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报恩

确实是变天了。

开始的时候是零星的雨星落下,过了一会就越来越大。

江然一行人稍微波折了一番,将周围的尸体全都收拾到了板车上。

一辆车是不够的,江然也确实是做足了准备。

整整弄了三辆板车,这才将无心鬼府这边,以及左道庄那头有名有姓的尸体全都收拾好。

这对旁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对江然来说,这都是救命的良药。

虽然这其中,大部分都不是江然所杀……

但系统也从没说过,必须是他杀的,才能拿去领赏不是?

至少过去没说过,先带过去尝试一下就是。

另外还有一节……

少庄主如今仍旧未见踪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这往生谷内。

江然也没去找。

毕竟这往生谷内的情况本就不适合探索。

如今还下了雨,困难加倍。

而且,越往里往生谷的迷雾就越重,回头找不到人,再被困在其中,那就得不偿失了。

思量再三之后,还是做了其他的打算。

便决定领着众人回去。

只是这场雨越来越大。

江然,厉天心以及鬼十三,每人推一辆车。

如今暂且还好,再等一会山路湿滑,车就不好推了。

万一丢了一两具尸体,那岂非可惜?

刘文山则是被叶惊霜和时邈搀扶着。

他的身体虽然远没到那种必须得人抬着才能走的程度,可是冒着雨再走二十里,仍旧是有些难为他了。

因此一行人先是离开了这往生谷,其后便决定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说。

避雨的地方也并不难找。

这往生谷附近不远,就有一处山洞。

是江然这两日踩点所得。

当时江然还在这里发现了一头熊。

他本来无心杀生,况且有正事要做,便将其甩脱。

谁能想到这头熊竟然不知死活,深入往生谷里去找江然,看它陷入其中,找不到出去的路径,又被瘴气侵袭,痛苦不堪。

江然便于心不忍,出手助其解脱。

如今想要寻一处避雨,这山洞就刚刚好。

他轻车熟路的领着众人前来。

只不过这山洞不算宽敞,三辆板车放不进去,只能放在外面找地方藏好。

其后众人方才纷纷走进山洞之中。

这里面的味道并不好闻。

毕竟是逼仄之所,又被野兽占据,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怪味。

江然领着众人坐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一场,厉天心率先开口:

“你这两天,一直都在忙活这个?”

这话自然是问的江然。

江然轻轻点头:

“先前我问过常大人,知道有三处所在颇为凶险,便亲自探查了一下。

“只不过,常大人所说的这三处地方,只有往生谷最合适,占据着天然地利。

“至于那闹鬼的村子,只是个传说,我在那等了一晚上,别说鬼了……装神弄鬼的都没有。

“至于吟龙坡……那下面其实是个古墓。

“那地方土质松软,脚下又有机关陷阱,再有地老鼠挖洞,有人从上面经过,泥土承受不住他们的重量,便跌了进去。”

“吟龙坡下……是一处古墓?”

刘文山听的惊讶:“

“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

“可知道是什么朝代的?”

厉天心也生出了兴趣:“要不咱们过两天去走一趟?”

“你想去自己去就是了。”

江然笑道:“不过那地方早就已经被搜刮没了。而且,那手法可不仅仅只是地老鼠,犁地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厉天心心头一动:“难道是官府?”

“十有八九不会错的。”

江然说道:“前任县令曾经去调查过吟龙坡,然而具体情况一字不提,又偏生不让人踏足吟龙坡半步……”

“原来如此。”

厉天心恍然:“这是怕人发现啊,可惜……可惜啊。”

他脸上确实全都是惋惜之色。

似乎对于不能去挖坟掘墓,很是失望。

叶惊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倒是不知道,江然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多的朋友?

江然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她介绍,这才指着厉天心和鬼十三,给她介绍了一下。

而当她听到‘鬼十三’这三个字之后,脸色顿时一变。

微微沉吟之后,轻声问道:

“无心鬼府……到底怎么了?”

