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1138:损到家了(上)【求月票】

男人似乎没想到国主会挑这时候传唤自己,用一贯慢声细语的腔调问:“可有要事?”

内侍笑容看似极尽献谄,实则不软不硬地将男人的话推回去:“奴婢哪敢揣摩上意?”

具体什么事情自然要等男人过去才知。

男人看了一眼天色,金乌西坠仅剩丝丝缕缕的余晖,大半天幕都染上了墨色。他不放心地叮嘱一侧的儿子:“你照顾好你母亲,为父短则一时辰,长则两时辰就回来。”

这话冲儿子说,但真正听的另有其人。

“倒也不必这么赶,一国之主在饭点召见心腹重臣,于情于理也该留一顿飧食。”

那名内侍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眼珠子偏小,盯着人的时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气质,仿佛被毒蛇盯上了要害。他斜眼用余光乜了眼女人,不满道:“崔公,这位是府上哪位女眷?国主之尊,岂是区区妇人能议论的?”

气氛莫名焦灼紧张起来。

男人道:“是内子。”

内侍适当退让,尔后疑惑:“奴婢听闻崔公独身多年,这是新夫人?恭喜恭喜!”

嘴上说着恭喜的话,眼睛却毫无真诚。

垂首敛眉的时候眼底还有一闪而逝的不屑讥嘲。也不知道姓崔的什么脾气,王都多少世家想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他榻上,全都被他拒绝,回头就挑了这么个土气老妇。

“吾不曾独身,她也不是新夫人。”男人越过内侍上了马车,淡声道,“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口风不紧会妨碍前程。”

仅妨碍前程还好,要妨碍寿数就不妙了。

内侍闻言,眼周神经不自然抽动,薄唇紧抿着,三角吊梢眼透出的戾气更重三分。

不自然地应道:“崔公说的是。”

随着宫内接人的马车在街道尽头只剩一个小点儿,少年皱眉不忿道:“刚才那个阉宦当真是找死!真以为御前伺候就算个东西?当着父亲的面挑衅崔氏主母,真是……”

女人打断儿子即将出口的话。

不悦道:“你父亲自作多情什么?”

他们俩都和离都多少年了?

那张和离书是废纸吗?

少年杀气收敛干净,软声道:“父亲也是不想您被一个阉宦小看,就算和离,您不是崔氏主母,也是未来崔氏家长生母。一个阉宦羞辱您,不就是羞辱儿子羞辱父亲?”

女人道:“他杀人别拿我作筏子。”

搁外人看来,前夫应该是个斯斯文文的文人,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这人日常生活就是焚香、品茗、听雨、抚琴,闲来无事跟友人酌酒、对弈,有兴致会半夜去侯月寻幽。

实际上呢?

杀性都藏在这张皮囊下面了。

他刚才那番话,不可否认有维护自己的成分,但主要目的呢?崔氏跟戚国国主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同盟关系,偶尔表达不满让盟友注意分寸也是一种手段。女人越想越觉得没什么意思,略带疲累道:“乏了,准备客房吧。”

少年小跑着跟上去。

小声道:“哪能让母亲住客房?”

女人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叨叨,抬手指向沈棠:“瞧你机灵,先在我身边伺候,好好学着,日后去女君身边伺候才不手忙脚乱。”

少年脚步更急促了。

“母亲,儿子都安排好人了……”

迎接少年的是轰得关上的大门。

要不是他反应快,合上的大门能将他鼻子都夹住。碰了一鼻子灰,少年在外头急得一跺脚,委屈到哭腔都有了:“母亲,母亲——”

母亲嫌弃父亲就罢了,为何还嫌弃他了?

他哀求呼唤并未敲开大门,反而听到院内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少年见没有转圜余地了,只得沮丧耷拉肩头,一步三回头。待过了长廊转角,少年略带稚嫩脸上哪里还有委屈啊?

那双酷似其父的眸子虽有氤氲雾气,但透过雾气便能看到眼底犹如寒潭的冷意。

“那个阉宦,让他死!”

