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万里行(1)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落钵原上,远山近野,一览无余,数十骑飞驰而过,惊动了不少放牧者与采集者,他们抬起头来去看,不由略显诧异,但也只是略显,便继续忙碌去了。

这一行数十骑,虽然一人双马,精悍难掩,而且文武分明,但都不出意外,尤其是还有挂着白狼尾的白狼卫在其中。唯一的问题是,那面红底大字旗不免让人感到奇怪,北地号称八公七卫一百个团,却不曾记得哪个战团唤作“出黑”?

然而,面对此旗,原野中的牧民还能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落钵城内,现任鹿野公元宝起就没法淡定了。

实际上,在获知消息后,这位年约五旬,理论上应该正在一方领袖黄金年龄的北地八公之一,当时便大惊失色起来:“确定吗?果然是黜龙贼亲自来了?”

其人身前堂内,虽然稀稀疏疏,却也站了二三十人,周围人一时间竟都不吭声,场面异常尴尬。

这个场景倒也没什么玄乎的……根子其实还在大魏身上,大魏当年号称天下只缺东夷一隅,倒不是胡扯,曹氏对巫族三部、对北地都有相当的统治渗入,甚至是过乎其半的。别的不说,北地封建制度上的八公七镇基本上顺着大魏走的,而且是远交近攻,北面那几家是联姻、结盟,高高抬起,南面这几家,尤其是柳城跟落钵城,就是完全征而服之,取而代之了。

甚至白狼卫、铁山卫,因为地理原因,之前也相当程度上被大魏所掌控,整个荡魔七卫也都实打实的向大魏低头称臣然后接受敕封的。

至于说前任柳城公姓侯,前任鹿野公姓梁,现任柳城公姓李,现任鹿野公姓元,全都来自于关陇,只不过一拨是大魏建制前一拨大魏建制后,那就更是明证了。

非只如此,到了曹彻时期,大魏更是派出了于叔文这样的宗师大将担任方面,以北地中央山脉为界,理论上执掌整个北地西麓的三公三卫,外加幽州西北部一郡、晋北一郡,实际上是把控苦海,隔绝北地、巫领,既是大魏整个北面屏障,也大大加强了大魏对北地统治。

换言之,元宝起这个黄金年龄,反而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都是大魏的傀儡。

或者更直接一点,在闻得黜龙军出苦海与掷刀岭后,领内最大的主战派,近来崛起掌握权势的元宝起长子元戎已经带领领内主力南进,那剩下的人,包括元宝起都是什么成分?他们这些人在晓得张行的旗帜出现在落钵原侧后方,似乎要往铁山卫时,又能如何?

“确定无误!”来汇报的这名战团佐领看到场面尬住,无奈拱手行礼,以作重申。“元公,我们看的清楚,就是传闻中张首席的红底黜字旗,还有白狼卫的人随行,然后我们团首亲自过去招呼,确定是张首席,还有白狼卫黑司命亲自陪同,直接明言要经铁山卫,过葫芦口,去黑水见大司命……我们团首说了,毕竟他是您老人家座下军官出身,我们这伙子人也多是落钵城的跟脚,不能不来一趟,然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又需要我们如何做?”

白白胖胖的元宝起听到这里,愈发慌乱,便来问左右:“那如之奈何呀?”

周围人一开始还是无言,但眼瞅着元宝起将目光投向了来人,似乎准备向来人作问“如之奈何”,便有一名老者上前,拱手无奈言道:“元公,那张首席应该是真要去黑水见大司命的,不然黑司命如何亲自陪同?而且算算时间,拦截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只是路过,无须顾虑?”元宝起稍微振奋。

“不能不做顾虑。”那老者无语至极。“元公想一想,黑司命既随行去见大司命,十之八九是荡魔卫要因为之前数十年跟大魏的仇怨要倒向黜龙帮了,尤其是这张首席本就出身铁山卫,之前他在河北被英国……皇帝围困,但是铁山卫没有出兵,他舅舅竟也集合了几个战团南下救援,那敢问他现在路过铁山卫,会不会就势唤起一些人趁我们空虚来攻击我们呢?”

元宝起严肃起来,认真再问:“如之奈何呀?”

“一则速速请世子回援;二则,聚拢跟咱们要好的战团,就地在城池周边防护起来。”老者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即便是铁山卫来攻,也最多是来一些战团。”

“那就这么做。”元宝起赶紧来言。“赶紧做。”

周围人这才努力吐了一口气出来。

就在鹿野公元宝起运筹帷幄之际,张旗不响鼓的张首席一行人,也来到了一处地方,然后进入了一个战团驻地,并见到了一个熟人。

说起来,此人还算是黜龙帮的头领呐。

“宇文头领,你如何在这里呀?”张行见到出迎之人,明显一愣。“是专门等我吗?我看到宇文的旗帜还觉得奇怪……”

宇文万筹也明显措手不及,却又赶紧来笑:“本该我问首席与黑司命为何在此,如何反而盘问我了?我们本就在这里过得冬,如今四月份天热起来,正要协助这里的人春耕,然后便要去做矿石转运的生意了。”

黑延闻言嘿嘿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反倒是张行,明显来了兴趣,乃是接连不断的发问:

“战团没有固定过冬的地方?”

“工业、商业、农业、牧业,运输,渔猎,全都做?而且还帮人打仗?最大的利市在哪里?”

“本地耕种与放牧的矛盾大吗?”

“战团之间如何相处,会不会争地盘?战团跟八公七卫之间呢?战团之间有组织吗?”

“战团内部如何承袭?”

张行接连不断来问,宇文万筹似乎也晓得对方二征时被人家东夷大都督打成白痴的事情,倒是知无不言。

其实,张行虽然内里上的确是个外人,但既然战略上吃定了北地,尤其是这大半年休整期间,怎么可能不做功课?八公七卫,战团制度,多少晓得一些情境。

譬如荡魔卫中明显的内部分离态势,八公中贵族由来渊源导致的派系斗争,以及无论八公七卫都普遍存在的南、东、西三面隔离导致的地域争端,外加那条在被称为大兴山的中央山脉上泰然处之却给整个北地人带来微妙心态的真龙……他其实都知道。

至于战团这种因为地广人稀、冬日偏长、山脉阻隔等自然环境而产生,又被黑帝爷亲自代言过,在北地绵延几千年历史的军事化生产生活自助团体,他当然也知道一些根底。

但这不是来了吗?

总得问点啥吧。

实际上,张行甚至在河北时就早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宇文头领,其实是听涛城陆夫人的根脚多一些,而按照黜龙帮的既定战略,河北既下,便来图北地,而北地最大的假想敌,目前来看就是把控了北四公的陆夫人。

但知道又如何?

就这样,当晚张行一行人宿在宇文万筹处,后者也设宴招待,宴后双方要害人物还聚在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已深,宇文万筹等人才好离开,方便对方休息。

不过,黑延却一直拖到最后,等屋内只有六七个人,才忽然开口:“张首席晓得为什么宇文……宇文头领的战团要在此处活动吗?”

“因为这个地方是北地南部要道葫芦口的西面必经之路。”张行愣了一下,才从容做答。“必是陆夫人给了他任务,让他冬日一结束便至此地看管,观察往来人员物资,确保南部情报通畅……说不得还有必要时封锁葫芦口的任务。”

黑延也愣了一下,不由反问:“原来张首席早就知道……这是与他打夺陇假赛呢?”

“怎么算假赛?”张行不以为然道。“他固然是陆夫人的人,可也是正经的黜龙帮头领,也真切在我们黜龙帮最危险的时候南下救援过……便是日后真打起来,黜龙帮上下也不会忘记他这份恩义的。”

“张首席这话倒是敞亮。”黑延再三顿了一顿,方才叹气起身。“而且不管如何,咱们来的这般快,整个北地全都措手不及,便是谁有恶意,怕是都来不及放出来的……也无妨。”

说完,径直离开去歇息了,屋内便只剩四人。

人走后,张行沉吟片刻,扭头又来问问秦宝:“如何?营地果然没有不妥吗?”