鬼十三眉头微蹙,如今他已经知道红枫叶家的事情。

知道那群离开了无心鬼府的魑魅魍魉,都做了什么……

面对叶惊霜这苦主的询问,他犹豫了半晌之后,这才说道:

“关于府内情况,我实在是不能透露。

“此为铁则……

“不过红枫叶家的事情,待等我离去之后,会一五一十的跟府主禀明。

“相信府主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叶惊霜也没有继续追问。

若是今日之前,自然不会这般轻易作罢。

不过如今她已经从童万里口中知道,无心鬼府那边的乱子天上阙早有成算,说不得也是一场阴谋。

倘若如此,今次之事无心鬼府只怕也是受害者。

自己纵然是能怪他们看管不严,可除此之外,于事无补。

现在再说什么,也不过是枉费口舌而已。

归根结底,红枫叶家之所以有此大难,该怪的是童万里。

童万里既已身死,人头都被江然给斩了。

这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忽然有些空空落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恰好江然此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便问了一句:

“霜儿,伱今后有什么打算?”

叶惊霜看了江然一眼,忽然一笑:

“我想留在你身边。”

此言一出,包括时邈在内,所有人都看向了江然。

厉天心眼睛眯了眯,在江然和叶惊霜的身上来回滚动,意味不明。

江然则也是一愣:

“为何?”

“报恩啊。”

叶惊霜轻声开口:

“江大哥,你三番两次助我脱困解厄,若是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如今更是帮我谋划设局,报了血海深仇。

“童万里一死,我也算是对爹娘,对叶家枉死之人有了一个交代了。

“这份大恩无以为报,愿意一直跟在你的身边,给你端茶送水,伺候衣食住行来报此恩。”

“叶大小姐恩怨分明,让人佩服。”

不等江然开口,厉天心那边便已经挑了挑眉头:

“不过,你素来锦衣玉食,出身高贵。

“自己都怕是照顾不好自己吧?怎么会照顾别人?”

“恩?”

叶惊霜奇怪的看了厉天心一眼:

“厉兄何出此言?这世上之事,未曾接触之前,自然谁都不会。

“可不会总是能学的嘛,我有心向学,哪里有学不会的道理?”

厉天心一时沉默,发现这话自己还不好反驳。

便看了江然一眼:

“你忍心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伺候你鞍前马后?”

“关你屁事。”

江然白了他一眼。

“……”

厉天心有拔刀杀人的冲动。

不过怼完了厉天心之后,江然便看向了叶惊霜:

“你当真想好了?”

“恩。”

叶惊霜看了江然一眼:

“还是江大哥,你不愿意收留我?”

“言重了。”

江然摇了摇头:

“说什么报恩,我倒是觉得大可不必,不过,如果是结伴同游江湖……这倒是求之不得。”

“好。”

叶惊霜也不纠结于报恩与否,听江然这么说立刻点头:

“那就结伴同游江湖!”

说完之后还不忘看厉天心一眼:

“你看,江大哥都不用我伺候,看来我是不用多学。”

“……”

厉天心拔刀想要杀的人又多了一个。

最后撇了撇嘴:

“关我屁事……”

便抱着刀缩在一边,扭头去看洞外的雨珠。

刘文山看了看厉天心,又看了看叶惊霜,面上有几分困惑。

最后摇了摇头,也不求甚解,只是说道:

“你们结伴同游江湖,自然是好……不过,在这之前,你们还是应该回一趟红枫叶家。”

叶惊霜看了江然一眼,征求他的意见。

江然沉吟了一下之后:

“明日我还要再去另外一处所在,待等回来之后给你答复。”

他要去问香林。

问香林的线索太明显了,摆明了是有问题,多半是请君入瓮。

既是请君入瓮,江然总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不仅仅他要去,他还得让那少庄主也去。

只不过,往生谷这一遭下来,估摸着这人是不会再相信常年了。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再花费一番手脚。

