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瞠目结舌

司马懿往返尚书台一趟,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待司马懿把方才在尚书台问到的言语重复了一遍,曹睿只是略微点头:“司空方才所说朕知道了,先回去吧,朕稍后有事再寻你。”

“遵旨。”司马懿拱手告退。

四名侍中还在书房内,曹睿环视一周:“朕准备再将陈季弼唤来,你们也一同听一听。”

“是。”四人出声响应。

待陈矫入内,曹睿伸手示意陈矫坐下,沉声问道:

“陈卿,朕现在唤你前来,还是要问你几句话的。如今你与徐宣二人之间相争不止,该如何收场,陈卿自己想过吗?”

陈矫拱手应下:“陛下,恕臣直言,徐宝坚这是要置臣于死地,要借着这一件无端之事,彻底将臣为大魏效力三十余年的功劳苦劳,全都一并抹掉!”

“陛下!”陈矫越说越激动,竟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陛下,这么多年,臣是何等样人,陛下是清楚的。难道臣在陛下面前连个徐宣都不如吗?”

“陛下,朝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是徐宣对臣言语相逼在前,而非臣之过也!”

曹睿此前听闻陈矫和徐宣互殴一事,还有些不信,见到陈矫现在如此激动的神情,曹睿瞬间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陈矫还是那个陈矫。

黄初七年,曹睿刚刚继位的时候,欲要到尚书台中查访文书,就被时任尚书令的陈矫拦在了门外,不得进入。曹睿因此将陈矫从尚书令的位子上撤下转为侍中。

往事历历在目,曹睿回想到这一幕,一时竟有些出神。

“陛下!”陈矫见曹睿坐在位子上思索,并未动弹,语气显得愈加焦急了起来:“还望陛下念臣苦劳,体恤一二,勿要让徐宣这种恶人得逞!”

曹睿看了看陈矫,叹了一声,这种感觉似乎就是在言语相逼了。

‘身为人臣,不应如此啊……’曹睿心中暗暗想道。

不过,曹睿并未直接开口斥责,而是语气平缓的说道:“陈卿方才所说,朕已知道了。勿要多念,先回去处理政事,朕和朝廷定会给你一个妥善交待的。”

陈矫竟跪地叩拜,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恩典!”

叩首之后,陈矫竟也不多说话,就这样起身离开了书房,一副满含怒气的样子。

曹睿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裴潜最会察言观色,拱手应道:“陛下,陈仆射虽然做了不妥之举,但陛下勿要因此动怒,以免气坏了身子。”

曹睿轻哼一声:“朕不与他置气,但朕也有别的事要做。他们不是要斗吗?不是有人要搞事情吗?朕就坐在这个宫里,看他们能搞出多大的事情来!”

“传旨!”曹睿道:“令寿春城内两千石以上官员,包括阁臣、尚书、枢密以及封号将领,对陈矫和徐宣之事人人表态,不得有一人遗漏!”

卢毓有些疑虑,在一旁拱手问道:“陛下,会不会将此事做得有些太大了?”

王肃则转身看向卢毓:“若不大,那该如何看清所有人?陈季弼方才之举你我都看到了,又何论其他人呢?”

卢毓轻叹了一声,未再说话。

对于寿春城中的臣子们,今年的确多事。大臣们此前要对立皇储之事表态,又要对陈矫、徐宣之事表达自己的看法,整个寿春城也闹得沸沸扬扬。

结果出来的很快,陈矫和徐宣各有支持者,也有支持徐宣的,还有支持同时惩治两人的。除了这三种之外,并无其他选项。

只有四名侍中没有被要求做这样的选择,与皇帝一同保持在了裁判者的立场。

十月五日,书房之中。

四名侍中、四名阁臣齐齐在此,分于两侧坐下。

“四位阁臣的表态,侍中已经为朕收上来了,但朕并没有看,而是等着你们亲自对朕来说。”曹睿缓缓说道:“你们虽为阁臣,做的却是汉时宰辅做的事情,与朕之间不应有隔阂。怎么想,就怎么说,勿要隐瞒。”

“对了,陈卿就不用说了,你怎么想的朕知道。”

陈矫刚要说话的表情又被压了回去,只得拱手行礼,不发一言。

“大将军。”曹睿指了指曹真。

曹真略略摇头:“陛下,臣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吧,不应再起波折了。陈仆射与徐尚书二人各自罚俸、削爵以示惩戒,陈仆射将引起争端的封爵一事改了,不再提起,向陛下上表认个罪,此事也就罢了。”

