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209黑色星期一

第210章 209.黑色星期一

鉴于林骁同志的坐怀不乱、不识好歹。

韩希希美人计施展不成,直接恼羞成怒,把他踹出了房间。

等林骁洗完澡回来。

发现主卧的房门已经紧闭,他的手机赫然丢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放在地上。

他敲了敲门,捡起手机。

这时一条微信进来。

【老婆:你自己睡隔壁去吧,今晚我和甜甜睡[微笑]】

林骁眉头一拧,这才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不是,美人计不成直接空城计是吧,是不是玩不起?”

林骁很无语,非常无语。

要是没有表妹梁甜在,他估计就当场认怂,中止冷静期然后把老婆哄好了。

现在梁甜在屋里,他一身哄老婆神功施展不开,只能继续保持“被老婆骗所以很生气”的高冷人设,回了个“好”字就去了隔壁房间。

主卧床上。

韩希希收到这个冷冰冰的回复,顿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憋了一肚子话要骂这个大坏蛋,但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真回了一大串话过去,反而落了下风。

所以硬是忍住没回复,气呼呼地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旁边梁甜斜眼观察着,忍不住问:“姐,你跟姐夫吵架啦?”

韩希希本想否认。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让梁甜疑惑,坐了起来。

“吵没吵架还能不知道?”她问。

“呃……”

韩希希现在确实也有点糊涂,就把自己怀孕两个月瞒而不告,林骁发现然后生气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然后道:“刚开始他让我哄他,我以为是开玩笑的,故意逗我玩。可这一两天,我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可能我没有第一时间把怀孕消息告诉他的事,真的让他很生气!”

梁甜鼓着一张俏脸,眨巴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少女疑惑。

“可是,我看姐夫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啊,鞍前马后的照顾你,生怕你有一点不舒服!”

“那是因为我怀孕!”

韩希希道,“前三个月本来就要慎重,我之前又差点流产,他尽心尽力照顾我也正常。不过照顾我归照顾我,但我觉得,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只是看我怀着孩子才不跟我计较……”

梁甜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然后满脸嫌弃:“男生真麻烦,结婚真麻烦,生孩子真麻烦!”

韩希希大笑,把妹妹揽进了怀里。

“你还小,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恋爱结婚生子……也没有那么麻烦了!”

“呕~”

梁甜假意作呕,一副我才不要恋爱的嫌弃样。

然后她问:“那姐,姐夫现在这么别扭,你要怎么办?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要向他求饶?”

韩希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件事终究是我做得不对,当时光顾着自己生气,没有考虑到他作为孩子爸爸,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他有知情权。现在他生气,我肯定得哄哄他呀……谁让我犯错误了呢!”

梁甜眨巴两个大眼睛,越发对姐姐姐夫当前的局面感到匪夷所思。

因为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

谈恋爱,一向只有男生哄女生,哪有女生哄男生的。

学校里那些搞对象的,都是女生各种吆五喝六,男生各种鞍前马后,基本上没有反过来的。

怎么到姐姐身上,就形势倒转呢?

梁甜百思不得其解。

当下问:“那你打算怎么哄姐夫,晚上这美人计都失效了!”

听到妹妹打趣自己用美人计,还失败了,韩希希很是没面子。

不过很快她又眼眉一抬,得意笑道:“美人计失效了,那就换别的计谋嘛!男人又不是很复杂的物种,能有多难哄?!”

韩希希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

梁甜看着这个一向文静、内向的表姐,还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一幅骄傲得意甚至有些嘚瑟的神态。

顿时觉得无比诧异。

要知道,外婆刚刚去世,现在理应是她最伤心的一段时间。

对于外婆的离世,梁甜的伤心是远远不如韩希希的。

一是因为她年纪小,二是因为她不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这些年见到老太太的次数也就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

但表姐韩希希对外婆的感情,她是知道的。

其实她这次跟着表姐来乡下,并不是贪玩,而是怕她会一个人伤心,所以才特意跟过来的。

却没想到,有了爱情滋润的希希表姐,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没有半点伤心的神色。

梁甜懵懵懂懂,感慨万分: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好可怕!!

……

第二天一早,林骁睡到七点自然醒。

洗漱完,主卧还没开门,他也就没有特意等着和老婆打招呼,直接开车去上班了。

到单位,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然后就正式投入一天的工作中。

九点,班子会。

会议还是老流程,几位副镇长分别提交议题,民主集中研究。

由于已经入汛,过去两周一直在下雨,镇里的各项工程也都停滞了下来,包括林骁手里的乡村改造工程和几个已经开工建设的产业投资项目。

今天的班子会,主角是分管防汛工作的乔旭阳。

在正式提交议题前,乔副镇长先冠冕堂皇了一番,笑道:“过去两周持续下雨,潮白镇平均降雨量26mm,最大降雨量达到了40mm,虽然降雨总量不算大,但潮白镇位于潮水河的最下游,同时也是安阳镇的地势最低端,是全县防汛压力最大的区域。

“过去两周,我们镇的防汛工作整体平稳,16个行政村都在入汛前提前准备了相应防汛物资,在全镇干部和各村委会的共同努力下,没有发生一处汛期险情,防汛工作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能有这样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秦镇坚守一线、靠前指挥,其次要感谢在座各位班子成员积极配合、日夜奋战,才能带领全体干部打赢这场胜仗!”

