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终章涉海篇【49】「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80章 终章·涉海篇【49】·「谁杀死了知更鸟(3)」

天裕凉水般的双眼始终注视一切。

她的「魔武双修系统」拥有远程窥视的法术,于是苏明安和粉发人传送离开后,她始终观察着苏明安的行动。

在天裕的视角里,这座实验城到处漂浮着血与福马林的气息,苏明安的神情却仿佛嗅到了美丽的紫藤花,眼神松弛。

二人都不认识路,只能闷头向前跑,粉发人的粉蓝色微卷长发在前方飘扬,犹如百花一朵一朵绽放。

一路无言,却是粉发人先开口:「苏明安,我要怎样才能真正杀了你?」

苏明安的反应很平静,像是听错了话:「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那会是什么原因?」

粉发人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白石头,轻轻比起食指,「嘘」了一声:「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天裕旁观着,她以为粉发人会随意回答,没想到粉发人说了许多:

「但比起这个世界,我作为坏人,并不算什么。」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燎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一切丑恶的,但也有一切美好的。」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步。」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我看到说谎者死于真相,贪婪者蚀于节制,傲慢者亡于谦卑,善变者毁于固执,虚浮者陷于厚重,散漫者死于坚守,封闭者伏于变革,解构者逝于本源、怯懦者失于勇气、僭越者坠于本分、僭名者溺于真我。」

「我见到虔信者醒于悖论、厌氧者熄于温柔、喧嚣者聋于天籁、无梦者眠于理想、窥探者盲于坦荡、亵渎者畏于虔诚、伪善者溃于真实、多情者伤于专一、永生者寂于刹那。」

「我还见到有一巧诈者拙于至诚、厌弃者焚于包容、趋同者泯于特立、谄媚者鄙于傲骨、渎神者惘于神性、遁世者缚于尘缘、冷漠者绝于真心。」

天裕惊讶地听着粉发人说了这么多。听粉发人的语气,这不是单纯的排比,像是每一段词汇都有对应的人。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在这某一段词汇之中。

这到底是注视了这个世界多深刻的人,才可以说出的漫长言语。粉发人说的事情,她很多都没有听过。

「哪一个词汇说的是我?」天裕心惊肉跳地想着:「傲慢者亡于谦卑?冷漠者绝于真心?」

末了,粉发人轻笑一声:

「我真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们能成为谁。」

随之,苏明安指向她怀里的白石头:

「你决定卖掉它?它不是你的所有物。」

「要试着改变吗?」粉发人道:「你吞掉它,或者……放走它?」

「他是生命,你本就没有卖他的资格。你可以来我们的小世界,你足以获得富足的生活,那里能吃饱,也可以登上舞台唱歌。」苏明安说。

「呵呵……」粉发人听着这答非所问,笑了,她反复掂量着手里的镰刃,似乎在判断现在动手能不能彻底杀死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打开一个木盒,里面赫然是——一粒粒光滑干净的石头。他拿起里面的石头,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咯嘣咯嘣……」白团的牙口很好,咬起来毫不费力,伴随着一颗一颗下肚,苏明安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放松、仿佛吃了一大批特效药。

粉发人挑眉看着,莫名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天裕看得直皱眉,只觉得这世界都不再正常,处处都是疯子。这诡异的一幕,这仿佛不在同一条平行线上的两个人,都充满了默剧般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

「他这种状态多久了?」天裕皱眉:「他催眠了自己?不,不止催眠,应该是外界过于强烈的一些刺激,导致他必须通过这种方式保护理智……他为什么突然疯了?之前不是好好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因为按照……正常的进度。」北望忽然发话了,仿佛如梦初醒:「我们现在,已经,结束了。」

按照正常的进度,现在,救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苏明安已经成为了小世界的界主,或是成为主办方,得以长期安养,周游各地,恢复精神,即将度过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然而,命运在结局终点生生拐了个弯,本该走向结局的苏明安,被乐子恶魔中途截下,得知了有关清醒者的大量信息。那一刻,苏明安决定不结束世界游戏,而是硬生生要挑战最狭窄、最艰难的黄金道路,选择了回头翻阅,选择了再度开启一段崭新的旅程。

