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杀招

南京,下关码头。

李景隆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内河方底帆船的桅杆,和那些在码头上忙碌的搬运工人,虽然只是离开了短短几个月,心中却不禁升起了许多感叹。

许久不见,也不知道姜星火怎么样了。

而船上日本使团的今川了俊、雪舞樱等人,虽然只抵达了南京短短一段时间,但通过码头一角,他们已经见识到这座城市繁华的一面,而且还能亲身体验到那种与众不同的气氛。

雪舞樱站在船上眺望岸边远处高大的烟囱、密集的房屋以及东方那连绵起伏的钟山,不由感慨万千:“想不到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如此繁华之地!”

李景隆的嘴角挂着矜持的笑容,心中却暗自鄙夷,日本蛮夷的公主,也就是这个见识了。

不过倒也不怪他们,毕竟现在的日本跟大明比起来,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景隆左等右等,船都要通过狭窄的航道进入码头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迎接他的队伍,不禁心中暗自生疑。

李景隆可是记得很清楚,朱高燧明确地告诉他,朱棣在镇远侯顾成来听的那节课的最后,亲口说过‘朕会亲自去南京码头迎接载誉而归的曹国公’,而且,只要他圆满完成出使日本的任务,过去跟朱棣的种种芥蒂,朱棣都将一笔勾销。

“莫不是走错码头了?”

李景隆眼看着码头上并无人迎接他,脑海里竟是闪现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南京确实还有几个码头,譬如北面他刚刚经过的燕子矶码头,但那里已经成了军用的码头,除此之外,南面在雨花台西南方向临江也有一个小码头,唤名三山矶码头。

但无论如何,堂堂百官之首的曹国公载誉归国,也不可能让他去三山矶码头登陆吧?

可眼前下关码头没人迎接,却委实有些诡异了点。

“阿大,你去带人看看怎么回事。”

李景隆不想在今川了俊面前丢脸,他沉住了气,仿若无事般淡然地吩咐曹阿大。

曹阿大带着几名家丁家将,放下小舟上了岸。

李景隆抓着围栏等了片刻,才看到曹阿大气喘吁吁地带着一纸邸报似的东西飞奔回来。

爬上了船只,曹阿大顾不得抹去额头的汗水,连声说道。

“家主,有、有人迎接的,礼部的右侍郎宋礼带着一些勋贵在码头迎接今、今天是个大日子,陛下确实有事情,与很多重、重臣都出席了。”

“宋礼?”

李景隆皱了皱眉,他对此人的印象,还是以前的刑部员外郎,属于中级官僚,怎么短短大半年不见,就一跃而升礼部右侍郎了?

看来朝中的局势,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今川了俊等人没有说话,但是好奇的探寻眼神却显露无疑。

很显然,他们知道李景隆在朝中独一无二的地位,也明白今日没有重要人物来迎接很不正常。

“什么事情?”

本来就胖的曹阿大经历了日本之旅,更是胖的跟个热气球一样,刚才强撑着一口气说完,此时已经是累的半个字都说不出了,只能把手里的《明报》递给了李景隆。

李景隆劈手夺过印刷粗劣的报纸,自动跳过了国债发售、广告、小说等版块,一目十行地阅读了起来。

“南孔的家主被锦衣卫关在了诏狱里,设下了‘王霸义利古今’三座擂台,要理学界的大儒前来挑战.在任的文官不许休沐,这么说,陛下是带着近臣和勋贵武臣去观看了?”

可是,辩论的人里并没有姜星火,姜星火却是说好了一定会来接他的。

——————

与此同时,暴昭刚刚离去的废弃大宅。

两队锦衣卫从左右街角悄无声息地出现,前排的锦衣卫举着藤牌提着刀,缓缓靠近了大门,而后排的锦衣卫则举起了军用钢弩。

锋锐的箭矢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锦衣卫的弩手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大门,他们是奉旨行事,只要是里面的人,都可以将其当场射杀。

“指挥使,根据线报,目标就在里面。”

曹松来到纪纲的身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在曹松的身后,一个男子被堵着嘴巴挟持着,赫然就是刚才在暴昭身旁叫嚷着“愿随暴公赴汤蹈火”的那位。

纪纲点了点头:“宅子后面和侧面的队伍都到了吗?”

“都到齐了。”

纪纲重重地一挥手,曹松吹响了哨子。

前排的锦衣卫们撞开大门,还不待烟尘散去。

“第一排,放!”

随着百户的命令,第一排的锦衣卫弩手扣动了机括。

“嗖、嗖”

数十支利箭如雨点般朝着大门后面的空地飞射过去,然而却并没有任何惨叫声传来。

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其他方向数队锦衣卫或翻墙、或破门,涌入了这座废弃的大宅。

纪纲扑了个空。

“怎么回事?”

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在永乐帝面前露个大脸的纪纲,暴怒地一手揪着叛变的建文余孽的衣领,另一手上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右侧大动脉上。

那中年文人汗毛倒竖,既不敢挣扎怕自己割了自己的血管,又不敢不说话,只能“呜呜”地叫着,用希冀的目光看着纪纲。

曹松摘下了他嘴里塞的那团松江棉,那人小口喘息着,连忙说道:“纪指挥使!你听我说!暴逆刚才就在这里!我离开了马上来找您的!就这么一个折返的工夫!他没跑远,你接着搜!肯定能搜到!”

纪纲挥了挥手。

那人被拖下去前还在不停地喊着:“纪指挥使,伱信我!你信我啊!”

大约是嫌他聒噪,曹松疾走两步,又把那团松江棉塞回了他的嘴巴里。

“指挥使。”

就在这时,有个小旗面色凝重地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张信封。

上面赫然写着——纪指挥使亲启。

纪纲刚接过信封,却又觉得不妥,避开了几步,让另一个手下拆开,锦衣卫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里面的信纸没有涂毒,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看着最后的“暴昭之印”,纪纲面色大变。

“得赶紧回去。”

曹松接过信纸匆匆浏览,作为特务世家出身,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判断,他拦住了纪纲:“指挥使,快马去诏狱报信也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通讯烟花说不明白什么意思。”

“用海东青!锦衣卫不是新配了大宁那边驯养的海东青吗?”

纪纲猛地一拍脑门。

“对对对,你不提我都把这茬忘了。”

纪纲一边唤人,一边匆匆写下一张字条。

不多时,一名跟在队伍后面专门负责驯隼通讯的大宁系边军出身的锦衣卫,就带着一只神俊的海东青来到了此地,他把纪纲的纸条塞到了绑在隼腿上,用特殊的沟通方式告知了海东青此行目的地的方位。

这种通讯方式,目前只能固定降落在城中的几处要害所在,其他地方,还做不到随处降落。

但由于诏狱作为重要地点,里面同样有训练好的降落地,所以只要海东青到了诏狱,里面的驯隼人员就能飞速告诉诏狱外面的永乐帝等人。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乔装打扮后的暴昭,正在凭栏饮茶。

他看着“扑棱棱”飞上天穹的海东青,神色莫名。

暴昭身边已经换了一批人,全是模样精悍的壮士。

“果然有叛徒!”

