灾安民,其身在外,应当随机应变,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有担当的勇气和胸襟。如只考虑到自保,处处行事以不惹物议,不影响自己当官为前提,哪怕再忙活再辛苦,也不过是表面功夫,于事无补。而魏知县无疑具有这份担当,起初所有人认为他自找麻烦,徒惹物议,他却毫不动摇,坚持按既定方略,分散安置百姓,坚持以工代赈,虽然当时显得自找苦吃,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却让富阳县避免了混乱和动荡,保住了淳朴的人心,方体现出其用心良苦、老成谋国……’

郑方伯也在奏章中说,富阳救灾可谓朝廷救灾之典范,浙省已经着魏知县总结归纳,准备在全省推广,希望朝廷研究之后,定为成法,可将灾难的危害减少到最小……

两位大吏如此嘉许,又有皇帝的亲笔御批,吏部的动作自然十分迅速,七月底,嘉奖富阳赈灾有功人等的旨意,便到了县里。

那一日,富阳县衙正门大开,大堂前设香案烛台,魏知县率众官吏叩拜了圣旨后,便有传旨太监拖长腔宣读了圣旨。

第一个领旨的是富阳知县魏源,一番大加褒奖褒奖后,皇帝赐其匾额、金币等物,并命其为翰林院修撰。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官儿,却让魏知县泪流满面……

事实上,早就有在吏科的同年,提前告诉魏知县这个任命了。当得知这个消息,巨大的幸福感,充满了魏知县的全身,他设想过朝廷的各种安排,甚至想过会不会让自己一步登天当上知府,就是没想到朝廷会让自己进翰林院。

永乐四年的进士名次,是魏知县心中永远的痛……他只比孙山高了一名,在皇榜上名列倒数第二。尽管大多数人都只记得,那一科的孙山叫吴忠,并不注意倒数第二是谁,但生性好强的魏源自己在意,且深以为耻!

所以虽然是进士,他却一直深深自卑,现在却可以成为翰林,那是比进士还高一个档次的学历,你让魏知县怎能不欣喜若狂?虽然翰林修撰清苦,品级也不高,但你只要知道,那是状元及第后必授的官职,就知道它有多光明的前景了……既清且贵,实在太体贴魏知县的心意了。

然后是蒋县丞,被提升为富阳县令,闻听此命,蒋县丞登时乐开了花,一下子什么毛病都没了。对于这种快五十岁的官员来说,翰林院庶吉士什么的没有任何意义,能到个富足安定的县去当县令,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有道是做熟不做生,何况魏知县和王贤已经铺好了路,就连蒋县丞都看得出来,富阳县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这世上还有更合人心意的地方么?

第三道圣旨是追封,追封马典史为富阳县令,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白搭了。好在朝廷还没坏了良心,命马典史的两儿子入国子监读书,待肄业后,少不得给他们两副前程。

第四道圣旨是任命巡检司赵巡检为富阳县丞。

第五道圣旨任命胡捕头为钱塘县典史……

此外,各官各吏,只要跟救灾沾点边的,都有奖掖,就连自以为肯定没戏的刁主簿,都得了个四川青神县令的差事……感动的他眼泪哗哗,魏知县真是仁厚哇!因为请功的名单,都是魏知县所定。

但直到慈幼局、养济院的家伙都得到封赏,却还是没有王贤的份儿。

这时候宣旨结束,钦差一口气读完二十份圣旨,已是口干舌燥,魏知县忙请进去吃茶。

待魏知县和宦官离去,早跪麻了双腿的官吏们纷纷起身,强抑着兴奋交头接耳。

之所以不敢大声说话,不是怕扰到知县和钦差说话,而是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封赏名单中,漏了首功之臣王贤!

这自然无比荒唐,他们都很清楚,王贤才是整个救灾计划的制定者和主要执行者,功劳之大,无人可比。可就是这样一位大功臣,却不在恩赏的名单里,这让人莫名诧异……但他们这些小人物,能给予王贤的,也只有同情二字了。

强者从来不需要同情,王贤虽然自认不是强者,但他依然不喜欢别人同情自己,干脆以嫂子要生了为由,离开即将举行宴会的衙门,不打扰别人的欢乐。

当然他说嫂子要生了也不假,从早晨起,已经足月的侯氏就开始喊肚子疼。王贵赶忙通知王贤和远在杭州的老爹……至于老娘,算着日子快到了,几天前就带着银铃回来,等候王家长房长孙的诞生。

从衙门出来,王贤很快调整好心情,急匆匆赶到王贵家,径直进入内院。

院子里,明显发福了,气色也好很多的王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倒是越来越水灵的银铃,还能沉得住气,在一旁给满头大汗的大哥打扇子。

“生了么?”王贤劈头问道。

回答他的,是银铃的白眼。王贵苦笑道:“要是生了,能急成这样么?”

