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似曾相识

进入治平年后,朝堂上吵得很凶。

官家将贾黯,司马光,范镇等人陆续调离朝堂上,将台谏的官员贬的贬,远任的远任,最后台谏的官员里只剩下了吕诲,范纯仁,吕大防三人。

官家认为这样作,皇考之事便可以水到渠成了。

最后在正月那天这仅存的三位言官,毅然决然地弹劾起了韩琦,曾公亮,赵概,欧阳修几位执政。

欧阳修被列在第一位,罪名是首开邪议,妄引经典……人神共弃……

韩琦比作霍光,压制言路批评……

此事一出,朝臣们人人批评韩琦,欧阳修,而在这时曹太后却突然下手书同意称皇考之事。

此事令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曹太后怎么可能同意濮王与自己丈夫并称为皇考呢?我们群臣为你丈夫争了半天名分,你最后却这样出卖我们?

这时官家却上表称自己不敢接受,反而表示了拒绝。

但无论如何事眼看着就要给办下来了。

这时吕诲一封奏疏揭露了真相,原来是一日宫中宴饮时,官家与韩琦轮流给曹太后敬酒,以至于曹太后在酒醉下糊里糊涂地签了诏书。

经此一事满朝哗然。

官家的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骗一个老太婆,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而且骗了对方签署诏书后,自己居然还假惺惺地推辞,搞三辞三让的把戏……这样的操作实在令人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吕诲上疏后,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

官家只能宣布濮议之事暂且打住,但吕诲三人都遭到罢官,同时从辽国刚刚返回的赵鼎等三位御史得知此事后,也一起辞官拒绝同流合污。

经过此事原先的台谏一个不留。

唯独司马光恩准留在汴京修书,也远离了政治中心。

此事也因此告一段落,但朝堂上的争议却余波未平。

章越仍是在庄院里静心地修着书。而此刻江宁亦正是春暖花开,春燕啄泥正砌着新窝。

在一所宅院里,身着丧服的王安石正教授着弟子们作功课。

王安石在嘉祐八年丁忧之前即已名满天下,到了江宁后无数人从于他的门下来投奔学习,其中有陆佃,龚原,蔡卞,李定,候书献,郑侠等人。

王安石虽眼高过定,但也是本着有教无类之原则,每月都在江宁府学内授课,但凡是秀才功名以上的都可以旁听。

今日王安石给弟子们布下的功课是《洪范》。

因仰慕王安石之名,无数人都挤在了府学堂上目睹王安石的风采。

洪范是周武王灭商后,旧商臣箕子向武王陈说治国治民的文章,自古大儒似董仲舒,刘向都有对洪范作过注解。

这时王安石正讲到休征,咎征。

这也是洪范最要紧的内容。

王安石讲到这里时对众学生们问道:“洪范之中所言的休征诸事,如肃时雨若,谋时寒若,圣时风若……咎征五事之所言狂恒若风,急恒寒若,蒙恒风若……之若字何意?”

这时众学生之中一名青年男子起身道:“禀老,这个若师是顺遂,顺应,反应之意。譬如狂恒雨若,即人君若有狂恒之所为,则上天则霖雨不止。”

这名青年名叫蔡卞正是蔡京的弟弟,他的年纪最小,但也是王安石众多学生中最欣赏的一人。

不过今日蔡卞的回答却没有令王安石满意,他摇了摇头道:“此又为天人感应之说了,还有其他诸生可说否?”

王安石问了三遍但见满堂学生无一人回答。

这时王安石惋惜地道了句:“整个江宁府竟没有一个人才……”

正在这时一名坐在蔡卞不远处的青年男子道:“这若只按本意,乃犹如之意。从狂则荡而言,故常雨若。”

王安石闻言不由露出喜悦之色道:“你近前来!”

王安石看着对方竟是一个少年,比蔡卞还小一些,不过惊讶这般年纪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安石道:“你仔细说来,为何是犹如之意。”

对方称是一声然后道:“洪范言人君之有五事,就如同天有五物,如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过则不好,但少亦是不好,故而气候必须顺应于百姓。君王肃然时,便似降雨之喜人,而非君王严肃时,便天会降下大雨。”

“若以为天之有变,必由我之为某事至也,岂不闻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王安石闻言大喜道:“然也,然也。不过以天人感应之说,警醒人君修以人事,亦是我儒者之说,汝等明白就好。”

说到这里王安石仔细打量对方,见对方面貌却是极俊朗,竟似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王安石动了收徒的心思,将书卷负手在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对方有些腼腆地道:“在下……在下姓章名丘……浦城人士。”

王安石皱眉道:“丘字不好,犯了圣人名讳。”

王安石本要细问,但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愿说得太多,便没有继续。

至于章丘则重新坐回了位子。

这时候在窗边两位青年正在旁听,这两个青年长得都很俊俏,若是细看可知二人都是女扮男装在此旁听。

其中一人听得王安石询问章丘的名字时不由道:“这个少年是何人啊?”

