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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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素琴与曹含雁强忍着恶心,用木棍将那具尸骨挑了出来,又从棚子里拖了张停尸的桌子出来,将户骨摆在上边。

这户体也不知在这坑里放了多久,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和白骨,不见一丝皮肉在上面。又「叠」了好几层,也就是李淼能靠当年记录的那点数据认出这具户骨的身份。

曹含雁也是悟出了李淼的意思,才倒推出了结果。待到这骨头摆开,两人借着火光一看,都是暗自点头一一确实是与案卷中的记录一般无二。

中午刚说的消息,下午赶过来查了半天,晚上才发现了点蹊跷,结果就发现正主已经死球了。

印素琴喃喃道:「莫非,此事就只是个民间传说而已吗?」

「不。」曹含雁摇了摇头。

「且先撇开她会不会武功这事儿。来历不明、商队失踪,以及她莫名其妙地死在此处,这三件事仍旧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李淼,低声说道:「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确定薛傍竹是什么时候死的。」

薛傍竹是二十年前被人灭门,十三年前移居义庄,五年前不知去向,从那以后义庄开始出事,商队也是这时候在义庄失踪。

以薛傍竹的死相,没人会觉得她是寿终正寝。

确定了薛傍竹死去的时间,就能从中划分出这些事情,哪些是归属于她,哪些是归属于「凶手」。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李淼这个锦衣卫的身上。

李淼却是一笑:「若单从这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说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均可。」

他随手抽出郑怡腰间长剑,挑起薛傍竹的脊椎骨凑到眼前,一边儿看一边说道。

「杀她的人本就是藏她的户体,为了不让味道传出来,这坑里都细细地铺了油纸,用蜡封死了。这尸体在里边发酵烂掉,也没有风吹雨打,骨头干净得很,上下差个几年根本看不出差别。」

「不过一」

李淼一挑剑锋,白森森的脊椎骨落回桌上,位置分毫不差。

「还是能看出三件事。」

「其一,这脊椎骨已经磨得厉害,她死的时候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至少也有个六十岁上下。所以至少在移居到这义庄之前,她还是活着的。」

「其二,她是个会武的,而且武功不低。这骨头,尤其是手骨比寻常人坚实许多,是锤炼过的,功夫不浅。

「其三—」

李淼一挥手,仓唧唧一声,长剑便回到了郑怡腰间。他看向郑怡,说道。

「她八成,就是你我要找的人。」

郑怡陡然色变,急声问道:「大人此言有何根据?」

「身量。」

李淼答道。

「衙门量她身子的时候,她得有四十多岁了,身材有些走形,所以我没有下定论。现在没了皮肉反而看的清楚。」

「我把她脊椎坤直了,你再跟自己比较一下看看。肩宽、身高、臂长、跨宽,是不是模一样?」

「这手骨变形、磨损的痕迹,也能看出她最常用的握剑姿势,正与你一般无二。』

「易容只能管皮肉,管不了骨头。」

李淼伸手一引。

「去见见吧。」

「这就是你要找的同门。」

郑怡一时住,不能言语。

她不会去质疑李淼,在她所知的范围里,这天下武功最高、杀人最多的,毋庸置疑都是李淼。要论对人体的了解,这大朔也无人能出其右,再没有比李淼更权威的件作了。

她预想过很多可能。

见到同门之时,或许是抱头痛哭,或许是热泪盈眶,甚至是拔刀相向,她都曾设想过。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会见到一具泡在黑水中的尸骨。

半响,她移动脚步,缓缓走到了桌前,双手捧起了头骨、举到面前。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长出了一口气。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蓬莱同门会对她拔剑相向的可能,还要李淼来提醒因为她下意识不愿意承认。

她已经没有家了,并决定拼上一切向瀛洲复仇。但「拼上一切复仇」这种事情,其实远要比说起来困难。<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至少她没有那个心性。

她潜意识里还是在寻求家人、同伴、归宿。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蓬莱同门不会认她,或是已经死去的可能。

李淼让她来看这骨头,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别幻想了。

复仇不会是话本小说里面的那样,一路结识同伴、寻找家人,最后朝着敌人的胸口刺出那一剑,含笑而终的浪漫过程,

她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任何东西,只有不断的失去。最好的结果是带着瀛洲一起死去,化作一抓黄土。

