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屠夫之坑

信徒们对血税官的恐惧几乎铭刻进了本能里,平常一两个血税官,就足以让他们绕道而行了,而今天,如此之多的血税官们降临,场面立刻混乱了起来。

“不要放走任何一人,也尽量不要让任何人流血。”

夜族冷漠地下达着指令,他看待信徒的目光中充满厌恶,但他又不得不需要这群信徒,就连一滴血也不能浪费。

血税官们彼此看了一眼,他们或许曾心存良知,但在这绝望的永夜之地,怀有良知的人通常活不长。

队伍前压,压缩着信徒们的活动空间,他们只能一退再退,黑压压的人潮拥挤在了一起。

有的血信徒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不清楚血税官们为何而来,但他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夜族,那双猩红的眼瞳是如此夺目,极易分辨。

其他的信徒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此之前,他们还怀疑,血税官们是来逮捕某个逃税的家伙,那么夜族的亲临则令他们意识到,情况远非他们想象的那样。

爬在柱子上的梅丽莎自然也发现了这些,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在她的内心弥漫。

梅丽莎知道,哪怕按时缴纳血税,血民们的安全依旧无法得到保证,在旧城之内,梅丽莎常能看到血税官们对血民的大规模抓捕,有几次她凭借着自己瘦弱的身体,藏在了废墟之中躲了过去,而有一次她很不幸地被抓到了。

但幸运的是,那位血税官、德文放过了梅丽莎,还在后来的闲聊中,告诉了梅丽莎他们行动的理由。

“血税官们会定期进行清理行动,清理的目标是那些年迈的、病弱的、无法再持续有效产出血税的血民。”

德文没有讲述那些血民的结局,但梅丽莎能猜到,这种事件的结局只有两样,要么被无情地榨成血与肉,要么被大批量地转换成嗜血者。

为了保证旧城中血民的人口数量,每一次清理行动后,都会有大批的新人口被迁入,他们有的和德文一样,是残缺者,来自所谓的隐秘之土,有的则是纯粹的普通人,来自的地方也五花八门,梅丽莎闻所未闻。

一声痛苦的悲鸣打断了梅丽莎的思考,只见队伍的最前方,一名信徒被血税官一棍子敲倒,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呜咽不止。

人群的躁动停止了片刻,接着以更强的烈度躁动了起来,他们四散奔逃、哭嚎不止,但就是无人敢与血税官动手,恐惧早已如鲜血一般,深深地扎根于他们的骨肉之中。

梅丽莎看到有人打破了两侧的窗户,试着翻窗逃离,可他们刚刚跃了出去,就被外界等候已久的血税官们乱棍打倒在地,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拖走。

“为……为了太阳!”

突然,高台之上的教士怒吼了起来,他高举起染血、破烂的教典,手指着夜族大喊道。

“烈阳的天使会惩戒这一切的!”

信徒们直愣愣地看着教士,他的言语像是具备魔力一般,钻入了信徒们灵魂的深处,唤醒了仅存的人性与尊严。

先是一位信徒朝着血税官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笨拙,但还是一把撞倒了那名血税官,紧接着第二位信徒鬼使神差地取下了柱子上的火把,他歇斯底里地狂吼着,将燃烧的火光砸在了血税官的脸上。

焰火在血税官的脸上燃起,皮肤被烧伤,金属划破了脆弱的血肉,第一滴鲜血落在了地面上,弥漫出腥臭刺鼻的血气。

教士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兴奋地大喊道,“献身吧!为了祂的降临!”

一瞬间,他的话语点燃了教堂,一些狂热的信徒们朝着血税官们扑了过去,和他们野蛮地扭打在了一起,还有一些信徒虽然没有鼓起那样的勇气,但他们还是组建起了一定的规模,从窗户处翻出,尝试和外面的血税官对抗,逃离此地。

梅丽莎没有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毕竟她不是信徒,只是倒霉误入了此地,她躲藏在了柱子之后,警惕地观察着现场,寻找着逃生的机会。

“献身!”