“之前没有,夜里便是要做手脚也要等三更、四更。”秦宝闻言起身。“不过我得去看看瘤子兽跟黄骠马,亲自上点夜料。”

说完,也直接出去了,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张行、贾越、许敬祖区区三人。

张行没有吭声,坐在灯旁的椅子里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许敬祖起身踱步,不知不觉就出了门,贾越留在最后,枯坐了一会,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了,全程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

而贾越一走,许敬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了回来,还像模像样的拱手汇报:

“首席,我看了一圈,这宇文万筹应该没有做什么手脚,其实刚刚黑公说的极对,首席这般快,整个北地都措手不及,何况是这里?”

“还是河北打的太快了。”张行回过神一般道。“整个北地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战略意识……”

“自然也是这个意思。”许敬祖立即附和。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说,宇文万筹晓得咱们知道他根底吗?”

“应该晓得。”许敬祖认真分析。“便是他小瞧了我们,也不该小瞧黑公这个堂堂一卫司命身份的地头蛇。”

“说得好。”张行点头。“既如此,他岂不是真与我们打假赛?”

许敬祖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首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说嘛……”

“首席,咱们这次过来,一则是既入北地,总要与荡魔卫认真讨论一份,见个分晓,能拉拢的就拉拢;二则也是要摆明车马,打草惊蛇,弄清楚其他各方的立场,方便日后进军……对也不对?”

“打草惊蛇,敲山震龙……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为什么要大张旗帜?”

“既如此,首席何妨喜怒形于色呢?”

“嗯?”

“之前数年,咱们黜龙帮虽然一直在发展,但无论内外总还有倾覆之危,那个时候首席在政令上光明正大,在内外交际上则喜怒不形于色,好让他人猜不到首席心思,这当然是对的。但是现在,黜龙帮根基已成,河北这一战已经很清楚了,将来就是与那几家拉锯、决战,然后席卷罢了,而从帮内来说,首席更是名位已定,再无人能动摇,那于首席而言,无论内外,其他人其实都是居于下的……这种情况下,不让下面的人知道首席的心意,反而容易误判形势。”

“也就是居于上者,不能不教而诛。”张行心中微动,不由点头。“说得好。”

“是这个意思。”听到赞赏,许敬祖反而顺势赶紧找补。“不过,具体到宇文万筹此人和今日之事倒也无所谓,因为咱们只是过路的而已,明日就走,此人也无足轻重,不差这一回。”

“不不不。”张行连连摇头。“宇文万筹是有功之人不说,只说喜怒形于色,未必只是对他本人有效果。”

许敬祖旋即恍然……正是如此。

翌日天亮,张行等人休息妥当,起床后就发现,战团驻地那排永久性房舍前早排开了木桌,于是所有人一起来用餐,也是上下一致,完全按照黜龙帮廊下食的规矩来,真的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而就在餐桌上,吃了两口的张首席忽然开口了:

“宇文头领,你在此处守着葫芦口要道,可晓得帮内通缉的要犯李枢、崔傥是否是逃到了北地来?”

就坐在张行身侧一桌的宇文万筹明显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行立即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却还是追问不停:“如此说来,便是没见到了?”

宇文万筹还是没接话,与此同时,周围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喧嚷热闹的廊下食陡然安静下来,双方都看向了中间方向,秦宝与贾越二人更是本能放下了筷匙。

孰料,已经答应别人要喜怒形于色的张首席依旧面色如常,甚至继续装起了糊涂:“这样的话,你要多留意,有了他的情报和落脚处便速速上报到南面……现在整个河北都是咱们的了,想联络也方便。”

“是。”宇文万筹这才松了半口气,而松了半口气后又只能硬着头皮来做试探。“但话虽如此,北地这么大,且势力众多,所谓八公七卫一百团,再加上那崔傥虽是文修,可到底是个宗师……首席,只怕我这里是有心无力。”

“无妨的。”张行摆手道。“刚刚都说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我们的了,那北地还会远吗?此去黑水见大司命不就是要说北地的下落吗?我也不瞒宇文头领,我已经将北地视为囊中之物,卧榻所在了,那敢问又怎么会让敌人与叛贼继续藏在自家囊中,睡在自家卧榻呢?肯定是要除掉的。”

宇文万筹张了张嘴,一时不敢多说话,却也不敢不说话,只能点头糊弄:“是,首席说的是。”

此番畏缩之态,莫说跟当日初见时堂皇去试探对方一帮之主修为的豪气截然不同,便是跟昨日的热情圆滑都差了几分。

实际上,不止是宇文万筹,其团中许多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倒是一旁认真听完了的黑延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张首席果然志在必得。”

“若非志在必得,我何必轻身而来?”张行毫不犹豫答道。

黑延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行则举起手中汤碗,以作示意,贾越等人反应过来,随之举碗,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周围人也多趁势用餐,宇文万筹更是吃的最快,生怕再被张首席问上几句话来。

饭吃完,众人各怀心事忙碌起来,宇文万筹躲不掉,更是忙前忙后,帮着对方一行人准备出行。

不得不说,人家宇文万筹果然做事万全。

马匹夜间被悉心照料,干粮清水被补满,少数路上有些损伤的战马还被主动更换,此外每人的马上还多了半张春日羊羔皮做的软垫……据说还能围在脖子上,勒在腰上也行。

总之非常实用。

最后,检查完出行准备,其人还亲自牵马,将一行人送往东北面葫芦口方向的大路上。

果然,临到告辞的时候,张首席又开始做幺蛾子了。

“补了多少匹吗?”张行从宇文万筹手中接过缰绳,却又扭头来看贾越。

贾越愣了一下,立即亲自去查探,一会就跑回来告知:“首席,补了七匹马。”

“七匹马,还有五十四张羊羔皮,记下来,打个欠条。”张行旋即吩咐。

闻得此言,许敬祖立即跳下马来就来写条子,而宇文万筹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势扯住张行来言:“张首席,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直言便是,何至于此?”

“你不懂,这是为你好。”张行一声叹气。“宇文头领,我晓得你是陆夫人的人,黜龙帮北进,陆夫人什么意思,谁也不好说,指不定就要刀兵相见……”

宇文万筹听到这话,反而没了之前的顾虑,不由苦笑:“首席果然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张行继续言道。“只不过,我们黜龙帮要讲道理,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你受谢鸣鹤谢总管召唤,随我舅舅南下救援,这份恩情绝不会忘……你这个头领,也绝不是什么虚妄说法……宇文头领,我明白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弃北从南,省的大家难做。”

宇文万筹低头不语……这便是明确表态,不可能背弃陆夫人了。

“我就晓得如此。”张行见状也不生气,也不错愕,而是转身接过了许敬祖打好的欠条,写了张三二字,然后也不用印鉴,而是拔出金锥,以锥尖刺破食指,滴血于上,然后以拇指按压,忙完这些,才将欠条递给对方。“宇文头领,我也不瞒你,帮里最近在讨论特赦的事情,准备每年在军务上设置几个特赦名额,真有那一日,也必然有你一个……但是,那肯定是年底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李龙头便要打来,他是个不讲情面的元帅,所以我才给你留这个欠条,到时候充当赦令,当年去北上救援的那批人,可以免受抽杀之刑。”

宇文万筹双手接过来,不免惭愧:“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首席之腹了,谢过首席。”

“你不要谢。”张行翻身上马,在贾越与黑延的注视下望着宇文万筹幽幽来言。“这只是一次性的,若你反复强行交战,李定那厮断不会给你留余地,况且一旦交战,刀兵无眼,一张纸如何救得了你这么多兄弟,你也该给他们留些余地。”

说完,倒是终于打马走了。

当夜宿在了葫芦口。

葫芦口是北地中央山脉南端与燕山山脉北麓延展的交汇点,是北地南部地区的核心通道,考虑到荡魔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至尊石窟位于北地中央山脉东麓北面位置,此地算是张行此行道路的唯一必经之所。

故此,甫一落帐,秦宝便亲自往前方去巡视,黑延也派出了人去找接应,许敬祖更是亲自去负责晚炊。

趁着这个时候,篝火旁的张行主动向贾越开口了:“老贾,没有话与我说吗?”