其后倒也没有什么事情,便是江然请教鬼十三,询问无心鬼府的这批人都姓甚名谁,有没有悬赏在身。

鬼十三对这帮人的来历是真的熟门熟路。

随口言说,江然这边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提示。

只不过,这帮人有的身上挂着悬赏,有的人身上却没有……

无心鬼府这八个人里,一共有四个人挂上了悬赏。

分别是宝镜五千两,廖成峰五千五百两,曾权礼四千两,关子胜两千两。

宝镜和廖成峰自然不用多说,曾权礼便是那个蜡黄脸,也是当日虎跃涧的小老头。

至于关子胜,江然只是见过了一面。

是先前那个从迷雾直冲被人扔出来,被江然一刀斩了脑袋的倒霉蛋。

而除了他们之外,左道庄那边有名有姓的就少了许多。

加一起一共有六个人。

悬赏都不多,最高不过七百两,可见不成气候。

倒是金三鼎和那吴娘子这两个人不太简单,可问题是……当时被宝镜一拳打飞,阳月二君出现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然和叶惊霜先去找童万里,在无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情况下,他们竟然先一步给跑了。

这事江然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骂厉天心这个坑货。

让他好好在那守着,他偏生跟在了自己的身后。

好在就算是如此,江然这一趟的收获也属实不小。

远胜于苍州府英雄会的那一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阳月二君。

这两个人没有悬赏在身。

至少在场众人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江然对此早有预料,闻言倒也不算气馁,因为他还有一块捉刀令。

金蝉王朝还有一个执剑司。

说不得这两个人便在执剑司内,榜上有名。

不管这想的对不对吧,反正抱着万一的念头,回头去找执剑司的人询问一下就是。

而这样一来,三辆板车就不用全都推回去了。

若是直接将这十个人脑袋砍下来,一辆车就拉回去了,实在不行,一人拎两个人头,也完全够用。

只不过后面这个提议被厉天心率众反驳。

除了叶惊霜之外,全都不同意,江然也就只好作罢。

当然,厉天心如此活跃,江然不能不有所表示,因此,推车的活就交给他了。

此后无话,这场雨一直下了一夜。

众人最后还是想办法生了一团火取暖,哪怕江然等人都是武功高绝之辈,可刘文山到底是文弱书生。

他大病初愈,再干靠这么一晚上,多半等不到天亮就一命呜呼。

转日清晨,这雨停了。

趁着众人没醒,江然不忍心见童万里以及一众没有悬赏在身的尸体,就这么喂了野兽。

便索性起了一团火,将他们全都给付之一炬。

待等刘文山醒来之后,众人这才重新上路。

当走到往生谷入口的时候,江然特别留意了一下地上的痕迹。

发现有一串脚印是朝着外面走的,时间应该并不太久。

大概便是那位少庄主。

他应该是在往生谷内寻了一处所在避雨,待等今晨雨停了之后,走在了江然一行人的前面。

江然略微思量之后,决定先行一步。

少庄主在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说不定回去直接找常年报复。

哪怕江然未曾答应道无名保护常年,但在奔马县这几日,常年对他言听计从,这会也不该因此被那少庄主所害。

当即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阐述原委。

厉天心和叶惊霜同时开口,打算跟他一起行动。

最后江然对叶惊霜点了点头,嘱咐厉天心好好推车……掉一个人头,就拿他的脑袋补上。

厉天心这才作罢。

往生谷距离奔马县实在不算太远,不到二十里的距离,几乎转眼之间就被两个人甩在了身后。

进了县城之内,两个人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去了县衙。

到了跟前,江然便放下了心。

县衙之内平静如初,若是常年出了事的话,绝不会是这种情况。

他们两个没有从正面进去,而是绕了一下,从一侧的墙壁翻身进了县衙之后,其后江然带着叶惊霜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常年的书房。

从门外听,里面是两个声音。

江然眉头微蹙,轻轻敲门,很快书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现身于江然跟前的,却是一个熟人:

“道无名?”

“江兄。”

道无名看到江然,顿时好似看到了亲人,兴高采烈的说道:

“我就知道江兄非是无情人,没想到你拒绝了我之后,竟然还是来保护常年。

“一想到这事,小生这心里便是一阵惭愧啊。”

江然看到他,心情就有点复杂:

“你事情办完了?”

