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最合适的排名

“圣驾至!”

殿外的夕阳为汉白玉栏杆,镀上了一层金边,随着朱厚熜步履匆匆地迈入,奉天殿内的群臣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殿试不见得一定要天子在场,也有内阁和司礼监代行职责的时候,远的不说,武宗朝就发生过两回。

但当今陛下可不是武宗,殿试的意义本就是让身为主考官的天子,与一众天子门生亲近,倘若由首辅代替,那位事后恐怕又会后悔,生出事端来。

张璁服侍那位终究十几年了,也了解对方的性情,故而宁愿派人去后宫催促,再默默等待,也万万不敢越俎代庖。

所幸现在这位爷终于回来了,张璁当仁不让地上前,将自己挑出的答卷奉上:“臣等择贡士卷,呈陛下御览!”

“嗯!”

朱厚熜有些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接过放在案前,逐份看了起来。

他的心思,还在那些胆敢怀有谋逆之意的内廷宫女上。

经过数年来的大礼议之争,朱厚熜原本认为,已经把前朝收拾妥当,文武勋贵,压制得服服帖帖,后宫更不必说,张太后说软禁就软禁,连各地的镇守太监都被撤回,到了宫里,生死还不是主子一句话?

对于太监,他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

诚然,宦官确实是与皇权的联系极为紧密,极为忠心的一个团体,但这同样是一个贪污腐败,蠹国害民极其严重的政治团体,比起官僚集团对百姓的危害更大,某些能力较弱的皇帝,才需要内朝的宦官去制衡外朝的文官,他朱厚熜不需要。

毋须宦官的张牙舞爪,就能把官僚集团修理得足够听话,所以革除了镇守中官,为各地百姓减轻了不少负担,也赢得了许多有识之士的拥护,这才有了推行新政的支持。

可现在事实证明,这些下人也不可忽视,贼人无孔不入的渗透,连内廷都难以幸免,害得他至今都没有子嗣!

一念至此,朱厚熜的眼神里就涌出怒火,深吸一口气,再看向答卷。

当先一篇匆匆扫过,马上发出冷哼,斥责道:“仁以政行,政以诚举……又是老生常谈之调,朕问策于众才,若都是这般言语,取之何用?”

张璁微怔。

这篇文章出自会试首名,会元林春之手,乃理学正统派,通篇以正心诚意为纲,阐发朱子格物致知之要,虽无惊人之语,然字字如濂溪之莲,清净中自见功夫,当为后学典范,怎生到了陛下口中,评价如此之低?

至于仁以政行,政以诚举,确实是空话,却是正确的空话,当年他张璁考试时也反复强调,怎么反成不喜的点了?

不过张璁很快反应过来,陛下如今心情很是不好,而且对于一味的规劝君主施行德政,似乎怀有抵触,心里不禁暗叹。

林春这是撞上了迁怒,殿试的排名不会好了……

不仅是林春,接下来张璁选中的几份答卷,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斥责。

对于那些套话空话,朱厚熜哪哪看不顺眼,而这位聪明绝顶的天子三言两语之间,偏偏能挑出其中的缺陷,把它们批驳得一钱不值。

一众臣子噤若寒蝉,直到朱厚熜拿起了第六份,眉头微挑,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喃喃低语:“这篇倒是好文章啊!”

手中的策论直指大明朝目前的众多弊端,论述明快而透辟,措施得力而实用,更难能可贵的是,流畅奔放,文笔犀利平实,让人赏心悦目。

与前面那些一比,简直高下立判。

朱厚熜看到一小半,就转向答卷上弥封的名字,眼前一亮:“林大钦!原来是他!好!好!不愧是顺天府的解元郎,此等才情出众之辈,难怪得张卿所喜!”

张璁干声应道:“是!”

