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轻杀雷震天

夜君的情报绝对是准确的。

林小苏,真的离开了客栈。

为何要离开?

只因为一点,他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他要破关了!

他全身上下玄机隐隐,似乎无数的电流交汇,即将点亮。

他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然而,身在西江府,脚下是繁华的城市,并不适宜破关。

他也并不希望自己破关的消息,传遍整个江南道,引来无数大能的围观,从而透过他的破关,摸到他最深的底牌。

他唯有离开!

这一离开,床上姿势很诱人的扶扶没发觉。

因为他用的是阴阳步。

阴阳步,是阴阳法则的应用,超出了物理范畴。

双脚阴阳变幻,他的人,无凭无借出了卧室,窗未启,门不开,就这样凭空跨越。

外围有人觉察了。

狂狼!

狂狼知道这位大人跟夫人在卧室里搞不成名堂的,不好意思离得太近,但是,她是战场王者,她虽然块头巨大,但六感却是在枪林弹雨中训练出来的,她猛然察觉大人离开了。

这一察觉非同小可。

她刚刚准备向大人作出警示,林小苏已经用一种她都感觉匪夷所思的方式,从空气中直接消失。

狂狼有那么片刻时间有点小乱。

今夜她履行的是张滔的职责,原本挺轻松的,但是,谁能想到,这个在张滔面前很乖的大人,在她手上却如此翻生,居然一个人离开大部队。

你这是找死啊!

你难道不知道整个江南道有多少人欲置你于死地?

你还敢离开大部队?

立即追!

狂狼全部心神收敛,如同一台巨型感应器,将最精微的触角延伸向他留在空气中的气机,空中人影一幻,狂狼踏空而去。

起步阶段,她精准无误,但越过前面一座高山之后,她懵了,他的气机完全消失。

你个小白脸,你个臭嫖客,你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被她慢慢遗忘的一些词汇,重新在狂狼脑海中浮现,化成对林小苏无穷的怨念……

林小苏脚下阴阳步连踏七十多步,转换了无数个方位,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有破关地的选择性。

第七十九步!

林小苏发现了一处合适的破关地。

两边都是高山,山下一座峡谷,峡谷是一条断头峡,汹涌的波涛穿谷而出,一头扎下万丈深渊。

山谷中的原生态,显示没有人居住。

山谷中的凶兽、雾瘴,也阻隔了普通人。

很好!

就是它了!

山谷之中,黑白双色一交织,林小苏无声无息落于一块河中巨石之上。

一落下,他体内一直牢牢压制的境界,立时放松。

这一放松,体内似乎传来喀地一声轻响,真元化为流水,奔腾咆哮而出。

他的轮海,大海翻波。

他全身的经脉,真元渗透每个细胞。

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在这一刻,似乎与天地相通。

这就是悟境。

悟境,天地相通。

真元弥漫全身上下,他的体型慢慢扩张,第一个瞬间,百丈法身。

下一刻,三百丈,再下一刻,五百丈。

然后,他头与山齐!

千丈法身!

首次破关,正常人数十丈法身。

一代天骄百丈法身。

顶级天骄,五百丈法身。

当日风姬破关,初始法身五百丈,昆苍各位悟境惊为天下,他们受见识所限,还根本不知道这种法身的含金量。

这样的法身,如果是在荒古大世界,是可以引起巨大轰动的。

当时与他们为敌的那些荒古高手,正是因为风姬的初始法身,而紧张万分,哪怕她只是一个初入悟境之人,依然视她为前所未有的劲敌,全力以赴要杀了她。

就是因为这个。

而今日的林小苏破入悟境,初始法身,一千丈。

这是一步而达顶峰!

千丈法身,是只存在于传说境界的理论值……

林小苏人在深谷,脑袋却已高过山峰。

他的脑后,是万里星河。

这不是规影,这是真实的万里星河。

星光带着天地的伟力,洒在他的身上,似乎也融入了他的全身。

他的识海之中,两具元神同时踏步,握手而笑。

这一握手。

又一颗道种冲天而起。

这颗道种,是生命法则道种。

生命法则,他真正自带的法则。

因为他修习的是生命一系的回春秘术,完美根基之下的生命功法,自带法则的影子,经历窥境而达悟境,生命法则,也经过了涅槃,终于在这修行大关卡突破的时候,结出了纯正的生命道种。