旁边的人操着河北口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暴昭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笑了笑:

“一群想当然之辈,我早就料到他们不可靠,正好将计就计。”

——————

擂台之上。

处于擂台西侧的卓敬望着隐藏在云层中的初升朝阳,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汪与立为第一次出手所选择的“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的这句话,非常的巧妙。

显然对方出山后,是对当下学术界的种种思潮和争论,有着起码的了解的。

因为这句话并非出自孔孟,而是出自荀子,颇有点“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意思.你们变法派的大儒们不是主张把荀子抬回儒家五圣里面吗?那好,我开头就用荀子对于义利的观点来反驳你们。

能驳回来你们心里也得堵挺慌,因为你们否定了自己人为抬高的荀子的观点;要是驳不回来,那好,我就直接就赢了。

事实上,这句话正是荀子的义利观核心之所在,出自《荀子·大略》。

原文是:

“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

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

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货财。”

意思就是义和利是人必有的两面,尧舜也不能让百姓不去追逐利益,但能让他们追逐的利益不战胜道义,桀纣则反之,所以说“义”能战胜“利”就是治世,反之亦然。因此,天子不应当在意财物多少,诸侯不应该谈论利害.

荀子大部分思想是符合变法的,但这条被单捡出来,那就是汪与立在拿荀子来赤果果地打变法派的脸。

不过,卓敬是何许人也,作为大明第一才子一代目,他可谓是遍览群经,很快就找出了应对之术。

你不是拿荀子来说事吗?好,那我直接拿“北宋五子”说事。

论断章取义,单独拿出对方所倾向的先哲的某一条话语来辩驳,谁不会呢?

卓敬淡然开口道:

“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此言自有解法,不需我来解释,先贤早有定论。”

“横渠先生有言,利之于民,则可谓利。利于身、利于国,皆非利也。利之言利,犹言美之为美。利诚难言,不可一概而论故为政者,在乎足民,使无所不足,不见可欲,而盗必息矣。”

这句话出自“北宋五子”之一的张载,意思是利对于百姓来说是利,但是对于士大夫和国家来说,都不叫做利,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所以说当政的人,只要恰当地满足百姓的欲望和利益需求,那么就不会存在社会混乱的现象。

用来解答汪与立的问题,就是说“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最起码来说是太过于绝对了,如果二者基本相等,不需要谁战胜谁,那么就不会出现乱世。而且对于百姓、士大夫、国家这三个群体来说,同样是“利”,但含义不同。

这里面需要额外提一句张载说这句话的时代背景,毕竟哲学观念都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进步的,如果不提具体的时代背景就拿北宋的人说的话跟春秋战国时期的人说的话进行对比,那就等同于刻舟求剑,是毫无意义的。

北宋时期,商品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三冗问题愈发严重,社会问题和外部压力造成了我铁血大宋急需大笔钱财来养数以百万计基本毫无用处的厢军和官员,并且向每一个邻国支付每年不断增加的岁币。

简单的来说,就是搞钱的压力太大了,所以得先修改一下传统的道统理论,毕竟要是大家天天言义不言利,耻于搞钱,搞钱不道德,那怎么过日子呢?义是没法当钱花的。

所以北宋时期的“义利之辨”开始了,张载作为关学掌门人,屁股站在了支持搞钱的这一方,也就有了刚才的那番话。

回到正题,卓敬以“北宋五子”的话语来回敬汪与立,从立题到立意,可谓是无懈可击。

而且虽然理学通常主张“古人胜今人”,但荀子这个教出了韩非、李斯两个徒弟的古人,在儒家体系里显然是有点特别的,所以汪与立也不好说荀子就比理学创始人之一、孔孟道统传人的张载更对,否则《明报》断章取义一下,明天头版头条就成了

——“金华学派掌门人师道先生认为荀子远胜孔孟”。

听着台下的一片喝彩之声,汪与立闻言面色不变,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本来就没指望靠着刚才的出招直接秒杀卓敬这种级别的大儒,若是卓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或者没有相对完美的解法,其实才是怪事。

毕竟,义利观是儒学的核心命题,都被各个学派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吵烂了,说句夸张的比喻,正反双方辩手的答案若是写在纸上,怕是比鹅湖里的水都沉。

他静静地等待着卓敬的回合发起。

卓敬看着跪坐在当面的汪与立,轻轻开口说道。

“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为不可言?

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为不可言?

言而不以礼,是贪与淫,罪矣;不贪不淫而曰不可言,反人之情矣。

孟子谓‘何必曰利’,激也,焉有仁义而不利者乎?

吾幸蒙太祖高皇帝拔擢,跻身于庙堂迄今已有十五年矣。

太祖高皇帝曾与吾言:食不足,心不常,虽有礼义,民不可得而教也。

今乡里愁叹之声尚犹未息,百姓常有冻饿之虞,岂非太祖高皇帝未曾施仁义于天下乎?”

卓敬的反击,是在说利和欲都是正常该谈论的,光说利和欲,而不以礼规范,那么其实是违反人之常情的,所以孟子说“何必曰利”是过激的。

而下半段则是拿亲身经历举例,老朱跟卓敬说过,“老百姓没吃的,就算有礼义也白扯,教化不了”。

嗯,看得出来,这句话确实是老朱能说得出口的,毕竟他是有切身经历的,一家人基本都被饿死了,自己也差点饿死,饿死的时候,礼义确实没法当饭吃,所以老朱朴素的治国理念里,对于这一点看的很清楚,反复地给身边的近臣提及,属实是好心。

然后卓敬又问,如今百姓经常受冻挨饿,叹息声从未停息,难道是老朱没有给天下施仁义吗?

话里话外拿老朱来当挡箭牌,可谓是跟铁铉在济南拿老朱的牌位来阻止朱棣攻城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这也确实是老朱一贯的治国理念。

此言一出,汪与立顿时脸上一黑,心头暗道好一个无耻小人,我枉当你是君子。

这怎么反驳?难道要说老朱是错的?命不要了?

朱棣自己说老朱错了不要紧,可你一个外人要敢当着朱棣的面这么说,我看你是嫌自己家里的族谱太厚了。

汪与立陷入了长考。

楼上,朱棣听了层层转述的话语,和善的笑了笑。

只见朱棣向身后的朱高炽问道:“你觉得卓尚书能赢吗?”