“没有。”贾越干脆来答。

“那为何自从进了北地腹心,便觉得你有些心事?”

“是有心事。”贾越叹气道。“但心事只是心事,要见到大司命,听他说清楚才能知道该如何做如何说……”

“那到底是什么心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不停的想,咱们身上这个黑帝爷点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要为黑帝爷做事情还是为荡魔卫做事情,总不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事情吧?还有,现在你局面这么大,照理说荡魔卫该直接同意两家合一,一起做大事才对,可是沿途走来,连黑司命都明显有别的想法,要待价而沽,更不要说北地各处其他势力了。所以越走心里越慌,但又只是慌,没有真见到不好的事情,不免有些焦躁。”

“原来如此。”

“倒是首席你,直接这般奔葫芦口来了,铁山卫就不去了?你舅舅家里不说,你到底是在那里长大的……听涛城你也去过的,差点还成了陆夫人的手下……”

“想不起来了。”张行沉默了片刻,无奈以对。“都想不起来了。”

贾越复又叹气:“所以没有话与你说。”

这下子,反而是张行被堵住了嘴。

二人沉默下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山谷上方的风声越来越大,而且杂乱起来,张行微微皱眉,刚要询问,黑延便回来了。

“张首席,葫芦口那头遇到了我们荡魔卫的兄弟,估计过两三日会迎上黑松卫来的大队人马。”黑延就势坐在篝火旁,明显放松了不少。“到时候老夫我也算是能松口气了。”

张行指了指上方风口:“黑公,这个不需要小心吗?”

黑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稍有星光的头顶,反而不解:“小心什么?”

“这风不对吧?”张行正色提醒。

“张首席,这是北地。”黑延无语至极。“赤帝娘娘的风刮不到这里,北地的风,都是从这大兴山上与北面冰海里卷出来的……”

张行略有恍然,但似乎还是有些不解。

贾越在旁进一步解释:“首席,现在不是冬天,乱风只能来自山上,而山上是有吞风君的,有些真气乱流也属寻常。”

张行这才醒悟,却依然有些许不解:“可这吞风君不是在长白山天池上吗?”

北地中央山脉整体唤作大兴山,其中北段高耸,雪线之上的部分极多,唤作长白山,而山上有个类似于之前曹彻在晋北祭祀黑帝爷的天池,被认为是吞风君的巢穴。

“四处跑的。”黑延伸了伸脚,好整以暇。“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跟吞风君有过约定,整个大兴山雪线以上都是祂的……不拘于天池。”

张行这一次才彻底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出来:“我说嘛,这刚刚入夏,便是北地,也该是暖风和煦才对,怎么就真气乱流,北风倒刮,甚至有些发冷呢?不过,这吞风君自领大兴山,四处乱窜,难道不会给北地百姓带来麻烦吗?据说中原那里,真龙一动便要夺地气的,夺了地气,来年收成就不好。”

“若是从这个说法来看,北地每年冬日四五个月,大雪封路、封山两个月,也算是年年都被夺地气吧?”贾越幽幽来言。

“是有这个说法,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北地的正常气候,而且北地到底是至尊亲领之地,所以吞风君现世,便是耗费地气,也都是至尊亲自度让真气以作滋养的,并无人间损害。”黑延俨然晓得更多说法。“除此之外,吞风君是天下寒冰真气之源,北地修行者用此真气的十有一二,还有专门敬奉吞风君的战团、道观,过于苛责吞风君的说法怕是立不住的。”

张行再三点头,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怪异之感,因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黑帝爷跟吞风君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妥当呢?

就算是自己多想,可若夺取北地,自家这个黜龙帮又该如何面对这条占据了北地中央山脉的真龙呢?

三个北地人正聊着呢,忽然间,不远处的山谷凹口内,众人存放战马的地方,明确传来几声嘶鸣……不过,也仅仅就是几声嘶鸣,并无别的动静。

但张行听了片刻,忽然一惊,便站起身来,黑延与贾越也意识到了什么,随即起身。

“三哥。”就在这时,秦宝紧张过来。“要出事……黄骠马跟瘤子兽都有些嘶鸣不安之态,其余战马个个畏缩,怕是被什么吓到了。”

张行与其余几人交换眼色,一起看向了头顶。

彼处,月暗星稀,乱风鼓动,隐约能感知到一股杂乱的真气在山顶鼓荡……这个时候,队伍中其余人也察觉到不对,因为明显变冷了。

“不要紧。”身为东道主,黑延赶紧安抚所有人。“无非是真龙过境,这是常事,大家散开安坐,看好牲畜不出声就行……片刻而已。”

众人依照言语,各自紧张散开,一时间只有张行、秦宝、贾越、黑延四人留在原地望天,这四人既是此行中为首四人,也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四人。

不过,四人表情态度明显各异。

黑延是紧张,饶是他亲口做了安慰,此时反而最为严肃,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他这个引路的东道主来负责……而说句不好听的,真惹怒了黜龙帮,别处逃得开,他们白狼卫靠着南面是断然跑不掉的。

贾越也明显紧张,但却更多是防备姿态。

而秦宝在晓得是怎么回事后,如今半点紧张都无,只是好奇……毕竟,莫说见到真龙,他可是一锏把真龙砸趴下过。

至于张行,他也应该会好奇,但偏偏刚刚恰好想到这条真龙的怪异之处,不免有些出神。

头顶乱风越来越激烈,同时渐渐统一转向北风,而北风带来的寒气也越来越明显,张行立在那里,努力尝试感应北面远方必然存在的那股真气……但就是做不到。

这倒是证明了一件事情,他这个能力真就跟黜龙帮的治权息息相关,现在北地不属于黜龙帮。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间,一股磅礴巨大的真气自头顶滚来,山谷内,周遭平地起霜,乱风更是呼啸如雷,仿佛一瞬间从夏入冬。

非只如此,所有修行者也都觉得浑身真气鼓荡,张行更是觉得丹田内真气如潮,滚滚不停……随即,四人在内,许多人抬着头,眼睁睁看见高空中一个庞大的雪白色身影轻易掠过,速度极快,却因为颜色清晰以至于人人都亲眼目睹。

真龙既过,秦宝忍耐不住,沿着山谷两侧夹壁腾跃而起,似乎是想去看真龙形状。

而张行体内真气刚刚稍稳,复又有起势,不由大惊,赶紧也腾跃起来,将将在崖壁之上截住对方,然后本能便要施展真气,再度翻上崖顶立住……唯独寒冰真气使出同时,心中微动,却又使出难得的手段,转出长生真气,靠着长生真气特性挂在崖壁之侧,垂了下来。

秦宝心中有异,不敢怠慢,倒是没有多余反应。

或者说,来不及有多余反应,刚刚落地,寒气再来,真气再滚,而这一次寒风却居然自南面来,然后伴随着一声穿破了乱风且越来越大的龙吟,一个巨大的身影扑在了葫芦口上方的山崖之上。

吞风君居然在空中绕了一个回旋,去而复返!而且直直落在此处!