“没错,转换的几日之间,小生接连跑了几百里往返,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道无名说到这里,伸臂做引:

“江兄里面请。”

说话之间,又看了一眼叶惊霜微微一愣:

“这位莫不是红枫叶家的叶大小姐?”

叶惊霜自听到江然对道无名的称呼之后,便是眉头紧锁,此时听道无名开口,忽然福至心灵:

“你是无名书生?”

“在下正是。”

道无名抱了抱拳:“姑娘听说过小生?”

“……我小时候见过你。”

叶惊霜轻声说道:“你来叶家拜访家祖的时候,见过前辈,看您如今的模样,想来是不闻道气已经练成了?”

“不闻道气……哪有这般容易练成?

“如今不过是略有心得而已。”

道无名一笑:

“正所谓,朝闻道夕可死矣,这不闻道气,偏要逆着来。

“讲究的便是一个……我不见道,死不见我。

“属实是难为人的紧,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武功。

“偏生小生自幼读书,最懂道理。

“当时拜访你爷爷,也是为了这不闻道气。

“如今想来,这事已经过去十余年了。

“转眼之间,叶家的大小姐,已经是这般亭亭玉立了啊。”

“不闻道气乃是儒家绝学,自有深奥道理于其中。”

叶惊霜笑道:

“前辈能够修成,属实是令人佩服。”

江然到了这会方才明白,这武功为什么叫不闻道气。

打的原来是这样的机锋。

“好了,不要在门前闲谈了。”

道无名笑道:

“快进来说话。”

江然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随口问道:

“可有人来找过常大人?”

常年便看了一眼道无名。

就听道无名笑道:

“你于奔马镇布局杀人,常年所作所为已经暴露,自然会有人过来寻他复仇。

“不过放心吧,那少庄主见我在此,便已经走了。

“这一去能否回来,还在两可之间。”

“去了哪里?”

江然问完了之后,顿时恍然:

“他去了问香林?”

“正是。”

道无名一笑:“走了约莫着有半个时辰了。”

江然闻言转身就走。

道无名一愣:

“你去哪?”

“不关你事。”

江然头也不回。

叶惊霜则匆匆忙忙的跟道无名抱了抱拳,这才赶紧转身追了上去。

道无名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匆匆而去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

“年轻真好啊。”

说话之间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交给了常年:

“这本册子,等他回来之后交给他吧。”

“是。”

常年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态度恭敬至极。

(本章完)

第107章 余孽

少庄主要去的地方既然是问香林,江然要去的自然也是这里。

而且,他必须要跟少庄主一起去。

否则的话,没了少庄主挡枪,谁知道这里面会遇到什么玄虚?

只是如今少庄主来的似乎过于急躁。

是因为道无名坏了他的心态?

还是因为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亦或者……他只是急于脱身,并不打算往问香林一行?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于江然来说,他都必然要往此地走上一遭。

就算不是为了少庄主,也为了老酒鬼。

问香林不远,江然和叶惊霜两个施展轻功,不过片刻之间就已经抵达。

从外面看,倒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一片林子,唯一跟其他林子不同的是,这片林子很香。

这种香不是檀木,梨树,香樟木的那种香气。

树木本身,散发着的竟是一种类似于花蕊盛开的芬芳。

因此,踏足这林间,若是闭上双眼,便会产生一种仿若置身花海一般的错觉。

这种树江然不认识,询问了叶惊霜之后,倒是得到了一个名字‘芬芳树’。

江然前世从未见过,想来是这一片世界独有。

林间随处可见破坏的痕迹。

这当是那位少庄主来此之后留下的。

从他在奔马县外,移竹造林布阵的情景来看,此人必然精通阵法。

这问香林内应该也有阵法,这些破坏的痕迹,多半都是此人破阵所留。

江然见此,便加快了脚步。

踏足林间,虽然时有破坏之处,却无损当中美感。

一草一木皆是用心布置,美轮美奂,让人好似置身于人间仙境。

江然如今便有一种,解下腰间葫芦,大口喝酒,喝完之后,便躺在树下呼呼大睡的冲动。

当然,最后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和叶惊霜两个沿着山路往前,行不多久,便已经走出了这片林子。