黑暗之中似有一道人影晃动。

空气响起模糊回应:“毕竟是御前的。”

少年慢条斯理掏出帕子点掉眼角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水光:“御前又如何?真以为给国主当几回口舌,一个阉宦就等同于国主了吧?一颗没什么用的弃子,杀了就杀了。”

“但家长那边……”

“你觉得他会拦我?”少年口中溢出一声嗤笑,“若真如此,被抛弃也正常。那张脸不够新鲜留不住人,现在连脑子都泡了。闺怨诗词写了一堆,他倒是送出去一份?”

暗卫:“……”

——

女人感慨:“我就说吧,崔氏这种世家教育迟早要出问题,能逼疯一个算一个。”

将儿子关在门外,女人并未直接走远,而是冲沈棠使了眼色。在沈棠帮助下,二人偷偷听墙角,也意外见到她儿子罕见的另一面。沈棠问:“克五,你儿子精神状态还好吗?”

“应该是还行的。”

女人面上毫无担心。

沈棠:“……”

随即又极其疑惑地看着女人,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克五,你怎么认出我的?”

女人正是崔徽,崔克五。

崔徽坦白道:“我以为你是苗希敏。”

沈棠:“……”

崔徽:“不过想想苗希敏的性格也干不出你做的那些事儿,便猜测你是祈元良安排的内应——康国主派下的事情太大,指望我单枪匹马完成也不现实啊,肯定有帮手。”

她口中的“苗希敏”就是苗讷。

崔徽跟苗讷同行了一段路,二人相谈甚欢,只是怕她前夫有所察觉,在靠近戚国国境的时候分道扬镳。苗讷转道去了别处,绕一圈找个合适身份再跟自己会合。这几日崔徽都格外留心身边出现的陌生女性,看谁都像苗讷。说到这里,崔徽又是一肚子火气。

“姓崔的简直不是个人。”

“老娘这把年纪了,他都吃得下去。”

“他是真的饿了啊……”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要是早点,我还能少遭点罪。姓崔的,当年和离好好的,如今见了我就跟抓到仇人一样。要不是我脸皮厚不肯走,早被他轰出戚国,遭了老罪!”

沈棠这才插上话:“轰出戚国?”

崔徽点头:“是啊,他的人赶我。”

仗着这些人不敢将自己怎么样,崔徽赖着不走,见到前夫之后更是一顿爆发——他们夫妻和离了就是陌生人,他姓崔的难道是戚国的王法吗?凭什么不让自己踏足戚国?

她来看儿子和老母亲。

跟他姓崔的有个屁干系!

一顿好说歹说,崔徽才能入境。

沈棠猜测:“莫非他知道你的目的?”

崔徽想了想:“这应该不可能,依我看应该是崔氏跟戚国国主这边闹什么矛盾,他担心戚国国主拿我当人质。虽说和离了,但崔氏下一任家长是我所出,我也有点儿价值。”

“为何这么说?因为内侍?”

崔徽努嘴:“嗯。”

御前伺候的内侍就是国主的口舌,一些国主不能说的话、不能表的态度,一般都是让内侍代劳。崔徽可不相信那位戚国国主会因为吃醋这种离谱理由,才表露恶劣态度。

搁在普通人身上有可能,但那位可是当世少有的女性国主,大权在握的势力首领,儿女情长只能是调剂,若影响到利益也能轻易割舍。姓崔的年轻时候再风靡万千,如今也是两手男人,那位国主犯得着为他尖酸刻薄?

沈棠咂摸咀嚼这话:“有道理。”

她下一句话让崔徽差点儿魂飞魄散。

“不过,我不是内应啊。”

崔徽:“……”

听到沈棠这句话的瞬间,崔徽不假思索甩出袖中藏匿的匕首,雪亮利刃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白光,直接刺向沈棠眼睛。她的动作快,沈棠的动作只会更快。擒住崔徽的同时补全了下半句:“但我是沈幼梨,崔女君好胆色!”

崔徽的匕首因为吃痛脱手。

还未落地就被沈棠抄了起来。

似乎生怕崔徽能插了翅膀飞走,这间院子外头布满了守卫,兵器落地的动静会惊动这些人。黑暗之中,沈棠喉间溢出笑声:“崔女君,真的是我,我也不是有意吓你。”

崔徽怀疑自己耳鸣了。

刚刚听到什么?