一旁男装的女使道:“姑娘没听说么?他叫章丘是浦城人士。”

那女子听了点点头道:“哦,难道便是前些日子从川蜀来江宁寻蔡师兄的人么?他怎么是浦城人士呢?”

那女使笑道:“这我就不知了。听蔡二郎君说他从京师南下游学川蜀,然后又至江宁的。”

“这样啊,难怪文才这么好,能得到爹爹如此赞赏的,我当初随爹爹在京师时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才是。”

女使笑道:“姑娘要不要我帮你问蔡师兄打听打听……姑娘,我错了,我错了,不过这少年郎君生得真是俊俏啊,不仅相貌,说不定连才学也胜过蔡师兄呢?”

那女子听了不由泛起了羞色,他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

他知道自己父亲十分欣赏蔡卞,故而门下有人打趣说若蔡卞中了进士,就将自己许配给他之言。

她作为女儿家,不免也暗中考量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一直觉得蔡卞各方面都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

但不知为何她今日这叫章丘的少年,虽是第一次见面却生起了一副似曾相识之感。

(本章完)

第505章 安排

江宁王宅。

长子王雱,及长媳庞氏正在与王安石说话。

王安石鉴于长女嫁给吴安持后与强势婆婆不睦,故而自己还是找了个同乡同郡普通人家之女为儿媳妇。

高门人家的婆媳不容易相处,但低门娶进来的媳妇好是好,但哪知道自己儿子却不好。王雱性高自负,对庞氏多有责骂。

王安石没有责骂王雱,但不免却心疼媳妇。

不过他想来王雱学问才华具佳,今年江宁府的解试可谓不在话下,至于明日进京会试也在反掌之中。

至于次子王旁则是才具平平,唯独长子才华出色,最像自己。

如今几个子女都已是有了婚配,唯独幼女尚未许人。

王安石最疼此女,自小抱在膝头教她读书识字,故而四处寻寻觅觅为此女找一个良配。在他眼底家世什么的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有才华学识,人品端正。

今日的少年郎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故而王安石对王雱道:“蔡二郎何在?”

王雱问道:“应该在府外写文章,爹爹今日布置的洪范他正在写。”

王安石道:“今日在蔡二郎身旁那人,你可知他的来路?”

王雱道:“就是今日答爹爹狂恒雨若的男子?”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道:“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浦城人士。”

王安石道:“我差点忘了,他自称出自浦城章氏,难怪……难怪……”

王安石不由想起章衡,章越,以及今年锁厅试省元章楶。

王雱不由妒嫉道:“浦城章氏又如何?不过多是沽名钓誉罢了,今科省试且看孩儿给爹爹拿了状元回来。”

王安石见儿子如此有信心,笑道:“当年即便爹爹我也不过得了第四而已。”

王安石为何得第四众所周知,是因在卷子上一句不恰当的话触怒了仁宗皇帝。

这些事王安石如今早就释怀了,但仍对王雱道:“你要以爹爹我戒啊,我已决意不出仕,终老于江宁,以后官场上的路你要自己走。”

官家数度找王安石回京知制诰,但都被王安石拒绝。

王安石是一副铁了心要在江宁讲学的样子,不过王安石拒绝一次,反而因此名声更高大有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之势。

说来谢安字安石,王安石名安石,在王雱眼底自己父亲日后肯定可以安定天下的宰相,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之想。

王雱心道,爹爹如今就当在江宁养望,此事我以后再徐徐劝他便是。

这时候蔡卞抵此,王安石向对方询问章丘的身份,蔡卞道:“他呀,便是章太常的侄儿,今科本也考上了进士,但是因同族的章楶同登科,故而他便要弃了名次,因章太常不肯,他不惜逃出家中至川蜀游学,如今又到了江宁。”

王安石听说对方果真是章氏子弟,但听说是章越的亲侄儿时还有些意外,才想得似他的故人。

章氏子弟同族一科一人登榜这不成文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而听说章丘明明考中了进士,却主动放弃进士身份,甚至不惜离家出走游学至川蜀及江宁时,他不由对此子评价很高。

对方不仅是一个潜在进士,人品还这么好。

章越出自章氏寒门,以往也曾过过苦日子,而他侄儿也是如此,也肯定便没有吴安持那等官家人家子弟的习气。

王安石听此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回到屋内时,其妻吴氏与王安石道:“听说你今日在府学教授时,对一年轻子弟甚是赞赏。”

王安石奇道:“你怎晓得?”

吴氏笑道:“你女儿今日去府学旁听了,说你少有的对一位少年是赞不绝口。”

王安石闻言笑了。

吴氏追问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安石当即将章丘的身份与吴氏道明了,吴氏笑道:“官人莫非动了招婿的心思?”

王安石没有否认道:“这些年我物色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却没有一个似他这般优秀的。”

吴氏笑道:“那便是缘分了,你还记得你当初见章太常时曾说得话么?”

“什么话?”王安石倒是忘了。

吴氏知道自家夫君除了读书学问政事,其他没有一件放在心上的。她道:“你当时还羡慕吴家有这样一个好女婿的?还言日后找女婿找个似章太常这般的也不错。”

王安石恍然,他当时确实有说过这话。

但那时候他对妻子说,章越言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者多也,身为一名状元将闺房之事重于国家大事呢,如此日后怎么能担当国家重任?