下方上百战马彻底失控,有的嘶鸣逃窜,有的跪伏于地,还有的干脆七窍流血。

队伍中几名没有修为的还好,那些有修为的人,全都觉得体内真气不受控制,仿佛身体是个水桶,而桶内的水莫名摇晃起来一般。尤其是那几名修为低下的文书,原本以为真龙已走,站起身来,此时当头一落,居然站立都不能,直接扑倒在地。

多处篝火,此时也被扑散,却又有火苗砸在一旁的帐篷上,复又燃起。

也是乱做一团。

然而,无人敢去搀扶战友,也无人敢去追索马匹,去救火,所有人在内,只要还有行动能力的,全都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白色巨物。

葫芦口只有十几米宽,对于扑在上方的巨大的真龙而言未免狭窄,实际上,大家只能看到白色一条线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还是察觉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状,譬如那白色的外层不是想象中的鳞片,而是羽毛;再譬如,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而觉得在彻骨的寒气背后,有一股被藏着的庞大热量。

头顶之上,真龙在挪动肢体,每动一下,山谷内便字面意义上的地动山摇……山石滚落,岩壁坍塌。

但还是无人在意,因为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

张行死死盯住了这只眼睛,或许只是错觉,他感觉双方在凌空对视。

就在张行身侧,贾越毫不犹豫拔出了自己的直刀,秦宝来不及去寻武器,即刻拔出了靴子处的金锥,黑延迟疑片刻,也拔出了自己的直刀,三人将张行夹住,一起来看头顶。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觉得头顶的真龙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忽然间,不晓得谷中哪里卷来一股暖流,似乎是受此刺激,吞风君猛地腾空而起,直直向北去了。

众人目送真龙消失,却因为前车之鉴,许久不动,一直到一个帐篷被烧干净,方才渐渐活动开来。

“救人,救火,疏通道路,检查物资,继续准备晚炊。”张行下达的命令极为简短。

忙了好一通,才安生下来,但气氛却有些怪异……大家纷纷议论之前的真龙,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

而张行几人,也都各自无话。

过了片刻,许敬祖端来一碗羊肉汤,亲自奉给张行后,却又立在一旁,小心来问:“首席,那吞风君至此,明显是有针对……莫不是来看首席你的?”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随行黜龙帮精英还是白狼卫骑士,俱皆来看,躺在地上的伤员都好奇抬头。

“或许吧。”张行端着汤碗正色来答。“但说不定也是来看贾头领的,我们俩都是黑帝爷点选。”

“原来如此。”许敬祖状若恍然。

“我可没法转用其他真气。”贾越咕哝了一声,却无人在意。

“如此说来,那吞风君只是好奇了?”许敬祖继续来问。

“或许。”张行不以为意道。“或许是存了恶意,想要吞杀我们,但是这谷底不是至尊允祂的地盘,不敢下来;又或许是善意,晓得两个至尊点选在此,单纯来打个招呼……但那又如何?于真龙而言,无论善恶,一动而已,凡人便要遭如此大祸,无论如何都是受不起的。”

许敬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话术,是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此时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倒是张行,此时完全喜怒形于色了:“要我说,这吞风君于北地,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咱们若存了并吞北地的心思,便也要有处理吞风君的准备……只不过,并吞北地需要多方下手,对付吞风君也要做好多般准备,或战或驱或和,都要看具体走向,但必须料事从宽,切不可存侥幸之心。”

许敬祖连连应声,心中却已经醒悟,这首席刚刚受了那真龙威迫,已经存了杀机。

但出乎意料,荡魔卫的人居然没有太多反应。

一夜翻覆,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立即上路,并被迫沿途清理葫芦口内的落石与塌方。而很明显因为昨夜动静太大,引来了不少人,一开始是数人数十人的战团巡逻队伍、附近牧民,上午时分,则遇到了一支两百余骑来自于白练城的队伍。

有黑延这位在北地数得上号的人在,在他的指挥下,双方相向动手,一下午就打通道路,黜龙帮一行人也穿越了葫芦口,正式抵达北地三区的东部丘陵地区。

此时,身后宇文万筹的人也追过葫芦口,张行等人就势将伤员托付,然后径直换马离去,到了这个时候白练城的人方才晓得,之前黑司命亲自护送的人,竟然是如今的河北之主,天下前三的雄主。

惊愕之下,也不敢做什么反应,只能匆匆折回白练城以做汇报。

另一边,张行等人既出葫芦口,便顺着东部丘陵地区的核心大道一路疾驰,昼夜交替,一意前行,越白河,翻赤岭,中间婉拒了来迎的黑松卫大部队,三日后便进入黑松卫那标志性的巨大黑松林,在这里汇集了黑松卫的司命陆惇,也就是陆夫人亲父后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五日见到了蜿蜒曲折却又波涛汹涌的黑水河。

众人就此改道,逆流而上,往大兴山北段长白山下而去,又过了五日,便抵达黑水卫。来到此处,北三卫中另一家司命蓝大温也已经在得到讯息后抵达,便亲自出城池来迎。

这么算来,这黑水卫中已经有一位大司命,三位司命在了。

这就很像是认真讨论事情的样子。

于是张行就跟随这些人绕过足堪称之为大城的黑水卫山下临河之城,登到石山上,入了石门,转入一处山谷,却见到与下方临河木石大城截然不同,山上各处都是石头,许多建筑都是在石山上用真气划出来的,镶嵌其中。

而最惹人注目的,赫然是这座石城四面,密密麻麻,皆为文字图画的石刻。

稍作停留,三位司命继续引路,张行也随之而去,乃是入了山谷,转到内部深处一座并不是很大的黑帝观前,众人此时才发现,观后赫然是一处巨大之石洞,而且明显是天然洞穴。

石穴巨大空旷,仿佛不似人能居,远远望去,灯火之下,只有一处祭祀地点和一些石桌石椅。

“这就是俗名说的神仙洞。”蓝大温稍作介绍。“是至尊老爷修行立志的地方,当初就是在这里汇集了数百豪杰,建立了荡魔卫,决意荡平天下魔物;也是从这里屡次发兵南下,试图为人族争得天下气运;当然也是在这里证了至尊之位……不过,咱们今日不去这里,得先去见大司命。”

张行点点头,众人再度启程,却是从黑帝观一侧上了一处石头长廊,越过长廊,就有一座与中原无二的建筑,乃是外面一个院子,中间一个大堂,两侧两排公房。

大司命本人就在这里面日常办公,处理七卫乃至于整个北地各类事宜。

张行依旧坦荡,结果临到这个院子门前,却又驻足……他当然不是怯场,而是意外的看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你不是李十二郎的妹妹吗?”张行驻足在门前,看向了石门前肃立的一名戎装女子。

“张首席好记性。”那女侍,也就是李清洲了,扶着腰中直刀冷冷来顾。“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

“真是时也命也。”张行一声叹气。“我以为天下纷乱,不会有这种万里之外恩仇相逢的戏码……”

“张首席不必顾虑。”李清洲依然扶刀,语气却幽幽起来。“兄长送我来北地避祸前就有言语,要我斩断中原故事……”

“我可没见你斩断。”张行看着对方握刀之手,不由叹气,他是真心有些可惜。

“张首席误会了。”李清州再度握紧直刀。“我扶此刀不是为了中原故事,而是为了北地恩义……我如今乃是陆夫人之武令官,自然要做谨慎护卫。”

张行点点头,然后越过身侧陆夫人的亲爹陆惇,去看刚刚来接自己的蓝大温:“蓝司命,我以天下之任,孤身千里至此,是为了跟大司命还有诸位司命共论北地之将来,这陆夫人何至于此呀?”

蓝大温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陆惇,不由捻须笑道:“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来探亲的,陆夫人不光是出身黑松卫,她舅舅就是黑水卫的……张首席,咱们总管不了人家走亲戚吧?”

张行也笑:“说得好,天大地大,如何管的了人家?”

说完,便昂首踏进去了,身后贾越、秦宝不顾风尘仆仆,各自引众随行,二十余骑行列入内,倒是让三位司命愣了一下,方才赶紧跟上。

张行一马当先,入得门内,进入大堂,却见里面石桌石椅横列,远端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正在皱着眉头来比对一堆表格,石桌侧面隔着四五个空位的地方,一名四十余岁的布衣妇人端坐不动,手里还拽着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孩童。

若非女子面容光彩照人,说不得已经有宗师之能,张行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替贵人照看孩子的仆妇呢。

“你来了。”黑胖老者待张行走到石桌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见到熟人一般。“先坐,我对对今年羊羔皮的账目,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来吧!”张行径直越过那布衣妇人,来到黑胖老者身侧,将桌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便直接吩咐。“大司命这把年纪,庶务早该交给我们年轻人才对……许敬祖?”