眼前这个小女孩儿说她是谁?

“你——”

沈棠将匕首递还给她:“沈幼梨。”

崔徽:“……”

她整个人傻眼了。

谁能想到啊,康国国主不在自家地盘待着,居然真跑到戚国了,还在姓崔的跟前转了一圈。崔徽震惊过后便是严肃劝诫:“您可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置身险境?”

震惊到崔徽都忘了验证沈棠的身份。

沈棠道:“不碍事,我很安全。”

崔徽哪里肯信?

她再三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沈国主,您千万别小看了崔氏和崔氏如今的家长。”

“我没有小看,能让克五择为夫婿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庸碌之辈、酒囊饭袋?只是我的情况有一些些特殊,不得不如此。”沈棠对这段经历含糊其辞,崔徽也知情识趣没有追根究底,“要是崔氏跟王室真有矛盾……”

那就能借题发挥了啊。

崔徽道:“也不会是不可调节的矛盾。”

双方顶多磨合一阵子又能摒弃前嫌。

合作也是互相妥协的过程。

她对前夫太了解,真正能让他掀桌子的,有且仅一种可能——继续合作的弊远大于利,且合作方坚决不退让,严重损伤崔氏利益。

前夫被喊过去估计也是谈这个。

沈棠道:“不着急,慢慢来。”

耐心一点总能蹲到机会。

戚国的情况她也仔细研究了,那位戚国国主算是踩着父兄的肩头。起步很高,爆发势头很猛,但凡事有利有弊。她夺了父兄的基础有了如今的硕果,但也失去了“破而后立”的绝佳机会,将戚国好的坏的一并吸收了。

日后再想铲除、剥离那些坏的?

呵呵,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倘若戚国是一具肉身,以崔氏为首的势力便是一颗会汲取营养的瘤子,这颗瘤子是安安分分吸收营养还是恶化危急肉身小命?

估计只有身体主人最清楚。

——

马车慢悠悠驶入临时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一座精致宅子。

宅子的原主人在攻城之中遭遇了不幸,这会儿已经找阎王爷要孟婆汤。宅子被没收之后,收拾出来供戚国国主落脚。崔氏家主抵达的时候,宅子正厅已经亮起了烛火。

厅内除了国主还有一众眼熟文武。

崔氏家主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正对面是没什么表情的梅惊鹤。也许是文士之道圆满失败的后遗症,梅梦眉宇间带着些许憔悴。崔氏家主与身边同僚无声见礼,尔后才冲梅梦颔首,后者罕见给了回应。但很快,就有没眼力劲儿的人跳出来给他找不快:“崔公还真是好大的架子,让吾等在这里等你一个多时辰。”

“等崔某作甚?”

崔氏家主目前只领了虚衔。每次过来也只是例行点卯不让出勤太难看,十次顶多来五次。其实这五次都不来,也不影响什么。一群人都等他一个,还真是让他受宠若惊。

“等你作甚?崔公能不知道?”

“还请将军明示。”

这句话不知戳中对方哪个痛点,他刷得起身,一双铜铃大眼直直盯着崔氏家主,眼中迸发的恨意似乎要将他扒皮抽筋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若非崔公暗中授意,他们哪有这个胆子阳奉阴违?这个戚国究竟是主上做主,还是你姓崔的在做主?”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尖锐。

崔氏家主唇角笑意收敛干净:“将军是黄汤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国主在此,安敢放肆!崔氏上下效忠国主,断无二心!你空口白牙、不分青红皂白就泼污水,其心可诛!”

“可诛?凭你姓崔的?”

二人的争吵最后还是没持续下去。

“孤不如腾个地方,让你们俩吵出结果?”端坐上首的女人手中烟枪一敲桌角,咚的一声脆响,无声威胁犹如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武将面色难看地将骂娘脏话咽回肚子。

“臣,不敢!”