至此,他体内的六种法则,已有四种结出道种。

时间、空间、阴阳、生命。

轮回法则和因果法则,似乎也齐刷刷的前行了一大步。

是因为破关带动的整体前行?还是法则之间的相互牵引?林小苏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真正强大了。

此外,两具元神也壮大了不少。

严格说起来,此刻的他,不仅仅是悟身,他还是标准的悟神。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悟神的标志物:元神。

他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元神跑在修行境界之前,在“前面十字路口等着他修为到来”的怪胎。

时间仿佛停顿了。

世界是如此的安静。

林小苏遥望星河,眼中也有几许激动。

他终于可以看到彼岸星河的风光了。

无声无息间,他的身影收缩。

凝如实质、与高山齐平的法身就此收回,他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河水。

似乎这一刻的河水,也是另一片星空。

河水如星河,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一时之间,分不清这片河水是大地之河,还是星空之星河……

不管是什么河,这一刻都很诡异。

因为河上,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层阴影,充满动感的诡异阴影。

“苏林,你犯了两个大错!”

一个声音轻轻传来。

林小苏目光慢慢从河面抬起。

遥远的河面之上,一人漫步而来。

这是一个白发黑须的老人。

看起来斯斯文文,但是,每一步踏下,都宛若天际仙尊,这位老人脑后,是万里星河,星河之中,一头巨大的四耳左执虚影。

“想知道你所犯的大错是哪两项吗?”老人淡淡道。

声音一落,他已经站在离林小苏不足十丈外的河面。

虽然此刻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也就一米七左右,但是,在如此奇异的场景之下,这样的身形,还是宛若仙尊。

“想!”林小苏淡淡回应。

“一错,你不该以心阁为敌!二错,你不该一人外出!”老人道。

林小苏道:“你是湖州心阁的阁主雷震天!”

“你对本座有过了解?”老人并未否认,他,就是雷震天,湖州心阁阁主,悟规境界的大能。

“本官下江南,目的就是镇江南修行道,而江南修行道,这些年如此嚣张放纵,后面最主要的推手就是心阁,你说本官对你要不要有所了解?”林小苏道。

雷震天笑了:“事实上,你对本座还是缺乏了解,否则,你不至于犯下如此大错,孤身外出!”

“孤身外出就是错么?”林小苏道。

雷震天微微一怔,这小子为何如此镇定?

他是悟规境,他所到之处,掌控一方天地,他可以确保他的部下离他至少数百里之遥,而且他还无法召唤。

为何他依然镇定?

“对了!你大约是以为你凭悟规修为,就可以杀得掉本官!”林小苏道:“然而,你错了,你今日前来,只是送死!”

雷震天瞳孔猛然收缩。

“除了送死之外,你还犯下了另一大错,那就是送给本官一个借口!灭你湖州心阁的借口!”

“小子,受死!”雷震天一声大喝,山谷之中所有一切,这一刻全都支离破碎,他一指陡然放大,如高山之倾,如天罚之剑,直指林小苏的眉心。

林小苏就如同擎天之剑前方,一只小小蝼蚁。

这就是悟规之能!

完全状态的悟规!

林小苏手霍然一抬!

手一抬,也是一根手指!

手指同样宛若擎天之剑。

一指点出,正面迎接悟规之一击。

轰!

雷震天的悟规巨指轰然而碎,而林小苏的真元巨指没有丝毫滞碍,卷尽山谷的飞沙走石,直指雷震天。

雷震天全身大震,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刚刚破入悟境的!

理论上,自己一个衣角就可以让他灰飞烟灭。

然而,他偏偏正面而击,一招之间反客为主,以碾压之态,夺取主动权。

林小苏面前的山谷突然发生改变。

不再有山谷,有的只是万里星河,万里星河之中,一座灰影凌天盖地。

次神空间!

正面相击不能胜之,雷震天启动了左执一系最让人心惊胆战的绝杀之术,次神杀!

次神一出,直接将林小苏的元神意识,带入次神域。

这块领域,次神主导!

你本体战力再强悍,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一刻的两人肉身,都只是活死人。

这是雷震天面对同等级高手才会使用的绝招。

每次只需要走到这一步,就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小子,本座必须承认,你甚是惊艳,然而,再怎么惊艳,你的路也已走到尽头!”空中巨大的次神虚影手轻轻一圈,化为一剑,凌空一击,斩向林小苏次神虚影的那个小不点。

次神领域,次神至上。

强者生,弱者死,杜绝一切变数。

然而,如蝼蚁一般的林小苏突然笑了:“谢谢送菜!”