这一瞬间,江然的心中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出了林子之后,眼前骤然开阔。

有流水潺潺通向远方,有茅屋两间,点缀人间烟火。

江然来到了这茅屋跟前,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少庄主留下的痕迹,也不见影踪。

好似他走到此处,便已经戛然而返。

江然没有不经允许,贸贸然闯入人家家中的习惯,见路未穷,便和叶惊霜复行往前。

不一刻,就来到了小河旁边。

河边还做了一个小小的码头,江然抬眼一看,眸光微微收缩。

就在这码头边上,正有一个身材干瘦,头发白花花的老人,坐在那里。

他的手里端着一杆鱼竿,正在垂钓。

在他凳子旁边,还放着一顶斗笠。

让江然愕然的是,此人明明就坐在这里,自己偏生毫无所查。

哪怕如今近在咫尺,江然也无法察觉到此人的呼吸,心跳。

好似他根本就不在这里一样。

看了叶惊霜一眼,发现她眸子里也满是惊异之色,这才轻声开口:

“晚辈江然,见过前辈。”

那老人闻声也不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以及放在边上的鱼竿。

江然沉吟一下,又观摩了一眼周遭环境,这才对叶惊霜点了点头。

其后来到跟前坐下,将地上的鱼竿拿了起来,一甩手,将钩子甩了出去。

小河边再一次归于沉寂。

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便坐在这里静静的钓鱼。

年轻的姑娘,手提长剑,肃立一旁。

这风景美的,便好似是一幅画。

江然则一边钓鱼,一边去看这老人。

真的很瘦。

瘦的就好像只剩下了皮包着骨头。

他的皮肤还很松散,尤其是手腕上的皮肤都耷拉下来了。

可纵然如此,他握着鱼竿的手,也未曾有分毫抖动。

他很苍老……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太阳穴也没有高高鼓起的痕迹,不像是个高手。

江然坐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他都好像没有丝毫察觉。

如同神游天外,又仿佛只关心掌中鱼竿,对于任何外物都不放在心上。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又过去了一炷香,最后半个时辰也被悄然抛之脑后。

手里的鱼竿始终一动不动。

江然到了这会,总算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手里的鱼竿上。

开始怀疑,这水里到底有没有鱼?

若是有鱼,哪怕是直钩,也应该有点动静才对。

江然心中思忖,造化正心经的力道下意识的运转到了鱼竿上,随着鱼线深入水中。

轰!!!

一声闷响,掀起浪花惊天!

这水下竟然始终有一股内力扩散,导致周遭鱼儿根本无法近前。

江然不明究竟,内力一探之下,引得两股力道在水下进行了一次交锋。

叶惊霜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伸手按住剑柄。

待等这水花落下,江然袖子一甩,将这水花尽数拦截在外。

他先是看了叶惊霜一眼,让她稍安勿躁,其后方才瞪了那老头一眼:

“你不让鱼过来,还在这里跟我钓鱼?”

“钓鱼钓的是心,和鱼有什么关系?”

老人缓缓开口,露出了嘴里只剩下两三颗的大黄牙:

“年轻人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啊,你得修心。”

“修心?”

江然看了这老头一眼:

“怎么修?”

“修心得先问心。”

老头伸出手指,指了指江然的心口:

“问问这里,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江然一笑:“这个问题,还用问心?”

“有些时候,伱自己可能都不了解你自己。”

老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变得更舒服了一些,身体缓缓地摇晃着:

“你是善良,还是恶毒。

“你是聪明,还是愚蠢。

“你是神仙,还是妖魔……

“这些问题,你又能答上来几个?”

“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用问心。”

江然看了这老头一眼,一字一顿:

“前辈可知道,天魔大自在?”

江然这一句话问出,整条河的河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一侧站立的叶惊霜,不等色变,便是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跌在地上,江然却已经将其抱在怀中。

他抬头看向那老者,脸色微沉:

“你做了什么?”