这相当于硬生生延长了一截,他不甘于结束上半本故事「从前向后」,非要翻开下半本书「从后向前」。

历经整整十一个副本,他的极限坚持时间就在最后那几天,只要度过去,就可以有漫长的时间治愈伤痛。但他非要突破自己的极限,拖着千疮百孔的灵魂接着往回走。

像一个涨了气的气球,撑着极限飘上天空,却得知天空之外仍是天空,「啪」地一声,一口气松掉后,气球骤然破裂。

突破极限后,便是磕磕绊绊的长痛。

到现在为止,苏明安也不知道自己选择向前翻阅的行为,有没有错。如果他没有死亡回档,现在大家应该已经抵达小世界,享受起了幸福自由的生活。

是他强行延续了后半程,非要解开那些未知的谜团。

是他非要选择那条最为困难的道路,执着于一个满分。

他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别人。

他遇见了粉发人、明、菲尼克斯……这些意料之外的人。

他怀疑自己是否会把旅程越走越糟,甚至连最初的结局都不如。

他怀疑自己就算坚持走下去,也可能无法抵达更好的结局。

他怀疑自己已经放弃了幸福的结局,去选择了一条可能坠入无尽深渊的道路。

这些困惑、怀疑、疼痛、厌弃……在看到明背叛的那一瞬间,达到顶峰。

「啪」地一声。

气球爆裂。

他坠入疯狂。

「北望,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天裕困惑道。

然而,北望再度陷入了睡眠,他的睡眠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经常说出一些本不该知道的话。

很快,西装机械人拦住了苏明安和粉发人,他举例夜莺的历史,证明这个世界的残忍,以此诱惑粉发人吞下石头。而粉发人抱手而立,毫不理会。

只有苏明安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劝说「时莺」放过白石头。

这诡异的一幕,让西装机械人牙齿发酸,他恐惧地盯了这个疯子好几眼,连忙转移视线。

「等等……」苏明安按住时莺(粉发人)的手。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满头漂亮艳丽的粉蓝色微卷发,雕刻花纹的绮丽面具。

——是粉发人(时莺)!

粉发人(时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角落里,像是已经听了很久。

在天裕的视角里,时莺站在角落里很久,一直在听机械人说话。

随后,时莺挥出一剑,刺穿了机械人。

菲尼克斯随之出现,即将与粉发人联手抢夺时莺手里的白石头。

「夜莺,冷静一下好吗?」菲尼克斯看向时莺:「把白石头卖给我吧,不要吞掉它。」

时莺紧紧抱着白石头。她垂着头,似乎在剧烈挣扎。

「为今之计,只有杀了她,才能阻止她吞掉白石头。」粉发人开口:「菲尼克斯,我们联手吧。」

她拿出了一柄镰刃。

菲尼克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朝时莺举起剑羽。

而苏明安眯起双眼。

他忽然恐怖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一刻,身为第一玩家的敏感度,他明白了违和感在哪处。

原来如此,感官正在欺骗自己。

但即使疯了,他必须疯着走下去。最痛苦的时日不过是白沙天堂与穹地空san值的状态,那时候他都度了过来,现在更不能屈服于疯狂。

看着近在咫尺的粉发人,看着角落里的时莺,剑拔弩张之际,苏明安做出了谁也没有想到的行为——

引爆这里。

大不了一起同归于尽,也好过白石头被清醒者粉发人抢走。

「——轰!!!!」

火光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天裕震惊的双眼。

……

在废墟下醒来时,苏明安望见了双腿骨折陷入昏迷的粉发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时莺。

只不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在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它们一股脑地涌上来,扼住了他的感官,欺骗了他。

他精神状态如此之差,或许也有清醒者的原因——他不止一次深入了清醒者的梦境,而诺尔曾警告他不要接近清醒者。

「诺尔提过灵魂寿命。难道越是接触清醒者,灵魂就越磨损?尤其是在我已经极限的状态下,灵魂的伤害更是成倍……」苏明安思索着。

给健康的人一拳,和给濒死者一拳,伤害完全不一样。苏明安恰好是后者。

如果是本体,他还可以开启「黎明永生」技能,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可惜现在只能靠意志力硬抗。