哧!

一根手指从天际而下,这一指大得无边无际,击在这具巨大的次神虚影之上,次神虚影支离破碎,每团虚影之中,都呈现出雷震天的影像,全都充满惊恐:“分神术!”

是的,现实的山谷中,林小苏不知何时出现在雷震天面前,一根手指插进了雷震天的眉心。

在雷震天认知中,此刻该当已是活死人的林小苏,竟然并非活死人,而是利用阴阳步,一步到了他的面前,直接一指洞穿他的眉心。

眉心一破,手指从苍穹而下,宛若天罚,击碎雷震天的次神虚影。

这是次神术真正的克星。

这是次神术中最难练成的分神术。

分神术,需要完美根基,分神术,亿万中无一。

肉身一破,次神无根,碎片化的次神,如被洪流卷起,进入林小苏的次神秘境,化为他次神的养分,这就是林小苏一句“谢谢送菜”的终极解读。

次神一破,雷震天元神如同脱掉了灰色的外衣,一飞冲天,带着无限的狰狞:“小子,你将本座逼上绝路,本座只能夺你的舍了。”

然而,这一冲,他再度陷入死局。

因为迎接他的不是温暖舒适让人想入非非的元神居,而是天下最可怕的乱流:空间乱流。

噗!

雷震天元神一声惊恐的尖叫,被空间乱流分割成无数块。

“空间法则……你到底是古门的还是时空道的?”

这是雷震天最后一个疑问。

疑问无人解答。

雷震天元神印记一点点熄灭……

徘徊在他内心最后的一个谜团,在生命之终放到最大,那就是三个灰色的大字:为什么?!

肉身,他悟规修为没打过对方一个刚刚破入悟境之人。

次神,他遇到了克星分神术。

元神,也被直接卷入空间乱流,一寸寸分割。

三大战场,理论上无论哪个战场,他针对林小苏都是碾压级别的存在,但现实是,他三个战场,全都一边倒。

三个战场一败涂地,他也就走到了末路,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小苏手指一缩,雷震天的肉身就此摔倒。

呼地一声,一条高大至极的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满脸惊慌之色,但是,看到面前的林小苏时,她脸上的惊恐瞬间尽消,变成了惊喜交集,来人,正是狂狼。

狂狼一路追踪林小苏的一点气机,原本根本追不上,但是,刚才两人一番交手,激起的气机被她捕捉到了,她立刻赶过来。

一路上,她只花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每次都能感受到心尖的颤抖。

她知道哪怕她的速度再快,在如此气机激荡之下,想救回他的性命,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或许已经遇难。

想到这个往日让她很恶心,后来让她无比欣赏的男人,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她觉得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但是,赶到现场,她赫然发现,她想救的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的确有人刺杀于他,但刺杀者,却已经被他一指点杀。

最大的恐惧,最大的担心,刹那间烟消云散。

狂狼脸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欣慰……

“大人,没事吧?”狂狼道。

“没事!”林小苏微微一笑。

“你太冒险了,一个人外出,要是万一遇到悟规高手刺杀,那太凶险了……”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林小苏笑道。

“啊?”狂狼大惊。

“瞧瞧!”

林小苏指向旁边的那具尸体。

狂狼目光一落,她的脸上风云变幻,突然一声惊呼:“湖州心阁阁主雷震天!”

“他就是前来刺杀的!”

“大人,你……你……你杀了他?”狂狼一口气差点走偏。

“对不起了,今夜我不是存心让你为难,我只是面临突破,不想在西江被众人围观,所以赶到这荒野之中完成修为的突破。”林小苏道。

狂狼完全理解了:“原来大人终于突破悟规境了。”

她的理解中,是这样的……

这位苏大人原本是悟神,跟张滔一样,虽然是悟神境,但是,可以越级上伐,硬扛悟规一招半式,这在三场大战中早已充分体现。

今夜,他突破到了悟规,这一突破,战力再度狂飚。

湖州心阁阁主雷震天,逮着这个他单独外出的机会,打算刺杀于他,岂料流年不利,刚好撞上这个妖孽再度突破,这一突破,凭一己之力反杀悟规,那也就半分都不稀奇。

她自以为找到了答案。

但是,她打得冰冷也不可能想到,林小苏的突破,并非从悟神境突破到悟规境,而是从窥天境突破到悟身境。

在她的意识中,林小苏很惊艳,刚刚突破悟规,就杀悟规如杀鸡。

但她想不到的是,林小苏之惊艳,远远超越了她理解中的那种层级,直接飚到了万古传奇……

“大人,回吧!”狂狼道。

林小苏目光四顾,一时没有回答。

“还有敌人?”狂狼道。

林小苏有那么一刹那间,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窥探,但是,只一瞬间就消于无形。

“走吧!”