许敬祖原本小心翼翼,正想着领着文书们站到什么地方去,此时闻言一个激灵,飞也似的跑过去,替大司命去计算羊羔皮了。

黑胖老者,也就是天下仅存几位大宗师之一了,也顺势将眼前文书表格一并推了出去,然后摇头来笑:“这些新东西好是好,可对我却不好,以前根本算不及的,也就算了,现在有了这些,勉强还能算,就不得不算。”

张行直接坐在对方身旁,握住这位实际上初次见面的大宗师之手,然后昂然来言:“所以说,这些庶务应该交给年轻人来做……大司命,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你将荡魔七卫及所有附属战团、货栈、港口、山林尽数托付给我。”

这个时候,陆夫人刚要起身与自己父亲见礼,三位司命,秦宝、贾越,都未落座,许敬祖更是捧着一堆文书到边上小桌,只看了一个“四百八十三张羊羔皮”,便心下一颤,与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自己只是劝这位首席喜怒形于色,没劝他单刀直入吧?!

PS:推书《苟在战锤当暗精》

(本章完)

第519章 万里行(2)

“你不等等那位白夫人吗?”大司命被握着手逼到墙角,一时竟也尴尬,这事心知肚明是要讨论的,但哪里想过要这么急,便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三娘如今到何处了?”张行自然也要来问此事。

“四日前就到了苦海那边的奔马城。”大司命介绍道。“她一人一骑,应该比你快一些,这两日应该就会到。”

“确实。”张行想了一下,摇头以对。“但无妨,这件事情乃是我的本职,不差她一人……大司命以为如何,能否同意两家就此合一?”

好嘛,又绕回来了。

这大司命晓得无处闪避,便也终于正色:“事情千头万绪,张首席谈何轻易合一呢?”

“时不我待。”张行干脆答道,抓着对方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有时候千头万绪想开了,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大司命愈发无语。

“虽说时不我待,可张首席也该晓得欲速反而不达的道理。”立在石制大堂外侧三司命之一的蓝大温回过神来,主动开口为自家大司命做解。

“蓝司命误会了。”张行回头看着此人言道。“我说的时不我待,不是说黜龙帮,而是说荡魔卫……是荡魔卫时不我待,所以我们黜龙帮才来救时争先。”

房间里当场尬住,估计平日里在北地,也没人跟这几位饶舌过,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了半晌,还是大司命自家叹气:“张首席好利的口舌。”

“口舌生在人身,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技能,若能厉害一些当然是好事。”张行笑道。“不过,事关百万之众的归属,我以为大司命和几位司命即便是口舌不利心中也必有计较,所以我的口舌再利,也不能变黑为白,而如果切中了要害,那只推辞是口舌,也未免可笑。”

“那敢问张首席切中了我们什么要害?”陆夫人的亲父、黑松卫司命陆惇忽然冷冷开口。“就是这个时不我待吗?”

“这当然是其一。”

“我们荡魔卫时不我待?”

“是。”

“待什么?”

“待到荡魔卫有消亡之危,便会后悔不迭。”

“荡魔卫有消亡之危……”

“然也。”

石头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行依旧拽着人家大司命的手,扭头环顾堂内,明显不解:“荡魔卫有消亡之危,这不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吗?若非如此,我来这里干吗?直接打下南部三城两卫,然后回邺城建国,趁势跟北地各方定个名义上从属合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身至此?”

几位司命是真差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一时间是真有些懵了……他们不理解,以对方的身份,是怎么把这么无稽荒唐的事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

这传承了几千年的荡魔卫真要亡了?

这不可能啊!

张行回头来看身侧黑氅老胖子,言辞诚恳:“大司命难道也不知道吗?要是连您也不知道,那我真就是白来了。”

黑氅老胖子一声不吭,他知道个鬼?!他现在还晕着呢,大宗师也跟不上这种嘴皮子呀?

张行见状失笑,便来连番问那几位司命:“诸位,你们若是觉得荡魔卫可以千秋万代,那敢问为什么当年要弃了河北?那红山难道不是至尊拿真龙的性命外加另一位至尊的血染红的吗?掷刀岭里面和此城周边到处都是碑,可天下难道有比红山更明显的荡魔卫功业丰碑?还有那武安郡内的大黑帝观,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黑帝观,如今为何沦为兵营?我还去过晋北一座小天池,是中原皇帝祭祀黑帝爷的所在,据说是黑帝爷的遗迹,既是黑帝爷的遗迹,难道不是荡魔卫昔日兵锋所至?如今都在哪儿呀?”

“若是这般说,倒也无可辩驳。”听到这里,蓝大温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不由叹气道。“我也大约晓得张首席的意思了,天下大势滚滚向前,赤帝娘娘那里说是真火教遍布江南,可若只是烧个火敬奉一下至尊便算是至尊直领未免可笑,更不至于专门开辟了妖岛……东夷那里局面是最好的,但大魏一而再再而三去打,换成你们黜龙帮或者哪里取了天下也不可能不去打,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大势所趋对不对?”

“奉三辉以驱四御……”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延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落座。“何止是河北,南两卫这些年是个什么情景,大家也心知肚明,北地内里压不住八公,也做不得假。”

“张首席是想说,至尊让地于人是天命大义,而我们荡魔卫若不能化神为俗,迟早自取灭亡,是也不是?”陆惇也与其余两位司命并肩而坐,然后面朝张行严肃以对。“若是这般,你虽是夸大言辞,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认的,只是恕老夫直言不讳……

“一来,让地于人,化神为俗,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荡魔卫内里自家来做,为何要靠降服他人来做改革?

“二来,历来这等事都要如夺陇赛那般反复拉扯进退,而这一进一退恐怕就是几百年,就是中原朝代更迭,而我们荡魔卫根基深厚,凭什么就要说迫不及待?

“三来,既是进退便可百年,既是内外有分,我们凭什么要选定张首席和黜龙帮作为改易的机会呢?”

这就是摒弃话术,讨论到核心问题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的确是先默认了张行的故作大言,进入到了张行想表达的区间。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确实不能指望荡魔卫内里来做革新。”张行笑道。“甚至指望北地内里的豪杰来做这事都难。”

三司命既坐,秦宝和贾越便率领随行二十余人立在门内,此时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去看那位布衣妇人,但后者只是面色如常,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甜饼来喂身侧孩童。

“你不也是北地豪杰吗,如何这般小看北地人?”陆司命皱眉相对。

“谈何小看,只是实情罢了……敢问卢公,北地乃是天下一隅之地,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却又如何?”

“自然如此,便有几个说法了,这几个说法,不仅是我做的议论,也是荡魔卫存世以来,所谓制度革新之事的总结,若有不对,几位司命可以随时教导我。”

“说吧。”黑延似乎有些不耐。

“一则北地于天下人口稀疏,地方偏远,不是说荡魔卫内里和北地豪杰不能自改,而是总没有中原腹地改的快,改的猛烈,敢问是也不是?”

被质问的荡魔卫一方只有四个老头,所以没有人做专门的辩解。

“二则,北地虽远,但到底是天下一部分,区区一座掷刀岭,一片苦海、渤海,根本不能阻止北地与天下交通,何况黑帝爷起于北地,北地本就算是天下人族之祖庭,中原视北地为一体,北地也没有独反之意,这种情况下,便是荡魔卫和北地内里想自行其是,也难阻止中原之汹涌澎湃或明或暗涌进来,敢问是也不是?”

“……”

“三则,北地虽号称善战,但比之中原之力到底有限,所以只要中原与北地相撞,至尊又没有亲自插手,便是北地常常力有不逮,以至于屡屡受中原之汹涌!敢问是也不是?”

“哼!”