崔氏家主同样拱手弓身。

啪得一声,女人挥手将桌上一卷简书扫在他跟前:“崔卿看看,是不是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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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签名还能看看,其他字跟狗爬一样。于是想了一个办法,先写签名,其他句子分开练。一边练一边写。

第1139章 1139:损到家了(中)【求月票】

崔氏家主从容垂首,将书简拾起,抬手拂去浮尘,却没有打开看一看的意思。女人见状,唇角噙着冷意:“崔卿怎不打开看看?”

“这份书简是臣与赵氏友人的书信,上面还有臣的花押刻印,没有打开的必要。”崔氏家主说话的腔调一如既往平和,就跟他毫无攻击性的温润眉眼一般,反倒衬得其他人咄咄逼人、胡搅蛮缠,他眸光清亮直视女人,“只是不知道这封书信为何会到了主上手中?”

即便是国主也不能干涉臣子私下交往。

更何况还是领一个虚衔的臣子。

未免疑心过重了。

那位将军冷笑连连:“崔公难道不该解释一下内容?你挑唆姓赵的做什么?姓赵的公然与主上作对,这就是你暗中授意的证据!”

崔氏家主面上不见慌乱,反而发出一声轻笑,无奈又无辜地道:“将军,您这罪名栽赃得有些牵强了。崔某与赵君是总角之交,尚在孩童便相熟,一年到头私下书信往来没一百也有五十,两家四时八节更是没断过一次。一封私下发牢骚的书信,怎么就成教唆授意?至于说崔某跟主上作对,这又从何谈起呢?素闻将军学识渊博,不妨指出来让崔某死个明白?”

说着,他抬起手中书简晃了晃。

那名将军被说得面色铁青,怒气值拉满。

什么学识渊博?

在场哪个不知道他是游侠入伍,一步步升上来的,不算文盲,但跟崔氏家主这样从小接受世家家主教育的人没得比。崔氏家主这话就是贴脸嘲讽,当众羞辱,但凡脾气爆一些的都能直接上拳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位将军脾气也不小,只是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还发出了嗤笑。

也正是这一声让崔氏家主眉头微蹙。

“崔公刚回来,应该还不知道吧?”

崔氏家主:“知道什么?”

将军道:“就是姓赵的被小妾毒杀一事!唉,死的时候浑身发青,主上派人彻查,牵连出一堆腌臜。姓赵的苛待旁支兄弟,有人便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跟他妾室通奸,奸夫淫妇合力谋夺家财。罪魁祸首被擒拿的时候,经不住严刑拷打,倒豆子一般说出不少见不得光的破事,姓赵的将该做不该做的,全部做了一遍!当真是教人开了眼了,还能这么玩儿!呵,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崔公与这等奸贼往来密切……唉,您可不要被他蒙骗了啊!”

崔氏家主瞳孔微不可察缩了一下。

面部神情却无一丝波澜。

“他并非这样的人。”

国主道:“这是供词,崔卿不如看看。”

上面林林总总列了近百条罪名,末尾还有旁支兄弟的手印,完完全全是一桩铁案!

“前前后后才三天时间,如何能定案?”

将军反问:“崔公以为是屈打成招?”

崔氏家主道:“并非此意。”

将军笑着露出一口牙,对崔氏家主步步紧逼:“本将军是粗人,不似崔公那般有七窍玲珑的心思,有一事很不解——崔公信中与姓赵的谈的那句‘过犹不及’为何意?”

崔氏家主面对将军的一再发作,眉眼终于流露出不快:“此前赵君修炼遇见障碍,与我求惑,我便回他‘过犹不及,有余犹不足也’,希望他能顺其自然,这也有错?”

往来书信内容其实很正常。

里面的牢骚也只是抱怨修炼之苦。

字里行间都是焦灼,崔氏家主的回信也是宽慰友人,根本不涉及政治。用这封书信当做发难的引子,谁听了不说一句是胡搅蛮缠?

将军却道:“是与不是,崔公自知。”

崔氏家主都要气笑了:“欲加之罪。”

梅惊鹤这时才出声:“主上欲革故鼎新,下令清丈土地,分清田产优劣,以便日后征收田赋,赵氏明面上顺从执行,背地里却阳奉阴违,胁迫无辜富农自尽,又将此事冠以主上之名,民间因此流传出不利于主上的恶语!不仅如此,此前主上深感庶民生活艰苦,不少人家每年都要耗费大量银钱去买种苗和农具,若天时好还能勉强度日,若天时不好便是家破人亡。遂让官府出面售出借庶民种粮种苗,每半年取一定利息,可随夏秋两税归还……”

崔氏家主道:“这不是好事?”