狂狼抓起地上的雷震天尸体,两人一尸踏空而起。

山谷里的江水,倾泻而下,挟着九天之势直坠万丈深渊。

深渊之中,水雾之下,突然幻化出一道人影,赫然正是夜君。

此刻的夜君,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暗夜君王形象,不再是一出而让人折服的无形王者,他很惶恐,极端惶恐。

因为刚才一幕,敲碎了他所有的自信。

林小苏的行踪,是他报给雷震天的。

雷震天发动雷霆一击,被林小苏一招而杀。

不是悟规境之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那种杀,而是轻描淡写,如同拍死一只苍蝇那种杀!

如果是前者,夜君当然会出手,两人合力斩之。

但不是前者而是后者。

夜君缩了脖子。

因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面对这样的实力差距,他如果出去,不过是多送一颗人头。

这小子,前面所有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伪装!

他真实的实力,不是堪比悟规,而是堪比执境!

就说皇帝老儿为何会这么疯狂,派一个四品官员,带一群下三滥的战力,就敢挑战江南道,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里。

这个带队的四品官,才是真正的战力担当。

他堪比执道境!

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是古门中人为皇朝效命,还是潜龙卫中的超级高手?

这个问题没能搞清楚,他这位搅弄江南道的超级隐身人,一时之间失去了棋盘落子的能力,陷入一片迷茫……

他搞不清楚这局棋后面的水有多深。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四品官今夜表现出来的战力,是不是他终极的战力。

他也搞不明白,这张看起来很年轻的面孔,是不是伪装。

如果是伪装,后面又会不会隐藏着一张震动天下的面孔,比如说镇天四老中的一位,或者是皇朝隐龙卫那头神秘的“黑龙”……

他越想越复杂。

各种情况都想了个遍,唯独没想到,林小苏并没有伪装,他就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的修为,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他真实的修为底子,其实就是今夜破的悟身境。

这且不说他没想到,即便林小苏扯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实情,他也会一跳八丈高,大骂你辱人太甚!堂堂悟规境雷震天被你一巴掌拍熄,堂堂夜君被你吓得尿都快漏了,你告诉我你才二十几岁?你才刚刚突破悟身?你意思是说,我们这种悟规都是垃圾呗……

空中星月同行。

星月之下,两人同飞。

他们的飞行,类似于步行。

狂狼习惯于虚空踏步,一步步地踩在云层之上,人就这样步步前行。

林小苏其实也喜欢这样。

前者体现的是威势。

而他,体现的则是嫖客般的潇洒。

“大人,我有件事情很早就想问问你,但一直不太好意思问。”狂狼的声音轻轻传来。

“想问什么?”

“末将想问问你,当日在镇天阁,面对二十七支镇字级,你为什么单单选中第七战队。”

“因为我喜欢你!”林小苏道。

狂狼差点一脚踏穿了前面的一座山峰,就此止步:“大人,末将是真诚相问,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我是真的喜欢你!”林小苏认真地道。

狂狼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他喜欢她!

你是喜欢我啥?

胸大还是腰粗?

可千万别说喜欢我脸上坑坑洼洼。

你到底是变态还是调戏?

林小苏道:“一支军队是精兵还是弱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教官,虽然我并不认同你将士兵朝逆流河里丢,来个‘只要练不死,就朝死里练’。但是,刻苦训练的主旨,我还是认同的。所以,对你这教官,我总体喜欢!”

原来是喜欢我这个!

你倒是早说啊,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变态。

狂狼悄悄松了口气,满脑子的杂乱无章瞬间尽收,化为一句话:“接下来,怎么做?”

“我告诉过雷震天,他今夜的刺杀,除了搭上他这颗脑袋之外,还会给我一个借口,让我有理由直接覆灭湖州心阁!”

狂狼眼睛大亮:“何时?”

“明日上午!”

(本章完)

第669章 灭湖州心阁

次日!

清晨!

