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恐吓出来的费城会议(三)

这种认知也很正常,因为当经济问题不爆发之前,小生产者、自耕农、小资产者,总会相信这些东西。

而此时的北美,只算白人……确切地说,是只算非爱尔兰裔、非德裔的新教徒白人的话,此时北美的平均生活水平,比英国是要高不少的,比全世界都高不少。

真正的矛盾要等战后萧条、新铸币法导致的地主和商人窖藏白银造成通缩、禁止跨越阿拉巴契亚山脉垦荒之后,底层的不满才彻底被激发出来,也才有了北美十三州革命的广泛动员的条件。

但现在,这个条件显然还早。

最起码,对底层伤害最大、影响最大的铸币法案和禁止跨越西部垦荒问题还未发生。

汉考克对此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道:“或许吧,或许这是个阴谋。但是,做甜酒生意的,开种植园的,土地投机的,意图自耕收种的,种烟草的、种稻米的……彼此间的利益本就不同。对于同一个政策,肯定是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但显然,中国人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多数人受益、但少数人反对的可能。”

“比如,国债问题,这已经是不可忽视的问题,英国为了偿还国债,一定会想办法征税。”

“而中国人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似乎可能让多数人都满意的偿还国债的方案……降低茶叶、棉布、瓷器、金属制品、丝绸、药材等所有中国商品的关税。用进口关税偿还国债。”

“而这,也就是中国人说的帮助英国政府纠正他们的错误贸易体系。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帮助十三州争取自由贸易。”

“至少,我认为,这对于我们多数人都是有益的。因为他们告诉我,中国的产业,和北美的产业并不冲突。中国人既不会来这里卖酒、也不会来这些卖鞋、更不会来这里卖玉米牛羊……”

“中国人的意思是说,他们会向英国政府施加军事上的压力。而十三州的人,应该借助这个机会,拿出一个可行的、各个州都认可的方案,借机实现。”

“但这个方案,不能过于离谱、或者过于不现实。所以他们才要再三告诉我们,他们绝不允许我们向北占据加拿大、更不许我们在俄亥俄扩张,向西就更不可能。”

“这其中,肯定会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我们需要的,就是说服反对的人,团结支持的人,帮助英国政府纠正错误的贸易体系……”

“或者我说的更清楚一些,他们反对英国政府对我们的贸易压迫,但他们也反对我们对印第安人的杀戮,还反对我们蓄奴,也反对我们的土地投机问题……”

这些话,本身就有很大的争议性。

蓄奴、屠杀印第安人、抢夺土地、土地所有权、荒地是私有还是公有……这些东西,哪一条都会引发一场冗长的辩论。

汉考克的转述,也立刻引发了一些人的不满,开始辩论奴隶是不是人、印第安人凭什么说土地是他们的之类、之类的。

混乱中,一直没有做声的奴隶贩子约翰·罗,清了清嗓子说道:“兄弟们,先生们,我们现在要面临的问题,不是永恒的正义、至高的真理……而是,无可奈何的现实问题。”

“最简单的来说,如果法国人没有被驱赶出加拿大,如果中国人真的提供武器给印第安人……那么,我们是否接受英国驻军?”

“如果接受,我们是否要缴税来维系驻军保护我们?”

“如果不接受,那么我们松散的民兵,是否需要兵役制度?”

“即便有了兵役制度,如果弗吉尼亚的西部正在和印第安人交战、或者我们正在和法国人交战,那么南方州是否要为我们提供军费?”

“先生们,现在讨论永恒的正义、至高的真理,是无意义的。现实是,中国人已经围住了直布罗陀,并且已经确定会绝对禁止我们翻越阿勒格尼分水岭,并且法国人一定会在加拿大继续驻军……”

“现在,是我们有求于英国政府,请他继续在这里保持驻军。至少,我们需要,尤其是我们这些参与了阿卡迪亚大驱逐和剥印第安人头皮的人,需要母国的保护。”

“这才是要讨论的现状。而不是空谈永恒的正义、至高的真理。”

“虽然那些异教徒是敌人,但敌人有时候说的未必是错的。国债问题,这肯定是要向我们征税的;还有关税问题,驻军军费问题……这才是此时更为重要的事。”