心念一动,便要运起正心指。

就听那老者说道:

“你这话题拉的太深,让她听到,难免得杀人灭口。

“让她昏迷一会,是为了她好。”

江然定定的看了这老者一会,终究是吐出了一口气,将叶惊霜放在那凳子,让她靠着自己坐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是无上法。”

老者的眸子里闪过了几许感慨:

“可惜,这世上无人能够达到。”

“你果然是魔教余孽。”

江然眉头微蹙:“为什么老酒鬼会跟你认识?他和唐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少庄主如今又在何处?”

事到如今,他怎么会不知道,这老头就是当日在奔马县跟老酒鬼见面的那人。

怪不得其后无人察觉到他的行踪,这等人物若是不愿意,纵然耗费多少心力去探,去查,也是不会找到半点痕迹的。

老头闻言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又露出了那几颗牙:

“老夫都说过了,你还得修心。

“问题哪有一个接着一个问的,当你的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你所求的就会暴露在旁人的眼中。

“一个真正想要达成目标的人,绝不会这般直白。

“因为当旁人知道了你之所求,便会对你横加阻拦,你越是直接,走的弯路便会越多。

“我看你在奔马县所做的事情,倒也不错。

“隐藏自己的目的,将那些蠢货耍得团团乱转,虽然耗费了一点功夫,手段也过于粗糙。

“但……勉强也算是合格。

“怎么到了这会,关系到了你口中那个老东西以后,心就乱了呢?”

江然的眸子微微眯起,隐隐有刀鸣之声作响。

“惊神九刀啊。”

老头叹了口气:

“真的是许久未见了,当年拎着一把大刀片子就敢跑到总堂放肆的家伙。

“如今也是有小的护着了。

“这便是二十年养育之恩的反哺吗?

“真让人羡慕啊……”

江然听到他这话之后,反倒是深吸了口气,压下了身上刀鸣。

嘴角咧了咧:

“大爷,看你这语气,倒是跟我家那老混蛋挺熟悉的啊?”

“熟,太熟了。”

老头连连点头,瞥了江然一眼,笑着说道:

“有什么想知道的?”

江然笑了笑:

“既如此,你我便不算外人了吧?”

“当然。”

老头笑着说道:

“凭我的年纪,他叫我一声爹,你叫我一声爷爷,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这老王八蛋还挺会顺杆子往上爬的。

江然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

“他在哪?”

老头冲着江然一笑:

“不告诉你。”

江然乐了,也不着恼:

“那有什么是能够告诉我的?”

“老夫也不知道啊,想告诉你的事情,我就告诉你了,不想告诉你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

老头笑着说道:

“这得看你问什么。”

“你为什么在这里钓鱼?”

“因为要等人。”

“等我?”

“等左道庄。”

“等他们干什么?”

“把信物给他们啊。”

“给了?”

“给了。”

“信物是什么?”

“这个。”

老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

这玉佩上镌刻着‘自在’二字。

“……不是给了吗?”

“谁说信物只有一个?”

“少庄主呢?”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哪里?”

“不告诉你。”

江然眉头微蹙:

“我家那老酒鬼和魔教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老头忽然开始兴致勃勃起来:

“当年啊,我魔教有一位圣女,天姿国色,难以形容。

“更难得的是啊,她不仅仅长得好看,而且资质极高。

“任何武功她都是一学就会……

“十八天魔录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

“她学十八天魔录,一年学一本,学一本就练成一本。

“后来学了五六年,不想学了,剩下的十八天魔录这才没有练成。

“否则的话,她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将十八天魔录学全的。”

“……大爷,你吹牛呢吧?”

江然眨了眨眼睛:“这天底下哪里会有这般天资之人?而且我听说,十八天魔录里有一门功夫,是女子绝对不能练的,一旦修炼的话,就必死无疑。”

“有这么一门功夫?”

老头看江然,面上有些疑惑。

江然连连点头。

“到底你是魔教,还是我是魔教?怎么你比我知道的还多。”

老头有些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

江然则有些愕然:

“你不会不知道十八天魔录都有些什么武功吧?”