教士欢呼着,伸手插入眼前的鲜血大缸中,用力地舀起,向着信徒们洒下一片又一片的鲜血。

珍贵的鲜血浸润在了信徒们的身上,黏腻腥臭的感觉激发了他们原始的战意,他们变得更加癫狂,只是这种行为在夜族看来毫无意义,还令他倍感愤怒。

“真是浪费啊……”

夜族用指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只见指肚上多了一抹血色。

平静的神情忽然震怒了起来,夜族不再浪费时间,眼中的红瞳变得越发刺眼,与此同时,以太的辉光在他的体表映射。

刹那间,无声的尖啸声席卷了教堂,沿着锥形的扩散面,命中了眼前所有的信徒,仿佛有无数的幽魂在他们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撕裂的精神与血管。

数秒内,所有的信徒都失去了抵抗能力,纷纷跪倒了下来,就连梅丽莎也没有幸免,从柱子上坠下。

好在下面已经有人倒下了,他成了缓冲垫,让梅丽莎没有摔的那么痛。

意识模糊扭曲,求生的本能令梅丽莎努力地仰起头,她看到夜族穿过倒下的人群,来到了那名教士身前,他一把抓起教士的头颅,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一阵怪异的嘲笑声后,夜族一拳砸在了教士的腹部。

若有若无的悲鸣下,梅丽莎看见夜族拾起火把,将它朝着彩绘的玻璃丢去,清脆的碎裂声中,画面崩塌,焰火丛生。

像是幻觉般,梅丽莎看到熊熊的大火燃起,残破的太阳于焰火中永恒伫立。

梅丽莎似乎能幻想出,太阳具体是什么了。

……

一头头身披铁甲嗜血者拖拽着囚车,大量的血民像货物一般,被密密麻麻地塞了进去。

德文站在囚车之间,神色阴沉无比,他本以为这是对这些奇怪信徒们的一次突袭,但他没想到,这居然演变成了一次全城抓捕。

这片区域的血民似乎都被他们抓光了,只剩下少量的血民藏在废墟里瑟瑟发抖。德文希望梅丽莎能藏好些。

“他们是饿疯了吗?要开场血腥的盛宴?”

德文怀疑着,哪怕是清理行动,这次清理的血民也未免太多了。

囚车一辆接着一辆驶离,德文跟在囚车旁,朦胧的雾气下,他看到旧城的其他区域,也有囚车成队驶出。这确实是一场全城抓捕。

德文提不出疑问,就算提出疑问也无人应答,他只能听从着夜族的命令,跟随着队伍前进,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旧城的边缘。

驶出城门。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德文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这是他第二次越过城门,第一次时则是他被丢入旧城之中。

越发浓重的迷雾里,德文看到了一道道燃起的火光,逐渐靠近下,德文看到规模庞大的队伍,从迷雾的四面八方而来。

不止是旧城进行了全面抓捕,就连永夜之地的其它区域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有些区域没有那么多的囚车,他们干脆把血民们用绳子绑住双手串联在了一起,长长的队伍向后延续,看不到尽头。

强烈的不安感从德文的心底升起,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德文又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逃跑的契机,可想到这永夜之地的诡异,他觉得自己脱离队伍的一瞬间,就会遭到嗜血者的捕杀。

“德文?”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侧的囚车里响起,德文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挤开血民,像只老鼠一样探了出来。

德文觉得自己心跳慢了半拍,浑身都冻结在了原地。

“梅……梅丽莎?”

看着囚车中的女孩,德文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之后又会遭遇些什么呢?

德文紧张地走了过去,他想做些什么,可看着那厚重囚笼,以及周围游动的嗜血者,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真倒霉啊,莫名其妙就被抓到了。”

梅丽莎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她似乎完全不懂自己的处境,又或许,她明白,只是麻木地接受了。

“早知道,出门前,就该多吃点的,”梅丽莎看一圈,继续说道,“要是真有剩下的血税,就都交给你了。”

德文瞪大了眼睛,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这时梅丽莎又天真、一脸兴奋地说道。

“对了,德文,我好像知道太阳是什么了。”

……

特里克站在窗前,目光俯瞰着曾经宏伟的王城,记忆里的它繁华如梦,神圣而庄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心碎。

满目疮痍、残垣断壁,砖石墙壁上刻画着那场战争所留下的刀痕斧印,废墟下埋葬着那些早已腐烂百年的尸体。

“你在看什么?”

