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寺内,一座座石像纷纷亮起不同程度的金光。

李追远先前绕了一整圈贴佛皮纸时,就疑惑过,如此庞大的石佛数量,这世上,真有这般多的漫天诸佛。

哪怕都只是法身的一部分,并非完整的佛,可这对应而出的果位,也着实有点吓人了,莫说这佛门,就是这整座江湖,又是否能承载得住。

只是,有更紧要的事在前,李追远也没时间精力去对那神话疑云做抽丝剥茧的研究。

反正这些法身,至少都是“佛”,自己现在需要祂们来进行祭用。

早先时候,是青龙寺四大班首八大执事十二堂主事长老,辛辛苦苦一座座焚香祷求,才将这寄居于石佛里的法身一尊尊请离。

之所以这么艰难,是因近期意外频发,导致短期内大量空字辈高僧陨落,得幸递补上去的难免“德不配位”。

但他们请得难,李追远却很简单,因为少年自己就是真菩萨,是祂们的“同类”。

果不其然,这一声“呼朋引伴”,效果极好,好到让李追远都大感意外,除了少数巨大石佛的回应显得比较平淡外,绝大部分的法身,都给予了少年极大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热情。

这让李追远不得不重新审视,地藏王菩萨在祂们这一群体里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第一座石佛,该亮的六分之一区域完全亮起,寓意着祂的正式回归。

李追远没做犹豫,运转身下佛塔阵法,对其拘取。

很快,一缕佛影从石佛中被剥离,石佛瞬间熄暗。

可哪怕少年都这般做了,这缕虽不完整却又格外纯正的佛影,仍旧没表现出丝毫排斥,反而对李追远继续释出了尊敬与顺从。

仿佛在祂的认知里,祂不是被抓来的,而是被请过来见面,探讨研习佛法。

直到,这缕佛影被打入佛塔内的影壁,强行吸纳,祂才流露出惊愕与不解。

李追远没功夫和祂细聊谈心,想的是赶紧试验下这第一发。

罗盘转动,恶蛟牵引,少年头顶塔尖上溢散出一股浩荡佛光,直指镇魔塔。

如一道泛着橘黄色光晕的火流星,狠砸魔障,虽未洞穿,却消融了一大块。

效果很好。

李追远目光下移,依葫芦画瓢,抽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纵使少年毫不怜惜,可归来的法身数目还是太多,一时间滞留排起了队。

有了思考和观察的时间后,祂们敏锐地发现,这环境不对!

一侧是旱魃厉色,魔气翻涌;一侧是菩萨端坐,法相庄严;头顶圣僧之灵悬浮,杀机毕露。

最重要的是,这浓郁到呛佛的因果气息,分明代表着事情没完,还在继续,并且正值高峰。

但哪怕醒悟过来了,也晚了。

青龙寺搬家是为了避灾,事后还是要回来的,故而这里的“锅碗瓢盆”保留极好,对李追远而言,这等于是有现成的厨房可用。

一缕缕佛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避开来自现有环境机制的缉拿,被强纳入佛塔后,再点燃投射向镇魔塔区域。

事情顺利到李追远都觉得奇怪,少年无法理解,青龙寺既然有这种布置,这些法身又是如何相信,青龙寺绝不会像自己这般针对自己,敢心安理得地留存于此的?

正常人都晓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佛”就没这份意识?

“咔嚓。”

第一座石像在佛影被彻底抽离后,先是产生密密麻麻的龟裂,而后垮塌。

李追远的所有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垮塌的石像内,盘膝打坐着一具僧人遗体。

遗体不仅没有丝毫腐烂,反而呈现出一种晶莹空灵,似玉质,香气弥漫。

九江赵氏先人,尸藏于棺,魂念入虚,以此实现苟活长生;

玉龙雪山地宫,自裁如楼,论资排座,是为追求飞升成仙。

诸如此类,甭管是否认可,可至少能理解他们的明确动机。

但这具僧人遗体不是。

遗体是遗体,佛影是佛影,遗体只是提供了春泥,滋养其上的佛影。

身为遗体主人的该僧,早已彻底圆寂,泯于世间,非成佛证道长生。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青龙寺承接如此多的法身,并非谋私利。