“现实就是,法国人比英国政府更可怕。这一点,我想,保罗·利威尔应该比所有人更清楚。”

保罗·利威尔知道约翰·罗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认同约翰·罗的想法。

“我的父亲,是胡格诺教徒。”

简单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血统是法国人,但信仰是新教,他们在法国的遭遇,只需要“胡格诺教徒”这一个简单的注释,在场的人都明白。

三十年战争虽然早已过去,但即便是百年之后,马萨诸塞州依旧围绕着教派争端,烧死过太多的人、绞死过太多的人。

他们甚至可以因为英国的宗教宽容政策,而反对英国。因为宗教宽容,则意味着对“正统”信仰的不够虔诚。

此起彼伏的起义,英国政府的强硬施压,击败了清教的公理会控制马萨诸塞州搞政教合一的野心,但宽容也只是面向贵格会、长老会和公理会的,天主教可不包含在内。

只要法国人还在,那么英国总是比法国人更亲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彻底击败法国在北美的力量,在大顺参战之后已然绝不可能。

十三州的人口是足够多,肯定比法国多。

法国的小日子现在过得还不错,英国普通百姓只能吃燕麦面包,法国的普通百姓已经是小麦面包了。

移民数量虽然在这摆着,但还是那个问题:南部州的人,凭什么出钱出人出枪,去打加拿大,让北部州的土地投机商们得利?

而只靠马萨诸塞州这点力量,或者说新英格兰北部地区的力量,又是打不过法国的。

再加上法国还有印第安盟友。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英国在七年战争中,如果没有印度和后续的工业革命这两个意外情况,实际上是相当失败的。

狂热情绪绑架了英国的政治和外交。

皮特煽动的狂热,使得任何想要退一步外交的人,都会被扣上卖国贼的帽子。

法国人知道,他们从加拿大一走,十三州必出事。

英国的一些政治家,其实也知道。

这是很明显的。但到时候,谁也不可能来当这个卖国贼,再把加拿大还给法国。

大顺出兵,则是用武力和现实,给英国的狂热情绪降降温,让法国根本没机会放弃加拿大。

由此,凝聚一下北美十三州,暂时对英国继续效忠。

这不是在帮英国,而是把现在并不是过大的矛盾隐藏起来,继续积累,妥协中让矛盾继续长大,为以后炸个天崩地裂做准备。

共济会要谈永恒的正义、至高的真理、抽象的自由。

那么大顺就要谈现实的无奈、税收的细节、具体的经济。

什么是具体的经济?

在北美的驻军要花钱。

打仗借的国债得还债。

英国没有金山银山,这些钱、政府的债,除了靠税收之外,从哪弄?

税收,只要收税,新英格兰就要迎来经济大萧条。

因为新英格兰的酿酒业优势,是因为英国本岛上的人得交税,而他们可以拿到无税的走私蜜糖。

拉平税收,新英格兰此时这么高的生活水平,制造业怎么和已经基本消灭自耕农的英国本土竞争?

而且,走私的问题,英国真要没钱了,能也只能选择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吃皇粮的海关来办案,而不是让本地的士绅陪审团和州议会自己办自己。

一旦办案的是吃皇粮的,那么更多的走私问题都要浮出水面。粮食、牛马、帆布、鞋……这些东西,南欧、西非、加勒比等地,才是主要市场。

新英格兰的产业,是和旧英格兰脱钩的。

一旦新英格兰经济萧条,主要产业断裂,影响的可不只是酿酒业。而是会直接影响城市绝大部分人的生活。哪怕你是个开旅店的,开饭店的,也得有实体产业在背后支撑。

这些东西,就非常现实。钱……至少现在,不是印出来的。英国的财政已经崩了,一年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够还利息了。而且很显然的,大顺这边参战后,英国想要借新债的利率一定飞升,好容易从10%压到3%的利息,眼看着就要大涨。

大顺现在提出了一个方案,要北美的英国人支持。那就是靠东方贸易品的关税,来取代特定的税收,偿还国债。

那么,这当然是一种内部分化。

这种分化,源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大家都是从哪赚钱的?