冷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特里克不用去看,光是嗅闻空气中弥漫的血气,他就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特里克抬手指向远方,那人站在特里克的身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伤疤贯穿了环绕王城的城墙。

仿佛曾有魔神突破了这道防线,它沿着这道裂口高歌猛进,将沿途的建筑尽数化作废墟,一直延伸到了宫殿的一角,连带着大半的宫殿也随之崩塌。

“这里,百年前的破晓战争中,正是他击穿了城墙,将敌人引入了王城之中。”

特里克明明有着一张年轻的脸庞,可声音却沙哑的像个老人。

那人问道,“哦……是瑟雷吗?”

“除了那个叛徒,还有人会犯下如此暴行呢?”

提及瑟雷,特里克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起伏,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仇恨。

特里克是少有的,自破晓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夜族,战败之后他被囚禁在了这永夜之地内,历经了漫长的时光。

他本以为这无尽的岁月会令自我崩溃,可特里克自己也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变得越发清晰,对瑟雷的恨意也日渐高涨。

“瑟雷……”

那人玩味地低语瑟雷的名字,话音一转,他又问道,“工作做的如何了?”

“我已经按照你的指令,召集全部的血民赶往这里了。”

特里克不解地问道,“这可是全部的血民,如果把他们都投入了那里,我们将没有后续的血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人收敛起了笑意,神情严肃了起来,“我们的大敌、秩序局成功解决了先贤议会,整合了内部势力,国王秘剑又被霸主·锡林牵扯着……不出意外的话,秩序局马上就会大军压境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拥有再多的血民也毫无意义,倒不如把这些累赘都提前消耗掉。”

特里克反驳道,“那么血民也该消耗在合理的地方,他们应当被转化成嗜血者大军,而不是白白被消耗在那头怪物的屠刀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特里克,伱讨厌我吗?”

特里克愣住了。

那人转过身,直视着特里克,“我能理解你的情绪,你是夜王最忠实的仆从,陪伴他度过了永夜帝国的建立、扩张、破晓战争,乃至到后来的漫长囚禁。”

“你觉得你才是那个该被二次赋血的人,你也觉得,你才该承担这一职位……摄政王。”

他、摄政王直视着特里克,质问道,“我说的对吗?”

气氛忽然变得肃杀起来,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特里克犹豫了一下,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了,但又摇了摇头。

“没错,我很难接受一个外来者成为我们的摄政王,”特里克话语坚定,没有丝毫的退却,“但我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毕竟你能逃避誓约的约束。”

“如果你能重建永夜帝国,那么我甘愿效忠于你,但如果你做不到……”

特里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下的意思,两人都已经很清楚了。

摄政王自在地笑了起来,他喜欢特里克的性格,这些破晓战争的余孽们的性格都不错,他们崇拜着绝对的权力,只要拳头够大,他们就永远是你忠诚的部下,可一旦你显露了些许的脆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让更强者取代。

“来让我详细解释一下吧,特里克,你被囚禁在这永夜之地太久了,你根本不清楚这百年来外界发生的变化。”

特里克猜到摄政王想说什么了,“不过是炼金矩阵的更迭罢了。”

“那我只能说,外界更迭的速度,要比你想象的快的多,”摄政王露出挑衅的神色,“你和我也交过手,同样是荣光者,你能体会到与我之间的差距吧?”