“也是。”王贤小声问道:“干嘛这么紧张,生个孩子而已……”

“原来你也有不懂的。”王贵惨笑道:“稳婆说,女人生孩子,要靠菩萨保佑,才有一半人能母子平安……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你说我能不紧张么?”

“吓,抱歉抱歉。”王贤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像……”六百年后那么简单呢。

兄弟俩便坐在石阶上一起坐等,这样银铃可以一扇风凉快两个人。

“娘呢?”见大哥还是太紧张,王贤没话找话道。

“在里头帮忙呢。”银铃小嘴呶呶内室,里面传来各种痛叫,还有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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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9章 弄瓦

“生了!”

王贤和银铃登时蹦起来,拉着手在王贵面前又蹦又跳,庆祝王家首个下一代诞生。

王贵却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屋门打开, 丫鬟婆子端着水盆出来,王贵却一下弹起来,抓着走在前头的丫鬟,结巴问道:“怎、怎样?”

“恭喜老爷喜得千金。”丫鬟笑道:“母女平安……”

“啊……”王贵的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情,他实指望能生个儿子的……

王贤和银铃却很开心,银铃嚷着‘亲亲小侄女,姑姑来了!’便冲进屋去。王贤不能进去,使劲拍着大哥的肩膀道:“想要儿子以后再生, 闺女可是掌上明珠啊!”

王贵一想也是,朝王贤点点头,也进去屋里,看到老娘抱着新生的女儿,他挠挠头,小心翼翼接过来,看着那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忍住掉下泪来。

屋外头,老爹终于赶到了,王贤赶紧迎出去。

“生了?”老爹劈头问道。

“生了。”

“生了个啥?”老爹眼瞪得溜圆。

“闺女。”

“……”老爹神情一滞,闷哼道:“两个笨蛋。”

“爹……”王贤苦笑道:“这是你头一个孙辈啊。”

“也是。”老爹想想日子还长着,只是一直以来抱孙子的期望落空,心里有些不爽而已。便跟王贤进去和侯家人相见。

侯家从老爷子到小孙子,十几口都来了, 就盼着侯氏生个长房长孙,一举奠定在王家的位置,这下生了个女娃娃, 竟比王家还要沮丧。还得王兴业安慰他们,说来日方长, 再战江湖便是……

和侯家人敷衍完了,老爹到后头见到孙女,虽然有些重男轻女,虽然新生儿都丑丑的,王兴业依然爱不释手,抱着亲了又亲,把小婴儿扎得哇哇直哭。

“这孩子是咱们王家,重获新生后诞下的,就叫新儿吧!”作为一家之主,王老爹对后代拥有不可置疑的冠名权。

和新儿亲热一番,已经中午头了,王贵他丈人请王贤父子到前面吃饭。

如今的王侯两家,身份地位完全倒转,在府城做官的王兴业倒也罢了,关键是王贤这个四老爷,是侯家不得不供着的大菩萨。

好容易有个拉近关系的机会,侯员外特意从杭州请来了大厨,置办了丰盛的酒席。尽管未能如愿给王家添上长房长孙,依然要好生庆祝一番,毕竟这也算个好的开头。

入席时,王兴业自然是上座,侯员外还想请王贤挨着他爹坐下,却听王贤小声拒绝道:“老侯,这是家宴,以长幼序。”见侯员外还不放心,他只好补充一句:“我不会生气的。”

“那就失礼了,失礼了。”侯员外告罪不迭,和王贵一边一个,坐在王兴业边上,却无论如何不让两个儿子坐在王贤上头。王贤也懒得再推让,便依着他坐下了。

上菜之后,侯员外便举酒祝词,先是祝贺王家弄瓦之喜,又表示新儿这丫头看着喜相,肯定会招来一帮弟弟的。第二杯酒,是感谢王贤,帮他弄到了茶业商会副会长的头衔。第三杯酒,则是祝贺王贤高升……

说完见王家父子面色有异,侯员外不禁惴惴道:“今天不是有钦差宣旨,封赏功臣么……”

“四老爷可是首功之臣,怎么也不会被落下吧?”王贵他大舅子小声道。

“呵呵。”王贤勉强笑道:“还真是落下了。”

“四老爷开玩笑的吧。”王贵他小舅子笑道:“您最爱开玩笑了。”

“开个屁玩笑。”王贤还没说话,王兴业先黑着脸道:“没有就是没有,老二还能咒自己不成?”

“呵呵……”侯员外忙堆起笑道:“其实没有也挺好,升了官就得背井离乡了,哪有在家里当官自在?”

“就是就是。”王贵俩舅子也齐声附和道:“四老爷如今威震一方,那是给个知府也不换的。”

“别说知府,给个知县我就换。”王贤不想搞砸了气氛,也打个哈哈,引得众人笑成一片。

气氛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接下来的酒席有些沉闷,侯员外倒也识趣,说亲家一路辛苦,还是早点休息吧,便提前带着儿子回去了。

待外人走了,王兴业脱下鞋,使劲抠几下脚丫子,闷声道:“这事儿邪性。”

王贤心说您现在都是朝廷命官了,这习惯还不改改?