梅惊鹤道:“确实是好事,但巧妇难煮无米之炊。国库空虚,一时半会儿也匀不出这么多,便想跟各家借一些,却不想此事推行不顺。等赵氏被害,整理他与各家私下书信才知,竟是此贼从中作梗,屡屡阻挠。市面上的种粮种苗价格高涨也是他的伎俩。”

“梅相想说什么?”

崔氏家主抬眼望着梅惊鹤。

“是怀疑这一切都是崔某出谋划策?”

这句话说出来,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梅惊鹤不急不慢地道:“断无此意!崔公品行高洁乃是出了名的,自然不可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只是瓜田李下,对有些人,该避嫌还是要避嫌,免得玷污了您名节。”

崔氏家主掩下眼底的异色。

淡声道:“崔某受教。”

坐在上首的国主这会儿才从神游天外回来,烟枪敲着桌案,慵懒道:“对待这种阳奉阴违之辈,断不能轻饶。坏事都他们做,恶名我来担,这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本想着重典严惩,敲山震虎,以儆效尤。只是赵氏刚刚大丧,孤这时严惩赵氏上下,怕会惹来刻薄寡恩的攻讦!只希望孤的苦心能被看到,日后少一些不该有的阳奉阴违,崔卿觉得如何?”

崔氏家主道:“主上仁慈。”

国主似乎很受用这句称赞。

不过,这也不是她喊崔氏家主过来的主要目的。正如梅惊鹤说的,国库如今空虚,即便吞并了战败国,搜刮了不少战利品,仍不足以支持她的想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所以,要钱。

国库穷,但境内世家大族们不穷。不仅不穷还富有得很。她也是当过崔氏主母的,哪怕没有接触到崔氏全部的账目,但从冰山一角也能看出崔氏底蕴。崔氏也是世家之中比较克制的了,尚且能聚敛这么多财富,何况是其他人家?国主不能跟他们彻底撕破脸皮,又需要他们掏钱,便只能找个中间人代为递话了。

这个人选,非崔氏家主不可。

刚才那一番发难也只是她的表态。

意在说明——

看,这些人私下阳奉阴违的小动作,她都知道,但她什么时候清算,你们不知道!不顺从她,她随时可以找理由做掉,哪怕你心里清楚姓赵的没有那么不堪,但这不重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钱但她有刀!只要不将她逼疯了,这把刀子就不会捅向盟友!

要是逼急了,看看谁先死!

国主叹气说了国库的窘迫,又重提借钱一事:“崔卿,这事儿只有你能帮孤了。”

崔氏家主道:“臣尽力。”

他前脚答应下来,如影随形的隐约杀意才散去,国主也露出秾丽笑颜:“崔卿办事,孤自然放心。方才听内侍说,崔卿这几日不在城中,外出接人,不久前才回来。”

崔氏家主点头:“嗯。”

“接谁?”

“内子。”

国主面上笑意渐浓:“恭喜了。”

笑得好看,只可惜笑意未曾触及眼底。

崔徽的行踪本就是梅惊鹤故意透露给崔氏家主的。借用崔徽这枚棋子,将崔氏家主引开几天,利用这几天的功夫将赵氏当杀鸡儆猴的鸡宰掉。在崔氏家主收到消息之前,将人半路截过来,再先发制人,敲打一顿罢了。

崔氏家主要是不肯聪明识趣一回,他今日未必能安全走出这里!没看到在座臣子,没几个是崔氏盟友吗?国主笑着转移了话题。

众人商议着上一战的得失优劣,崔氏家主则安静垂眸,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待一切结束,一个时辰过去。

国主又留了崔氏家主用膳。

语气坚定,不容抗拒。

众臣也知道崔氏家主与国主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对此也见怪不怪。这俩当年被人棒打鸳鸯,如今心有不甘也正常。殊不知,二人之间并无他们想象中的温情和欲说还休。

有的只是一室安静。

连筷子触动碗壁动静也无。

“你心里可是怨我?”