特里克一时哑然,那次交手堪称耻辱,特里克根本没能伤到摄政王分毫,反而被摄政王几次剑指咽喉。

“外面的敌人里,有炼金矩阵比我还要先进的存在,你已经是个老东西了,唯一的优势也只是不死罢了。”

摄政王话音一转,“但幸运的是,我们都知道,该如何弥补炼金矩阵的代差,对吧。”

特里克向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壁,声音疲惫了起来,“不朽甲胄,通过它,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时代的差距。”

灵魂所承载的炼金矩阵,是无法通过后天修改的,这注定了时代的差距。

但炼金武装不同。

为了不被时代抛下,每隔几十年,不死者们都会邀请最博学的学者,为其身穿的甲胄植入当下时代最为先进的炼金矩阵,将这件甲胄打造成极为复杂且强大的炼金武装。

不朽甲胄,这正是不死者们为其冠以的名字。

“很可惜,摄政王,”特里克失望道,“破晓战争中,我的不朽甲胄已被打碎,就算王城之中有备用品,但它们也已经一百年没有更新过了。”

摄政王露出微笑,“我知道,所以我们亲爱的同盟们,正为我们送来一批崭新的不朽甲胄。”

特里克疑惑了一下,每一件不朽甲胄的价值都极为高昂,他不清楚摄政王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但很快,特里克想起了那些狡诈的商人们。

灰贸商会,他们的背后是魔鬼玛门,在秩序局的逐渐壮大下,他们被迫与忤逆王庭团结在了一起,如果忤逆王庭是专业的雇佣兵,那么他们就是富裕的军火商。

摄政王看向窗外,迷雾的尽头,血民的队伍显现了出来,“百年之前,嗜血者大军可能有些用,但在百年之后,在那些高阶凝华者的面前,它们只是一群待收割的稻草罢了。”

他接着否定道,“如今战争的走向,不再由多数人主宰,而是被紧紧地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特里克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和外界断联太久了,即便摄政王的到来重建起了王城,带来源源不断的情报,可他还是难以从文字与图像中,真正体会到世界的变化。

“至于你指责的那些无意义的消耗……这是有意义的。”

摄政王踩在窗沿上,直接跃上了塔顶,特里克跟在他身后,两人就这么一边交流,一边在高耸的塔尖上穿行。

放眼望去,在王城废墟的一侧,能看到一座广阔的广场,就和整座王城一样,过往的繁华不再,有的只是一地的破败。

特里克记得那座广场,当初他就是在那受到了夜王的册封,同样,也是在那,他亲眼见证着自己曾经的主人,瑟雷·维勒利斯成为第一位夜族领主。

阵阵充满杀意的咆哮声从广场处传来,即便隔了那么远,这声音依旧没有丝毫的衰减,传入特里克的耳中,令他气血翻涌。

自摄政王上次归来后,他就带回了一头浑身布满荆棘的怪物,它被锁死在了那曾经充满荣誉的广场上,进行着无穷无尽的杀戮。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嗜血者、血民,被摄政王投入广场之中,任由他们被那头荆棘怪物撕得粉碎,累累骸骨堆积在了广场的周围,隆起如山丘般的高度,将它环绕,久而久之,居然形成了一个深坑的形状。

屠夫之坑。

夜族们是这样称呼那血腥之地,即便是特里克这样的纯血夜族,对那充盈的暴戾之意,也倍加警惕。

“简单地解释一下,那头怪物算是永怒之瞳的债务人,而伴随着它的杀戮、血祭,我们可以将永怒之瞳从沉睡中唤醒,把无止境的战乱带回尘世。”

摄政王畅想着,“只有局势乱起来,我们才能拖住秩序局,从中找到胜算所在。”

特里克凝望着那猩红之地,荆棘怪物的杀戮从未停下片刻,正如这世间的战争不曾停止。

“就像一场呼唤战争的血祭……”

“没错,就是血祭,”摄政王说,“只是秩序局多半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我们得加快速度,扩大血祭的范围。”

“所以要杀死全部的血民吗?”

特里克并不是对血民们产生仁慈,他只是仍觉得这未免太浪费了。

摄政王说,“差不多,这部分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忙。”

“你还要做什么?”

“战争,特里克,除了战争,我还能忙些什么,”摄政王摊了摊手,无奈道,“新的部队已经集结,我们将突袭晨风之垒。”

听到晨风之垒,特里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很显然,这个名字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要是能顺利攻占掉的话,我们兴许能找到《破晓誓约》并撕毁它,即便无法做到这一点,能给晨风之垒带来足够的压力也是可以的,”摄政王眼神冷漠无情,“绝不能让秩序局那么容易地大军压境,那样我们太被动了。”

特里克问,“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摄政王抬起手,看了眼手腕上那根本不存在的腕表,他微笑道。

“已经开始了。”

(本章完)

第999章 小问题

“所以瑟雷那个胆小鬼就这样离开了,他躲进了不死者俱乐部,荒废着时光,我不懂他到底在等待着什么,等待世界末日的那一刻吗?那么他连这枯燥的漫长岁月都可以忍受,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呢?”