他伸出手,揭开粉发人(时莺)的面具——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小白的脸、布丁的脸、伊鸠莱尔的脸、或是时莺本人的脸……

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是——

……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

苏明安:「……」

黑暗里看到这一幕,有点吓人。他捏了捏对方的脸皮,发现「面具之下没有更美的面具」,于是作罢。

「我将时莺看作了粉发人,将粉发人看作了时莺,所以这要么是粉发人的脸,要么是时莺的脸。但我却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粉发人本来就没有五官?」苏明安心中困惑:「她到底是谁?」

「咳!」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些细小的颗粒,是石头的碎屑。

刚刚吃了不少石头,嘴里却只有玫血的回味。那些石头是他事先放在木盒里的,警告自己不要轻易吃玫血,结果石头也被他吃了个干净利落。

他又咳嗽了几声,忽然下面传来动静。

粉发人(时莺)缓缓睁开双眼,懵了片刻,喊着疼:「啊,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疼死了……」

「你是时莺吧。」苏明安说。

「你疯了?我是追杀你的人。」粉发人说。

苏明安索性闭目塞听,只倾听「视奸模式」之下对方的心声。

(对,我是时莺。)心声传来。

「没关系,我能听到你的心声。」虽然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错误的,但心声却是正确的。他似乎找到了感知世界的正确方法。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回去之后,就弄点真正的精神恢复药物,把精神状态强行提起来,哪怕是兴奋剂或者毒物。最后几天了,不能倒在黎明前……

「你先休息,我会把石头都搬开。」苏明安说。

(现在我是不是不该睡?)时莺看了大量失血的双腿。

「嗯。你坚持一会,白石头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不知道炸到了哪里。」

(我给你唱首歌?反正我只有这个作用了。)

「你别睡着就行。」

苏明安不知道心声能不能唱歌。

但很快,他听到了一阵轻盈的、纯净的、干净的歌声。

夜莺族的歌声并不柔软,不似靡靡之音,而充满了枝头高唱的高傲、洁净,犹如战场上的号角,犹如战前仪式上的圣歌。

苏明安分不清,这究竟是感官错乱的产物,还是她从喉咙里发出的真实歌声,即使她已经失去了祖辈的能力,歌声却一如往昔。

(早知道用歌声就能攻略你这个七星级,我就不去兑换什么『闪闪发光的眼神』了,白费积分。)似是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欣赏,时莺心中忍不住想。

「真心才是最强大的攻略利器。」苏明安淡淡道。

黑暗而狭窄的空间里,再次响起了纯净的歌声。

她哼着乡间自由的曲子,而他一块块凿出天光。

……

「咳……咳咳咳!」

菲尼克斯狼狈地从废墟中爬出来,满头精致的金发沾了尘灰。

他不爽地拍了拍灰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飞快组装里面的零件,很快,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台小型摄像机。

他打了个响指,摄像头飞向天空,对准了他与脚下的废墟。

「好了,诺尔·阿金妮。」菲尼克斯自言自语:「后半程的隐秘……就由我来替你完成。」

「你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安息吧。」

……

茜伯尔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落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苏明安。

「苏明安呢?和我没有落到一起吗?」她闭目感知,发觉方圆千里都没有苏明安的气息,不过自己仍在罗瓦莎。

忽然,森林着起了火,她脚下踩到了一片污泥。

怔愣片刻后,她放眼眺望——望见森林尽头,立着一面高高的黑墙。

……

第158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8)」

第158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8)」

「幸好,您接受了及时的心理治疗,您的精神阈值已经濒临极限,再多拖几天,您就会像气球一样,啪,爆掉。」

「谢谢易医生。」

「我更愿意您称呼我为易颂,苏明安。」

暖色调的室内,苏明安与易颂握手。

最近,苏明安终于接受了完整的心理治疗,他接受了各国援助的治疗方案,服用了世界枢纽最精尖的药物,虽然情况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稳住了状态。