话到这里,张行稍作严肃:“然后便第四了,真到了这个汹涌之时,便不止是一个胜败,而是说即便北地豪杰内里真的自行尽力改了,到头来也会被更激烈的中原豪杰指为阻碍大势的守旧逆势之人……我不信荡魔卫中没有此类英雄气短。”

听到这里,堂内三位司命皆有凛然之态,张行身侧那位大司命也是一声叹气。

随即,三司命中的陆惇缓缓来言:“张首席这几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我们的确很难驳斥,但我怎么听着,首席这一层叠一层,最后居然威胁之态呢?难道今日这里不能妥当,那黜龙帮便要刀兵相攻吗?”

“陆司命没有弄错我的意思。”张行手里还握着身侧大宗师的手,却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我来之前,已经遣任方面,攻击柳城、落钵城了,而此番不管有没有好的结果,待我回去……或者不回去,他也一定会催动大军继续北上,到时候沿途荡魔卫各处是敌是友,都是无所谓的……这一点,黑司命最清楚不过。”

黑延似笑非笑,却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眼见如此,蓝大温直接拍案。“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做过一场再来说话就是。”

“蓝公这话未免偏颇,越是刀兵相迫甚急,越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刀兵,省的谁家丈夫谁家儿子死在大兴山下,收尸都来不及,只被野狼啃走。”张行气势不减,扭头再来看身侧老胖子。“大司命,我以为越是如此,越能显出我的诚意来……黜龙帮的局势摆在那里,现在是多家蓄势争雄的时候,而之前春日收取河北之迅速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现在不可能不趁天时地利入北地的,这一点不是谁一念能阻止的,还希望你能理解。”

大司命再度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见到对方不说话,张行依旧握着身侧这位大宗师之手,然后来看陆惇:

“陆司命,咱们接着说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荡魔卫要此时选黜龙帮和我来做这个改革,我现在也来告诉你们答案,那就是黜龙帮给你们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到对荡魔卫和你们而言,一旦错过便再难寻此良机。

“除此之外,虽然有些自灭威风,我也要说清楚,荡魔卫自有倚仗,完全赌的起这一遭,便是我们黜龙帮败了,坏了,不能履约了,你们荡魔卫依然能重新来过。”

陆惇听了片刻,冷笑一声:“之前说我们荡魔卫力有未逮的是你张首席,说时不我待的也是你张首席,现在怎么说我们赌得起的还是你张首席?你这张嘴难道不是在信口开河吗?”

“这有什么矛盾吗?”张行认真解释。“力有未逮说的是一时和现在,现在我们黜龙帮就是有扫荡北地的能力和决心,荡魔卫注定阻拦不得;而时不我待说的是荡魔卫改弦易辙势不可挡,而我们黜龙帮是条件最好的;至于说赌的起,则是说长远,是说荡魔卫居于天下一隅,又有至尊加佑,真到了大局将倾的时候,反而容易存续。”

“可是,若被你张首席糊弄着上了船,荡魔卫果真还有长远可言吗?”黑延忽然开口。“你在中原所为,荡魔卫里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中原人都说你张首席是拿着荡魔卫的人事制度去套中原的政治制度,可我却晓得,那些人都是胡扯。你所为看起来跟北地荡魔卫、战团有些相像,其实内里完全不同……我们荡魔卫从来没有让孩子强制筑基,然后连着出仕当兵,更没有将卫里的人放到地方充任官吏到乡里一层……张首席,便是黜龙帮有几分北地的影子,那也只是影子,其实比荡魔卫严密十倍!到时候,只怕荡魔卫在黜龙帮里是要被整个化掉的。”

这话说出口,很多人都面露诧异,一直在算账的许敬祖都迟疑了几分。

“黑公这话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张行昂然笑道。“若是真被化掉,便是说你们先认了我的条件,然后咱们又一起成了事,那到时候不化掉又待如何?”

黑延严肃以对:“张首席,我得跟你说清楚,荡魔卫传承数千年,虽然正如你说依次丢了河北,去了晋地,如今连北地的南部两卫都遥遥欲坠,可到底是个有分明家法的去处,你必须要保证我们荡魔卫的规制,否则后世子孙要骂我们这些人的。”

“黑公若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可以保证。”张行即刻应声,然后扭头来看身侧之人。“既如此,大司命要不要正经听我说一说大略条件?”

披着黑氅的胖子再度叹气:“那就请说吧。”

张行心中一定……因为对方这般表态,便是说明这位大司命原则认可了之前的前置讨论,也就有了合作基础……你总得弄清楚对方是否有合作意愿吧?

“你们也都坐。”张行这才松开了人家大司命的手,然后招呼自己人落座,却又看向前面的蓝大温。“蓝司命,可有茶水点心?”

蓝大温一摊手:“得去观那头的厨房去拿,陆夫人是自家带的……我原本是准备让你们来跟大司命见一面,然后歇息一下,晚上再说正事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反而简单。”张行看了看前面三位司命,目光扫过那位陆夫人,昂然来言。“诸位,我今日来北地讨论合并条件,能稍微自傲的,便只是一件事,那便是公平……而中原与北地,最大的问题和隐患就是不公平,所以最公平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

石堂内鸦雀无声,黜龙帮的人是习惯了自家这位首席的语言习惯,而荡魔卫的几位司命则是完全不习惯,倒是愈发认真了。

“首先,荡魔卫的存续问题,我认为可以让荡魔卫继续留存,而荡魔卫的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我们黜龙帮,两套体制并列运行……诸位以为如何?”张行先列出一个条件。“能否接受?”

“这个法子是有些别出心裁,也给我们留了余地,但不能现在就说什么接受不接受,张首席,咱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更该坦诚……”

“那好,再说下一条,加入黜龙帮的荡魔卫成员,我们既会按特定的人保证待遇和职位,也会按照荡魔卫的规制保证总体待遇。”说着,张行指向身侧之人。“比如大司命过来是龙头,诸位司命是大头领,副司命给头领,战团看人数和修为,基本上凝丹以上的,我们都给头领待遇,并且保证,整个荡魔卫不少于两位龙头,十位大头领,二十位头领。”

“两个龙头?”陆惇冷冷反问。“黜龙帮这个安排是想干什么?”

“是想做到公平公正。”张行坦然作答。“诸位若稍知我们黜龙帮制度,便该晓得,按照北地的地理、人口,应该设三个行台,举三位龙头,南部一个,然后北面以大兴山为限,东西各一个……而这三个龙头里最合适的应该是黜龙帮那边派来一个,荡魔卫一个,然后北地其他人再来一个,但问题在于,大司命是大宗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专而待之,所以再给大司命加一个位置。”

“道理是对的,但张首席还是在耍滑头。”陆惇继续点破道。“无论如何,北地一隅,两个龙头,总会让我们荡魔卫离心。”

“话到这个地步,如何会耍滑头?”张行不由笑道。“那就请另一位龙头异地出任,去大行台或者河北,乃至于去淮北、东境,包括请大司命去邺城坐镇又如何?”

三位司命面面相觑,都不好再追问此事……平心而论,黜龙帮给足了脸面,北地人口和地理情况摆在这里,就是三个行台的规制,而荡魔卫实际占据北地是不足一半的,现在人家给两个龙头,又可以摆出北地一个,倒是实打实的多赚了。

“眼下的人事安排是这个安排,诸位要是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就继续说最重要的人才选拔。”张行再三催促,而眼见如此,便也继续了下去。“诸位应该晓得,我们黜龙帮最核心的身份其实就是头领身份,有了头领身份,就算是登堂入室了,大会举手也好,掌握职司也罢,都要经此一遭,所以,想要自诩公平,除了眼下的任命之外,还要给诸位做个保证,保证以后黜龙帮吸引人才,选定头领,也能对北地和荡魔卫公平公正。”

话到这里,不止是三位司命,便是跟来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先说选拔人才的途径。”张行正色道。“其一,自然是看修为,物以稀为贵,真气又是天下至玄之物,那有人修为到了宗师,又长居治下,黜龙帮总该去寻人家问一句,愿不愿意来做大头领?所以,咱们因时而动,挑选修为拔尖的人来做头领,具体到现在就是凝丹,我以为凝丹者只要人家愿意来,都要给个头领的待遇,然后一起做事情。”

这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人有过多反应。

“其二,科举……这主要是文修和文法吏的选拔处,大家一起来考试,遮蔽姓名,统一考题,分科分类专项取士……这件事情古已有之,大魏将之制度化却没有做好,我们黜龙帮准备完善然后坚持做下去,看人数,每年或每两三年都要来一次,而且还要建立各级学校一直到邺城的大学,让这些文修和文法吏,包括那些依仗武力做修行的年轻人,都有个基本的路数。”

“这倒是显得公平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却居然是贾越。“但如何显出对北地的公平来?”