“不好说。”

朱高炽诚实地说道:

“义利之辨儒家从董仲舒开始,便是强调‘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从西汉到北宋,主流的定义都是说要‘重义轻利’,而非绝对忽视‘利’,或者‘义’与‘利’相对立如果汪与立拿之前的说法,避开纠缠,寻本溯源,是有机会扳回来的,如此一来两个回合的试探算是结束了,汪与立很有可能出杀招,接下来万一卓尚书接不住,就有可能会输。”

在儒家传统的义利观,也就是汉儒的主要观点,从《盐铁论》(在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召开“盐铁会议”,以贤良文学为一方,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另一方,就盐铁专营、酒类专卖和平准均输等问题展开的大辩论)以后,就是“义利两有”,但是“重义轻利”。

也就是说,汉儒既承认人们追求利益的合理性,但同时主张对于人们追逐利益的行为通过道德的准绳来评价,同时要求儒士“耻于言利”.汉儒还是相对务实的,不拦着人们搞钱,但是对搞钱不给予高评价。

朱棣微微蹙眉,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北宋以后,‘义’与‘利’相对立?”

“是。”

“为何?”

“啊这.”

还能因为啥?

当然是因为完颜构建炎南渡以后,抛弃父兄,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岳飞,签订了《绍兴和议》,宋金两国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从此“南自南,北自北”。

如此一来铁血大宋的三冗问题就被神奇地解决掉了,而偏安一隅的南宋财政情况极大富裕,而南宋的理学家们不需要面对搞钱的压力,自然就可以重新站在道德高地上对着“利”指指点点,甚至将“义”与“利”、“天理”与“人欲”彻底对立起来。

至于燕云、两河、关陕、中原、山东、淮北等地的汉人百姓,都说了“南自南,北自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陈亮想倡导事功之学,收复中原,那我一定要把你驳倒、驳臭。

哦,忘了说了,辛弃疾那首著名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里面的“陈同甫”,就是事功之学也就是实学的代表人物,陈亮。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梦里想去吧。

所以,汉唐-北宋-南宋,关于“义利观”的思想脉络转变,便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汉唐的主流是“义利两有,重义轻利”;北宋有张载主张“利之言利,犹言美之为美,不可一概而论”,也有二程主张“和于义乃能利物”;到了南宋朱熹则是极为偏激地主张“君子只见得义,小人只见得利”。

而这一切哲学思想的转变,都是因为时代背景不同而产生的,与时代的经济条件密不可分。

事实上,当“义利观”的转变与时代的经济条件紧密结合的时候.难道不已经是一种答案了吗?

等朱高炽给朱棣解释清楚的时候,汪与立也终于结束了思考。

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坠落在团垫上晕染开来,汪与立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老年斑显得异常刺眼,显然刚才的思考耗费了他大量的脑力。

事实上,辩经跟围棋是极为相似的,国手对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绝非妄语,而像汪与立和卓敬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相对跪坐辩经,还是在万人瞩目的环境下,对生理和心理更是双重考验。

不过卓敬的优势是,他比汪与立更年轻,身体素质更好。

汪与立八十多了,他“才”六十多。

汪与立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二程有言,大凡出义则入利,出利则入义,天下之事,惟义利而已太祖高皇帝固然德被四海,天下赤子莫不感其恩德,然和于义乃能利物,岂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人皆知趋利避害,圣人则更不论利害,义当为与不当为,便是命在其中也。”

前面的意思很简单,不用翻译,唯有汪与立的最后一句话,引用自《朱子近思录·卷七》第二十六条,原文是:“孟子辩舜、跖之分,只在义利之间。言间者,谓相去不甚远,所争毫末尔。义与利,只是个公与私也。才出义,便以利言也。只那计较,便是为有利害,若无利害,何用计较?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人皆知趋利而避害(后续同上).”

这里要注意的是,大儒辩经,引用的先贤话语绝不是随便引用的,不是说觉得哪个应景,就用随便拽一个,而是在回答得体的同时,都有着更深层次的涵义作为给对手挖坑的陷阱,如果对手水平不够品不出来,无法在回答时及时避开,那么下一个回合,这个陷阱就会马上变成杀招。

汪与立之所以引用朱熹的话,是因为朱熹引用了孟子关于“舜、跖之分”的话,而为什么孟子的话很重要,稍后再解释,先说朱熹这句话的主旨涵义,也就是朱熹把重点放在了“间”上,朱熹认为这个“间”,说明舜、跖二人相距不远。

意思是说,孟子对于义与利的关系区分的并不是很远,一般情况下对于义、利二者的判断,只能表明了二者是同时存在于人心,因而说天下之常情是俗人的通用标准,而圣人则从不计较利害,也就是在义与利之间不做计较。

换言之,就是巧妙地用朱熹的解释,绕开了卓敬拿老朱当的这面挡箭牌。

所以翻译结束,汪与立是想说,像大明太祖高皇帝这样的圣人,凡事只以“当为或不当为”而定,从不想“利”,因而虽然太祖高皇帝说了“利”,但这个“利”其实不能狭隘的理解为利害,只是他作为皇帝要当为,所以才说。

另一侧的观众席。

“原来是这个意思。”

经过了曹端的解释,之前惨败于他手里的江南士子,方才恍然大悟,而后愈发惭愧了。

“若非您的讲解,我恐怕根本听不明白师道先生话语里的深刻含义。”

另一名士子感叹道:“那是自然,也就是师道先生处惊不乱,卓尚书的提问太过凶险,有些小人之心了,毕竟陛下就在旁边看着,若是稍有不慎,无法完美地绕开太祖高皇帝,给出合理的解释,恐怕陛下一怒,金华学派都会化为齑粉。”

“师道先生的机锋非止如此。”

同样在下面观众席休息的高逊志冷不丁说道。

“还有别的含义?”这回连徐老都有些惊讶,因为他也仅仅想到了曹端刚才那个维度,没意识到这里面还有更深的涵义,而徐老看着曹端毫不惊讶的样子,心里更是升起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曹端是在不懂装懂,还是他早就看透了,只愿意恰到好处地解释一层涵义以免显得自己太过优秀,引来更多地妒忌?

“当然。”

高逊志资历够深、地位够高,他不在乎这些装逼就完了。

他淡淡地解释道:“孟子所说的舜、跖之分,有个典故想来你们都听过,也就是孟子说,闻鸡而起,孜孜不倦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闻鸡而起,一刻不停地求利的,是盗跖一类的人。因而孟子说,二者只在义利之间。”

这不是什么生僻的典故,在场学理学的,当然都听过,所以他们显得有些费解。

“您的意思是?”

“这是孟子说的。”高逊志看似说了一句废话。

“那又怎样?”

见众人实在愚钝,曹端闷声解释道:“道统。”

当曹端开口后,方才有聪明人陆续明白了过来。

道统!

