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晨议

昨夜刮了一夜的冷风,张天被冷醒了好几次,早上起来看见女人们把平时收集起来的鸟毛都抱了出来,部落里储备的兽皮不够,就只能鸟毛来凑了。

太阳出来后,气温总算有所回升。

他把昨天粘合好的三把弓胎拿到洞外晾晒,男人们好奇地围观,评头论足。

此时的弓胎未经修形上弦,还看不出弓的样子,男人们对它的实用性持保留态度,尤其想到这玩意儿是用胶液粘合而成的,都对它的牢固性表示担忧。

莫说他们,张天心里也是没底,他本身是传统弓箭的爱好者,也是手工达人,但用如此落后的工具和粗糙的工艺制作角弓,这是头一回。

成败就看这几天了,只要胶液没问题,弓胎不开裂,或许不会是三把质量上佳的好弓,至少不会翻车。

他望了望天,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大概率不会下雨,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嘱咐了弟弟妹妹几句,用胶粘合的弓最怕受潮,一旦风云变色,必须立即收进洞里。

“醒醒!醒醒!”

张天把昨儿个刚认的林妹妹摇醒。

林郁昨日“认祖归宗”,晚上便和女人、小孩们分享一个火堆,夜里确实有点冷,她浑浑噩噩中跟邻近几个孩子抢兽皮盖,孩子们哪里卷得过她,身上的兽皮眨眼就被她卷跑了,以致孩子们对这个牛高马大的姐姐颇有微词。

好在女人们体谅她,兰花知她衣衫单薄,便打算用鸟毛和老旧的兽皮给她做一件暖和的衣服。

林郁惊坐而起,略显茫然地瞪着火堆。

立刻有小孩冲她抱怨:“你不是好姐姐!你抢我被子!”

林郁这才明白自己睡着后干了些什么,老脸一红,赶紧说:“是姐姐不好,姐姐一会儿给你们弄糖汁吃!”

孩子们立刻不闹了,想到糖汁甘甜的滋味,忍不住直咽唾沫。

张天不清楚她要上哪儿去弄糖汁,虽然山里有一片枫林,但枫树只在春夏之季储存养分,生成带有甜味的树液,如今头都快冻秃了,哪里还榨得出枫糖来?

他心里好奇,但没多问,只喊她去河边打水。

林郁知道他有话要和自己讲,便强压下起床气,拎起水袋,和男人们迎着冷风朝河边走去。

男人们抬着树筒走在前面,两人远远跟在后面,用中文交谈。

说实话,这副喉舌说惯了原始语言,突然切换至中文还真不太适应。

即便说中文,张天还是忍不住要加上各种肢体动作,原始人的词汇或许不够丰富,但他们的肢体语言相当发达,族人之间的交流就像跳舞一样,不仅要听懂,更要意会。

张天已经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也没必要改,光动嘴皮子不动身体反而会令族人们起疑。

“昨晚伱试探他们对迁徙的看法,他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会或者不愿烧制陶器,现在还没有陶器呢,他们已经对现状感到满足,要是再过得好点,只会更加难以说服他们离开这里。”

“更重要的是,陶器烧出来也带不走,我们的计划是开春就上路,只用一个冬天的话,我感觉意义不大。”

“我是这么想的,现阶段暂时不要改善他们的生活,我知道你学识渊博,厨艺高超,我也特想品尝你的手艺,但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咱们老祖宗不是说过嘛,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我甚至觉得过冬的食物都未必需要那么充足,人只有多饿几顿,多挨几次毒打,才会想要寻求改变……你干嘛这样看我?”