“其三,从底层官员提拔,要让最基层的乡里士卒有往上走的通路,让他们能登堂入室。”

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继续按部就班做了最后陈述,却也是做了回答。

“而这其中,尤其是第二条跟第三条,我有一个关键的建议,那就是按照地域予以分榜保护……譬如现在,假设全取了北地,黜龙帮便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四块大的地方,就科考和提拔的时候就应该有个大约的比例,比如河北取一百人,北地就要取五十人,东境和淮北也各要有五十人,就是按照大略人口比例,公平分配名额,这样就能避免大魏时期瘦天下而肥关陇的不公用人方略。”

话到这里,张行摊手来问:“几位司命还有大司命,你们以为如何,这番人事设计可够公平?”

回应张行的乃是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张行继续笑道。“也算是一个条件,诸位,如果北地一举而平,咱们多争取几年安泰时间,我们黜龙帮愿意协助北地修一条路。”

“修路?”黑延诧异来问。

“修路、建桥、整修河道与港口,将北地核心地区整个联通起来。”张行没有过多解释。“路上我就发觉,北地明显需要这个工程,我们也愿意帮忙,只要给工钱,如何做不得?总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加上之前的条件,诸位以为如何,可够公平,可能买诸位随我们黜龙帮搏一把?”

几位司命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明显平和了不少,似乎这个条件也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半晌,蓝大温开口道:“张首席,我们不能说你给的条件不公平,但太急了……荡魔卫家大业大,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一口应许。”

“不错。”陆惇也蹙眉道。“张首席话说到这份上,非要说没有诚意,那必是我们装大,或者别有他图专做混淆,但张首席,你不能空口白牙,用几句话就逼着我们立即将基业奉上……能否稍缓一缓,让我们做个商议?”

“诸位当然可以继续做商量,但稍缓却不能太缓了。”张行笑道。“因为我只有十日的时间,过了十日,我自南归,届时玉帛变干戈,就不能算我的责任了。”

话到这里,贾越到底是没忍耐的住:“首席,你到底是北地人,荡魔卫的出身,还是黑帝爷的点选,现在做出这么大局面,回到北地,两家合一本就天经地义,就算是有些艰难,也该努力克服过去,何必这般急迫?”

和石堂内所有人一样,张行看了这位黜龙帮资历大头领一眼,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吭声。

其他人是不好开口,而张行则是早有预料。

实际上,早在之前于掷刀岭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幽州把对方安排到北进序列时,张行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这是因为张行心里清楚,作为极早入帮的骨干战力,贾越却一直不能融入黜龙帮,或者说,这位北地武士一直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至尊点选身份,纠结于与其他至尊点选的关系。

他被这个东西给捆缚住了,好像这个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人生使命就在这个。

第一次见面时,这厮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感觉了,不然也不会给喜欢上杀人的义军当刽子手,往后张行稍作开解过几次,眼瞅着的确是渐渐好转了的,但黜龙帮千头万绪,偌大的事业也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他,尤其是这两年,这厮行为做事是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个身份桎梏。

坦诚说,现在在谈判中露出破绽,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问题。

“说的好,这堂中所有人都是至尊名下,何必喊打喊杀?”一直没开口的陆夫人此时果然插嘴了。“要我说,张首席也不必过于纠结于十日,稍微放缓到一月又如何?”

“一月怎么说?”蓝大温立即来问陆夫人。

“一月时间,南边已经开打的两城暂时撇下,却足以召集八公七卫百团其余的豪杰汇集在此,张首席这般公平之策略,何妨就在这神仙洞里当着黑帝爷的面与北地所有豪杰说个清楚,若是能说服他们,整个北地全都不战而降,岂不是更好?”陆夫人款款而答。

“确实。”蓝大温随即来问张行。“张首席怎么看,陆夫人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一旦事成,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这不就跟你们在邺城开大会一个意思吗?”

所有人都来看张行,那贾越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出言有误,反正此时是期盼来看的。

张行闻言一声叹气:“不可以,只能是十天……”

“何逼迫太急?!”陆惇明显愤愤。“明明可以一月来决,非要十日,难道荡魔七卫如此轻贱吗?!”

“十日何其苛刻!”蓝大温也给了基调。

张行扭头看向许久没开口的大司命,从容来问:“大司命也是这般想的吗?”

“有什么道理一定是十日,不能是一月,是军事上的考量吗?还是河北另有他事?”披着黑氅的老胖子微微来笑。“张首席,若是能一月而事成,使北地人心膺服,再去处置其他的事情,总会事半功倍,若是真有什么具体难处,我随你走一遭便是……”

“非是此意,而是另有说法。”张行连连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十日而决,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一之事或许能成;三年两载而决,我也有把握必成,但时势不允许;至于一月而决,恐怕十之八九不能成……只能说,这位夫人到底是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晓得我们黜龙帮在北地最大的要害就是没有根基,不能深入各处号召豪杰,更不晓得我其实只能寻大司命还有几位司命来独断,从而尽量博一个好结果。”

陆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低头来摸那孩童脑袋,好像刚刚真的是不懂政治才这般出言,现在晓得不对了不好意思一般。

而堂内其余人则不免有些紧张乃至于紧绷起来……贾越固然是有些不安,就连几位司命脸色也难看起来。

“既如此,我全然晓得黜龙帮与张首席的形势、难处、条件与要求了。”大司命点了点头,俨然准备终结这场开门见山的会面。“十日就十日吧,我尽量给个具体的答复。”

张行点头,然后起身:“既如此,请大司命给安排个住处,我们这些人里多是第一次来北地,未曾好好见过北地风情。”

“这是自然。”黑胖子难得起身,微微抬手,却是指向了蓝大温。“大温,还是你来好好招待。”

蓝大温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张行带头,黜龙帮上下一起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时候,三司命之一的陆惇忽然在座中冷冷来言:“张首席,你这般说话,我们也没有了转圜余地,但我要提醒你,大司命和我们不是不能自决,但这般自决,本身就要耗费我们的威信与名声,所谓或许能成也只是或许能成。”

张行点点头:“无妨,只要我确实能做到公平,几位司命也能做到公正,咱们便是不成,那也是天意如此,至尊自家束手了。”

说完,一拱手便出了门。

然后一如之前来的时候那般,越过李清洲,踏上那个石头里掏出来的长廊,蓝大温在前面引路,往神仙洞前的黑帝观方向而去。

越过神仙洞,走到黑帝观前头这里的路口,本该往石头城里去安顿,但张行忽然止步,盯住了身后一人:“贾越。”

贾越明显有些出神,此时一愣,不由停在当场:“怎么?”

周围人也是一愣,然后纷纷止步,秦宝更是微微向前,让自己立在了贾越侧后方。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还有陆夫人,都是黑帝爷的点选,所以要有点选之间该有的言语与行为,便是大司命和几位司命也该以侍奉至尊为主,而我们刚刚举止言语,完全不是这样,所以疑惑不安?”张行认真来问。

“是。”

“那我明白告诉你。”张行严肃以对。“至尊是至尊,人是人……就好像这些司命,司谁的命?只是司至尊之命令吗?难道不要先司荡魔卫治下百万人性命?甚至至尊之所以能成为至尊也是因为人的事情。而我们哪怕是什么点选,也要先做好一个人,我是黜龙帮的首席,你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我们都还是北地寻常一人。不是说不去与至尊做事情,更不是不敬重至尊,而是说今日、眼下,要先说人的事情,做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把两者弄混。”

原本在最前面的蓝大温负手立在张行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全程一声不吭。

而贾越想了许久,方才反问:“所以,今天的事情不关我想的那些事情?”