这里便是说,孟子地位提高并非宋儒搞的,而是中唐的韩愈搞“古文运动”为了恢复道统,重视《孟子》一书,主张提高孟子的地位。

韩愈首次提出了儒家的道统思想,原文太长,简单来排序就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而孟子死后,道统失传。

到了北宋,庆历新政与熙宁变法不同,虽然庆历新政的时间更短,但范仲淹和欧阳修是有水平的,他们开始急剧地抬高孟子的地位,来统一当时理学诞生前的混乱思潮。

而理学继承了韩愈的“孟子道统论”,王安石更是将孟子政治地位提高,亲手把孟子抬进了配享孔庙的行列。

所以,汪与立给卓敬挖的坑,就是等着卓敬顺着他的话反驳孟子的说法,从而把道统论抛出来压人的同时,再以王安石变法来隐喻今日姜星火主持的永乐新政,后续的杀招,一定是藏在这里面的。

当然了,汪与立的杀招到底是什么,高逊志和曹端也很难猜出来。

但毫无疑问的是,第一场辩经擂台赛,经过漫长的互相试探、较量,马上就到了杀招见胜负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随着天边的海东青落地,几名锦衣卫从诏狱里疾驰而出,随后慌张地弃了马,通报之后,直接登楼觐见朱棣。

“陛下不好了!”

前来汇报的锦衣卫百户举着手里的纸条,汗水已经快要把自己浸润的模糊了,等他登楼见到朱棣的时候,嘴唇都在剧烈的哆嗦着。

“怎么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朱高燧训斥道。

锦衣卫百户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他刚要开口,就被朱高燧示意噤声,来不及解释什么手里的纸条直接被朱高燧夺了过去。

朱高燧匆匆浏览一眼,登时面色大变。

“父皇。”

朱高燧贴在朱棣的耳边说了几个字,朱高煦隐约听到了“火药”,但朱棣的面色却极为沉稳。

出乎朱高燧的意料,朱棣只是叉着腰轻蔑的笑了笑。

“暴昭的这点伎俩,你就被轻易唬住了?他在真定大营四年,与我们作对了四年,用的同样的伎俩还少吗?”

“派人去搜,这栋楼宇和周围的楼宇,锦衣卫早就提前多少天检查封锁好了?地下也扣了数口大瓮日夜窃听,就算有火药,又怎么可能在我们脚底下?”

朱棣最后下了结论:“这定是调虎离.”

话音未落,忽然远处的一间平房民居传来了“嘭!”地一声巨响。

紧接着,无数砖石迸溅而出,一股黑烟升起,没造成什么杀伤,但是造成了规模巨大的混乱。

卓敬的沉思被打断,他知道汪与立拱手把主动权让给他一定是别有算计,要以守代攻,而且有绝对的信心守下他让给自己的回合后,一击制胜.所以卓敬分外小心,一直在思考,已经隐约猜度出了汪与立有可能的几种选择。

但眼下周围的观众被远处的爆炸声所震撼,现场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卓敬不得不中断了自己的思考,他倒也没跑,这种情况卓敬依旧保持了清醒,或者说,这么拥挤的人群,既没必要跑,跑也没用,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跑了反而容易被踩踏致死,高台上才是安全的。

而对面的汪与立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意思,竟然一点都不慌,反而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父皇,没事吧?”

楼上,朱高煦以一种旁人看来极为夸张的姿势,一手抓着梁柱,一手牢牢地护住了朱棣,房屋的梁柱在他手里就跟公交车的扶梁一样。

“没事。”

朱棣拍了拍脸上的灰,也很冷静。

枪林箭雨里打滚一辈子了,这点小动静算什么。

朱高燧拉起被爆炸声吓得坐了个屁股墩的大哥,焦急地请示道:“父皇,这里不见得安全,要不要先回宫?”

身后的近臣和勋贵们也都投来了含义相近的眼神。

“蠢货!”

朱棣一脚踹了过去,朱高燧灵巧的跟个猴子一样躲开,朱棣的脚在好大儿的肚皮前停了下来。

朱棣气呼呼地说道:“这就是暴昭故意制造的混乱!”

“这栋楼宇和周围的楼宇全是锦衣卫的产业,他暴昭有这个能耐潜入进来,埋上几千、上万斤火药吗?你当锦衣卫是瞎的吗?”

“那”

朱高燧很快反应了过来,不确定地问道:“暴昭真正的杀招,是埋在了我们回宫的路上?他是为了逼我们回宫?”

“当然。”

朱棣冷哼了一声,迅速下达了旨意。

“一、派原封不动的车队,现在马上回宫。”

“二,让辩经继续,安抚百姓情绪。”

“三,老三你穿朕的衣服,坐在朕的位置上,让窗外的人看到。”

“四,老二带队在车队周围拉网,准备抓捕逆贼。”

——————

茶楼内。

手下禀报道:“暴公,伪帝的銮驾动了,而且窗户里的人虽然穿着龙袍,但一定不是伪帝,有眼睛尖见过伪帝的兄弟确认过了。”

暴昭笑了笑,只是摇头。

“你们不了解朱棣,他一定还在茶楼里。”

“那设伏的兄弟岂不是?!”

手下们面面相觑。

暴昭放下了茶杯,面色冷了下来。

“成大事者必有取舍。”

说罢,踢开了脚边的箱子。

里面赫然堆着数十套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绣春刀,乃至藤牌、钢弩。

这才是暴昭的杀招。

(本章完)

第390章 认输

由于黑火药爆炸只摧毁了远处的一间平房,所以现场的混乱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

事实上,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今天出动了大批的军队,军队的人数甚至都快赶上观众了,在如此重兵把守的前提下,任何图谋不轨,几乎都是不可能达成的。

除非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办法。

卓敬和汪与立的交锋还在继续,卓敬无视了所有嘈杂的声音,正在紧张地思考着反制的办法。

汪与立拱手把主动权交给了他,既是对一开始他不抢先手的回敬,也是某种极度自信的表现,卓敬从这份自信里,嗅到了危险的意味。

“汪师道,你就这么有信心,只要我无法在这个回合胜你,你就能一击制胜?”

卓敬的脑海里反复回闪着那句话,口中喃喃。

“人皆知趋利避害,圣人则更不论利害,义当为与不当为,便是命在其中也.杀招到底藏在哪?是道统吗?还是变法?不,都不完全是。”

卓敬的思考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擂台上沙漏里的沙子,都快全部坠落下去了,在规则里,为了避免年轻人靠着熬时间这种卑鄙招数熬赢老头,所以两边一旦开始回合,都是以沙漏计时的,沙漏时间一到,不发问或者不回答,都自动判负。

但无论如何,这时候卓敬都必须提出自己的辩题了。

既然卓敬意识到,汪与立的杀招可能与道统有关,那么自然不可能再拿北宋五子或者老朱来破招,只能尽量往前追溯,用以避开可能的陷阱。

“自秦以降,享国日久者,莫过于有梁之武帝(萧衍),唐之明皇(李隆基),此二帝者,皆聪明智略,有功之主也,岂非不行仁义哉?”