湖州首府宁城,阳光跳过东边的乱云山,将阳光洒满月湖。

七月半刚过,从季节看已经入秋。

北方大地,已然开始有了秋天的影子,但是,江南之地,依然鸟语花香。

月湖在这初秋的阳光下,写下波光鳞鳞。

几条湖上过夜的坊舟悠然而返,舟头站着一些读书人,他们身上的脂粉香,赋与这座月湖美好的想象空间。

这些坊舟,乃是宁城仙音坊、妙音坊、天音坊的舟。

坊,以音字冠之,给人以高雅的感觉。

事实上,有高雅的部分,也有并不高雅的部分。

比如说,仙音坊是真的高雅,因为大家都知道,仙音坊是以乐驰名的,除乐之外无他事,说听乐,就是真的听乐。

但是,并不是所有坊都象它这样挂羊头就真的卖羊肉。

其他坊,哪怕名字中带着个音字,很多时候也是挂羊头卖狗肉,有音吗?肯定也是有的,比如说唱曲儿也是音,除曲之外还有音吗?也是有的,比如说只要你身体强壮,将唱曲的妞在床上弄一两个小时,什么声音都弄得出来,你敢说那音就不是音?

出湖包夜的,大多数图的就是这个音。

你没见船头的那些读书人,一个人坐着欣赏湖景,不太直得起腰?

众多的花坊之间,有一条船很特殊。

这是一条燕子舟,非常小,造型风雅别致。

船头有一女,死死盯着湖面。

她面前的这片湖面,初看与其他湖面没有任何区别,但细看,能看出区别,因为这片湖,平静如镜。

波到这个圆圈之外,自消。

风到这圆圈之外,自止。

这片湖面,似乎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突然,这面镜子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一出,一条人影从湖水中慢慢升起。

此女,国色天香态,宛若凌波仙子,她,赫然就是闪灵公主,此刻的闪灵公主,身上没有穿公主服装,而是一套雪白的长裙,消去了几许皇家威仪,而多了几分仙子之气。

船上的那个女子,正是她身边的那个宫女。

“公主殿下!你的眼睛……已经干净了!”宫女目光一落到闪灵公主的眼上,立刻欣喜地叫。

闪灵公主眼睛轻轻眨一眨,依然有几许余恨。

当日就是动用天都仙镜术,远程看了那个平生最讨厌的贼子一眼,就被他用最下流的手段污了双眼,破了她的天都仙镜术。

她在这月湖之中,全身潜入湖底,引满湖水之精华,耗费整整七天七夜,才总算洗净了双眼,虽然恢复过来了,但只要一想到这个狗贼,她就无法抑制心尖的怒火。

闪灵公主身形一起,直上燕子舟,手轻轻一伸,宫女非常丝滑地送上她最喜欢的白玉杯,杯中是她最喜欢的清心茶。

“说说,那个贼子,死了吗?”闪灵公主品上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发问。

七天时间,她身在湖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洗两只眼。

宫女的脸色有点奇怪:“禀公主殿下,苏大人这段时间很风光。”

“风光?还苏大人?”公主脸色一沉。

宫主吓了一跳,赶紧鞠躬:“奴婢失言,苏贼这段时间连克三府,剿灭了洞玄宗、八盘宗和青玄宗。”

“什么?剿灭?”闪灵公主眉头猛然一皱。

“是!基本上宗门长老一级全部歼灭,所有弟子根基尽毁,三宗之灭,非常非常干净彻底,三宗,已经除名了!”

闪灵公主手中茶杯轻轻荡漾:“竟然剿灭三宗,他凭什么剿灭三宗?就凭他那支不入流的镇字级战队?”

“听闻是阵法……”宫女将她所打听来的消息如实汇报。

闪灵公主完全惊呆……

一套阵法,覆灭一宗,三千战队竟然时至今日未闻有一人战损……

宫女舔舔嘴唇,脸上不知何时飘起一丝红晕:“公主殿下,他最惊心动魄的成就还不是剿灭三宗,而是民生之治,苏大人……哦……苏贼大人将全府之地所有宗门侵占之田舍、山林、商铺尽数夺回,物归原主,三宗所有浮财,全部分给本府百姓,三府之地,人人跪谢陛下圣恩,人人跪谢这位苏大人……公主你别骂奴婢,提到这件事情,奴婢实在没办法叫他苏贼……”

闪灵公主眉头死皱:“铲除三宗,收拢浮财,进而成为他收买人心的工具?此贼……此贼安敢如此?”

“不是啊公主!”宫女赶紧解释:“他不是以自己名义收买民心的,他是以陛下的名义,进行赏赐的,陛下圣像高高居于全城之上,万民跪拜,万民赞誉,陛下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仅仅七天七夜,三府千万百姓眼中,陛下已是万古圣君,圣贤不及!”