殿试起初也是糊名的,毕竟朝堂重臣各有偏好,不遮挡名字难免偏私,但不易书,真正要关照自己人,通过熟悉的笔迹和文风,也能看出卷子是谁答的。

张璁在这方面倒很公正,所挑出的答卷并不知具体是谁,只是合其眼缘,更重要的是,流露出的思想需要契合其执政思路与新政的推行。

所以挑出了林大钦的卷子,这位学子确实才华横溢,策略写得实在太出众,且言之有物,殿试上临时发挥,能到这等水准,足以名传后世。

但等到挑选出来答卷,再翻开弥封的名字后,张璁又免不了把林大钦和另外一人的卷子往后排了排。

朱厚熜对于这些小动作心知肚明,特意揶揄了一句,欣赏了一下张璁尴尬的神情,觉得心情畅快了不少,再看下最后第七份答卷,眉头顿时再扬。

这份不用问,他就知道是谁的。

《西游记》隔三差五翻一遍,对于这种清峻的笔迹,简直熟的不要再熟了。

朱厚熜认真看完了答卷。

由于刚刚见过林大钦的策论,对比十分明显,这位的才情比起林大钦是要逊色的,但行文更加沉稳,对于汉文帝的阐述更让他满意。

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打听到自己对汉文帝的偏好,都是用了心的。

殿试难道不该顾及他这位天子的喜恶么?

一心会果然出人才!

更出忠臣!

即便如此,朱厚熜也并未急于发表意见,又转向严嵩:“严卿亦有大才举荐?”

严嵩将三份答卷奉上:“请陛下御览。”

朱厚熜一篇篇看了起来,对于海瑞的文章只是划过,并未透出多少喜爱,只是觉得还行,末了颔首道:“确是才干之辈,今科一甲状元郎,依旧不好选啊!”

说着,他将两份答卷并排而陈,看着一众殿试读卷官:“这两篇策论,朕都很是喜欢,一篇字字如剑,直指吏治积弊,一篇句句含珠,尽述治国之本,朕有意择其一擢为头名,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群臣齐声:“陛下圣明!”

朱厚熜道:“诸位也帮朕选一选吧!这两篇策略,张卿更喜欢哪一篇呢?”

张璁看向两份答卷。

一份是林大钦的,一份是海玥的,皆是他挑选出来,却又特意放在最后,结果还是被天子一眼相中。

这倒也罢了,现在陛下不定先后,让群臣建言,是真的拿不定主意,还是别有用意?

毕竟众所周知,海玥的表字都是这位赐下的,其在国子监内创办的小小学社,更是由此得入了群臣的眼。

张璁稍加思索,还是决定在这个方面迎合陛下的喜好:“臣以为海玥策略最佳,政论最精,均田择吏,去冗省费,辟土薄征,通利禁奢,皆是治国良策,其内将里甲、均徭等杂税合并折银的过程详尽列出,甚至虑及各地银钱比价差异,堪称经世致用的圭臬。”

张璁此言一出,包括另外两位阁老在内的一众臣子纷纷进言,将其文章夸得天花乱坠。

倒也不是一味附和,平心而论,对于一位并无执政经验的读书人来说,这篇策略已经不能用优异来形容,论及利弊,不尚空言,堪称天赋异禀,科举为国取士,所需的就是这般人才。

朱厚熜微微颔首,又转向严嵩:“严卿,你更喜欢哪一份?”

严嵩缓缓地道:“老臣以为,林大钦策略更佳!”

朱厚熜眉头一动:“哦?为何?”

严嵩先是夸赞了一番林大钦的策论,末了又补充道:“小儿德球,与海林为同窗,深知海玥敬林大钦为兄,亦自承才情不足……”

朱厚熜失笑,摆了摆手,以话家常的态度道:“这是平日里谦逊之言,他们俩人又不是真的兄弟,毋须谦让,状元之位,谁不愿得呢?”

严嵩闻言顿时低下了头:“是老臣失言……”

“失言倒也谈不上,朕观海玥文章,虽属上乘,然比之林大钦,犹欠几分才情,此刻点为魁首,确似早春摘蕊,反失其天然长养之机!”

朱厚熜话锋一转,正色道:“更何况海玥虽得朕心,然抡才大典,自当以才取士,朕若以私心坏公器,岂非辜负了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

‘果然如此!’

面对这位的手段,群臣早就习以为常,唯有默默感叹好坏话都给你说尽了,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唯有对待力排众议的天子,脸上涌出心悦诚服之色:“陛下圣明!”

朱厚熜满意地笑了。

他原本在会试之后,是真有意选海玥为状元郎的。

但那绝非好意,而是带着机心。

文采并不能力压群雄的士子,因早早得天子赐字,结果强推魁首,犹如新竹骤长,能否承担风霜之砺,就要看其自身的造化了!