奥莉薇亚的怀疑在伯洛戈的脑海里回响,她满是不解与疑惑,求问着伯洛戈,试图从他的口中得到些答案。

伯洛戈说不出什么,作为不死者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对这个世界充满活力与期待,但他能理解奥莉薇亚的心情,多少也能明白瑟雷的一些苦痛。

“所以说,一切都会消亡的,对吗?”

脑海里的回忆一转,伯洛戈再次来到了前不久的夜晚里,他和帕尔默漫步在街头,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帕尔默像是回过神来般,好奇地问道,“大到莱茵同盟,小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我们都会在时间的洪流下消失的一干二净,就像沙子消失在风里,而你,伯洛戈·拉撒路,你将永远伫立,如同一块活着的墓碑。”

“大概吧,怎么了?”

“没什么,”帕尔默没有再看伯洛戈,而是将目光挪向前方,喃喃道,“只是听起来就很孤单。”

帕尔默不经意间的话语像枚针般,扎进了伯洛戈的心里,他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去形容、描述,都始终不得一丝诠释的可能,如同梦幻泡影。

“伯洛戈?”

声音打断了伯洛戈的走神,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伯洛戈的眼前。

那是伯洛戈自己的脸庞。

伯洛戈呆呆地站在镜子前,茫然地眨了眨眼,当那声音再次响起时,伯洛戈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进行着什么样的对话。

看着镜中另一个埋头苦干的家伙,伯洛戈摆脱回忆,清声问道,“这次你要和我一起?不需要进行项目的研究吗?”

“不了,研究这种事,又不是一日之间就可以获得突破的,况且还有拜莉、玛莫他们,少我一个也没太大的影响。”

伯洛戈再次问道,“伱确定吗?艾缪,这次行动和以往都不一样,你没必要冒险。”

“正是和以往都不一样,所以我才要来。”

艾缪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准备把它们交付给其他人去处理,事务的繁忙已经让艾缪有些喘不上来气了,她都开始怀念起出外勤的日子,虽然危险重重,但不砍砍杀杀的时间里,还是蛮轻松惬意的。

伯洛戈理了理领带,“哦?为什么?”

艾缪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一个不死者?”

“不是担心你生死存亡的问题,只是有些担心你的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伯洛戈困惑了一下,回过头看向艾缪,“我心理很健康啊?”

伯洛戈没有说谎,他真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尤其是从隐秘之土归来那一阵,发泄暴力、完成任务的畅快感,让他那一阵的心情都变得想当不错。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喏。”

艾缪低头审视着表格,顺势举起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伯洛戈挑了挑,像是在招呼小狗过来。

伯洛戈的困惑加倍,扣好衣领后,他在艾缪的对面坐下,把手搭在她的掌心上。

“然后呢?”

以太的辉光在艾缪的眼中闪烁,下一秒,艾缪的手与伯洛戈的手重叠在了一起,一股莫名的异感从伯洛戈的心间升起,这感觉就像有种异物钻入了自己的体内。

“医生问诊呢,别乱动。”

伯洛戈刚想收回手,却发现艾缪进一步地抓住了他,艾缪低头提笔写写画画,仿佛她真的是位医生,在给伯洛戈写病历本。

“你到底在干嘛?”