闪灵公主满脸迷茫:“难道这一切,真的是父皇安排的?但是这不对啊,国库空虚,官员奉都无钱发放,父皇想钱都想疯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为了体现皇恩浩荡,而放弃到手之财?”

宫女道:“奴婢也是刚刚收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苏大人端了三宗的藏宝库,里面的金银荒金,全都送给了陛下,只此三宗,就给了陛下一千几百万荒金,还有大量的珍宝玉器、古玩字画,陛下开心得什么似的,天天赞扬苏大人乃是官场楷模,苏大人提议的事情,无一不允,哪怕连换两个知府,哪怕临江知府,还是由一个县令越级顶替,陛下都全盘应允……”

闪灵公主彻底懵圈。

我这是闭关七天七夜吗?

为什么我感觉我闭关了几年?

短短七天七夜,他下江南走了三府,换了两个知府,端掉了三个大宗,父皇那边收获了三府民心,收获了上千万的荒金……

这不该是七天七夜完成的事啊,这该是一个大臣一辈子才能完成的功绩。

“公主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屁就放!”闪灵公主没好气地来了一句。

“是!”宫女道:“奴婢绝对不是为他求情,奴婢只是说句公道话,苏大人下江南所行之事,真是顺应天道民心,也顺应陛下圣心,公主万万不可再跟他为难。”

闪灵公主嘴唇慢慢咬上:“按你的意思,本宫的同胞兄长,就这样白死了?”

“公主殿下你别这样想,毕竟那件事情是陛下的安排,身为臣子,按陛下的指令行事,他何错之有啊?殿下……”

闪灵公主眼睛闭上了。

这说法有说服力。

这件事情,父皇已经当面认可了,是父皇的安排。

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件差事?

办差的人,有多大罪过?

她也不是不懂这个理。

但是,同胞兄长死了,岂能就此放过?

找自己亲爹报仇那是找不着的,不就只能找他吗?反正像他这样的人,死一万个也顶不上兄长一人,也别跟本公主喊冤。

但是,现在情况似乎是真的有变。

他下江南的每一步行走,都打在父皇最舒适的那根筋上。

灭宗门,收民心,夺财产,充国库……

如果这时候,自己出面将他给干了,那岂不是坏了父皇的大事?

于公主身份,那是不智,于女儿,那是不孝……

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可愁死我了……

闪灵公主都无法想象,原本想着出天都,杀一个人,也就是举手之劳的事,为啥搞到现在,反而觉得越来越难了?

突然,天空之上,战舰横空!

数十条战舰同时凌空,包围湖心月岛。

湖中画坊之中,无数人跑上甲板。

城中,无数人跑向湖边。

高楼,靠近月湖的窗户几乎同时打开。

所有人全都关注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

湖心月岛,湖州心阁重地。

江湖之人心目中,这是但有疑难俱有解的神秘之所。

在官员心目中,这是深根朝堂,纵横官场,无往而不利的无冕朝堂。

何为无冕朝堂,意思就是说,虽然这座阁,看起来跟朝堂没什么关系,但是,官场任免权限基本上握在心阁的手中——这座阁,很容易就能让官员上位,也很容易让官员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整个湖州官场上的人,对这座湖心岛,都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们升官的心愿,在这岛上是真的能实现。

怕的是,他们担心激怒了岛上的人,让他们轻易丧失自己安身立命的底牌。

而今日,五十条战舰,突然出现,毫无征兆地出现于湖心岛上……

发生了何事?

湖心岛上,湖州心阁的高层长老同时抬头,所有人脸色一齐改变。

“出了何事?”

“苏林的大军!”

“阁主何在?”

唰地一声,大长老二长老四长老同时出现于阁主正阁。

里面没有人,阁主雷震天不知去向。

天空之上,嗡地一声轻响,金色网格陡然布满全岛上方。

“大阵!这就是苏林的灭宗大阵……”长老长声大呼……

“为何?为何对我心阁动刀兵?”大长老一声怒吼,冲天而上!

这位大长老,悟神之巅,半步踏入悟规境。

这一冲,纵然身在空天阴阳逆乱大阵之下,也自威势无穷。

然而,在他眼看就要冲出大阵的时候,战舰之上一人一脚踏出,仅仅一步,到达大长老的头顶。

轰!

一脚踏下!