“青龙寺,居然真的是……一心向佛。”

感慨归感慨,李追远操作佛塔的动作没停,一缕缕佛影连续被缉入,化作那佛光普照。

魔障在这不断打击下,已变得十分稀薄。

在镇魔塔范围里还保持清醒的宾客,对此感受尤其明显,压抑沉闷的头顶,终得光亮渗透。

柳玉梅抬头看去,她晓得,这是自家小远动手了。

这并没让柳玉梅感到意外,小远一直以来都有这种能让人相信的能力,可不知为什么……

柳玉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剑身的鸣颤,非但没有停歇,竟还在不断加剧?

空一闭目,继续念诵经文,打算进一步压榨自己,配合着那两方助力,一举将旱魃镇压回去。

而寺内其它区域里,弥漫的魔气已被荡涤,不仅感知压制不复存在,连混乱的空间错位也得以恢复。

陶竹明把自己方印上的血渍,在冯雄林的光头上擦了擦。

“这是要结束了?”

这种正道的光压制住黑暗邪恶,很符合一浪将结束的画风。

弥生看着远处那两座佛塔,默然不语。

昔日他曾在寺里感知到的那些存在,都回归了,也都在离开。

另一个方向,徐默凡撑枪而立:“似乎不用急着去支援了。”

陈曦鸢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嘴角油渍,道:“不行,得赶过去合影,上小妹妹的画。”

佛影的挣扎与反抗虽是无效,却表现出了另一面。

渐渐的,被拘取过来的佛影,不再是慈悲佛相,而是扭曲与疯狂,颠覆对佛的传统形象认知。

纵使地藏王菩萨被大帝镇压入地狱,还被剥离了果位,可菩萨的架子,一直都在的,与祂们不同。

很快,更夸张的一幕出现了,后续被拘取的佛影,连那纯正佛性都不再保留,而是裹挟上了黑色,散发出佛魔交织的气息。

站在李追远身边的林书友开着竖瞳,面露不解:“祂们怎么变成这种东西了?”

谭文彬揉了揉眼睛,回答道:“有没有一种可能,祂们本就是这种东西?”

李追远轻轻点头,彬彬哥说的是对的。

祂们中的绝大部分,就是这种东西,更准确点形容,就是某一类特定邪祟。

青龙寺遍访各地,搜集承接回来的所谓法身,真正的佛与菩萨,寥寥无几。

和尚们将这类邪祟置于寺内,以僧人遗体为土壤,为其滋养供奉香火,让邪祟们,逐渐“化佛”。

这何尝不是一种割肉喂鹰般的点拨渡化?

李追远必须得抓紧时间,趁着食材还没完全变质,把它们都下锅烹出来。

这些佛影也不再傻傻滞留于石佛中等着被抓取,祂们纷纷向少年所在的佛塔围拢逼近。

这一刻,李追远所坐位置的四周空中,一尊尊佛影林立,层层叠叠,上下有序。

林书友举着双刀,警惕环视,别的不说,光这阵仗,当真营造得吓人,仿佛自己现在是跟着小远哥在灵山开会。

谭文彬将耳朵里夹着的那根烟取出,咬在嘴里,不怪阿友紧张,他这最擅长用慑术的,这会儿也被震慑到了。

阿璃抱着血瓷瓶,站在少年身后,目光平静。

塔底门口坐着的润生,抬头望了一眼后,就揉了揉眼,好亮,亮得刺眼,像是挂满了那最吃电的大灯泡子。

“哗啦啦……”