“前阵子我让人打听过,吏部已经任命你为钱塘县典史了。”老爹舒服的打个哆嗦,一脸见鬼道:“本以为咱父子可以联手,在杭州开创一番大场面,想不到……”

“想不到钱塘典史成了胡不留。”王贤苦笑道。“不是这老小子捣鬼吧?”

“他?”老爹一脸不屑道:“不是我瞧不起他,他连吏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其实老爹,也是去年去南京跑官,才知道吏部衙门往哪开,不然跟老胡是大哥别笑话二哥。

“那是上头又改主意了?”

“不可能,当时我那吏部的朋友,可看到你的官告了。”老爹皱眉道:“这东西一旦定下来,只有吏部尚书才能修改。但堂堂天官会为了个不入流的杂职官坏规矩?那真叫见了鬼。”

“唉,管他呢,反正已经是这结果了。”王贤认命道:“大不了我继续当我的司户,比出去当官舒坦多了。”

“不长进的东西!”老爹大怒,举起鞋底便抽:“还以为你如今开窍了,不想却还是个糊涂虫!”说着把王贤的脑袋当皮球,一下接一下的拍打道:“你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只能按照常规、任满九年,然后还得考试,才能获得一份告身!九年后你就二十六了!再从不入流品的小官做起,怕五十岁都升不到典史!你这辈子也就和你爹一样出息了!”

“那还孬么?”王贤抱头道:“爹一直是我的偶像!”

“当然你爹混得也不错。”王老爹不禁得意的扣了扣脚丫子,旋即醒悟过来,又重重拍着儿子的脑袋,继续大骂道:“你个不长进的糊涂虫子,气死老夫了!”

其实王贤知道,老爹为啥这么生气。因为如今已经不再是太祖时了,天下读书人越来越多,吏员向上的路径依然存在,却明显越来越窄,越来越难。一般任满九年,可以到吏部考试,通过之后,由吏部酌情任命为不入流的杂职官。

明朝官制,说起来是九级十八品,但其实从九品之后,还跟着一长串未入流品的杂职官,什么吏目、驿丞、司狱、提控案牍、检校、副使、大使之流,林林总总六七十种官职,很多人一辈子就陷在里头,挣扎不出来。

而一旦被任命为典史,虽然还是未入流,却是到了未入流的顶端,再升迁必然要入流品的。一旦错过这机会,王贤就是再年轻,也难以出头了。所以老爹才会这样着急……

“爹不是说,当芝麻官还不如当司吏么?”王贤不禁苦笑道,“如今干嘛又盼着儿子当官?”

“我那是说我自己,四老五十了还有啥前途?混不上去的话,还不如当个司吏舒舒坦坦。”老爹圆瞪着两眼道:“但你不一样,你今年才十七岁,如果就能当上典史的话,哪怕熬满九年一升,四十岁也能当上知县!要是吉星高照,说不定将来致仕前,还能当上知府!”老爹说着险些淌下口水道:“那样咱王家十八代祖宗,都会笑醒的!”

“可惜,这些事儿不是咱能说了算的。”王贤安慰老爹道:“我还是安心当我的司户,回头用心读书,看看能考个秀才出来不。”

“唉,现在用功,晚了……我还是指望你儿子中秀才更现实。”老爹不知道督学大人的承诺,自然对王贤毫无信心。想了想,他猛地一拍王贤的肩膀,起身道:“干坐着不行,我亲自去一趟南京,不管花多少钱,也得让你上去!”

“爹……”王贤想说算了,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甘心,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得多少钱?”

“撑死不过两千两银子。”老爹口气大得很:“你这大半年又赈灾、又买粮,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吧?”

“没有……”王贤羞愧道:“县里本就入不敷出,我哪好意思雁过拔毛。”

“有你这么当司户的么?”老爹直翻白眼道:“我当时说,不该拿的钱一文也不要拿。但还有后半句……该你拿的钱,一文也不要少。”

其实王贤也没多纯洁,他虽然两袖清风,一文不取,但王贵在县立盐号的股份,那可是持续稳定的收入啊!

“钱的话,我可以向陆员外他们借,”王贤道:“几千两应该还是能接到的。”

“算了,我给你出吧。”老爹一副‘你这个笨蛋’的神情道:“人家儿子当司户,老子跟着发大财,我倒好,还得贴补你!”

“爹,你……”王贤瞪大眼道:“这才半年时间,就攒下两千两的家底了?”他记得老爹到杭州时,身上只有二百两银子。

“咳咳……”老爹竟有些羞赧道:“救灾么,本就是发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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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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