约翰·汉考克,是靠贸易、走私赚钱的。

乔治·华盛顿,反英的原因,是他投机了西部的土地,而英国禁止开垦西部、禁止私有公司在西部占地。

南部种植园主奴隶主,反英的原因,是英国否定了纸币,而他们欠了英国商人1500万英镑的债务,本来是准备印纸币还一部分债,等于是把债务贬值的,英国一个禁止用纸币还金银债的法令,直接催动了南部种植园主的反英。

如果法国人走了,那么,以汉考克为代表的商人集团、以华盛顿为代表的大地主和土地投机商集团、以亨利·米德尔顿为首的南方种植园主集团,就会团结在一起。

而法国人不走,并且英国接受了关税还国债的方案,那么,北美的这些利益集团,瞬间就会炸开。

比如,法国人走了,华盛顿等大地主和土地投机商,才会坚定的反英。而法国人不走,大顺又逼着英国放开关税——实际上也不用逼,东印度公司已死,这么大的国债得还,大顺提出的用关税还国债的方案是此时最佳的方案——他便既要反英、又要反法,这种情况下,对汉考克等商人而言:关我吊事?我又不投机西部土地,我只是卖货。我是抽象的争取自由,具体的争取贸易少纳税,具体的东西我都得到了,我为什么还要去争取抽象的?

再无具体经济利益的情况下,靠抽象的东西,能拉起多少殉道者?

奴隶贩子约翰·罗讲的就很实际,现在不要谈什么永恒正义、至高真理,还是务实一点,谈谈怎么和大顺那边接洽,一起向英国施压吧。你西部的农民、地主、土地投机商,想要和法国人、印第安人开战,那是你们的事,我们没有利益,也不会出钱出人。

都知道,打仗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土地,54年那么多民兵跟着去打仗,为的还不是当初的承诺——凡参战者,皆授田。

现在法国人没打走,54年的承诺怎么兑付?

后来华盛顿反英反的那么激动,为了啥?还不是因为战后54年承诺的15万亩土地要分给当初参战的民兵,他骗民兵说那些地都是烂地、丘陵,低价买下了14万亩,入股到了土地投机公司?

英国这边害怕法国人卷土重来,支持西部的印第安人,也实在打不起了,所以划了线不要让他们继续往西了。这等于花钱加上骗来的十几万亩土地,外加公司圈占的1500万亩土地,一下子没了,能不反英吗?

可问题还是,当初54年去打仗的那批人的土地,关马萨诸塞州的人屁事?难道让马萨诸塞州出钱出人,去帮着弗吉尼亚的人,把地抢回来?法国倒是可能最多支援一下西部印第安人点火枪大炮,可在北部,法国是真能把军舰和正规军开到波士顿的。

谈违宪,那么在33年《糖税法》出台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抓住违宪的大义。

这个大义早就可以用,而现在却没什么动静的原因,只能是“不免费、毋宁死”的人太少,而更多的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为了各自利益的小资产者日子人而已。

既是如此,那么约翰·罗的意思就很明确。

要么,就直接扯大旗,干了,既要干英国,也要干法国,还要一起把大顺支持的印第安人干了,顺便也对大顺开战,伱们都是垃圾、都是贵族君主制、都是反动派,同时对内镇压宾家族等英国贵族大地主,均分土地,国有授田,就是要建山巅之城自耕农第一版,让各国的干涉军灰溜溜滚蛋。

要么,就别扯大旗,直接谈点具体的事,直接向英国妥协,各退一步,看看这边能接受什么样的税法、税率。借着大顺,一起对母国施压,达成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本章完)

第1333章 恐吓出来的费城会议(四)

妥协也好、反抗也罢,现在北美的共济会这群人,拿不出一套明确的纲领,以及其天生的软弱性和妥协性,浓厚的宗教残余,都使得北美的斗争锐度伴随着大顺参战和走私加大而锐减。

要“辩经”,就需得拿出来一整套东西,而不是三言两语。

最简单的,比如说,反封建。

反封建不是简单的一个不受国王统治那就叫反封建的,而是关系到每个人的衣食住行。

比如,北美的继承法问题。我比我哥出生的晚,我就比我哥低一等?分遗产的时候,我哥作为长子就能拿全部,或者不拿全部拿我的三倍四倍?凭什么?次子不是人?这套简单的继承法背后,引申出来的就是封建时代的等级关系,这需要一整套经书来辩证长子继承制的合法性。

比如,北美的教会“十一税”问题,这玩意不是说不叫十一税就不是或者没有十一税了。我不是公理会成员,我就得缴纳10个先令的异教丁税、或者就跌缴纳教会税成为“半途而信者”,凭什么?