院子里这尊巨大的睡佛石像裂开,扬起了一片尘土。

润生刚揉好的眼睛再次被照得流出眼泪,他站起身,抄起黄河铲,气门蓄势待开。

这次不再是大灯泡了,像是那金色的岩浆流淌出来。

“唰”的一声,这金色岩浆又向上竖立而起。

李追远所坐的佛塔围栏外,一颗巨大的佛头抬现,其余佛影纷纷避让,腾出位置。

在这佛头身上,李追远感知到了果位,严格来说,这位才是自己的真正“同类”。

佛头肃穆,无形的威压近乎实质,倾轧而下,祂在阻止少年继续行这般灭佛之事。

李追远将自己右手置于身侧龙纹罗盘上,恶蛟会意,蛟皮切割,少年掌心鲜血滴落,浸入罗盘。

身下佛塔传出轰鸣,大阵被不计代价地彻底激发,内部楼梯与影壁出现多处裂痕。

李追远反正就用这一天,这里的一切,哪里需要他去顾惜维护?

倒是祂们,要是没回归也就罢了,既然回来了,那在这里,祂们就是绝对劣势,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祂们之所以愿意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受钳制之地,是祂们相信青龙寺僧不会用这些机制来对付祂们,因为祂们的目标与现在的青龙寺一致,

那就是:

要在这里,建起一座……地上佛国!

非奢望,非梦想,很切实际,毕竟,这头已经开起来了,余下的,就只是交给时间去孕育,成熟,亦是成佛。

少年的左手,先向前探去,再向下一拍。

身前,佛头凹陷,如巨像倾塌,纵使那雄浑的意念不断向李追远冲击,可少年眉心的莲花印记,正为他稳稳做着抵挡。

上方塔尖,释出自开启以来,最为粗壮的一股佛光,一举洞穿了镇魔塔上方最后一层魔障后,再没入镇魔塔。

镇魔塔似燃起了火,内部被镇压的邪魔发出哀嚎,同样在顶楼栏杆处站着的旱魃,周身佛火浓炽,似换上了红裙。

李追远的“残暴”之举,击垮了周围佛影们的最后一点希望,当绝望充斥,成佛之路断绝时,祂们逐渐回归原本的模样。

这漫天诸佛,撕扯去袈裟,显露出獠牙,尽显那狰狞,刚刚的灵山,转眼就变成堪比地狱底层的阴森恐怖。

怪不得青龙寺要派人去丰都接引菩萨法身,还要派出七位空字辈高僧去真君庙争取孙柏深的资格,就像是在一堆生柿子里放几个熟的,能带着加速成熟。

而且,李追远推测,真正布局推动且洞悉这一切的,只有青龙寺近几代的高层,甚至是幕后高层,大部分青龙寺僧众还以为是为寺庙发展谋利益与庇护。

因为,在李追远与那些空字辈高僧打交道时,发现他们对佛只讲利用价值而非顶礼膜拜,他们愿意为青龙寺作为江湖势力的发展,去提供助力乃至牺牲,应该不想自家寺庙被佛国取而代之。

所以,青龙寺作为堪比龙王门庭的传承,它整体是堕落的,而真正掌控青龙寺的那几个,不是堕落,是疯子。

上一代走江时,青龙寺点灯者出手最为狠辣阴毒,妄图秦叔回去后大开杀戒,这是奔着让秦柳两家绝口去的。

这里面的真正动机,怕是希望秦柳两家祖宅邪祟在无人安抚后失控,不仅不在乎邪祟暴动荼毒苍生,正好可以打着镇压邪祟的旗号,去从秦柳两家祖宅里挑取自己所需的那种特定邪祟。

可这种自建佛国的行为,不像虞家那般被妖兽颠覆,而且可以洗涮成渡化邪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道自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进行下去,可天道又没有足够的抓手。

所以,青龙寺这一浪的目录,提前给了自己。

最开始李追远还对这种瞌睡了送枕头的待遇感到诧异,这不是正好给自己假公济私的机会么?