没有这个觉悟,就不要去谈什么复仇。

半响,郑怡缓缓将头骨放回了原位,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剑柄上紧,转头看向李淼。

「大人,既然她已死了,再在此处耽搁也没了意义。咱们去下一处一一李淼却是打断了她。

「不急。」

他笑道。

「人死了,不代表找不到有用的东西。而且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李淼慢条斯理的说道。

「既然她是蓬莱逃出来的,怎么说也得有个天人境界吧,那她被灭门之后,「不留行』凭什么还能活着?」

「再说,天人多少都有些见神不坏的特征,不到油尽灯枯不会露出老态。但这脊椎却是磨损的厉害,她生前就已经开始偻了一一那她的境界哪儿去了?」

「那丢失了尸体的客商家人,凭什么能把一个六十多岁的天人推倒在地?」

「她这骨头明显是生前就被人折断的,谁能把她弄成这样,又为什么要把她的户体封存起来?」

李淼捻着手指,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她在义庄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死,那些丢失的户体就八成是她的手笔——她要那么多尸体作甚?」

李淼笑道。

「这武功越高,邪门的东西越多。什么传功、夺舍、嫁接肢体、催生血肉,都是寻常江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薛傍竹从来到开封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需要尸体的手段多半就是蓬莱的传承。而蓬莱又与瀛洲同源。」

「找到她这手段的底细,多半能逆推出瀛洲的一些根底。」

「这难道不值得我们一一一探究竟吗?」

第300章 七星海棠

郑怡听完李淼的话之后,也是站在原地沉思。

曹含雁和印素琴两人对视了一眼,看了看那凄惨的尸骨,觉得不能置身事外,便走过来与郑怡交谈了一番,想要一同参详。

郑怡看了李淼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将事情捡着能说的跟两人说了,三人一同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忽然,曹含雁擡起头。

「说书先生!闹鬼!」

其余两人齐齐擡头。

曹含雁快速说道:「二位,首先明确一点,这世上没有鬼神。闹鬼的传说从来要么是杜撰,要么是有心之人掩盖事实的谎言。」

「薛傍竹已经死了数年,那闹鬼的事情就不会是她做的一一八成是那个凶手,连带着客商失踪之事,也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那此事就有两个突破点,一是闹鬼的传闻是谁传出来的,二是这客商失踪之事是谁做的!」

曹含雁走了几步、酝酿了一下,转头看向印素琴。

「印兄,你还记得告诉我们闹鬼之事的那个说书先生吗?他看起来多大?」

印素琴一抿嘴,回忆了一下,说道:「约摸也得有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两颊凹陷。」

曹含雁一拍手。

「对了!此人必有蹊跷!」

「岁数正好跟薛傍竹差不多,当年的事情他完全有可能参与其中!」

「而且当年的事情,连李大人都要从衙门案卷之中核对,怎么他就那么清楚?哪怕是听说,也要存心去打听才行!况且要散播这闹鬼的传闻,说书先生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开封府如此大,咱们又是没头没脑地乱撞,怎么就这么凑巧让咱们遇见了知情人?」

「怕是他故意要来告诉我们消息的!」

曹含雁快步走到李淼身侧,一拱手。

「大人,既然我与印兄已经牵扯了进来,此事又涉及数条人命,我二人便不能置身事外,可否与您同行一阵,查到此事了结?」

印素琴也是一同上前,单手拱了拱。

李淼笑了笑,点点头。

「可以。」

「既然如此,也别耽搁了。既然那个说书老头有蹊跷,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说罢,一手按在印素琴肩头,一手从腰间摘下腰牌扔给了郑怡。

「小怡子,带着这「哗哗小子」去找当地衙门,让他跟衙门说一下此人出现的地方和特征,查一查他的身份。」

印素琴只觉得肩膀一热,紧接着是几乎摧垮了他理智的疼痛,好在只有一瞬。等李淼放下了手,他晃了晃肩膀,便发现伤势已经痊愈。

刚要开口道谢,李淼便挥手制止。

印素琴知道李淼不喜欢他这张嘴,也就不再开口,施了一礼转身要走,却被心急的郑怡一把揪住了领子。

「郑姑啊啊啊—」

刷!