终于还是国主先开了口。

崔氏家主:“主上不该将克五引回来。”

他收到的不止是崔徽的下落,还有人对她不利的消息。彼时也没多想是谁做的,实在是想对付他的人太多,哪个仇家都有可能。他急匆匆赶过去,看到回来探亲的崔徽,驱赶也驱赶不了,若是用强恐怕将人得罪更深。

一回来就被告知跟他交好的人死了。

那一刻,他就想通了一切。

“梅惊鹤此举过了。”

国主道:“惊鹤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作壁上观跟不忠有什么区别?你想置身事外?也得问问孤愿不愿意!崔氏什么都不做,其实什么都做了!你也不要逼孤太狠!”

崔氏家主不言语。

国主:“阳奉阴违真不是你出的损招?”

她想让王庭出面给庶民出借种粮种苗农具,也能杜绝民间逼死人的印子钱,结果推行各种不顺利,国库这边也“恰当”爆出了亏空贪污丑闻,短时间传得沸沸扬扬,遍地开花。消息传到民间,庶民一听王庭没钱,心里打嘀咕——王庭没钱怎么借钱给他们?

此举对王庭信誉也是一记重创。

清丈土地也是为了后续推行土改。

戚国明面上的耕种土地跟粗估数据差了太远,隐田和隐户都被谁吞了,国主心里怎么会不知道?但想要从这些人手中将田和人抠出来,更不容易。朝会一提此事,底下臣子就跟排了值班表一样,隔三差五轮流出来阻挠。

国主需要有人牵头此事。

还有比崔氏家主更适合的人选?

只可惜,他两不沾。

不要高官厚禄,只肯领一个虚衔。

想抓他把柄都不容易,只能挑在今天,用一封再正常不过的书信当做发难的楔子。

她敢这么做也是吃准了崔徽在自己地盘。

崔氏家主道:“不是。”

国主再问:“真不是?”

一向温润亲和的崔氏家主露出了冷笑:“主上应该清楚,这种用烂了的伎俩,根本不需要授意。明面上不对抗,你的要求全部执行,背地里将事做绝做极端,自然而然就能让人名誉扫地。不论他们做了什么,庶民只会以为是你做的。这种手段主上不也很熟练?”

她当年夺位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如今被人用在自己身上才痛罢了。

国主问道:“你对孤有怨?”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你授意梅惊鹤用调虎离山之计算计我,害我亲友,还不许我有怨吗?”崔氏家主将筷子放下,作势告辞。

国主这次没有阻拦。

她还命人给了崔氏家主赏赐。

一堆的胭脂水粉。

沈棠带回消息,余光观察崔徽表情。

“送一堆的胭脂水粉,这位国主看着气量不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崔徽五官虽不显老,但也有了岁月痕迹,跟崔氏家主站在一起明显差了岁数。崔徽刚回来,国主这位前妻就送胭脂水粉,多多少少有些阴阳怪气滋味。

崔徽嗑瓜子:“不是给我的。”

沈棠诧异:“那是给谁?”

崔徽道:“赏赐谁就是给谁用啊。”

这些胭脂水粉还是从北地高价购入的,一分钱一分货,效果确实比本地这些好,深受世家人士的喜欢。谁家梳妆台没一套这家的高端脂粉,都没脸出门。崔徽南来北往那些年也有听说,只可惜价格昂贵,她根本用不起。

沈棠指了指前院:“你前夫用?”

崔徽翻白眼:“嗯,烦他这点。”

明明就是二十五六的模样,肌肤跟白瓷一样干净细腻,却在她某次开玩笑说他颜色不如当年初见之后,开始学着世家贵妇那般保养。日常爱好除了搜罗言灵,还多了研究脂粉。崔徽起初还觉得好笑,但当她发现真正在衰老的是自己之后,便对前夫这种行为开始厌恶。

沈棠明白:“他在凡尔赛。”

严重加剧了崔徽的容貌年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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