原来,天道是利用自己,在行假私济公。

第一浪里,苏州冷僻景区的空寂法师,就是利用自己现在所处的这座佛塔,对镇魔塔传输孽力进行修补,这是告诉自己方法;

第二浪里,让自己去真君庙获得菩萨果位,这是让自己获得在此“呼朋引伴”的资格;

至于眼下这一浪,是知道自己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在望江楼里打杀一通,必然会将江水引至青龙寺。

天道,早已算好了一切,不过李追远心里也没有被利用的愤怒和挫败,他还得感谢青龙寺,给予天道暂不折刀的理由。

你灭你的佛国,我报我的家仇,这种合作,可以接受。

佛塔还在强力运转,李追远手里的动作就没停过,不过最早时的那种处处好菜的待遇没了,只能从一众邪祟化的佛影里,挑点仍保留着部分佛性的,像是奶奶崔桂英会把苹果烂掉的部分挖掉,再分给孩子们吃。

上方,圣僧之灵的作用还在提升,龙王生前不惜命,死后也不念生。

在外围魔障被李追远破掉后,所有圣僧之灵集体前压下坠,各自撞入镇魔塔,似在塔楼上燃起一盏盏灯。

这是不惜彻底燃尽自己,也要将那旱魃给镇下去。

空一以护寺大阵拼命加持,将那些身上有印记的宾客,甭管是入魔的还是清醒的,都驱进镇魔塔内填位,增加封印之力。

镇魔塔楼顶,旱魃的身影正愈来愈淡。

事态,正逐步向最妥帖的那个方向发展,且就快功成了。

陶竹明与令五行,各自带队来到李追远所在的佛塔下,等待最终的结果。

陶云鹤朝外看了一眼,再低头看着手中微颤的方印,露出微笑。

柳玉梅罕见主动问道:“你的印……”

陶云鹤:“应该是感应到了竹明手里的那方印。”

柳玉梅攥剑的手,进一步发力,她不确定陶家的方印是否真是因为这种互相呼应,可至少她能确定,自己手里的这把还在颤抖的长剑,可没此等闲情雅致。

明明事情就要成功了,可自己的这股莫名心慌,究竟源自于哪里?

李追远这里,漫天诸佛,几乎被献祭了个干净。

青龙寺这次不仅因那位高僧行为犯了江湖众怒,将面临事后清算报复,还葬送掉了这份最珍贵的底蕴。

墙倒众人推,自己接下来也会持续发力,断了这青龙寺传承。

少年看向坠入镇魔塔的圣僧之灵,这次就算不熄,圣僧之灵也会元气大伤,很长时间里无法再起到庇护作用。

虽然李追远走到哪儿,龙王之灵就熄到哪儿,但他其实没兴致去故意奔着龙王之灵去,等下自己也会去一趟祖庙,去与诸位圣僧之灵解释言明。

周怀仁双手死死抓着门框,做着最后反抗。

“空一!”

身为望江楼楼主,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生的结局,竟是被关入另一座楼里。

“砰!”

镇魔塔大门关闭。

空一低下了头,他已榨干佛性也榨干了鲜血,死期将至。

此刻,他双手合十,获得了闭关以来一直思悟的大平静。

“小和尚,说好了,我再揍你一顿,揍完了,你下一碗素面就给我多放点盐,这一碗给我淡出鸟来了!”

曾经的记忆,自空一脑海中浮现,音容宛在。

贫僧终究是不如你的,只能对你做粗劣的模仿,邯郸学步。

镇魔塔顶楼,旱魃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不可见。

圣僧之灵的光晕,持续施压,即将把镇魔塔彻底稳固,这场动荡波涛,很快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佛塔之上的李追远,看见对面塔上的旱魃,转过身,面朝自己。

李追远没有谭文彬的蛇眸,只是听力超群,按理说,隔着这么远距离,他是看不到淡薄至此的旱魃,可旱魃的形象,却在少年眼里,存在感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清晰。

少年眉心刚刚消退下去的莲花印记,应激下自行浮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袭遍全身。

下一刻,

旱魃额头上那一直紧闭着的第三只眼,睁开了!

不是那泛着血丝的空洞,而是有一颗干枯的眼球,在里面蠕动。

李追远目光一凝。

是谁,把本该封存在祁龙王道场的旱魃之眼,送了回来!