大长老从天空摔下,这是张滔。

刚刚从京城返回的张滔。

张滔虽然也只是悟神境,但是,他这个悟神,是可以硬扛悟规一击的悟神,大长老还没能冲出空天阴阳逆乱大阵,战力最多跟巅峰状态下的悟身持平,如何挡他这一脚?

只需要这一脚,就宣告心阁所有人,休想逃生。

“苏大人!我心阁得皇朝特许,可在月岛建阁,你无端纵军压之,是何道理?”二长老长声而呼。

这一呼,声震天地,传遍全城。

旗舰之上,身着四品朝官官服的林小苏一步踏出,虚空立于心阁之顶,他的手一伸,一具尸体凭空出现。

此人,黑发白须,身着心阁阁主服装,双目紧闭,在林小苏真元操控之下,虚空缓缓旋转……

林小苏冷冷道:“各位看清楚了?他是谁?”

“天啊……阁主!”

“阁主……”无数人大叫。

宁城城中,有很多人是拥有天眼通的人,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虚空旋转的人,正是心阁阁主雷震天。

知州府上,知州宋运苍脸色猛然一沉到底。

他透过知州官印,也看清楚了,雷震天,死了!

死了还拉出来验尸!

这个苏林,要做什么?

林小苏沉声道:“不错!此即为湖州心阁阁主雷震天!雷震天昨夜趁本官闭关,前来偷袭于我,被我反杀,现在也该轮到你们了……杀!”

杀令一下……

他的身后,狂狼一步而下!

张滔身影一幻,比狂狼更快!

而他们身后的四十余名亲卫,每个人都绽放千丈法身,一时之间,心阁之上,满天苍穹,俱是千丈法身。

整面月湖,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凭空压下三尺。

“且住!”

突然,两个字凭空而来!

声震全城,也包括全湖。

声音未落,一道金光从知州府冲天而起,跨越半座长湖,

所有跃起之人,脚下不再是心阁,而是官印金光铺成的地板。

一名身着二品官服的官员,身影凌空,踏桥而来。

“知州大人!”下方无数人同时大呼。

“知州大人要阻止吗?”也有人纳闷。

“朝堂用兵,知州大人若是阻止,那就有几分可怕了……”这是有识之士的判断。

宋运苍片刻时间到了林小苏的面前,站位比林小苏所立的甲板,高了四尺。

这是非常典型的上官姿态。

他是二品官,林小苏是四品官,官员各凭官印空中相遇,一级一台阶,地位层次分明,这也是皇朝法度。

“知州宋大人是吗?”林小苏缓缓抬头。

宋运苍目光下垂:“正是本官!苏大人来我湖州地界,办差也有七日,本官还是首次与大人相见,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林小苏道:“宋大人客气了!本该是下官求见知州大人才合乎官场礼节,然而,下官受的是皇命,奉旨巡视江南,也就只能各办其差,不便打扰大人。”

宋运苍道:“苏大人此番兵围湖心岛,意欲何为?”

“知州大人没听清本官刚才所言吗?”林小苏淡淡道:“兵困湖心岛,自然是剿灭心阁余孽!”

宋运苍脸色一沉:“苏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行兵凶杀之事,岂能如此草率?动辄灭宗,成何体统?”

这一声大喝,极度威严。

湖州心阁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松。

兵困月岛,身隐大阵,所有人全都有了灭宗的不祥预感,因为近段时间,他们对这种灭宗方式是太熟悉了。

洞玄、八盘、青玄……

哪一宗的战力都比心阁强悍,全都被他灭了。

如今心阁已经被围,主心骨阁主,也已经被杀,剩下的人,似乎看不到光明。

但是,知州大人出现了!

他出现了,也就有救了。

林小苏脸色也是猛地一沉:“知州大人既然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不妨温习下《大荒律》第七十三条,第三款如何说的?”

宋运苍脸上突然一抽!

知府府的各类官员,心头同时一抽!

酒楼之上,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绝大多数人并不知《大荒律》的具体条款,一时俱都茫然,难道说,心阁真的触犯了某条大荒禁令?真的符合被灭门的前提?

一个年轻人直接问了:“先生,《大荒律》第七十三条,第三款是如何说的?”

那个被呼先生的人深深吸口气:“第七十三第三款规定,江湖宗门宗主亲手杀戮朝廷命官者,平其一宗!”

年轻人一弹而起:“一人犯事,一宗殉葬,这……这……这也太严苛了吧?”