“然享国日久,内无事虑,外无边患,因循苟且,无至诚恻隐之心,只着眼下而不为久远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一朝身遇祸灾,而悔无所及。”

“故而事功为国之体,以兴功利,以救艰厄,乃先王政事,不名为好利也。”

卓敬敏锐地意识到了汪与立的杀招很可能藏在道统里,所以这一回合,掌握着回合主动权的他要尽力地把话题牵扯到远离学术、先贤、道统等领域的地方,否则很容易在下一个回合,被汪与立直接顺着话题绝杀。

因此,卓敬选择的应对方式其实跟拿老朱当挡箭牌是一个思路,也就是扯上古代的帝王,以世俗皇权来压制道统。

辩题意思很简单,就是说秦朝以后统治时间长的莫过于萧衍、李隆基,这俩都很聪明,治天下也以宽容仁义为主,但正是因为他们缺乏了功利之心,所以没了警惕,总觉得自己不会遇到灾祸,而灾祸来临的时候,后悔也晚了,所以说事功和讲求利害,在国家层面上来讲是必要的,并不能将其冠以“好利”的名头。

徐老蹙眉道:“很有意思的解法,委实有些犀利,怕是师道先生不见得能应付得来。”

“确实如此。”

台下高逊志有些讶然地赞叹道:“若是换我上去,恐怕也不能想出比这个解法更好的应对之策了,至于破题,这里面是有陷阱的,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师道先生眼下定然畏首畏尾,被极大地限制了发挥,恐怕要输了。”

“师道先生要输了?”

周围的士子大惑不解,明明刚才汪与立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啊!这怎么一转眼就说要输了?

在夏日太阳直射下显得脸庞尤为黑红的曹端关注重点不在这里,卓敬甫一开口,他就琢磨过来了,汪与立也确实是大概率要输了,因为高手过招就在须臾之间,两人本来就水平接近,卓敬用了场外的因素连续限制了汪与立的发挥,被束缚了手脚的汪与立,很容易被卓敬一击而败。

曹端只是有些迷惑,不敢确信地问道。

“高太常的意思是,师道先生与您的实力,也是在伯仲之间吗?”

高逊志并不理解曹端的不敢确信,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是什么秘密,他坦然地说道。

“是的,我跟师道先生五五开吧。”

“怎么?”高逊志笑着问道,“伱以为我比师道先生更强吗?”

“在下不知.在下只是想问,天下大儒,除了高太常和师道先生,还有明显更强出一筹的存在吗?”

高逊志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曹端一时间心里竟然有些害怕,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天下最强者,只有这个水平吗?

是的,害怕。

曹端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陕、豫这种文脉不兴的地方能拔得头筹,可谁知道如今走出了这里,来到了文脉鼎盛的江南,亲眼所见最顶级的大儒,也不过是高逊志和汪与立的水平。

不是高逊志和汪与立不够强,而是曹端通过实际观察确信,自己现在的水平已经略微超出了这两人,假以时日,随着自己获取知识的广度和钻研学问的深度双重提高,那么以后的自己水平定然会远远超出现在的自己,所以他很迫切地想知道,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更强的人。

“自然是有的。”

高逊志沉吟了刹那方才开口回答。

曹端重重地松了口气,若是人生没有追赶的目标,那可实在是太可怕了。

“卓敬、张宇初,大约与我们是一个水平线上的,而姚广孝应该高出半筹但高的不多,孔希路则是独一档.除此以外,四海之内大抵是还有几位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出山的大儒,实力确实是高深莫测。”

“四海之内?”曹端敏锐地意识到了高逊志话语里的关键。

“是的,四海之内。”

高逊志点了点头解释道:“譬如朝鲜就有一位我极敬佩的大儒,从前与他打过交道,其人六次来大明朝见,极受太祖高皇帝赏识,曾与宋濂辩经未分胜负。”

“在下从未听说过。”

高逊志又开始了无形装逼:“你没在朝廷任职结交番使,没听说过正常,其人唤名郑梦周,乃是高丽王朝的宰相,郑梦周儒学造诣颇深,将从元朝传入高丽的程朱理学发扬光大,被誉为‘高丽理学之祖’,如今在朝鲜国内与勋臣派分庭抗礼的士林派便是全盘继承自他的学问,乃是李成桂的政敌,十年前被如今的朝鲜国王李芳远亲手所杀,郑梦周死了,李成桂才敢自立为王。”

曹端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除此之外呢?”

高逊志笑而不语。

“敢问高太常,卓尚书的回答,奥妙在哪?为什么说师道先生要输了?”有士子认真求教。

“现在只能给你们讲讲奥妙。”

高逊志顺势岔开话题:“其一,师道先生的回答是‘然和于义乃能利物,岂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卓尚书切着他的思路,说了自己的意思,也就是‘故而事功.不名为好利也’,可以当做是回应或者对仗,这是极工整,极针锋相对的反驳。”

“其二,则是刚才师道先生是以帝王因为‘当为’所以好利,名为好利实际却并非如此,既然这样,卓尚书便以此为盾牌,拿另外两个确实有作为、施仁义,但结局却也并不好的帝王来举例子,佐证他的事功之说,也就是利大于义。”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汪与立,也在凝神思考着破题之策。

他只需要接下卓敬这一回合的攻势,并能把自己关于道统的杀招衔接进去,接下来便有了大概率获胜的把握。

汪与立上一回合的论点,被卓敬拿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极为精妙地选择了一个切入点,当做这一回合的进攻的武器,以至于他此时陷入了极端被动。

“既然自己为了绕开太祖,不得已承认了‘帝王之利并非不符合义’,那么该如何反驳呢?”

汪与立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他刚想开口,却看到了正在凝视自己的卓敬。

——不对!有陷阱!

汪与立心口燥热,又一次陷入了长考。

其实这个议题并非无解,恰恰相反,解题办法很简单,直接摆“三纲五常”就可以破解,而且还可以顺带出关于道统的杀招。

“三纲五常”,这是二程和朱熹已经研究好了的标准答案。

但是,卓敬想不到汪与立能很轻易破题吗?当然不可能,所以答案很简单,这里是有陷阱的!

陷阱就是,汪与立在这个场景里,是不可以拿“三纲五常”来破题的。

为什么?

程颐的原话是“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骁将跋扈”。

好嘛,你要把这话当着朱棣的面说出来,你猜猜朱棣会有什么反应?