伯洛戈有段时间没和艾缪一起出任务了,也有段时间没被心叠影这诡异的感觉所包裹,虽然说伯洛戈已经对艾缪放下了警惕,可这突如其来的侵入感,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检查……检查一下。”

艾缪放下了笔,一副闭目沉思的模样,心叠影的交融下,两人的思绪都将突破躯体的局限性,重叠交织在一起。

闭上眼,艾缪能看到伯洛戈的思绪,那是一枚冰冷的金属立方体,棱角分明,光滑无比,透露着绝对的理性与不可摧毁的坚固性。

伯洛戈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艾缪对自己的思绪动手动脚,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伯洛戈就像一个人形设备般,艾缪每隔一阵就要这样“检修”一下自己。

“有些问题,会被你个人轻易忽视,但在他者的目光中,就很容易被发现。”

艾缪抱着这样的想法,从他者的角度观察伯洛戈的心灵状态。

这就像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艾缪既是伯洛戈可靠的铁匠,又是一位不那么专业的医生,她无法完美地治愈伯洛戈,却能及时地指出伯洛戈的问题。

一阵忙碌后,艾缪慢慢地松开了伯洛戈的手,眼中尽是疑惑。

“怎么了?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伯洛戈做人讲究个坦坦荡荡,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

艾缪反复打量着伯洛戈,“没有……但我觉得你有。”

“啊?你这是什么话?”

伯洛戈有些想笑,作为一位科研人员、学者,艾缪居然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这家伙就是在找自己麻烦啊……

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与艾缪相关的事宜,伯洛戈确定自己近期没有惹到艾缪,那么她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和自己一起出外勤,但自己也没说不答应她,她怎么反应这么激烈。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没惹到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伯洛戈话还未说完,就见艾缪不知何时又抓住自己的手,指尖交错,缠绕重叠在了一起。

“呵。”

艾缪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伯洛戈则惊呼着,“你这是在作弊!”

“好吧,好吧,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对劲,伯洛戈。”

艾缪这次完全松开了伯洛戈,眼中的光环微缩,像是在聚焦一样,“你确实很正常,四肢健全,心理状况也蛮健康的,可……可我就是觉得你有些问题,如同预感般。”

伯洛戈无奈地摊手,有些事不光他自己看不清,就连周围人看不懂。

“别想那些了,艾缪,问题发生了就去解决,很简单的道理。”

伯洛戈拿起放置在一边的怨咬,拔剑检查了一下剑刃,漆黑的如夜的剑体上遍布着透明的胶质,蜕虚剑油得到了完全的补充。

剑刃归鞘,伯洛戈将它插回腰间,神情复杂地看起了另一边的武器。

那正是伯洛戈的左膀右臂之一,源罪武装·伐虐锯斧,但和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伐虐锯斧上被包裹上了一层层苍白的封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怪异的符文,仿佛是某种不可言喻的神秘语言。

未能包裹到的角落里,露出斧刃那冰冷的金属色泽,闪烁着阴森森的光芒,透出一种古老而又邪恶的力量,让人胆战心惊。

面对这把武器,伯洛戈莫名地觉得心累,无奈地叹了口气。

艾缪则皱起眉头,询问道,“你可以把它收起来吗?这感觉很糟糕的。”

虽然伐虐锯斧已经被层层封印,但那股暴戾的杀意却依旧无情地宣泄着。那是一种凌厉的、残酷的杀意,仿佛在向每一个敢于靠近的生命发出不可抗拒的挑战。

周围的空气似乎被这种杀意所凝聚,变得沉重而压抑,长久的注视下,观察者甚至会产生幻觉,仿佛有鲜血渗透了苍白的封条,滴答流淌,将那原本冷硬的金属手斧染成了血红色。

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红色,象征着无尽的杀戮和恐怖。

自从上一次赛宗失控后,这把武器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平常只有饮血才能活过来的它,现在即便不被投入战斗中,也保持着高度的活跃。

据那些看管伐虐锯斧的职员讲,他们一度觉得这东西应该被评定为契约物,丢进收容区里。

从本质上来讲,这东西应该比契约物还过分,契约物只是承载了血契,而源罪武装是魔鬼力量的碎片。

伯洛戈本想把伐虐锯斧还给赛宗,以免更多的杀戮与失控发生,但赛宗拒绝了,他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说伯洛戈会在接下来的行动里用上它。

如同一段糟糕的预言。

伯洛戈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左膀右臂,把它塞进了密封的箱子里,这箱子是他从收容区顺来的,可以完美地隔绝伐虐锯斧的躁动,但如果它继续这样暴戾下去,能不能隔绝杀意,就不确定了。