比如,各个州之间的关税问题,这是不是封建行会城市保护那一套的延伸?是否严重阻碍了北美资本主义的发展?

再比如,奴隶问题;再比如,军功地主优先圈地权问题。

等等这些,靠所谓的永恒的正义、上帝的荣光、至高的真理,能不能拿出来一个一整套的理论体系,最起码达成一种正义性和进步性?

不谈奴隶,甚至不谈更广泛的人,只说封建的继承法问题,哥哥和弟弟在继承法上直接不平等,这是不配反封建的。

以小资产者的清教所衍生出来的那一套小资产者的理论,抽象的人性、抽象的正义、抽象的自由,和谈物质世界,讲究具体的阶级、具体的利益、具体的矛盾的那一套理论,在北美反英斗争的问题上,是有很多分歧的。

比如说,以被视作“争取自由”和“反抗国王的暴政”的标志性事件,也就是以华盛顿等土地投机商和大地主反英的《西部王家法令》问题来看。

这件事,去谈抽象的人性、抽象的自由、抽象的正义,就是一群自由不受拘束的人,反抗了君主的无理法令。

因为君主的无理法令,损害了每个人的垦耕的自由、损害了人获得自己土地的自由云云……

而从具体的阶级、具体的利益来看,这事儿就俗的一批。

不谈英国没钱了、不想招惹印第安人;也不谈英国才因为强硬政策,被庞蒂亚克酋长起义打进去百十万两白银等等政府决策的原因。

只说西部边界令的阶级利益。

毛皮商人不想让印第安人死,因为他们可以拿着东西去和印第安人换毛皮。而如果继续向西垦耕,印第安人和白人之间的矛盾,就会越发增大。到时候,印第安人被人屠了一遍又一遍,可不会管你是毛皮贩子还是土地投机商,分不清,一起杀。

再者,人垦耕,是要破坏森林的。森林都破坏了,动物都跑了,毛皮从哪来?

没有毛皮,毛皮商人怎么赚钱?

历史上最经典的北美到广东的毛皮人参航线,利润率在白莲教起义结束后的那段奢侈品贸易大发展期间,纯利润率是高到过525%的。镇压起义花钱,但白银不是进黑洞蒸发了,而是流向了或者集中到了中上层手中,这是毛皮人参等奢侈品市场迎来“1804奢侈品黄金十年”的一个原因。

这种高利润贸易,天然是和土地投机商、试图向后来移民售卖肯耕地的大地主们利益冲突。

对耕种者、土地投机商而言,需要的不是动物毛皮、不是森林,而是土地,以及消灭印第安人。

只有印第安人死绝了,没有威胁了,这块土地的价格才能卖出去钱。

都是100亩地,都是河谷耕地,这个有印第安人威胁、隔三差五过来复仇;那个没有印第安人威胁,可以快乐耕种……哪块地更值钱?

如果这种大资产者大寡头,裹挟小资产者以消灭他人而获得私有生产资料的行为,定义为正确、伟大、反抗、人性、自由……那么,这和希特勒那一套东西,有什么区别?

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死了的斯拉夫人才是好的斯拉夫人;用火枪获得土地;用坦克获得土地……区别在哪?

明明是大土地投机商、金融投机资本;和毛皮业商业资本、以及生产印第安人所需商品换取毛皮的产业资本之间的矛盾。

进步性,体现在哪?

土地投机商,大战毛皮销售商。

小地主,大战扛着小船收皮货的小商人。

金融投机资本家,大战商业运输贸易资本家。

土地证券商,大战生产消费品的生产商。

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大战要为消费品制造印第安人贸易交易市场。

这是正义?进步?