张天被林郁盯得心里略有些发毛。

“你好厚黑啊……老板的心思都这么可怕吗?”林郁做出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我就想不到这些。”

张天笑道:“林博士谦虚了,我因为是魂穿,没什么压力,所以想得多一些。”

林郁抿着嘴笑,心想他口口声声说“林博士谦虚了”,其实是他自己谦虚才对。

她身边的人际关系简单,没挨过社会的毒打,这方面肯定不如张天,但她有她擅长的地方。

“你知道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陶器是多少年前的吗?”林郁忽然问。

张天看着她。

“是在我国赣省仙人洞遗址出土的绳纹深腹陶罐,距现代大约两万年前,不仅如此,住在仙人洞的原始人类还是目前发现的最早采集野生稻谷的人。”

她看向张天,接着说:“你敢信?距今大约七千年前,就有人发明了陶器。在仙人洞遗址问世之前,考古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陶器的出现应该在农业生产之后,但其实,陶器的出现和农业没有必然联系。”

“你确定附近的部落没有人烧出陶器来?可不要小瞧了原始人的智慧哦!”

张天愣了下,想起之前从河里面钓起来的那几块陶土碎片,住在河流上流的某个部落显然捣鼓出了陶器,或许还很粗糙,甚至会漏水,但比起树筒、水袋来,其优越性不言而喻。

林郁说:“有不少考古学者认为,在新石器时代,在原始部落分布较密集的地方,陶器不仅仅被用作炊具和器皿,也被当作类似货币的东西进行交易,一件品相上佳、质量上乘的陶器,或许能为我们换到不少盐呢!”

张天必须承认,最后这句话令他怦然心动。

要说现在部落里还缺什么,非盐莫属,这两天翻山越岭,爬坡过沟,也没有发现盐矿存在的迹象,他甚至怀疑正是因为这片山里没盐,所以大型食草动物才那么少。

如果最终找不到盐,在部落大会上同其他部落交换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他点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等临近部落大会时,我们再来烧制陶器,这期间,你给女人多做做思想工作,我负责游说男人,争取早日说服他们。”

林郁欣然同意。

众人到河边打水,张天想捧河水洗脸,被林郁阻止。

她用白石将水袋里的净化之后,再递给他,皱皱鼻子说:“就算穿成了原始人,也要像现代人一样活着啊,多活几年不好吗?”

张天咧嘴一笑,捧起干净的水洗脸。

林郁沿着河岸朝上游走,边走边寻觅着,不多时,她便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米多高的草本植物,三棱形的茎,狭长的剑形叶,正是常被古人用于防疫驱邪的灵草菖蒲。

(本章完)

第52章 刀耕火种

“一大清早就开始采集植物了?”

男人们见林郁抱着一大捧草回来,都惊讶于她的勤快。

张天认出她带回来的草是菖蒲,耐寒喜潮湿,多生长在淡水边,是很常见的草本植物,古人用它来制作香囊,据说有辟邪的功效。

但林郁特意采集一捧菖蒲回去,显然不是为了辟邪,必定还有他不知道的用途。

男人们打了水回到洞穴,女人们正在准备早饭。

孩子们跑到林郁跟前问她要糖汁吃。

林郁摸摸孩子们的头,笑道:“这就给你们做。”

她烧一筒热水,将菖蒲块根择下来,切成薄片,然后扔进水里,顿时便有甜香的气息涌出。

孩子们在火堆旁围成一圈,使劲吸动鼻头,眼巴巴望着竹筒里越发浓稠的汁液,一边叫着好香,一边吧唧嘴。

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孩子,大抵都无法抗拒甜食的诱惑。以前这个时候,还有甜甜的果子可吃,如今天冷气寒,草木不结果实,孩子们早馋得不行。

等竹筒里的水沸腾起来,菖蒲块根里的甜液便全煮进了水里。

孩子们争相恐后地递碗,林郁像是推着怀旧雪糕车叫卖的大姐姐,一边吆喝着让孩子们稍安勿躁,一边很耐心地给他们分糖汁。

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的女人们又学到一招,以后孩子再闹着要吃糖,便不愁没法子满足了。