尽管如此,他仍会半夜惊醒,做起反复死亡的噩梦;亦或者走在路上突然胆战心惊,怀疑背后有人刺来;他望见海洋,会有一头栽到进去溺死的冲动;他站在雨中,哪怕只是绵绵细雨,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仿佛将要摔倒的绵羊。

他偶尔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会看到一个个牺牲者的身影在他身边走过,如烈火般少女的红发、如死亡般寂静的淡色眼瞳、如山雪般飘逸的白发、如他自己般沉重的黑发……

他会反反复覆看到一些仍带遗憾的身影,苏文笙带着笑意的眉眼、苏琉锦站在海里的模样、司鹊沉睡前看他的眼神、诺尔再不回头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没能做到最好,把他们抛下了。

他们会怪他吗?

「……总之,请您尽量避免回忆过去的事,会激起类似『战后创伤应激』的反应。人类每回忆一次痛苦,就像在自己的心上又扎了一根针,一颗遍布空洞的心脏,要怎么迎接明天的春雨呢?」易颂温和地嗓音响起,唤醒了再度陷入幻觉的苏明安。

易颂作为世界游戏第一心理医生,他从来不用人们熟知的技巧,只是像个温柔的朋友陪伴着病人,慢慢抚平昔日的创伤。

他确实是一位魅力四射的人,幸好他的病人里很少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否则难以抵抗。忽略那些恶魔母神留下的难以回忆的画面(真的能忽略吗),他看上去确实成熟而端庄。

窗外洒下斜斜细雨,一盆郁金香正在绽放,院子里的芽苗生长冒芽,灯盏微亮,透过一片朦朦胧胧的南瓜色亮光。

苏明安望着灯盏,忽然道:「……如果我没有逃走,继续留在世界游戏,会是什么结果?」

易颂垂头书写,笔迹又清又亮:「也许凭藉惊人的意志力,您还能撑一段时日,但迎来的必然是淅淅沥沥的长痛……您会混淆五感,头昏脑涨,分不清自己是谁,时不时丢失记忆,按照本能行动,甚至亲手杀死自己在意的人。」他转了转笔:「根据我和十几位医生的观察,早在您抱着诺尔的头、挂着满身遗物冲世界树时,精神状态就已经是极限了,后面完全是回光返照般的硬撑。幸好已经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尽管如此,您现在已经有比较严重的幻视和幻听,能否康复仍是未知。」

听到这话,苏明安却笑着摇摇头,道:「幻视与幻听,不康复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维持正常生活就好。」

「为什么?」易颂困惑道。人人都想自己健康,为什么苏明安反而要保留一点病症?

「因为……」苏明安望向窗外。

今日的桃花开得格外好,恒温系统的调节下,花园就像一个真实的春天。易颂养的一只橘猫在树下睡觉,毛茸茸裹成一团,盖了一被子桃花毯。

翩然落下的桃花映在苏明安眼中,他的微笑犹如洁净的繁花:

「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能再见到他们的方式。」

他并不恐惧那些故人的身影,反而,他们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与他们经历的故事,只需望见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落泪。在驳杂涌动的情绪之中,他不想忘记他们,不想忘记那些独一无二的故事,属于他与他们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世人会忘了那些圣师、反抗军、骑士、族长、神明、博士、审判者、程序、教父、少女主播、水母、喜鹊的故事,会忘记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痕,会合上书页,将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埋进生活的乏味与烟尘里,会理所当然长大、成熟、变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但他不敢忘,他不会忘。

易颂怔忪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易颂。」苏明安望着朦胧细雨。

「怎么了?」

「这个冬天过去了,等到三月,就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是啊,第一个春天。」易颂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春天,我们唤来的春天。」苏明安摩挲着戒指,数十个名字刻于其上,字字刺目。另一枚机械戒指泛着亮光,始终安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疲惫而宁静的线条,他垂着眼眸,像一只打盹的猫。