(本章完)

第560章

当旱魃那第三只眼看过来时,李追远仿佛看见了她的身影,穿透所有阻隔,无视一切约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是魂念层面的激撞,亦是思维意识上的对拼,所谓的一眼万年,在此成为另一种字面意思,就是一万年的思索浓缩到这一眼上。

塔上塔下,也就只有李追远有能力跟上旱魃此刻的节奏,在其他人感知中,这只是普通一瞬。

旱魃先看向少年。

李追远当即产生了身体与灵魂即将被全面侵入的警兆,这是旱魃第三只眼的天赋能力。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杀自己。

李追远也期望,她能这般来做。

但她的视线,很快就又从自己身上挪开,她看出了自己深藏的不一般,洞察出若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对付自己,不仅没丝毫胜算,反而会着了自己的道。

普渡真君以及一罐罐明家人曾犯过的错,被旱魃避开了。

她的目光,又挪向少年身后,她在看阿璃。

如若能操控阿璃,只需一招,就能轻松解决掉这个少年。

可在看了阿璃后,她又一次挪开视线。

这个女孩,无法操控。

若是能,也根本轮不到她,前面早就排着看不到边的队。

旱魃的目光,转而又落到谭文彬身上。

而后,迅速挪开。

这个更不行,这个本身就是一座封印。

紧接着,旱魃看向林书友。

李追远能察觉到旱魃对林书友的认可。

林书友就站在自己身前,操控阿友,可以转身一刀斩向自己。

可以赌阿璃和谭文彬来不及阻止,当然,也可以一刀斩自己的同时再一刀斩谭文彬,这样只需面对阿璃这一个变数。

然而,旱魃的目光不得不再次挪走。

应该是她看出来了,阿友的力量完全受自己掌握,自己的菩萨身份,对白鹤童子与增将军天然压制,没了这二位加持,阿友的实力根本就不足以翻天。

旱魃的目光下移,看向站在佛塔底楼门口台阶上的润生。

李追远自她眼里,看出了笑意。

显然,润生是她最满意的选项,哪怕不能偷袭,可润生能够从底楼,杀上顶楼,碾压过去。

此时,润生右手攥着黄河铲,左手提着登山包。

当她留意到那个包时,她的视线,不得不再次挪走,因为那个包里,装着满满的封印符纸。

除此之外,她的眼睛还告诉她,就算成功操控了这个人,想让他杀其他人很简单,但杀那个少年,难到几乎不可能。

陶竹明与令五行的团队,已经来到这座院子汇合。

旱魃的目光,也扫过了他们。

在陈曦鸢身上,她停顿了一下,在弥生这里,她有了犹豫。

是不错的选项,但在李追远身边有着完整保护时,单靠他们中一个,根本就无法实现。

最终,她还是将目光收回,再次回归到与少年的对视。

李追远不知道,旱魃的第三只眼到底是谁给送回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身处镇魔塔内的旱魃,对这第三只眼的使用,有着极大限制。

要不然她绝不会等到现在才睁开,早在刚才僵持时就该动用来帮自个儿脱困了。

旱魃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决然。

她这是主动告诉少年,自己的限制是什么。

这一眼,结束。

李追远额头上浮出汗珠,下意识大口呼吸起来,刚刚为了追上旱魃的节奏,他的魂念瞬间拉到极高频率。

谭文彬侧过身,蛇眸警惕地盯着阿友。

阿璃站至李追远身前,挡下了所有人。

阿友眨了眨竖瞳,挠挠头:“怎么了。”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凝重,旱魃使用第三只眼的代价,是死!

可能是受镇魔塔压制,也可能是旱魃身躯残破到无法匹配曾经自己的那只眼,毕竟相较于镇魔塔内的镇磨效果,祁龙王道场里的条件,称得上毛毛细雨,却也因此出了错配奇效。

只是,让李追远真正在意的,是送回第三只眼的那位,似乎就意图这么做,让旱魃动用这只眼,然后旱魃消散,这样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先前的旱魃肯定是不愿意这么做的,她有脱困的机会,她可以离开这里,找地方去修复,等到合适阶段,再将第三只眼重新融合,有望重拾巅峰,复归神话。