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可如果不从三纲五常着手,又拿什么来破题?又怎么衔接自己关于道统的绝杀?若是时间到来之前想不出办法,怕是真就要输了。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此时却逼得汪与立满头热汗如同滚油一般。

卓敬取胜的思路,跟第二回合是一致的,都是拿眼下的时代因素来限制汪与立的发挥,从而筛选掉那些不符合当下庙堂背景的理学结论。

这无疑是一个老练的高级官僚在庙堂斗争中用的非常得心应手的办法,没有多年的庙堂生涯,是做不到卓敬这般信手拈来的。

有些无耻,但庙堂的本质本来就是无耻。

更何况,这种无耻代表着高度的实用,作为一个事功主义者,卓敬用自己的亲身行为演绎了什么叫做“利大于义”,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了。

——————

就在汪与立陈思之际,远处通往皇宫方向的长街上,代表着天子銮驾的马车正在缓缓行驶着,周围没什么宦官和宫女,反倒是有一队上百人的骑兵保护着。

这些骑兵身穿赤色铠甲,腰悬佩刀,头戴红缨盔,神情肃穆,手中还握着钢枪,目不斜视,整齐地保护中间的那辆马车一同前进着。

“你看,前面有个小孩在哭……”

突然间,从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从路边的小巷子里传来了人声,伴随着那个稚嫩童音的尖叫声:“别打我!救命啊……呜哇哇……”

很快,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后面年纪稍长一点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他的身材微胖,皮肤呈古铜色,脸庞宽阔,浓眉大眼,给人一种极为坚毅刚强之感。

此时他的神情略带焦虑,正朝着前方那个哭泣的男童跑去,一把抢在车队抵达前抱住对方,并且安慰道:“好啦,乖儿子不怕,爹爹来了,爹爹来保护你!”

被父子两人一滞,车队和周围的骑兵被迫顿了顿,有序的队伍开始变得堵塞了起来。

下一刹那。

“嘭!”

道路前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随着黑烟腾空升起,两个大坑塌陷了出来,原来下面的土早已被地道所挖开,埋入了黑火药,不过好在暴昭手里并没有太多黑火药,因此没有更多的大坑,也没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

可是车队被掐脖去尾,中间的车驾不得不停在原地,由于爆炸距离太近,有些马匹哪怕受过训练,还是被惊到了,在狭窄空间内肆意乱窜的马匹更是给队伍造成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敌袭!”

“保护陛下!”

除了军官,金吾卫们并不知道马车里没有朱棣,依旧恪尽职守地组织着防御。

不远处,数十名穿着皮甲的刺客骑马从小巷中涌出,也有二三十余名刺客从两旁民居的隐蔽之处跳跃了出来,都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冲向了那辆停留着的马车。

“放!”

看到刺客冲杀上来,金吾卫们纷纷抽刀迎击。

然而两旁的房屋上面,同样有二十余名手持军用强弩的刺客在几乎贴脸的射击距离压制着金吾卫。

箭矢如雨般射了出去,金吾卫试图用手里的刀枪格挡,但是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等待着他们的却是几支三棱弩箭的攻击。

军用强弩在这种近距离发射的弩箭,光靠皮甲和寻常铁甲是挡不住的。

一瞬间,无数惨叫声响起,十几名金吾卫士兵捂着血流不止的躯体痛苦地哀嚎着。

这些刺客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死士,他们都是暴昭从真定大营转战千里带出来的铁杆心腹,靖难之役与燕军作对了整整四年,结下了根本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这些战斗力强悍、视死如归的刺客,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了结自己性命的东西,这次出击,就没抱着活着逃出去的打算,因此一时间竟是锐不可当,策马向着他们心目中伪帝的车驾冲杀而去。

“陛下,您快些撤退,我们挡住这些逆贼!”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军官的一嗓子,更是激起了刺客们的杀心。

只见刺客们或是策动着马匹,或是徒步狂奔,都挥舞着兵刃,不顾一切地朝着车驾的方向扑来。

“滚开,挡我者死!”

“朱棣,今天我们就要取下你项上人头,以祭奠我们真定大营数万将士的英魂!”

一群杀红眼的刺客,朝着车驾扑去,企图拿走朱棣的脑袋。

然而领他们有些不安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遇到想象中那么可怕的阻碍几乎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冲的最猛的骑手就突入到了距离车驾只有十余步的距离。

这时候已经有人感到了不对劲,可既然陷阵冲了进来,哪还有退路可言?

“保护陛下!”

“结阵!”

周围的金吾卫高喊着,纷纷提刀扑了上来,想要保护车驾,但聚集在车驾附近的金吾卫终究有限,又怎能抵挡住那些悍不畏死的刺客。

一百余名金吾卫被两个大坑分割出了好几十人的兵力,眼下又被箭雨压制,仅仅片刻功夫,车驾的周围便躺了几金吾卫,有的甚至连胳膊都被削掉了,鲜血溅满了车驾的周围,触目惊心。

金吾卫在面对刺客的时候显然是落入了下风,肉眼可见地,刺客们的速度比起他们要“快”上一丝,每招每式,都是致命的,直取他们的要害,这是无数次战场厮杀才能带来的大道至简。

跟朱棣最精锐的忠义卫不同,金吾卫在燕军渡江后,由勋贵子弟和战死将士遗孤抽调而成,负责皇城的日常警卫工作,同时锦衣卫更专注于情报方面的工作,原本属于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皇帝出行仪仗事务也被移交给了金吾卫。

因此金吾卫普遍忠心,但战斗力却并非是超一流的。

又一具金吾卫尸首倒地,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狞笑着喝道:“伪帝,纳命来!”

他一脚踹开了马车的红木木门,然而下一瞬间,笑容却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后面的刺客愕然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马车的门打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

这句话一落,一股寒气从刺客中间蔓延开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如雷般的马蹄声、跑步声传来,无数弓弩瞄准了他们。

“咻咻咻!”

弓弩手们举起武器射击,一根根利箭飞速掠过空气,如同流星般划过,瞬间贯穿了刺客的心脏和咽喉,惨烈无比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一股血腥味也随风飘散了开来。

屋顶的少数刺客弩手,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噗!”

几名刺客还要冲杀上前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却发现自己连动弹都做不到,刹那间胸口已经多了几支羽箭,然后便扑通摔倒在了地上。

“嗖!”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至。

一声轻响,那个刚才踹开马车车门的刺客,持刀准备劈砍的动作停在了原地,脑袋被直接贯穿,鲜血狂飙,他瞪大双眸望着前方,最终还是不甘地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所有刺客都措手不及,而随着大批援军的赶到,许多刺客纷纷中招倒在了地上,他们捂住伤口,但却并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痛苦哀嚎,而是干脆利索地咽下了毒药,自我了断。

一炷香之后,长街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残肢断臂、殷红色的鲜血,以及几名被刺客们捅伤的金吾卫,横七竖八地躺在了边上等待治疗。

“去禀报陛下,企图设伏刺驾的敌人已经一网成擒!”

——————

回到擂台上。

虽然伞盖遮蔽了大部分日光,但在高温环境下,汪与立飞速转动的大脑,还是有了过热的趋势。

台下的大儒、士子们,也看出了汪与立情况不对,他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脸上的老年斑都被映得通红,汗水大滴大滴的淌了下来,身子也有些微微摇晃了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又传来了爆炸声,上次近距离的大声爆炸没吓到汪与立,而这次全神贯注思考的汪与立反而被远距离的小声爆炸所打断了思路,头颅都晕眩了起来。

见状,在万众瞩目之下,卓敬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擂台中间,将快要漏到头的沙漏平放在了地上,给汪与立递上了水囊。

汪与立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灌了口水,刚才令人担忧的神态才舒缓过来。

卓敬的君子之风,顿时引来了现场的一片赞誉。

“卓尚书乃我辈楷模啊!”