「那个春天会开满了花,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新叶,阳光落在身上像是晒足了的被子,我们坐着椅子望着风,去满是鲜花的山坡上迎风歌唱,让春风带走我们年轻的声音。」易颂搁下笔,拿着一迭病历单起身,将几盒药物放在苏明安面前,上面写了一日三服的剂量与时间。漂亮的桃花眼低垂,他似乎也在怀念什么般的,轻轻笑了:

「会见到春天的。」

……

是否探索新星球的表决,交给了高塔与全人类。

经过表决,62%的人类赞同探索新星球,17%的人类中立,剩下的人表达反对。

苏凛找上了苏明安,提醒道:「虽然坐标是我给的,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星球,有可能是高等文明,有可能是侵略文明,也有可能是一片荒芜。如果接近它,确实有一定风险。」

当晚,苏明安一边吃药,一边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眼神里有思索,有困惑,有犹豫。

耳边突然响起迭影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我猜你们想念我了。」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通讯器就能骚扰我了吗?」苏明安被吓了一跳,才道。

「一直都能,通讯器只是一种传声方式。」迭影道:「你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即使你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置之脑后了,但它不可能不存在——小世界的发展需要能量,需要吸收其他文明。」

「现在还不用。」苏明安道。

「嗯,百年之内,确实不需要。但你们已经步入航空时代了,就像原来翟星的时代一样,原先的翟星就已经各种森林资源、生物资源告急。而你们在宇宙中航行,需要的动力更大。」迭影说:「承认吧,你迟早有一天会走上黎明的道路——选择【现实】,还是选择【童话】?我很期待屠龙者成为恶龙。」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苏明安说。

昔日人类拼命研发航天技术,是想要飞上太空,飞出太阳系。

但现在,他们自己,也能飞上太空。

苏明安已经化树,短期无法离开,但吕树、路、艾兰得诸人都拥有飞上太空的潜能,他们可以代替「宇宙飞船」。

「你们会去接近那颗新星球吗?」迭影问。

「会。」苏明安道:「我会询问几位神明的意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探一探那颗星球。他们确定没问题,我们整体再接近。」

「哼……明智的决定。」迭影的声音隐没。

苏明安吹着夜风,喝着药,嘴里一阵又一阵发涩。

海皇在进行造神试点,苏凛正在寻找新航线,能探索新星球的神唯有吕树,但苏明安实在不放心,离开星球太危险,吕树只是三级神,一旦出现问题,连灰都找不到。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我去。」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一身白袍,翩扬若仙,她御剑而来,两手负立,犹如飘于云端的剑仙。

看见一位扶桑人成了剑仙,苏明安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水岛川空道:「我去探索那颗新星球,我知道你不愿让吕树冒险。但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你仿佛什么也不恨,但我心里有心魔,师父白无涯告知我,若不解开无法成仙,故而我会替人们走上这一劫。」

她与诸人皆不同,走的是修仙体系,相当于三级神。

苏明安应允了她,但依然她加了监控装置,水岛川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随后,苏明安再一次跳跃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水岛川空归来,她归来时正是早春,花开遍地,万物逢春。白袍剑仙负手而立,带回了拍摄的照片。

经过联合政府研究,那是一颗有着一定资源的星球,虽然并非翟星,但可以带走相当可观的资源,缓解小世界的社会矛盾。

虽然有些遗憾,但依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小世界停下了流浪,在这颗星球旁停留一段时日,派出数艘飞船,载着数十万人飞向小星球,开启了浩浩荡荡的资源开采与搬运事业。

社会矛盾得到明显改善,丰沛的资源闪花了人们的眼。

苏明安一次又一次跳跃时间,遏制所有错误,弥补所有漏洞,竭尽全力握好船舵,一次又一次将这艘大船维持在最正确的航向上。

他犹如当初的阿克托,一次又一次模拟未来,只为了找到最正确的世界线。

岁月在人们身上停驻,而在苏明安身上开始增长。有时他在未来度过了几个月,回来一看,时间方才过去几天。有时他对着镜子,开始困惑自己是谁,但很快,药物的苦涩让他清醒。

2026年5月31日,世界游戏结束整一年,小世界离开了新星,再度踏上流浪航程。

为了庆祝人类胜利一周年,全世界展开了各色庆典活动,网络论坛、电视、线下会展、博物馆、历史展览……层出不穷,苏明安等人的光辉事迹再一次被传唱。大街小巷,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图像。