“季弼,陈仆射,你意下如何?”曹真扭头看了看陈矫,陈矫别过脸去,不与曹真对视。

曹真也无奈的叹了一声,而后朝着曹睿拱手:“陛下,臣的意见就是这般,再无别的想法了。”

“司空再说。”曹睿指了指司马懿。

司马懿斩钉截铁的说道:“陛下,臣今日在御前秉公直言,只言是非对错,不言私谊,此事的确是陈仆射做得不妥。”

陈矫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身子都一时僵住,脖子缓缓转向司马懿的方向,双眼渐渐睁大,盯着司马懿的面孔看去。

司马懿却丝毫未停,继续说道:“陛下,陈仆射不妥之处有六。”

“其一,不顾国家礼法,身为阁臣却不知为天下做表率,欲将爵位传给次子。”

“其二,欲携私情逼迫陛下,借陛下善待臣子之心成其私念,后又在书房御前公然说出有我无他之语,使陛下为难。”

“其三,不顾大臣体面,公然在尚书台之地殴打下属,情势恶劣,乃是国朝肇立之后仅闻之事,若不惩处,不足以谢天下。”

“其四,与下属言语相对,将一己私事妄拟为国事,指控下属为敌国间谍,极为不妥。”

“其五……”

陈矫在一旁听着司马懿的话,面色先是变得铁青,而后又变得涨红起来。其一、其二、其三……这般一项项的听过去,陈矫再也无法忍耐,当即指着司马懿的鼻子说道:

“司马仲达,你为何要如此构陷于我!我陈矫有哪里对不起你,又何曾对国家不妥!就是因为一个封爵小事吗??”(本章完)

第674章 相互捅刀

寿春宫,皇帝书房之中。

就在曹睿与董昭、曹真两名阁臣和裴、徐、王、卢四名侍中的的眼皮底下,司马懿当着众人的面,欲在御前进呈陈矫六大不妥之处。

说是不妥之处,只不过换了个委宛点的说法罢了,其实就相当于说陈矫有六大罪。

一个性质。

这已经是撕破面皮了。

“季弼,你、我都是国家大臣,就事论事,哪里谈得上谁对不起谁呢?俱是出于公心!”

司马懿回了一句之后,此时他的脸上,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就像是陈矫做错了事,他想帮忙却又无可奈何的惋惜之感,开口继续说道:

“季弼,勿要误解了我意。陛下此前曾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今日我之言语,正是与陛下昔日圣训相合……”

陈矫再一次打断了司马懿,手指都快挨到司马懿的鼻子上了:“陛下圣训我自当尊奉,却不应由你来说!你这般手段我如何能看不清?还六个不妥之处,你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直接说我陈矫有六大罪,该流放凉州、该罢官去职,该身死族灭行不行!”

“季弼,怎么又急?你看看你!”司马懿又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我和阁臣侍中都在御前,有什么就说什么。当下应做之事,就是季弼你本人上表自请处罚,将封爵之事改过自新,朝廷再微施惩戒,此事就算翻过去了!”

“阁中、尚书台中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你不该将时间精力放在争斗上,而是应用心政事才行!你二子休元、休渊才能远离争斗,各自长进!休元做了巡海御史,休渊任了大将军主簿,前途远大,勿要误了他们!”

陈矫也是官场上打熬了大半辈子、做到阁臣的人,如今在陛下面前被身为同僚的司马懿这般指责,若陈矫应了,他今后又该如何在内阁抬起头来?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在尚书台的下属?

得个‘草包仆射’的诨号都是轻的,日后谁还会听他半句话?

往大里说,陈矫若低头应了,他的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

陈矫明白,司马懿说朝廷微施惩戒。可若陈矫认错了,凭着这般错处,陛下和朝廷又如何能给他好结果?

应当把水搅浑才是,拉司马懿也下水!今日君前决断,眼见就要出个结果,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陈矫此时竟也把手收回去了,正襟危坐了起来,朝着皇帝拱手:“陛下,尚书台四名尚书同时弹劾臣这名仆射,属实蹊跷。若无他人居中协调,定难成事,臣请陛下查一查司马仲达!”

司马懿一时错愕,全然没有料到陈矫会在皇帝身前将自己扯了进去!

司马懿是要搞倒陈矫,这种事情如果自己不上,等着别人去上是行不通的,分量不够,关键一击只能由自己这个大魏司空、录尚书事、尚书右仆射来做。

方才他在言语中数次点拨陈矫,提到他认错后轻轻放下,又提到陈矫两个儿子的前途……他以为陈矫该懂事的。

以司马懿这么多年对陈矫的了解,陈矫是那种脾气上来显得狷介刚直,但如果遇到会危急自身根本的事情,会立马服输滑跪。昔日在尚书台拦陛下时是这般,在曹操面前同徐宣争斗是这般,昔日随在陈登手下是这般,按理来说,一个人的性格养成之后极难改变,几乎是可以预测的。

谁料陈矫竟真敢反过来控诉自己!