“能够做出此等举措,实在让人钦佩!”

“.”

看着卓敬,汪与立只是苦笑。

他用袖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白发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黏在了额头上。

汪与立已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方才的思路断了虽然思路没断他应该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但眼下终归是不服气的,终归是有外力搅局的。

可不服气也没用,他只能期望接下来顶住卓敬的反击,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可是,卓敬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思路已断,眼下汪与立无法用最有力的“三纲五常”来回击,只好选择攻击性更弱一点“道德风俗”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汪与立关于道统的杀招没法衔接上去,只能被动应对。

卓敬并没有催促,沙漏已经被他放平,卓敬的意思很明显,由于意外的干扰,所以现在他为了公平,让了汪与立一手,汪与立思考多久,他都不会催促。

汪与立又沉思了很久,眼见时间都超了很久了,他也不用管地上的沙漏了,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干不出来继续硬拖时间想解决办法的事情,直接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开口说道:

“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于强与弱。

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于富与贫。

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

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富且强,不救于短而亡。”

汪与立仅仅是反驳了卓敬的议题,而且是选择了一个并不出彩的回答,几乎不用翻译,台下的所有人都能听懂。

听了这个回答,高逊志面色有些沉重。

“坏了,师道先生要输了。”

卓敬自顾自地捡起沙漏给自己开始计时.其实不用计时了,从汪与立思考的时候,他就早已成竹在胸。

或者说,当卓敬巧妙地避开了道统论,顺着汪与立的观点另辟新路,用以反驳汪与立,逼迫对方放弃关于道统的杀招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大抵确定了,变数只在于汪与立能否有神来一手。

眼下看来,没有。

只能说,汪与立交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应对方案。

高手过招正是这般,汪与立很谨慎,但卓敬的构思更加步步为营。

虽然有爆炸声的影响,但方才沙漏时间就要走完了,很难说没有爆炸声,汪与立就能找出神来一手,更何况,汪与立方才又有了充足的时间思考。

当然了,思路这种东西,断了确实有天差地别的影响,谁也说不准,所以眼下汪与立一方,一定是极为不服气的,卓敬能理解。

但是卓敬可以肯定,接下来,他将让汪与立一方心服口服。

很遗憾,汪与立的杀招,恐怕没机会用了。

而同样地,杀招,不只是汪与立有。

姜星火同样交给了卓敬一招。

这一招,卓敬确信,只要掏出来,就能让所有认为比赛因为意外干扰了汪与立所以不够公平的人,都哑口无言。

因为这是提前问世足以震撼学界的思想。

卓敬正襟危坐开口道。

“董仲舒有言: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

然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

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在欲扬先抑。

随后,卓敬干脆利落地亮出了自己的杀招。

“陈同甫有词云: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然所谓‘义’之一字,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

轻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

以一人之义,视一时之大义,而一人之义私矣。

以一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一时之义私矣。

古今之通义,唯有天下之通利,如此一来,方为公利,不为私计。”

——什么?

明明是大夏天,这一席话却是听得汪与立如坠冰窟,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卓敬。

刚才汪与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如果不是爆炸声的打扰,那么自己或许能想出来更好的应对方法。

然而当卓敬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汪与立知道,他输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应对,都输定了。

但是他不能理解的是,卓敬为什么会这么强?

如果以辩经水平来看,北宋五子、朱熹、陈亮大约是第一档,他们都是能够开宗立派有自己理论观点的,相当于能自己写秘籍的存在。

再往下,则是孔希路、被姜星火点拨后的姚广孝、未来曹端,这种穷究先贤理论,并基于额外深研所有经义的存在算第二档。

再再往下则是汪与立、高逊志、卓敬、张宇初这种硕儒级别的算作第三档。

第三档与第二档差别在于,第二档有一定的基于继承第一档基础上的开创能力,换言之就是有自己基于先贤秘籍研发的独门绝技,而第三档没有,第三档只是把先贤留下来的秘籍练到了极致。

而第三档,就已经是一个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有名师指导和学派传承的儒生终其一生努力,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但卓敬的杀招,明显超脱了第三档的水平,直接给“义利观”开创了新的定义和理论分支。

从此以后,义有了三种定义,并且在最高层次上,“公利”成为了通行天下的“通利”,与那些亘古不变的“通义”相提并论,争放光芒。

台下在短暂的沉默后,瞬间爆发了巨大的声浪。

曹端竟是着了迷一般,反复念叨着这几句极为简短又极为精妙的话语。

“一人之正义、一时之大义、古今之通义通义与通利,公利与私计”

高逊志也是有些震撼,心潮起伏一时难掩。

不过旁人却并未在意高逊志的失态。

因为只要对儒学稍有理解的人,都能知道,卓敬眼下是拿出了破题开山的立意之论!

能够亲眼见证“义利观”这个被儒家核心命题在争吵了上千年后,有了更进一步的新突破,这无疑是一个必然会载入史册的时刻!

“心服口服。”

高逊志看着台上的卓敬,神色有些莫名。

在声浪稍微散去后,卓敬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

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论,既无公利,则道德风俗者,乃无用之虚语尔。”

汪与立张了张口,最终无言。

他没什么能反驳的了,即便是强行不合时宜地拿出自己的杀招,恐怕结局还是输,而且输的更难看。

毕竟在辩经的规则里,没到自己的回合,没有回答完对方的问题,就强行把话题拽到关联性极低的方向上,就已经是输了。

更何况,‘三义之论’甫一问世,就打开了义利之争的新篇章,注定是旷古烁今的。

米粒之辉,安敢与皓月争光?

“我输了。”

随着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军队的有序扩音下,输了钱的士子顿时如丧考妣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看得开,能参与此番盛事,又聆听了新的义利理论问世,输点钱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两人相对行礼,卓敬搀扶着他走下擂台,临别之际,把着对方的手臂认真说道。

“或许师道先生再年轻一些,方才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率先使出杀招,我便输了。”

汪与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虽然辩经时间不长,但高强度的脑力计算,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了,如果卓敬赖一点,能挺住他的杀招,就算没有藏着“三义之说”的杀招,单单是对耗,都有可能让汪与立在擂台上倒下。

汪与立心悦诚服地说道:“胜负已分,不用安慰老朽了.只是老朽心头有一事不明,还请卓尚书赐教。”

卓敬笑问道:“师道先生可是想问,这‘三义之说’是我提的,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正是如此。”

卓敬微微拱手:“实不相瞒,国师所授。”

汪与立一时失神,良久才怅然道:“听闻国师乃是谪仙降世,老朽本不欲相信,如今虽未见其面,仅听其理论言语,便觉得视野之开阔千载少有,不能一见,实乃平生憾事。”

卓敬点了点头,替姜星火答复道:

“我会转达给国师的,国师或许稍后便会登门拜访。”

远处老僧入定的姚广孝睁开了眼,神色平静地望着这里。

结果没什么太大意外,在他们的分析里,第一场卓敬赢得概率本来就大,只要能撑过前面的试探和较量,在合适的时机放出姜星火的准备好的杀招,那基本就是稳赢的。

他身边的张宇初拿着茶杯想喝,又怕待会上去尿急,一副想喝又不想喝的样子来回移动茶杯,无聊问道。

“你猜他们接下来派高逊志还是曹端挑擂?”