从进步的角度去看,汉考克这样的走私贩子,才有点进步性,反殖民主义所强加的航海条例强制重商主义贸易,因为其身后站着新英格兰地区蓬勃发展的酿酒业、木材业、畜牧业等产业的发展。

这种走私和鸦片战争的区别,老马说的很明白:鸦片战争,是打着自由贸易的幌子在搞垄断贸易,因为满清是禁鸦片的。而鸦片的流入好白银外流又导致其余工业品消费不足,哪怕是从世界大市场和自由贸易的角度看,鸦片战争都是反动透顶的。

从发展资本主义的客观角度看,禁止跨越阿拉巴契亚山脉,早点让人口增长到可以发展工业、早点让十三州的劳动力和土地剥离,进工厂去打工,才是有利于发展资本主义,早点解决那两种私有制的矛盾,解决垦殖殖民地小资产者意识反资本主义倾向的痼疾。

从纯粹的人形、道德、善恶上讲,大顺支持法国占据俄亥俄地区等行径,也是正义的、道德的、人性的。

因为,法国肥沃的土地,使得法国对于跨越大洋去种地,兴趣并不是太大。

而中法之间的毛皮人参贸易,贸易额巨大,且成为法国不再把北美视作“几英亩雪”的重要原因。

毛皮人参贸易的贸易额越大,印第安人就越可能活下来。法国为了这些贸易额,也会支持印第安人拥有自己的保留地,去交换毛皮而不是去屠杀。

是以,在北美十三州的命运问题上,因为大顺掺和的这一脚,使得很多问题变得复杂了、透彻了。

经济上:

若是贸易和关税问题得以解决,东海岸的商人、工场主、甚至一部分小生产者、以及南方的种植园业,与西部的土地投机商等之间的团结,必然瓦解。

而只要能够敲死英国的航海条例中的一部分,北美的货币问题也可以解决。北美是不产金银,可是南欧、加勒比有啊。

只要货币问题不出事,小生产者反对英国和英美共同大市场的情绪,就没那么激烈。

土地投机商的力量虽也不弱,但面对商人、工场主、英国政府、法国政府、大顺的联合绞杀,以及印第安人的光荣反抗,他们赢不了。

民族上:

美利坚民族的形成,更多是依靠这一次的宗教回流和宗教大辩论,或者可以视作是北美的宗教改革。

按照清教加尔文宗的教义:贫富不均等一切社会不平等的现象,都是上帝预定的。弃民永远无法得到救赎。只有僧侣才能与上帝直接沟通,他们是主的旨意的传达者,和主的化身。

这就是早期山巅之城第一版中说的“有形圣人”。

这个教义……一开始问题不大。

因为垦耕殖民地的特性,使得资本主义的发展没那么迅速,劳动者都可以凭借劳动获得自己的一份生产资料。

就这种土地满地是、苞米随便长、好的旱草甸子上等地连成片的状态,这要是还能混到饿的活不下去的地步,那真可以说是你穷是因为懒。而且,谁勤快、谁虔诚、谁努力干活,确实就能小日子过得富裕。

所以虽然教义这么扯犊子,但物质基础在这摆着,倒是也没出大问题。

然而,伴随着百余年的移民、垦殖、先来者成本地主、欧洲金银资本的涌入、工商业的发展、适合垦耕的土地减少、土地投机商的圈地等等。

这些年,贫富分化、非常严峻的贫富分化,已经出现。城市已经出现了底层,农村也出现了佃农,契约奴的日子也过的不如早先干几年就能成自耕农了。

这时候,再去宣扬那一套:贫富不均都是上帝预定、你穷是因为上帝没选伱之类的教义……

只能说,北美的小日子过的还行,贫民底层没那么多,资本主义的发展还没深入,否则的话,早一群人喊出来商人地主宁有种乎了。

这套东西,已经传不动了。

而此时的宗教回流、道德复兴等一套东西,就要大改教义,像平民传教,让平民重拾信仰和对上帝的虔诚。

因为,不改教义的话,底层百姓琢磨着:按这个贫富皆由上帝预定的说法,我都是被抛弃者了,我信你妈的信?