在一旁偷师学艺的还有张天,林博士的学识令人折服,这几天听她给女人们科普植物的一万种用途,他也跟着涨了不少知识。

吃早饭的时候,张天向族人们打听附近的部落。

未成年的他还不曾参加过部落大会,没有见过其他部落的人,他只在男人们的闲聊中偶尔听他们提过几句。

“除了三个部落占据了最好的山洞和地盘,人数比较多,其他部落都不如咱们,就拿离我们最近的大树部落来说吧,你肯定还记得阿妈的话,他们部落现在由一个叫松果的小年轻管事,年轻人懂什么?所以他们经常吃不饱饭,拥有丰富的挨饿经验……”

虎头轻描淡写地讲述其他部落的“蒙难史”,在他看来,除了自家部落,其他部落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值一提。

不过他也承认,比起有盐部落、有虎部落和穴狮部落,以前的大河部落还是要稍逊风骚的,但如今他们有受到天空和祖先指引的天,还有懂得辨认百草、善于治病疗伤的林,那三个大部落的生活便也日益水深火热起来了。

张天和林郁相视而笑,心知虎头明显带有吹嘘成分的话大概率没什么参考价值。

附近的部落每年聚两次,每次聚个十天八天的,对彼此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再加上族人们普遍预设了人不如己的优越心理,对其他部落的评价自然容易偏离事实。

不过,虎头提到的“恶人部落”成功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为什么管他们叫恶人部落?”张天追问。

“因为他们不敬森林,肆意砍伐草木,每到暖天就放火烧山,每到冷天就换地方住,他们住过的地方全都变成了荒地,不再有植物生长,不再野兽繁衍,这样的人不是恶人是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们再也不会见到那群恶人,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参加部落大会。”

听完虎头的描述,张天立刻想到一个词语:刀耕火种。

有人在用刀耕火种的方式种植食物!

“那群恶人住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以前住在河流上游很远的地方,现在可能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虎头拍拍肚皮站起来,众人用完了餐,收拾东西准备外出劳作。

族人们虽然言必称其为恶人,神情也充满鄙夷,但显然并不很关心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曾深究他们为何这样做,放火烧山的行为固然可恶,只要火没烧到自家的地盘,就不会有多深的感受。

相较之下,张天对此更加在意,心想这群住在河流上游的家伙该不会和捣鼓出劣质陶器的是同一拨人吧?

虽说刀耕火种是极其落后的原始农业,放火烧山在后世更是要把牢底坐穿,然而比起以狩猎和采集为主的生产方式,这群恶人反倒走在了时代的前沿。

他从林郁的眼底看到了她浓厚的学术兴趣,能够亲眼见证史前人类原始农业活动的机会可不多,如果条件允许,张天猜她一定很乐意前往实地考察。

……

日落时分,薄暮冥冥,昏黄的光芒难敌黑夜的侵蚀,正一点一点从山头褪去,冷寂随着夜晚重新降临山野。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路的松果带着七名年轻强壮的男性族人攀上最后的山头,眺望远处的光景,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骇住。

松果曾在很久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山的那边还是草木成荫、繁花似锦,一派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之景,而如今,森林惨遭屠戮,大地被烧成一片焦黑,青山不复,绿水不在,荒野里难觅野兽踪迹,了无生机。

尽管对于恶人的行径早有耳闻,目睹这一切仍然令众人愤怒到浑身发抖。

“松果,我们真的要去和那群恶人交换食物吗?”

族人们义愤填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里,和野兽共处,与草木共眠,享受着森林母亲的哺育,如今母亲罹难,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更不愿与那群弑母求存的恶人为伍。

松果乍见此景也是双拳紧握,难掩愤慨之情,然而深深呼吸之后,他便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任何人都可以冲动行事,唯独他不能。

他肩负着整个部落的前途命运,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为全体族人的利益考虑。

弑母求存的确令人不耻,可是……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的部落同样濒临饥荒,而烧毁森林能够获取足够令所有人都活下去的食物,他会不会也这样做?

松果没有再想下去,至少同烧毁森林相比,和恶人打交道是更容易的选择。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他说完,当先朝山下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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