但在一心会的忠诚,黎渊社的调查进展,还有黎玉英对蒋太后的孝心上,朱厚熜终究收回这个念头,给出一份最合适的排名。

奉天殿外,一众贡士们正在晚风里,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此时已是戌时初,华灯初上,他们站在丹陛两侧,隐隐看着殿内的灯火燃起,眼神的火光也越来越炙热。

终于。

鼓乐齐鸣。

传胪官出。

唱名开始。

(本章完)

第211章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一甲第一名,林大钦,广东潮州府人士——”

伴随着洪亮的声音传来,众多学子不由地愣了愣。

说实话考试之前,有些士子就忍不住私下里议论,恐怕今科状元早已内定了。

毕竟大伙儿都知道,有一位同年,早早被天子赐下表字。

会试结交后,看过《西游记》的,也都在背地里发出过感慨。

娘的,写的真牛逼!

难怪陛下都爱看!

再加上乡试会试两科都是第二名,证明人家确实有些真才实学。

既有才学,又被天子喜爱,哪怕心里面终究有些嫉妒不爽,可似乎状元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而。

现在居然不是?

陛下圣明!

公正无私啊!

“我!我中状元了?”

而被钦点的林大钦浑身一颤,激动得呼吸险些停滞,在前后学子无比羡慕的注视下,快步走出人群。

路过海玥时,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这位至交好友。

然而见到的不是失魂落魄,竟也是一张笑颜,给了一个恭贺的眼神:“敬夫,快去吧!”

林大钦展颜一笑,心彻底放下,步履加快,率先迈入奉天殿内。

等到状元入殿,传胪官声音再起。

“一甲第二名,海玥,广东琼山人士——”

本就排在第二的海玥走出,在大伙儿觉得理所当然的注视下,步履稳健地拾阶而上。

他之前并非故作轻松,安慰好友,而是真的觉得挺开心。

自古文无第一,十九岁的状元郎,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尤其是还有了前面的赐字和西游之事,即便他真有才学惊世,都要受人非议。

更何况海玥很清楚,自己的文采,绝对达不到力压群雄的地步。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原本在琼山读书时,目标十分明确,只是考上进士就行,根本没想过名列前茅,拿个三甲就不错了。

毕竟三甲也不影响日后晋升,只是起步相较于一甲二甲低一些。

后来是遇到了林大钦,再进入国子监,最后又得诸多一心会才子传授,经过这一年多的苦学,才有了如今的水平。

能高中榜眼,全国第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只是回顾科举三场正试,场场第二,倒也有趣。

场场第一是三元魁首,场场第二又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三亚吧?

“一甲第三名,李启东,云南楚雄人士……”

待得海玥进入殿中,与林大钦会和后,听到第三名时,心头又是一奇。

历史上今科的一甲前三名,是林大钦、孔天胤和高节。

海玥本以为,自己顶替了第二名,后面会顺序往后延。

但现在看来,改变的不止是自己一人的排名。

“臣等拜见陛下!”

等到三鼎甲入殿,齐齐向着御座上的大明天子行礼,海玥才首次见到了朱厚熜这个历史上数一数二聪明,又数一数二难伺候的主。

年轻时的朱厚熜,无疑要比年老时期有责任心,哪怕这种责任的来源,并非出自仁德爱民,而是自身皇权的巩固与维护,但至少能够励精图治,这就不错了。

不过人的性情都是延续的,年轻时期的嘉靖确实能够称作明君,但其天性的凉薄与敏感并未改变,只不过现在还有不少优点,等到优点一一摒弃了,只剩下冷漠与自私,就不像是个人了,完全是一头扭曲的老龙。

海玥倒也没有天真到想要有一个完美的老板,反正距离其正常堕落还有十几年,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便是。

“唔!”

朱厚熜同样第一次看到海玥,倒是对其气宇轩昂的相貌,和落落大方的举止颇为赞许。

他本就是个颜控,至今青睐夏言的原因,就是对方俊朗的容颜和好听的嗓音,现在见到自己早早赏识的学子,更觉满意。

视线在今科三甲身上巡视一圈,这位大明天子开始勉励:“朕御极十载,深恶痛绝者,莫过于终日空谈性理、不切实际的庸臣,汝等乃朕亲点的栋梁之材,既通经世致用之学,又晓因时制宜之道,入翰林后,当以培养真才实学为要务,他日必成大器!”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林大钦和李启东是真的感激涕零,即便是进士,许多人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就是此时的面圣了,随后外放京师,有的可能再也无法踏进这个权力中枢,而身为状元和探花,倒是不必担心,但首次面见天子,又得到这般教诲,当真是铭感五内。