司马懿本能的双眼微睁,看了看陈矫,又轻瞄了裴潜一眼,最后又看向了陛下:

“陛下,臣只是作为阁臣,秉公直言,此事与臣万万没有关系!”

曹睿方才一直在盯着司马懿的眼神看,他朝裴潜那里瞥去的微微一瞬,被曹睿发觉到了。

‘果真是裴潜做了些什么……’曹睿心中暗道。

作为阁臣,与侍中同为离皇帝最亲近的职位,低头不见抬头见,私交自然不错。司马懿是个体面之人,在朝中哪里都吃得开,与侍中四人里的裴潜关系要好。另外三人,徐庶和司马懿性格不同,王肃与司马懿算是有仇,卢毓又是个呆子万事不理。

昨日陈矫面见皇帝时的场景,裴潜都与司马懿尽数说了。根据裴潜的言语,皇帝对陈矫这种扰乱朝政的行为非常生气,但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整治。

裴潜说的此话,大部分都是对的。唯有皇帝的生气程度上做了一点改动,将有些不满,改为非常生气。

故而今日司马懿打定心思,欲要在御前彻底扳掉陈矫,还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可以说,司马懿的准备充分,对皇帝、对陈矫都有预判。

可今日不同,他两项全错了!

是裴潜的一句误导,最终完全让司马懿错判了皇帝对此事的偏向。

司马懿也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司马懿对此尚不知情,他只以为是陈矫丧了理智,还在等着皇帝评理。

但皇帝如何去评,又岂能完全按着他的想法来做?

曹睿缓缓说道:“司空检举陈仆射,朕要听,也要去查。此乃公事,陈仆射检举司空,朕也不能不听,一碗水总要端平的。”

“陈仆射。”曹睿伸手指了指陈矫:“你方才是说司空在其中居中协调?可有证据?”

陈矫本就是豁出去了,司马懿欲要结束他的政治生命,若他方才害怕司马懿之言,膝盖软了一下,此刻早就万劫不复了。

都已经撕破了面孔,若做了阁臣、做了尚书仆射还不能保全自己,那自己两个儿子陈本和陈骞,日后又哪里会得到半点安稳呢?司马懿拿自己前途和儿子的前途做法,内里外里的暗示,如何能听信半点?

陈矫直接说道:“陛下,若说证据,臣眼下并无实据,需细细调查才能得知。但臣素知司马仲达之为人,这种事情他绝对做的出来!若陛下不信,臣请为陛下举例言之!”

司马懿此刻也坐不住了,直接伸手指着陈矫,看向皇帝:

“陛下,臣不过秉公直言,陈季弼就要出言构陷于臣,实在是一番闹剧!臣请陛下将他逐出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董昭终于开了口,轻咳了一声:“司空说陈仆射不守大臣体面,如今自己也不要大臣体面了吗?让陈仆射说就是,此乃君前议事,全天下又有何事说不得?”

司马懿朝着董昭拱了拱手,不再出声,低头看向地面,盘算着是哪里出了差错,以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若早知陈矫会这般不顾一切的攀咬,今日言语就不这么激烈了!

是陈矫有错在先,且看陈矫如何说吧。

陈矫微哼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躬身行礼。这是扬州寿春,是书房君前,陈矫此时竟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来了。

“臣今日只与陛下说几则故事。”

“建安年间,先帝尚未即位之时,安插亲信众人到朝中各处,皆是司马仲达居中协调,为先帝出谋划策,私下常常自诩,若无他则先帝无以成就帝业。”

“建安二十四年,武帝崩殂于洛阳,当时贾梁道、夏侯伯仁、陈长文、司马仲达、曹文烈五人均在洛阳,正是司马仲达居中指挥众人,阻止了雍丘王、任城王得势。明明贾梁道居功最伟,却被他劝先帝将贾梁道外任,远离中枢!”

“其他诸事臣也不说了,单说太和年间。”陈矫冷哼一声:“昔日臣在凉州任刺史之时,司马仲达曾与臣说,有他在中枢、臣与蒋子通一人在西一人在南,内外照应,则诸事无忧矣!他儿子司马师刚一出仕,就被蒋子通征辟为长史!臣当时位卑不敢言语,只当司空妥当为国,如今想来,其早有阴私不轨之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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