“不愿意记。”

老头白了江然一眼:

“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

江然连忙点头。

老头哼哼唧唧耽搁了好一会,这才说道:

“总归来说吧,她的资质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结果,有一天她出门散心,就被那倒霉孩子看上了……

“那倒霉孩子练的是什么啊,惊神九刀啊。

“昔年天下第一刀。

“当中招式,纵然是到了今日,有些我仍旧不能破尽,确实是厉害啊。”

“……你跑题了。”

江然低声提醒。

老头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说那倒霉孩子遇到了咱家圣女,这可是烈火干柴……险些打出了脑浆子!”

“???”

听他烈火干柴,还以为两个人一见面就恋奸情热呢。

搞了半天是打起来了?

似乎是看出了江然脸上的困惑,老头叹了口气:

“当年那鳖孙有了机缘巧合,学会了惊神九刀,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的大臭粪。

“对咱们花容月貌的圣女啊,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知道了圣女的身份之后,更是想要为江湖除害。”

“恩,我道中人当如是。”

江然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老头瞥了江然一眼,似乎懒得跟他争辩:

“后来两个人打着打着,就打出了些许交情。

“主要是圣女啊,对他生出了些许好感,毕竟那会都是年轻人嘛。

“咱们也是乐见其成,若是惊神九刀的传人加入我们,更壮声威!

“结果他却不愿意了。

“拎着一把大刀片子就杀了过来,里出外进的,杀了咱们不知道多少人。

“圣女大怒,也就彻底绝了这门心思了。

“最后那小子就走了……圣女一怒之下就嫁给了别人。

“嘿嘿,三年抱俩!

“这一段孽缘,就算是结束了。”

他说到这里,还颇为得意。

江然听着感觉这故事没有这么简单。

老酒鬼就算是不愿意,又何必冒险杀上魔教总堂,怎么看都好像有点不对劲,这里面说不定就有人从中作梗。

这作梗之人,只怕就是眼前这老头。

怪不得老酒鬼天天借酒买醉,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而且,当年为敌,如今又为何为友?

内中必然另有一番曲折。

当然,江然也不会彻底相信这老头的话。

这人看上去一把年纪了,却为老不尊,而且,他还是个魔教余孽,说的话也难说到底是真是假。

指不定就是在欺骗自己。

老头这会则是砸了咂嘴:

“好了,他们这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嘴里那老混账,是咱们家前任圣女曾经倾慕之人。”

“可若是按照你这么说,你们之间应该只有仇吧?”

江然看了他一眼:

“那为什么你还要留在这里,帮他转交信物?”

“谁说我在这里是帮他转交信物的?”

“你刚刚才说完……”

“哦,那只是顺便。”

老头笑着说道:

“我留在这里,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告诉你。”

老头说完一笑,便仔仔细细的看着江然。

一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咕噜的转动,似乎恨不得从眼眶子里跳出来,长在江然的身上。

江然眉头微蹙,感觉这目光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即造化正心经一转,那老头果然‘咦’了一声,身躯微微一颤,不知道是不是江然看错了,总感觉他方才的身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淡薄。

下一刻,这老头恼怒的声音传来:

“果然是牛鼻子的功夫!

“那倒霉玩意传你这个作甚?”

江然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问道:

“唐家也是你们魔教的?”

“这个问题,你不是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了?”

江然冷冷开口:

“他们到底在我的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手脚?”

老头听到这话之后,忽然放开了手。

浑浊的眸子里,也没了半分戏谑之色。

只剩下了惨惨的冰冷。

江然默然与之相对,无形气机各自扩散,虚空之中隐隐传来‘噼啪噼啪’的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小河平静的水波也开始翻滚起来,时而有鱼自当中浮现,翻开白肚皮,竟是死的莫名其妙。

而就在此时,让江然也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眼前的老者,身形竟然开始虚化。

转眼之间,一个大活人便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江然心头隐隐有些发凉,这是什么武功?魔教手段,当真诡谲至此?甚至有隐身遁迹之能?

却听一个声音自四面而来,正是那老者的动静:

“年轻人脾气暴躁,老头子可不跟你细说。

“哎,看你可怜,最后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吧。

“你师父去了锦阳府,你若想要找他,就往那边去寻。

“行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一片苦心煎熬……”

江然眨了眨眼睛:

“不是不说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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