现在,她不仅暴露了,还被封了回去,代表彻底没机会了。

李追远抬眼,再次看向远处的镇魔塔。

少年很想劝劝她,不要放弃追求自由,只要继续苟延残喘下去,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虽然,李追远自己也不信这番说辞,此事之后,他必然会大力推动江湖各大势力先开展对青龙寺的分割打压,而且他也会劝阻弥生,不要再进塔吸收魔性,在自己没做好准备前,绝不给旱魃丁点机会。

当下,唯一能寄托的,就是旱魃不要孤注一掷,哪怕再多犹豫一下,等这一浪的余尾收束完毕,等他离开这座青龙寺,这一变数也就能跳过去了。

可眉心莲花印记的剧烈反应,早已提前告知了李追远:

【大劫将至,佛将陨落。】

“轰。”

镇魔塔顶楼,涌出熊熊尸焰,从中能看见一道曼妙身影,正在消融。

那是旱魃被封在镇魔塔里的本体,现在,她自行湮灭了自己的本体。

没有希望的煎熬,将毫无意义。

旱魃表现出了超越寻常邪祟层面的果决。

她要报复。

三方镇压的她,一方是空一,一方是青龙寺圣僧之灵,可前者就要死了,后者早就死了,唯一能报复起来的,就是对面佛塔里那个少年。

少年的出力是最大的,镇压效果也是最强的,最重要的是,少年与自己记忆中,那位曾斩杀过自己的人,身影重叠了起来。

李追远不知道的是,自己得到了来自旱魃的认可,她认为自己,大概率就是这一代的龙王。

而正是这种认可,促使旱魃坚定行此报复,一方面是有当代龙王警惕着自己,她根本没可能再出来;另一方面,这位未来龙王可以当祁星瀚的复仇平替!

尸焰焚烧,当顶楼因此空了后,整座镇魔塔的镇压机制,出现了真空,也由此引发了镇魔塔的整体震荡。

并且,旱魃焚灭本体所烧出的尸油开始向下层层渗透,火焰迅速覆盖了除底下三层外的所有楼层。

一阵阵凄厉的惨叫自这些楼层里传出,旱魃不仅点燃了自己,还连带着这座塔里的其余邪魔一同燃起。

一时间,镇魔塔溢出比先前还要多得多的魔气,比刚才还要浓郁数倍的魔障再度生起,笼罩住整座镇魔塔范围。

这魔障,是无根之水,是靠着燃烧塔内邪魔换来的,哪怕什么都不去做,等柴烧完后自会退去。

顶楼,一只眼睛飘浮而出,而后迅速开裂崩散,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束,没入上方的魔障。

魔障蠕动,似乌云翻滚,最后,“嗡”的一声,一只赤红的巨大眼眸,以这磅礴魔障为载体,重新睁开!

可怕的威压,再度笼罩于这座青龙寺。

李追远看了看下方几乎全部塌裂的石像,先前灭佛灭得太彻底,这会儿没投佛机可以抛了。

旱魃之眼在上,镇魔塔在下,自第四层开始,烈焰焚烧,持续焚出魔气,但下三层,只是由火光内外覆盖,并未对他们采取一样的烧灼。

因为下三层里,都是被空一强行押入的存在,其中很多还不是魔,依旧是人。

他们在被封入镇魔塔后,身上的印记变为真正的锁链,一个个都捆缚在牢房里,面色灰败,神情绝望。

旱魃的声音,自下三层中响起:

“吾,给予你们一次报仇的机会!”

这三层中央,火光交织,凝聚出李追远的样貌。

所有人先是面露思索,等想明白后,又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了旱魃想要他们做什么,可他们自行密谋是一回事,与这种邪祟联手,受邪祟驱使,是另一回事。

即使是脏了,心底还是有那一份骄傲在的,至少他们自认为那是骄傲。

不过,这骄傲甚至连楼顶那一层层的魔都不如,楼上的诸魔还在持续被烧着呢,他们的骄傲还没碰到火星就融化了。

“我被青龙寺叛僧陷害算计,身陷囹圄,被逼入魔!”