海玥难以那么激动,但充沛的情绪也给到位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与竭力平稳的声线,反倒让朱厚熜想起自己初登大宝时,在奉天殿上接过玉玺的瞬间——最深沉的情绪,往往藏在最克制的表象之下。

一甲的待遇确实不同,等到天子勉励完毕,传胪官这才继续高呼。

“二甲第一名,高节,四川成都府人士——”

“二甲第二名,桑乔,南直隶扬州府人士——”

……

“二甲第六名,海瑞,广东琼山人士——”

海玥眼睛瞪大,目露喜悦。

他都没想到,弟弟的名次会这么高,这次是真的大喜。

海瑞的才学绝对不低,这两年跟着进步,也是得到了琼山时期绝对难以获得的突飞猛进。

但海瑞不是考试型人才,而是务实性,写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文章,在排名上难免有些吃亏。

不过自从上次提醒后,海瑞似乎明确了关隘,自乡试起的第二十七名,进步到会试时的第十名,如今竟考了一个全国第九的高名次。

这是可以冲一冲庶吉士的,哪怕比不上一甲直入翰林院,但仕途的起点也完全不同了。

而后通报了好一会儿,海玥终于又听到了最后一位一心会成员的名字:

“二甲第六十七名,苏志皋,顺天府固安县人士——”

相比起会试时第九的出色,苏志皋在殿试上发挥就显然平平了,好在也是二甲,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后面的人,海玥就没有细数了,只听得一位位传胪官接班,始终洪亮的声音穿透暮色,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当两百九十八位进士齐声山呼万岁,奉天殿前的铜鹤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与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

这场持续整整一日殿试大典,落下帷幕,也将天子门生的光辉,永远镌刻在这些进士的生命里。

当然,进士的荣光还未结束,但那就不是今天了。

考了一天,无论是新科进士们,还是一众读卷官们,都是相当疲惫。

尤其是后者,还被陛下刷了一波威望,实在感到心力交疲。

待得殿试结束,就连权势欲望最强烈的张璁和严嵩都匆匆告退,各自回府。

不过等入了马车,严嵩脸上的倦意又消散许多。

他还没表面上的那般苍老。

今年五十三岁了,最令其心里暗暗得意的是,仅比张璁小两岁的自己,身子骨却比张璁要硬朗太多。

单就是这份资本,就足以让严嵩有信心战而胜之,取而代之!

不仅是自己,还后继有人。

虽然今科未能上榜,可严嵩倒也不觉得严世蕃就一定没有希望了,以其聪明才智,只要沉下心性,来年必能高中。

被今日殿试上一群朝气蓬勃的新科进士勾起了念想,再想到昔日的杨廷和、杨慎父子,老子是内阁首辅,儿子是新科状元,倘若严世蕃也能以自己的才学榜上有名,严嵩亦是免不了老怀大慰。

然而刚刚进了宅邸,欧阳氏上前亲手服侍更衣,神色却有些异样。

严嵩一眼就看出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面色微凝:“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欧阳氏稍加迟疑,还是低声道:“老爷,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了后,千万不要激动……”

半晌后,伴随着掀破屋顶的怒吼传了出来,一道老当益壮的身影朝着内宅狂冲过去。

刚入房内,就见严世蕃趴在床上,歪着屁股,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西游记》。

“写下这部的高中榜眼,你在这里整日看看看!”

严嵩勃然大怒,抄起旁边的东西劈头盖脸地落了上去:“你们一起进学的,就你一个举子,还考个最后一名,你要气死老夫么!”

“爹!爹!别打!别打!!”

严世蕃没想到这位平日里颇为克制的老父亲上来就输出,抱着头大叫:“爹,孩儿也是为了立功,功名虽重要,但陛下的荣宠不是更好?只待拿下了贼女,掌握了黎渊社的秘密,休妻还怕不能再娶么?只是出了些小小的意外……哎呦!!”

“你为了立功,竟然敢拿人生大事开玩笑,更把你爹娘都蒙在鼓里……”

严嵩气得发抖:“一个明知身份有异的贼女,你还当个宝贝似的娶回家里,我严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严世蕃知道父亲真的生气了,不敢再狡辩,赶忙承诺:“孩儿好好备考,下科一定考上进士,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说着说着,也不禁哭丧起了脸。

早知道就好好学习了。

现在有的人名列三鼎甲,有的人庶吉士有望,有的人进士出身,有的人来年备考。

一心会的大家,都有着美好的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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