而又因为北美十三州各个殖民地的特性……别说统一的国内市场了,各个州之间的关税大战和互相提防,教会争端与冲突,使得美利坚民族根本没有被创造的条件。

还是需要这一次宗教复兴、道德回流,那些传教士到处溜达,十三州满地乱窜,使得各个州之间的沟通加深,才算是有了创造美利坚民族的条件。

但是吧……也因为教义需要大改,以及之前的起义抗争。

使得如马萨诸塞不得不做出了让步,允许浸礼派、教友派、贵格会、长老会、摩拉维亚派等,不需要再缴纳“异教丁税”了。再收,人家就要起义了。

问题是没钱怎么支撑宗教?不收“异教丁税”,就得问底层收。东边丢了西边补,自来如此。

现如今伴随着宗教回流、传教士十三州到处窜,以及加尔文宗那已经完全不合时宜的教义。

再加上问底层收宗教税等激发的矛盾激发……

创造一个统一的美利坚民族这件事,造还没造出来呢,已经有走底层路线的理想主义牧师,带着底层民众开始抗宗教税、要求公地分配、减租减息降低高利贷债务、反对给教会交税等武装抗争事件了。北美,已经发生了北美特色新教版的“掷出窗外”事件了。

这事儿吧,大顺掺和之后,就更恶心了。

如果没有大顺的掺和,英国拿到加拿大,因为天主教问题,不得不选择宽容的《魁北克法案》,直接把已经快要搞成互相烧人的十三州教派争端,给团结起来了。

因为,教派争端,大家都是新教的。

这天主教,可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英国搞宗教宽容,促成了美利坚民族的形成,因为英国为马上要把脑浆子打出来的新教各派,塑造了一个崭新的、完美的共同敌人。

在北美起兵的“十二大恨、二十八大罪”里,这《魁北克法案》的天主教宽容政策,可是位于十二大恨和二十八大罪的前列。

这回好了。

大顺出兵,人参貂皮贸易的引诱,魁北克和英国一点关系没有了。英国也不用出台天主教宽容法案了。

公理会、公理新派、公理旧派、英国国教、长老会、上层派、底层派,这回先互相把脑浆子打出来吧。

塑造美利坚民族,先别想了。没有西部土地泄压、贫富分化开始出现、没有共同敌人暂时放下争端团结、资本力量开始侵蚀、经济基础改变……估计用不了多久,那就真要梦回1553日内瓦大烧烤时代了。

新教烧人,可比天主教猛多了。新教的基督原教旨和反智倾向,比天主教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后世人们只记得布鲁诺,毕竟天主教亡天下了嘛,新教当了闪教天子。

老恩可是评价过:【新教徒在迫害自然科学研究方面,超过了天主教徒。赛尔维特要发现血液循环过程的时候,加尔文便烧死了他,而且还活活地把他烤了两个钟头】

故而,即便这个传说中的共济会,真像是玄幻故事里那样,是个神通广大的神秘组织。

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因为,谈民族,谈不了。

谈阶级,他们不认。

谈宗教,不要说各个教派,就是公理会自己,现在已经分出来了上层派和下层派、改革派和原教派。

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最后只能空谈什么至高的真理、永恒的正义,而这些东西此时是缺乏一个能够容纳这些扯犊子空谈的现实载体,从而落到实处,把人组织起来。

既是如此,马萨诸塞州共济会的这群人,倾向于妥协,也就是某种程度的必然。

…………

于此同时,巴哈马会面结束后,大顺意图召集北美“名流”和“有社会影响力人士”,前往费城,共襄大举的消息,已经在十三州传遍。

和马萨诸塞州共济会的情况类似或者不同,不同利益、不同心态的北美“社会贤达”,都开始朝着费城方向移动。

商人们,关心关税和自由贸易。

土地投机商,关心和法国的战争与印第安人战争问题。

教会,关新异教徒问题。

种植园主,关心国债和出口管制问题,以及大顺对于西非奴隶贸易的态度。

工场主,关心进口关税问题。

律师、医生、工匠等……则是为了提升社会地位,和自我知名度。

唯独占绝对多数人口的自耕农,没人在意他们。他们甚至都不如印第安人和黑人奴隶,至少在考虑去费城的人群所考虑的利益或者道德议题中,无甚存在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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