明家长老明秋山说完后,第一个盘膝而坐,开始掐印,一缕光亮没入其眉心。

随即,辛家长老跟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随,接引光亮入体。

入了这座塔,他们已无未来,既然注定必死无疑,那不如把未竞的计划完成,借旱魃之力,避开传承因果牵连,把那位给杀了!

周怀仁面露犹豫,他参与布局杀李追远是真的,但他之前在宴席上数落青龙寺不尊龙王之灵也是真的。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能一边做着腌臜事一边义正言辞,因为他们自己能完成逻辑自洽,故而有了论迹不论心。

周怀仁迟疑过后,还是掐起了印,喃喃道:

“你还未成龙王就已如此嗜杀,待你真成龙王后,这江湖还不知得因你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由魔障组成的旱魃之眼蠕动,一道道浓稠到近乎实质化的魔光自它眼里投射而出,落在了李追远所在佛塔的外围,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而后纷纷显露出人形。

没入魔,且能在厮杀中存活,最后能坚持到以人的身份被逼入镇魔塔的,就没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陶竹明目光来回逡巡,嘴角抽搐:

“糟了,基本我都认识。”

令五行:“不是原本肉身,实力就绝不是巅峰。”

陶竹明:“令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骆驼有一群。”

令五行抬头看了一眼佛塔顶部,道:“这次我们的头狼在。”

陶竹明:“令兄,怎么没瞧见你家长老?”

令五行:“提前碰上了,被我们给杀了。”

陶竹明:“可惜了,我还想行个礼来着。”

令五行:“灰烬还在,事后带你去上香。”

陶竹明:“令兄这气魄,陶某是越来越佩服了,背叛门庭的效果这么好么?看得我都想回去造个反了。”

陈曦鸢攥起笛子,开口问道:“他们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组队情分在,拉近了关系,令五行介绍道:“他们啊,早就不是东西了。”

佛塔顶楼,李追远站起身,目光扫过院落外围那一道道身影。

按过往经验,这一浪本该落下帷幕,没想到临到收尾时,掀起惊涛。

李追远是不想经历这一遭的,因为他已完成了这一浪的所有目标,有巨大的利益收获等着自己回去消化,没必要和一群期货死人邪祟费功夫瞎玩。

可事已至此,无法避开,那就只能坦然接下。

眉心莲花印记的提醒,李追远倒是没太放在心上,他可是被老天吓大的。

也就是自己成菩萨得晚,但凡早点,按自己以前的实力和匹配浪的难度,怕不得是每次走江出门前,都得给自己提醒一次【大劫将至】。

在南通磨刀,在望江楼继续磨刀,进了青龙寺后又有两支外队负责抗压,本以为这次没机会好好试试伙伴们的刀锋了,现在,正好试试成色!

李追远开口道:“备战。”

林书友抽出双刀,平举两侧,单脚踩在栏杆上,身子前倾,做好随时飞身下坠的准备。

竖瞳里的血色再现,无论是白鹤童子还是增将军,那股刚退去的野性都开始了死灰复燃。

不至于失控,却足够嚣张。

林书友:“小的没劲,还是宰老的有意思。”

谭文彬后退半步,身形消失。

阿璃手中血瓷瓶裂开,凝聚成赶尸将军,阿璃伸手,从将军嘴里抽出一把薄薄的血瓷剑。

外头人有点多,那就适合用拳头了。

润生将黄河铲杵在地上,脱去上半身的衣服,折叠好挂在铲子上。

扭了扭脖子,气门逐步开启,身上的九条黑影流转,重新抬起嗜战的兴奋。

恶蛟飞出,盘旋于佛塔顶端,将李追远的声音向外扩散传递:

“诸位的下限,当真是低到连李某这个仇家,都觉得敬佩了。”

因江湖恩怨利益厮杀,能够理解;驾驭利用邪祟布局,本是手段;可你都退到邪祟肚子里去了,心甘情愿为邪祟所用……这真是连一点脸都不要了。

明秋山:“吾已入魔。”

辛广鑫:“吾已入魔。”

郑三月:“吾已入魔。”