“是。”张行迅速点头。

“那我两次开口,是不是坏了局面?”

“是。”

“那会耽误事吗?”

“不会!”张行即刻摇头。“决定这次事情的关键,还是天下跟北地的局势,是我们黜龙帮跟荡魔卫的实力,是我们进取北地的决心与他们保全荡魔卫的思虑,是所有人为了北地大局愿意舍弃多少的计量……不是说人家不会考虑你我乃至那位陆夫人至尊点选的身份,而是说即便考虑也一定是有特定计量,不会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动摇了决心。”

“不错。”秦宝也在身后挑眉来言。“贾大头领,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因为你这两句话就改了主意,那这荡魔卫也就是这样了,打也能打服他们!”

贾越稍微释然,而就在正对面的蓝大温则依旧面不改色。

倒是张行回头笑了一笑:“年轻人不懂事,乱说话。”

随即,不等蓝大温说什么,又转回来问贾越:“如何,既回北地,要不要往家中走一趟?”

贾越连连摇头:“你还有个舅舅一家,我什么都无。”

张行一滞,只能点头。

当时无话,一众人随蓝大温离开了黑帝观,转入石头小城内,却没有停留,而是出了那石门,下了石头山,来到下方的大城区,然后在石山下黑水旁一处馆舍内落脚。

随即,张行下令,让个人自行往城中游戏休憩,只不许违法乱规,而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带着秦宝一起四下去逛。

只能说北地荡魔卫之首府,至尊得道之圣所,果然非比寻常……张行稍微逛了半个下午,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口中工匠与战士的比例过于高了,然后城市的工商业氛围居然大于宗教氛围。

工业是说工坊极多,尤其是各类铁器木器打造,商业则以大宗为主,沿河两岸多有仓储,往来中小船上看的清楚,多是皮货、木材、矿石、武器甲胄、粮食,北侧远一些的一处谷地里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猪等牲口。

工坊和武器甲胄牲口能够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地方搞其余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稍微问了一下,却也释然……原来是要借着至尊与荡魔卫总部的威势来做信誉,流动性的战团在这里交易大宗商品,可以大大减少可能的人为风险。

当然,张首席遣人问了,据说是世风不古了,有些人坑了货物钱款,直接逃到八公的地盘上去,或者干脆出海,荡魔卫也没办法。

看来至尊目前,还是挡不了一些人一意为之。

看了半个下午,又去吃了顿北地特有的铁锅炖大雁,张行甚至还破例陪秦宝喝了二两北地烈酒“头盔烧”。待吃饱喝足,回到落脚馆舍,更是去泡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便抱着几本买来的书籍进了房间。

这个时候,许敬祖求见。

张行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己此行的专项文书,双方就在卧室内相见。

而许敬祖进来后行了一礼,立即告知:“首席,打探清楚了,陆夫人是昨日才将将到的,是随着蓝大温一起到的,落脚处就在咱们这里的河对面,她带的孩子算是她亡夫家的表侄,正是听涛城双公另一家的正主……当年三征时陆夫人夫家那位听涛公在前线被于叔文连累亡故,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观海公尝试夺下全城,反被陆夫人杀了全家,独留下这个孩子作为把手,掌控全城。”

“也就是说陆夫人起势跟我们黜龙帮起势是同一年。”张行幽幽一叹。“这些年只多拿下了一个奔马城?”

“当然不至于。”许敬祖笑道。“看今日局面,这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的,而如果蓝司命所在的安车卫是属陆夫人,那昔日冰流城,如今被称为冰沼城的地方,就在奔马城、听涛城、安车卫中,就算名义是被刘文周这位宗师占据,可如果没有应许,便是宗师又如何站得住脚?所以,刘文周也要算到陆夫人那一边。”

“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按照地理给北地划的三块里,北部西路,临苦海这一片,基本上算是陆夫人独占了?”张行若有所思。“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许敬祖也感慨起来。“北地这个地方,属下也看出来一二,最大的麻烦不是人的事情,也不是神仙真龙,而是冬日太长,是山脉阻隔,荡魔卫之所以能屹立千里,固然是有至尊之命,有大宗师坐镇,但他们能为北地维修道路,控制山野猎场,调解战团争端,却不是占据了富庶之地一意自肥的诸公能代替的。而陆夫人能越过荡魔卫,收拢一片地方,安抚住当地诸多战团,与巫族保持和睦,控制往来混血部落,委实了不起。”

张行连连点头,看出来蓝大温才是陆夫人那一边,而陆夫人亲爹陆惇反而讲究一些,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而能说出现在这番话,便是真懂得一些北地本质了。

说白了,北地这里,阶级矛盾是有的,地域争端是有的,真龙和凡人的矛盾也有,荡魔卫和封建领主矛盾更是明显,中原跟北地之间的对立更是清晰无误。

但除此之外,必须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文地理条件导致了北地现在的生存方式。

譬如说,不能讲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恶劣,可问题在于,这种气候和山脉的存在,以及地广人稀的客观条件,不使用战团这种生产组织,如何能在北地自立?

而另一个重大的核心问题在于,战团这种细碎化的生产组织之外,谁,又如何能够向所有人提供整体性的公共服务?

道路谁来检修维护?

贸易纠纷谁来仲裁?

港口谁来优先使用?

祭祀活动谁来组织?

这些东西,不是靠夺陇比赛就能决定的,而这也是荡魔卫能够久存,却又日渐不支的根本原因,也是张行一定要加上给北地修路这个条件的缘故。

黜龙帮想要入主北地,必须要承担起提供公共服务的责任。

回到眼前,张行继续来问许敬祖:“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许敬祖犹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有本地人宴请了贾大头领。”

“他是北地人,有认识的也属寻常。”

“属下来这里说这个,其实是担心一件事情,贾大头领心思单纯,而陆夫人又素来以行阴谋诡计著称,贾大头领会不会被人家赚了,然后反过来诬陷我们?”

“比如呢?”张行认真来问。

“比如他被骗去晚间见陆夫人,却被陆夫人诬陷为行刺。”许敬祖小心来言。“毕竟,常理来说,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家相搏,只要一个首领没了,荡魔卫便只能跟另一家合作……到时候我们不免百口莫辩。”

张行笑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做这种事情必不能成,到时候反而徒增可笑。”

许敬祖缓缓摇头:“首席,必不能成是对的,可你再想想,事情本身果真那么一目了然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出了这种事是陆夫人自导自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做这种事情?然后陆夫人为什么不能指责是我们主动做此事?要我说,只要这等腌臜事闹出来,咱们俩家就都是癞蛤蟆上了床。只是偏偏……”

张行心中微动:“只是偏偏咱们是做事的,人家是坏事的,所以癞蛤蟆上了床,总是咱们吃亏……是也不是?”

“是。”许敬祖笑道。“所以,首席若有意,何妨闹出点事来?”

“你呀!”张行指着对方有些无语,乃是摆出了领导架势来。“小许,不是不许玩弄人心,但那一定是要到了必要时候,没有必要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收益可有可无不说,指不定哪日就要失控落马……记住了,你的年龄、才能、热情摆在这里,迟早要做帮内骨干的,越是如此,越要懂自制。”

许敬祖赶紧肃然。

“当然,现在是做文书,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也是可以的。”张行复又安慰,俨然还是脱不开对方的阴谋诡计。

正说着呢,张首席忽然自行住嘴,然后诧异抬头,随即外面一阵喧嚷,许敬祖也赶紧退到一侧。

须臾,秦宝进来,蹙眉告知:“三哥,贾越醉醺醺被陆夫人亲自带人送回来了,她问你有没有安歇?”

张行一愣,旋即失笑:“告诉她,我素来惧内,妻子未至,孤男寡女,不敢晚间相见。”

秦宝愣了一下,转身去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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