话刚说到一半就变成了惊叫,印素琴被郑怡拎在手上高高跃起,兔起落,片刻间就消失在视线当中。

「走吧。」

李淼对着曹含雁笑道。

「那说书先生既然告知了你们消息,就是知道你们的目的,要走要留都不会拖太久。

你在何处见到的他?咱们先去搜上一搜。」

曹含雁点头应是,刚一擡头,就不见了李淼的身影。

随后领子就是一紧,双脚离地想到方才印素琴的遭遇,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立刻闭紧了嘴巴,做好了「飞起来」的心理准备。

可他不知道一一被李淼拎起来,可跟被郑怡拎起来,不是一回事儿。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强风灌进了领口,衣服都被撑了起来!

如同被大炮射出一般!每一次落地都是一声响彻四方的巨响!和随之崩飞的巨量土石!一瞬间就跨越了数十丈!

辽阔而漆黑的田野上,自打见面以来就一直显得镇静、进退有据的曹含雁,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惊叫。

「啊啊啊啊啊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可—」

随之响起的,还有李淼促狭的笑声。

「呕一」

曹含雁扶着墙,面色苍白的吐了一会儿,方才抹了抹嘴,转头看向李淼。

李淼正负手看着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曹含雁明白,他就是故意的。

事到如今,曹含雁已经彻底明白了李淼的性子。这人丝毫没有什么「以大欺小」的顾忌,而且非常喜欢让人出丑。

而从他对自己和印素琴的态度来看一一越是他看的上的人,他就越是喜欢作弄。对他看不上的人反而是直接动手居多,丝毫没有废话的意思。

也不知道这位李大人到底从什么环境里边成长起来的,养成了这么恶劣的性格。偏偏以他的地位和武力,这大朔恐怕还没有能跟他讲道理的人。

这么一位人物当了锦衣卫镇抚使,当真是整个大朔江湖的祸事!

曹含雁摇了摇头,强行咽下了腹诽,说起了正事。

「大人,那说书先生就是昨日晚间,在此处坐着。我与印兄见他年纪大,便过来打听了一下。」

「看周围人跟他说话时的样子,此人应该经常在这里出现,至少不是生人。」

李淼点点头,也不查看痕迹,就施施然迈步前行。

以他的耳功和嗅觉,根本无需趴着细看,在这村落里走上一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然就会乖乖浮出水面。

曹含雁跟在后面,边走边思索。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会儿,李淼陡然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向边上的一座民房。

刷!

曹含雁刚要问,李淼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他连忙翻墙跃入院中,刚一落地,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这味道说好闻不好闻说难闻不难闻,又淡又刺鼻,他这辈子都没闻过这味道。

擡头一看,就见主屋大门洞开,李淼正背着手站在屋内,看向屋内一侧。

曹含雁连忙跑了过去,越是靠近主屋,味道便越发明显了起来。待到他迈过了门槛,

才忽然发觉一一有一些味道,被这香味掩盖住了。

铁锈味,和便溺的臭味。

曹含雁顺着李淼的视线转头一看,登时便愣住了。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脚步落地声音。的一声,郑怡便出现在了他身侧。

片刻之后,印素琴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一手扶着膝盖,一手甩着一张纸。

「大、大人,您已经找到了,他就是此处的住户,我们查到他的住址便赶了过来!」

「他没跑了、吧!」

喘了几口气,那奇怪的味道也钻入了他的鼻腔。印素琴一愣神,转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个坐在炕上的人影,头颅低垂,不见动作。

李淼的声音响起。

「跑,倒是没跑了。」

「不过想从他嘴里打听什么消息,也是没戏了。」

他揉了揉鼻子,缓步走到那坐在炕上的人身侧,擡手一推。

噗通。

那人便倒在了炕上。

李淼擡手一掌,真气隔空推开了窗户,月光从外面撒了进来,照亮了这具七窍流血、

屎尿齐流的老者尸体。

风从窗户灌进了屋内,也将那从户体上散发的气味扩散了开来。

这味道,李淼曾经闻到过。

在衡山的时候,那来自瀛洲、来送请柬的老者,牙齿里面就藏了这种毒物用来自杀。

后来安梓扬细细查验过,与李淼说明了这东西的名字与来历。

「七星,海棠。」

李淼捻着手指,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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