周怀仁:“吾已入魔。”

“………”

一道道“吾已入魔”的声音传来,即使这个时候,他们也是在为各自背后传承计,尽可能去降低因果反噬,当然,也是旱魃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不是机会的绝好机会,化入这一浪。

李追远:“没能亲手杀你们,也是我的遗憾,感谢诸位,给我亲自体验的机会。”

少年知道他们还活着,还活在镇魔塔里,这里的身形受伤那边也会痛苦,这里的身形散了,那边也会死。

外围,一道道身影纷纷迸发出强大气息,没了空一携护寺大阵的镇压与镇魔塔的钳制,他们自信,以自身投影而出的实力,足以轻松杀死这位未来龙王,连带着塔下的那群人,也一并杀了。

这样至少可以确保,这一代的日后龙王,不是秦柳一系的人,各家背后的传承,也就能减免风波。

周怀仁摊手,明秋山虚握,辛广鑫举臂,郑三月横拉,其余人也都各自做出接引动作,一声声大喝“钥来”“鞭来”“旗来”“剑来”……

青龙大阵已停,内外隔绝已消,按理说,他们能将各自兵器召唤而入了。

可姿势摆在那里,停顿良久,却无一人的兵器应召而至。

都这会儿了,他们的兵器早就被埋进大坑里,就算夏荷的动作再慢,阵法也该布置好了。

魔障内。

柳玉梅皱眉看着头顶的巨眼,又看了看这座内外都在着火的镇魔塔。

虚弱的圣僧之灵悬于塔边,毫无动作,一是无力再做其它,二是在他们的判定里,这镇魔塔之祸已解。

陶云鹤提醒道:“莫冲动,这魔障比之前厚重数倍,内有旱魃尸火,塔内邪魔都扛不住,即使是你我,强冲出去也得形神皆燃。”

至于这直接干预走江的后果,都没必要去提了。

柳玉梅走到空一面前,用剑敲了敲空一脑门,问道:“你死了没?”

空一气若游丝地回应道:“还有半口气,可贫僧已经榨干了,无法再控大阵和镇魔塔。”

柳玉梅:“那你用这半口气,给我加道枷锁印记。”

陶云鹤闻言,忽地瞪大眼。

空一指尖轻颤,一道枷锁印记,落在了柳玉梅身上。

镇魔塔关闭,已无力道将柳玉梅吸扯入塔。

柳玉梅主动走到塔门前,看着面前这只存在于下三层的光亮,她将长剑刺入门上,把一缕光亮顺着长剑引入自己眉心。

随即闭眼。

可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

那股刚刚被自己接引来的光亮,自动脱离了自己眉心。

柳玉梅问道:“和尚,不都是自欺欺人,为何我不行?”

空一:“你入不了……是因为……你比他们强……”

如秦家人天然克制精神术法,柳家人对这种牵引也有着本能抗拒,而在这一道中早就如山高的柳玉梅,哪怕主动去接纳,也无法沉浸进去。

陶云鹤:“那就变年轻……不,变弱点。”

柳玉梅指尖掐动,一窜灯焰自指尖燃起,她强行克制副作用,再次让自己变得年轻,而后,另一指再将一缕光火牵扯而出,引入自己眉心。

“嗡!”

魔障上巨大的旱魃之眼蠕动,投射出一道浓稠的魔光,落在了佛塔下。

众人见状,纷纷一惊。

阿璃低下头,看着站在下面的奶奶姐。

陶竹明:“哎呀,老夫人糊涂啊!”

顿了顿,陶竹明又道:“好年轻的老夫人,令兄,那个秘密,我好像猜出来了。”

明家长老狞笑道:“柳玉梅,你真是急红了眼,连江上因果反噬也不顾了,哈哈哈哈哈!”

他们本就是必死之身,以这种方式化为浪里入魔邪祟,柳玉梅则是主动奔着来帮自家江上之人,可谓因果罪加一等,比他们要重得多得多!

柳大小姐低头看着自己泛着黑色光泽的双手,发自肺腑地不敢置信道:

“本小姐,居然入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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