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阶梯盘旋而下。
李谪仙跟随着千仞雪步入了天使神殿深处的死牢。
这里囚禁的，皆是自杀戮之都逃脱的亡命徒。
与寻常阴森地牢迥异。
此处圣光夺目，亮如神国。
空中悬浮着片片天使之羽，洒落纯净而威严的光辉。
这种光辉直透人心。
能够唤醒灵魂深处残存的良知，迫使罪徒在无尽悔恨中，痛泣己身之恶。
与此同时。
光明魂力对污秽灵魂的侵蚀，令他们在肉体与灵魂的双重痛苦中哀嚎不绝。
二人穿过无尽痛苦的甬道，直抵死牢最深处。
一根璀璨的天使之羽下。
映照着下方受刑的身影。
比比东的琵琶骨被光明锁链洞穿，双臂高悬，头颅低垂。
圣光持续灼烧着她的身躯。
发出“滋滋”声响。
缕缕黑雾从她体内蒸腾而出。
仿佛在净化。
又似在摧毁。
千仞雪俏脸冷漠，目光扫过比比东血迹斑斑的身躯时，那双金色眼眸中甚至有着一丝快意。
李谪仙静立数息，开口道：
“比比东。”
锁链随着比比东抬头的动作铮铮作响，沉重得仿佛要碾碎骨头。
黏连着血污的墨发向后滑落。
露出一张苍白却不失风韵的脸庞。
看到李谪仙，她先是愣住，随即眼底漫上凝为实质的恨意。
“李……谪仙……”
“你……竟还……活着……”
李谪仙平静道：
“你都没死，我怎会有事。”
“呵……”
比比东唇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暗红血液顺着嘴角淌落。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
“就是没在你微末之时……倾尽所有……将你扼杀……”
这话语中的蚀骨怨毒。
令得千仞雪眼里戾气暴涨。
“无可救药。”
她掌心喷吐光明魂力，轰在上方的天使之羽中。
刹那间。
圣光如瀑。
将比比东淹没。
“啊啊啊啊啊——！”
比比东凄厉的哀嚎回荡。
那声音中似混杂着毒蛛般的尖锐嘶鸣，浓浊的黑紫雾气自她周身疯狂蒸腾，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
嘭！
嘭！
下一刻。
两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响。
比比东竟生生扯碎了自己的琵琶骨。
束缚既去。
那属于半步神祇的魂力轰然爆发。
纵然重伤在身。
其威势依旧撼动整座牢狱。
“李谪仙！！！”
“给我死！！！”
她嘶吼着喷出大口鲜血，抓起一块崩碎的锁骨残片。
身形化作一道凄厉血影。
直扑李谪仙而去。
千仞雪手握天使神剑，对着比比东挥砍过去。
而李谪仙的速度比她更快。
他平静地抬起手。
在比比东携着杀意袭至面前的刹那。
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她的脖颈。
汹涌的罗刹神力。
瞬息间溃散消弭。
比比东紧握骨片，癫狂地还想刺向他。
李谪仙周身流转的宝体神光微漾，那骨片尚未近身，便已化作飞灰。
“怎……怎么可能……”
比比东瞳孔骤缩。
此刻的李谪仙，浑身弥散神性光晕。
其气息……
竟与使用同归于尽的那一招时不相上下。
短短一年。
李谪仙已至如此境界。
怨恨、嫉妒与仇恨之痛远胜肉体创伤，让她几欲崩溃。
“收起你的阴谋算计，你我的差距，已如天渊。”
说罢。
李谪仙心念一动。
冰、雪二帝在他身旁凝现。
她们同时掌心向上，抬起纤手。
只闻醇香涌动。
酒之武魂被她们托举而出。
一道澄澈酒泉奔涌。
“慈舟悯生露”如汪洋般在圣光中铺展。
酒海中央。
一道柔美身影缓缓凝聚。
正是被罗刹神性割裂的善念比比东。
“归来。”
李谪仙并指如剑。
净之剑意涤荡邪祟，精神剑意斩灭执妄。
两缕剑意刺向比比东眉心。
她仰天尖啸。
恶念如黑雾般消散。
善念之身向着李谪仙躬身，化作流光，重归躯壳。
李谪仙看向怔然的千仞雪，轻声说道：
“在罗刹秘境中……”
“我寻回了比比东被割离的善念。”
“如今，恶念被我湮灭，善念归于身躯。”
“未来如何与之相处，雪儿你遵从本心就好。”
千仞雪仍怔在原地，恍若未闻。
片刻后。
比比东羽睫微颤，悠悠转醒。
她先是望向李谪仙，眸中盈满复杂难言的感激。
随后急切地看向千仞雪，踉跄向前三步，又胆怯地僵在原地。
“雪儿……“
甫唤出这个名字，她便就语不成声，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死牢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千仞雪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
“善念？恶念？呵……”
“我幼时你恶言相待，甚至屡动杀心；后又掀起大陆战火，害得万家流离失所；爷爷下落不明，谪仙几度濒死……”
“这一切……”
“一句善恶之分，就能轻描淡写的揭过吗？！”
她猝然抬眸。
含泪的金色眼瞳中翻涌着太多悲恸，刺得比比东脸色惨白，不敢直视。
“比比东，你的罪……洗不净。“
“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罢。
千仞雪决绝转身。
纤瘦的背影不带半分留恋。
比比东伸出手，后又颤抖的收回。
她缓缓合眼。
眼泪无声滑过苍白的脸颊。
“为何不告诉雪儿……你的过往？”
“不必了。”
她哽咽着摇头。
“难道要让雪儿连她的父亲也一并恨上吗？谪仙，也请你永远别向雪儿说。”
“雪儿恨我一人就够了。”
话音落下。
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蜷缩在地，浑身痉挛。
这种剧痛。
仿佛灵魂被千刀万剐。
李谪仙俯下身。
酒之武魂流出仙酿，渡入她的唇间。
“善恶分离，本质是灵魂撕裂之伤。”
“此痛将伴你余生，无药可医。”
比比东惨然一笑，泪水中混着血丝。
“如此……也好……”
“这痛楚便当作我赎罪的开始。”
“李谪仙，多谢你，从今往后，我将行走人间，以这残生赎我罪孽。”
李谪仙皱眉道：
“你神位虽碎，未必不能重凝。”
她轻轻摇头。
目光哀戚却坚定：
“愿以残生为阶，度量世间疾苦。”
“待得众生泪干，方是我赎罪功成之日。”
“往后岁月，盼你与雪儿携手同行。若他日江湖再见，但愿你……还愿唤我一声故人。”
她缓缓起身。
破碎的神袍在风中轻扬，仿佛褪去了一身荣光。
“自今日起——”
“世间再无教皇比比东。”
“唯余一个……赎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