“说严苛也说得上,但是,细细思之也是有理的,宗门一般人犯事,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一宗宗主,可左右全宗意志,宗主亲身犯事,一宗俱受牵连也在情理之中。”那个先生道。

旁边一人道:“陈先生此言,也是有失偏颇,真正的原因更深些,此律条乃是大荒初建之时,针对天下宗门乱像横生时的重典,其后一直延续至今,也有很多礼法大儒提出修改意见,然而,扯了个无始无终,事实上,一宗宗主亲手杀戮朝廷命官的事,本身就是很奇葩之事,宗主手下能人无数,何事需要他亲手操作?所以,这条法条名存实亡……”

这是民间的讨论。

而金桥之上,知州宋运苍心头陡然就乱了。

原本他觉得他站出来,阻止林小苏针对心阁下绝户手,是有大义大理在手的。

所以他敢于在众人面前说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八个响当当的字眼。

但他忽视了一个条款。

这个条款,也非怪他忽视,几乎所有人都忽视了。

因为这个条款正如上面所说,是一条名存实亡的条款。

条款上说,一宗宗主“亲手杀戮朝廷命官,满宗全灭”,太容易规避了。

一宗宗主手下人何其多?

他凭什么亲手杀朝廷命官?

他派人去杀不行吗?

他是多有病才会亲手去干这种忌讳的事?

所以,只要脑子没坑的宗主,都不会这么干。

久而久之,官员也都没朝这方面想。

知州宋运苍一开始也没想到,但这么一步踏出来,在全城人面前就出了个大大的洋相,被林小苏一句话直接顶到了墙上下不来。

但宋运苍何许人也?官场经营几十年的人,深谙官场之道的人,心念一转开口:“苏大人,虽然说的确有‘宗主亲手杀戮朝廷命官,举宗而平’的法令,但是,雷阁主本官还是知道的,决非行事鲁莽之人,如何会做出如此违法之事?本官以为其中必有隐情,莫若苏大人暂熄心头之火,入州衙稍作商议再作决定?”

林小苏脸上似笑非笑:“知州大人是要为雷震天作保么?”

宋运苍脸色一沉:“本官何曾说过为他作保,本官只是说世事无常,眼睛见到的不一定是事实,苍生性命只有一条,不可仗势而欺!”

这段话,说得义正辞严。

纵然当着全城人之面,他也敢这么说,因为这是放诸任何世道都皆准的真理。

人命如此重要,不可随意剥夺,大错铸成,难以更改,所以,凡事慎重些没坏处。

林小苏笑了:“原来说的是人命!这一点本官与知州大人倒是有相同的认知,是故,本官空天阴阳逆乱阵下,并不杀人,只是压制……狂狼!”

狂狼立定回应:“在!”

“传令全军!心阁长老以上,全部抓捕,未作抵抗者,不得伤其性命,敢于抵抗者,杀无赦!”

“是!”

林小苏手一抬,掌中官印如剑,一剑划落,知州官印形成的金光,如果是阻挡大军覆灭心阁之幕布的话,这一剑,就是破开幕布。

这就是巡察使真正的底牌。

巡察使,奉的是皇令。

各级官吏职位再高,也都在皇位之下,站位上,他林小苏遵照官场秩序,你愿意高四级,我让你高四级,但是,你一个二品知州,敢用官印形成屏障阻挡,我就敢动用官印撕了你的屏障!

转眼间,大军直落心阁。

这给心阁长老团出了个大大的难题。

不反抗,你会被抓起来,反抗,你会被杀。

各人想法不一,结果也自不同。

大长老反抗了,被杀!

二长老和一群长老想跑,被杀!

其余百多位长老,放弃抵抗,全都被戴上专用重铐……

至于心阁的其他弟子级人物,不用管他,只要在悟境之下,丹田破裂,修行根基尽毁。

知州宋运苍眼皮子一直在跳……

心阁,跟他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是真的想保,如果遇到一般人从京城而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是绝对可以办到的,可是,他遇到的不是一般人,是一个根本不讲官场规则的楞头青。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丝毫未给他这个知州的脸面,哦,不,多少也给了那么一丝。

这一丝脸面,就是心阁之灭与其他宗门之灭的最大区别,那就是:心阁长老,他保下了一百多人。

林小苏也爽快,事情办完,现场将这一百二十七名长老,交给宋运苍。

只不过,交过来的人,不再是心阁往日精气神全都满分的高手长老,而是被打破丹田气海的废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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