按照擂台赛的规则,不是三局两胜,而是挑战方的三人需要一座擂台一座擂台挑过去才算赢,相当于接力赛既有可能一个人直接通关,也有可能挑战方的三个人全都栽在了第一座擂台上。

当然了两种情况都不太可能发生,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挑战方和守擂方的水平基本上是差距不大的,这就意味着一挑二都很难成功。

譬如汪与立虽然败给了卓敬,但卓敬的杀招被逼了出来,体力、脑力也同样被极大消耗了,那么接下来的挑战者,只需要规避掉卓敬的杀招,从另一个不相干的角度切入,获胜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辩经相当于回合制卡牌solo赛,是一招定胜负的游戏,也是容错率极低的游戏,水平相近的两人,一旦在身体和精神状态上出现差距,或者储备的底牌上出现差距,另一方很容易把这微小的优势转化为胜势,从而获胜。

“高逊志。”

“为何?”张宇初有些诧异,随后细细分析道。

“按理说高逊志应该是强于曹端的,那也就意味着能与你较量的,也只有高逊志。眼下对方又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定是以保存高逊志的体力、脑力优先的,否则先派高逊志上来,即便赢了卓敬,甚至说他拼尽全力运气又足够好赢了我,到最后也一定会倒在你面前,那时候一个较弱的曹端,岂不是白送?他们这么排列,就输定了.”

“故此,不如让更年轻体力更好的曹端去吸取汪与立的经验教训,尝试先赢卓敬然后通过熬时间的方式,把我的体力和脑力消耗到枯竭的状态,给高逊志战胜我做铺垫。如此一来,高逊志才可能先赢我,然后与你决战,只有这种方法是他们有可能赢的。”

“天师,你说的都对。”

姚广孝安静地听完了张宇初的分析,点点头道。

“所以?”

“但是你的前提就错了,谁告诉你,高逊志比曹端要强?”

姚广孝从大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了张宇初。

龙虎山大真人看后,面色凝重了起来。

他遥望着前方,果然,随着一阵惊呼声过后,高逊志站了起来。

汪与立彻底坚持不住,在给高逊志讲了自己所有想法后,被抬下去到阴凉地方喝绿豆汤了。

而正如张天师的那般分析,在场的很多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判断,那就是挑战方如果想赢胜率最高的方案,就是派曹端上去。

这个分析,不可能高逊志分析不出来,而他自己上去,只代表了一种可能。

——他认为曹端比自己更强。

故此,当转过弯来后,现场的哗然声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本来有些沮丧的观众们,开始极大地期待起了接下来的强强对决。

与第一场擂台赛的你来我往不同,大部分人都意识到,高逊志接下来的节奏,可能会很快。

毫无试探,见面决胜负的那种。

因为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

——————

下关码头,李景隆等大船彻底靠到码头上后,缓步走下梯子,与宋礼和几位侯爵寒暄。

“姜星火呢?”

宋礼刚刚张口想要作答,极远处却忽然传来两声响动,紧接着城中某处黑烟腾空而起。

“这是?”

宋礼心头一跳,面上佯装无事,胡乱编了个理由说道:“曹国公无需担忧,这是在北面的校场在实验新式武器。”

在军事方面,李景隆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量黑火药爆炸所造成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式武器,但当着日本使团的面,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随后,宋礼把话题扯了回来:“国师会亲自来接您,您且在码头稍歇片刻。”

李景隆有很多话要跟姜星火说,此时自无不可,便真的在码头临时搭起来的彩棚中喝茶休息起来了。

反正大明使团和日本使团的成员和货物都很多,下人、卸货,都要好长一阵子,皇帝和重臣们都不在,李景隆干脆也不急着走了。

待李景隆喝了两杯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侧过身去,只见数匹骏马从远处奔驰而至,片刻间便来到他的跟前。

“吁”数匹骏马齐刷刷停住,下来几名甲士打了个前站。

而后,一匹明显速度落后一截的小灰马“哒哒哒”地赶了过来。

从上面跳下来的,正是姜星火。

李景隆打开了他的折扇,微笑道:

“姜郎,许久不见。”

“九江兄,确实许久未见了。”

姜星火走过来打量着他,随口解释道。

“本来说早点来接你的,路上出了点小事情,如今已经处理好了。”

李景隆引着他到码头的偏僻处,用扇子遮住嘴巴问道:“方才出了什么事?”

姜星火与他解释了一番,当听到现场暴昭手下的刺客一共伤亡九十八人的时候,李景隆忽然“啪”地一声收起折扇,用力地敲了敲脑袋。

“不对!”

李景隆凝声说道。

“哪里不对?是因为没抓到暴昭吗?”姜星火也蹙紧了眉头,他本来就是等这件事处理完,才来接李景隆的,既然早就答应了李景隆他自然不可能食言而肥,辩经他布置好后都放下了。

可如今听李景隆的话,似乎刺杀案并未结束。

“不是。”

李景隆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在脑袋上,似乎在仔细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李景隆拉住姜星火的胳膊,迫切道。

“姜郎,你知道我统兵,是会把信息精确到百户甚至总旗的,如果有条件,甚至会精确到个人。”

“我知道。”姜星火点点头。

“陛下渡江前,伪帝建文让我负责组织城北防线,那时候暴昭手下的从真定大营带来的劲卒,我记得很清楚,绝对不止这些人。”

“那有多少人?”

李景隆笃定道:“一百七十七个,算上有人脱离暴昭,这个数字也说不过去,那都是他转战千里带出来的兵。”

“你的意思是,暴昭手里还有几十人?”

“是,我绝不会记错,其中某些人的名字、籍贯我都还记得。”

“几十人能干嘛?陛下如今身边守卫如此森严,就是几百人上千人都未必能刺王杀驾。”

“暴昭狡猾,不可不防。”

李景隆说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混进来的。”

姜星火在原地踱步:“谷王谋反案后,锦衣卫刚刚被大换血,里面都是燕军旧部,大部分做到脸熟是没问题的,暴昭怎么混?”

忽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姜星火和李景隆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

“如果有一种情况,能遮挡住面部呢?”

“非止如此!”

李景隆急促说道:“燕军有很多河北的降兵降将,这一点你知道吗?”

“我知道,给我介绍过内部的派系。”

“对,他们也是河北口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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