苏明安与同伴们,也在别墅里展开了一场聚会。

这一年来,吕树渐渐学会了写公文,尽管仍然青涩,但已经和考公的学生水平一般无二,宛如真的上了学;路成为了真正的海皇,他在太平洋圈了一大块海域和国度,作为培育信仰的场所,那里的人对他敬若神明;山田町一作为塔主,始终没有余力去画画,不过倒是培育了一些得力助手,也许以后能脱身成为大漫画家。

艾尼回归了家族,利用家族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塔主之位,是同伴们之中政治能力最出众的一位,一年来投身慈善事业,声名远扬;十一继续当一位黑客,她不再破坏各色防火墙,而是成为了世界枢纽防火墙的加固者;昭元成为了战地摄影师,她深入战争国度,一边拍照,一边亲手制裁那些杀戮成性的军阀。甚至闹出了一场笑话,一位军阀得知城里只守着一位摄影师,大喜,遂派出万人军队攻入,没想到摄影师摇身一变拿出大刀,万人军队顿时哭爹喊娘……

莫言是同伴们之中最急流勇退的一位,他拒绝了成为塔主,拒绝了世界中央的权力,选择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他时常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述起那段世界游戏的回忆,提及社会,提及秩序,提及每一位值得记住与尊敬之人,提及他的大哥苏明安,他说他的大哥苏明安无所不能,像他小时候幻想的动画里的超级英雄,学生们都笑他是界主迷弟,他直接承认,反而满眼泪花地问:难道还有人不是吗?

筱晓在世界枢纽里依旧是哈士奇,不过是一只逐渐成长的哈士奇,他已经对那些杂活得心应手,同事们都对他连连称赞;林姜竟然成为了大明星,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灰暗的少女会走上世界舞台,她的歌声竟那么动听;安格尔接替了伯里斯,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灯塔教,虽然苏明安说了不要造神,但安格尔认为不能完全放弃这条路;维奥莱特成为了与竹身边的军师,令苏明安大开眼界,不过她曾在霖光身边待过很久,这证明了她的聪慧与高情商。原来曾经深陷社会底层泥潭的她,走出来后竟是这样耀眼。

伊莎贝拉始终泡在实验室,钻研出了数十种科研产物,极大推进了机械领域的发展;安东尼参了军,在联合政府的无国界军队里成为领军级的人物,一路领军作战,平定了上百场大大小小战争;华德作为大公会的会长,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路走过混乱地带,游说于多个国度致力止战,合纵连横,令战火远离百万无辜百姓;伊莱带着他的黑卡牌组织,潜伏在黑暗里,刺杀那些仗着玩家身份欺压平民的恶鬼,救下了成千上万的家庭;梅亚妮加入了和平鸽协会,她一直在最危险的战区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的救人名单已经难以计数……

幸而,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北望长期沉睡,不知是什么原因。

别墅里,同伴们的注视下,苏明安走向厅堂,拿出一支笔、一柄黑色大砍刀。

他举起羽毛笔,笔走龙蛇,在空中勾画,脸色愈发苍白,在同伴们担忧的视线下,他咬牙坚持描摹,直至停笔。

——一位黑发、扎着白蝴蝶结的少女,缓缓出现在人们眼中。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灵动的、宛如蝴蝶的绿色眼瞳。

「林音。」苏明安将越来越大剂量的药物塞入口中,露出洁净的、美好的、春日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

「你到来的时节,是我们的第一个春天。」

……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翩扬。

仿佛,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天。

他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度过所有的酷烈与寒冬,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广袤无垠的春光。

「我们是逃离家乡的卑怯之人,也可以是奔向家乡的旅行者。」

在漫长的岑寂过后,

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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