“我们该走了,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艾缪站了起来,从办公桌下拖出一个行李箱。

“好。”

伯洛戈绕过办公桌,拉住了艾缪,周围的空间开始蠕动,视野变得漆黑,在艾缪的一阵惊呼声中,两人直接消失在了办公室内,数秒后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忙碌的曲径之庭近在眼前。

在那道巨大的曲径之门前,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为首的是霍尔特与他的组员们,这些人在隐秘之土的作战中没有出到什么力,每个人都气愤不已,争先恐后地参与到这次行动里。

除了他们之外,就是伯洛戈的搭档帕尔默了,令人意外的是丘奇也在场,自从他和阿菲亚在一起后,伯洛戈觉得自己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伯洛戈打着招呼,“早上好,各位。”

大家彼此地打了一声招呼,简单的交流后,准备离开秩序局,投入行动之中。

“这次副局长不来吗?”

艾缪看了一圈,发现只有霍尔特这一位荣光者。

“副局长还在静养,没一段时间,他多半恢复不过来了。”

伯洛戈回答着,自上次在不死者俱乐部见到耐萨尼尔后,伯洛戈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伯洛戈又对帕尔默问道,“回家的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帕尔默四下搜索着,“我只是搞不懂,既然要突袭永夜之地,去风源高地做什么……你知道永夜之地的具体位置吗?”

帕尔默问住了伯洛戈,他摇摇头,“不清楚,档案都刻意隐去了永夜之地的具体位置。”

“但既然我们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风源高地,那么你父亲、伏恩多半知道些什么……你在找什么?”

伯洛戈发现帕尔默完全没有听自己的话,而是在人群里到处搜索着谁。

“奥莉薇亚,你有见过她吗?”

伯洛戈愣了一下,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奥莉薇亚了,而且她也没有参与进这次行动之中。

“抱歉,我们来晚了。”

另一个声音插入进了谈话中,伯洛戈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不算太熟悉的面孔浮现。

“欣达?”

伯洛戈回忆起了她的名字。

“没错,是我。”

欣达向伯洛戈微笑,接着侧过身,露出了她身后的组员们,第五组参与行动的人数并不多,就像伯洛戈的特别行动组一样,和霍尔特带领的第四组对比起来,只能算是寥寥几人,但他们多出了数个推车,铁笼子里匍匐着一头头凶恶的猎犬与猎鹰。

“到了那边再互相认识吧,我们该走了。”

站在最前方的霍尔特扬声道,他看了一眼这密密麻麻的人影,不禁感叹这次行动参与的人数之多,到了风源高地那边后,规模只会继续变大。

就像战争一样,从局部的交火,演变成了全面的开战。

大家彼此对视了一样,纷纷点头肯定,确定好这一切后,霍尔特转身走入曲径之门内,他的组员们跟在身后,接着是第五组的几人,他们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动物搭档们,一边费力地推动推车,将它们一一送入曲径之门内。

“第五组可以追踪夜族的血气,”一直沉默的丘奇在此时解释道,“他们能帮到大忙。”

伯洛戈点点头,他留意到了丘奇提在手中的沉重黑箱。伯洛戈能猜到那箱中藏着些什么。

不再废话,伯洛戈带着剩下的人大步迈入曲径之门,一阵胃部的翻涌感与恶心感后,他们脱离了曲径,踩踏在了坚硬潮湿的地面上。

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他们的脸上,伯洛戈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在视力恢复前,他率先听到了那嘶哑尖锐的群鸟哀鸣之音。

睁开眼,晴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弥补的阴云,电闪雷鸣间,万千的风蚀鸟在高空盘旋,远处的海岸上,大批量的嗜血者朝着晨风之垒狂奔,夜族的猩红眼眸闪烁其中。

伯洛戈完全呆滞在了原地,这熟悉又陌生的画面,让他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风源高地时的情景。

他一把抓住茫然的帕尔默,大吼道,“这是风源高地的迎客礼仪吗!”

“我哪知道啊!”

帕尔默望着燃烧的晨风之垒尖叫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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