但怎么到了妻子口里却成了羡慕的话呢?

王安石次日便让蔡卞请章丘至府上……

仲夏。

汴京的天气格外炎热。

皇子赵顼一脸忧心忡忡,因为他的父亲当今天子赵曙又病了。他知道濮议之事耗尽了父皇的心血,如今只是在强撑。

赵顼见到官家正在前殿理政,便劝多休息。

天子却安慰他道:“朕一直都有在服药。”

这时候有人奏王珪宣至,赵顼要退下,但天子却道:“你留下旁听。”

但见翰林学士王珪抵至殿内。

王珪行礼后,官家赵曙道:“今日叫王卿来,是赐一盘龙金盆给卿。”

王珪谨慎地道:“陛下,臣无功无劳不敢受赐。”

官家笑着道:“之前不让王卿掌翰墨之事,是因朕误听人言,说爱卿当年不愿为朕草制,如今事实已是清楚,王卿在朝以来一直忠贞勤勉,朕还打算授卿端明殿学士之职。”

赵顼在旁听了一愣,当初仁宗皇帝传下口谕,要翰林承旨王珪草拟确立皇子的诏书给自己的父亲。但王珪说这么大的事必须面见天子后,方能确定。

事后王珪亲自询问了仁宗皇帝后草拟了圣旨,此事因合乎于制度,欧阳修还称王珪为真学士呢。

结果呢自己父亲对因此对王珪有了成见。

赵曙亲政后,便不让王珪参与草拟圣旨,只是作为一名翰林闲置。

自己父亲因这点事情,将仁宗皇帝眼前第一红人王珪疏远,坐了三年冷板凳。

三年内,王珪在濮议之事反对皇考之说,不过之前曹太后垂帘时,却曾站出来劝太后还政给父亲。

今日官家却对王珪说之前是朕误听人言,还升他为端明殿学士,等于向王珪承认了自己错误。

而王珪这三年从炙手可热的官员一下子被迫边缘化,这滋味可是一点也不好受,如今得官家这一句话几乎当场泪下。

王珪道:“非陛下圣明,臣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王珪话中的辛酸,外人不足体会。

官家手指着王珪对一旁的赵顼道:“王卿忠贞,可为执政,你记住了。”

王珪闻言是又惊又喜。

赵顼忙道:“儿臣记住了”

王珪走后,赵曙对赵顼道:“濮议之事,很多大臣都不赞成,但不可一概而论,似王珪这样的臣子还是可以用的。”

赵顼道:“儿臣受教了。”

赵顼心想父亲不是很讨厌王珪么?怎么这时候又用他了。

他有些不安地向天子问道:“父皇你如此急切召王先生回朝,是不是有了急事?”

原先的颍王府翊善王陶,本来知制诰,后来因弹劾韩琦,欧阳修,被迫出知永兴军,而如欧阳修举荐的章惇本已考过了馆试,却遭到王陶的反对而未授馆职,最后去武进县作了知县。

而王陶出京后在当地为官没有几个月,突然被赵曙召回京师出任太子詹事。

还不仅如此,原先潁王府翊善、同修起居注邵亢知制誥、知谏院兼判司农寺,还有赵顼的另一位老师韩维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

天子如此频繁地将他王府里的老师安排至要职,令赵顼似预感到什么。

赵曙笑道:“不过一般的调动,你别担心便是。”

说完侍者正好来进药。

赵顼只得惴惴不安地离殿而去,却见宰相韩琦正进殿。

赵顼与韩琦行礼,韩琦对赵顼道:“陛下不豫,大王知道了吗?”

赵顼点点头向韩琦问道:“如之奈何?”

但见韩琦认真地看着自己,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了一句:“还望大王寸步不离陛下左右。”

赵顼听了一脸愕然对韩琦道:“这不是人子应尽的本分吗?”

韩琦摇了摇头:“臣说的并非在此。”

说完韩琦行礼进殿去了,赵顼这才明白了韩琦话的意思。

他毕竟是皇子还不是皇太子啊!一旦父亲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没有名分大义,宗室中随意一人都可为皇帝。

故而只能时时伴随在天子的身边。

一旦天子有什么不测,有他在皇宫之中,随时便可被册立为皇帝。

他的父亲被视为过继之君,连承认自己父亲是皇考的资格都没有,就更不配有早早立自己儿子为皇太子的资格,一旦踏出这一步,必遭天下之非。

所以他们父子只能委屈求全,不到最后一刻,便不能见分晓。

这一刻赵顼才真正明白自己父亲之前为何与自己说要争濮议,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这个家而已。

想到这里,赵顼不由泪盈于睫。

赵顼心想,这么简单的事,自己居然半响才明白,自己实在是太愚钝了。方才一定给韩琦留下一个不佳的印象。

可如今他身边的先生都被排了出去担任重职,左右也没有个商量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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