乔旭阳说着,起身朝在座鞠了一躬。

这突如其来上价值,搞得在座几人都措手不及,明明记得前两周也就是小到中雨的样子,连暴雨预警和防汛应急响应的级别都没达到,何至于一下子拔这么高。

副镇长贾明路和涂辉对视一眼。

两人迅速达成共鸣,想的是:不愧是上级机关下来的,站位就是高!

秦正刚听了这番慷慨激昂的阶段性总结,也是一脸尴尬,但也不能打击乔副镇长的积极性。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旭阳,连续一个礼拜住在镇里,这种敢担当擅作为的优良作风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尾音拔高,其他人立马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结束后,乔旭阳再次起身,红着脸兴奋道:“秦镇说哪里话!防汛工作本来就是我分管,再加上上周林副镇长又请了事假,班子成员力量不足,我不顶上谁顶上,是吧!”

林骁眼神闪了闪。

他本来打算默不作声,硬着头皮看完这整场表演。

却没想到台上的人演着演着,突然就开始现场互动,还挑中了他,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眼皮跳了跳。

这回算是知道,因为贾家村乡村改造工程招标的事,他和乔旭阳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梁子结下了。

会议室里。

乔旭阳突然cue到林骁,众人的神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听话听音,能坐在班子会上的人,自然都不是蠢货。

大家瞬间领会到:乔副镇长对于林副镇长上周的缺席,是很有意见的。

不过话说回来。

不光是乔旭阳,大家伙对于林骁的缺席,也多多少少有些意见。

大家知道,林骁请假是因为老婆娘家外婆去世。

按说家里有白事,请假合情合理。

可这白事又不是他的垂直血亲,也不是岳父岳父,而是老婆的外婆。

这个关系,在本地人的亲戚伦理体系里,是直接可以划入“应付一下就行”的行列里。

平常没大事的时候,请几天假也行。

可上周是防汛关键时期,全镇干部都驻守单位,白天冒雨下村检查,晚上增加两倍的人员力量在镇里值守。

这些准备可不是在做面子工程。

而是长江中下游省份的所有市、县、镇、村,夏季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乔旭阳刚才的总结虽然有夸大其实的嫌疑。

但对于防汛工作的重视态度,却是无可指摘的。

他现在暗戳戳指责林骁离岗太久,大家虽然觉得刺耳,却也没有一个觉得不对,甚至一个个也不服气起来。

这微妙的气氛,立马传导到了林骁身上。

他当然知道,乔旭阳是要故意给他难堪,却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咧嘴一笑,看向乔旭阳的眼睛满是真诚:“乔镇辛苦了,刚刚入汛就一直坚守一线,有你坐镇,我们所有干部可都踏实了。”

这话说出来,叫大家都吃了一惊。

毕竟入汛前,林骁在镇里各种发疯的名场面,大家伙还历历在目,以为这位年轻的副镇长以后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却不想,他现在态度又转变了回来。

乔旭阳听着也是诧异,随即又觉得,他肯定是因为心虚,所以才难得服软。

乔旭阳不由得脸有傲色。

然而还不等他客气两句,林骁却话锋一转道:“不过话说回来,汛期可还长着呢,乔镇也要注意张弛有度,别一直靠前指挥,该休息也得休息。要是回头真发布了防汛预警,你这个主管领导却累病了,这么大一个镇子的防汛工作靠谁顶着?是吧!”

冷不丁一番话,叫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乔旭阳脸色蓦地一怔。

其他人也都是发愣的发愣,憋笑的憋笑,一个个心中畅然:还以为林副镇长改邪归正了呢,看来是多虑了!

林骁的话虽然阴阳怪气,却也提醒了他们。

汛期到了,该防汛是该防汛,但其实只要常规开展工作就好了,实在没必要像前两周一样所有人都扑在这件事上。

毕竟雨势并不大,还远远达不到要全镇戒备的等级。

而这几天之所以会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分管领导乔旭阳一力主张,又是做应急预案,又是要靠前一步的,把调门弄得高高的,把气势弄得足足的。

其他分管领导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结合往年经历,无不觉得这阵势太夸张。

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雨情难料,暴雨这玩意儿说来就来,预测是不能完全预测准的。

人家分管领导主张高规格防汛,镇长秦正刚都同意了,其他人也不好提意见。

于是全镇干部忙忙叨叨一个多礼拜。

但现在经林骁提醒,大伙才意识到,其实以上周的雨势远不止于如此。

这两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局势立马发生微妙的转变,大家的眼神,又都投到“雷声大雨点小,干得好不如唱得好”的副镇长乔旭阳身上来。

乔副镇长顿时红了耳后根,脸色又急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正刚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作为一把手,他很是不悦,却也不好明说。

当下只是道:“潮白镇地势低,防汛工作要高标准严要求对待,旭阳敢于担当、冲锋在前,这态度是对的。不过林骁说得也没错,汛期还长,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该休息休息,同时也不能耽误了其他业务工作……”

左右各一顿安抚,才叫会议室里的气氛恢复如常。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

上午班子会结束后,林骁又被秦镇叫进了办公室。

秦正刚先是问了葬礼的事。

林骁一五一十答了,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一副悲戚戚的样子,毕竟装了秦镇也不信。

说完这事。

秦正刚便也懒得兜圈子,直接冷道:“刚才在班子会上,你那个阴阳怪气的调调是给谁听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同志之间要和气,就算有分歧有意见,也要学会求同存异!别一有脾气就发,搞什么年轻人整治职场那套,你整治谁?

“他是副镇长,你也是副镇长,你们是一个班子的,工作上难免要相互配合,防汛的事你配合他,其他事他也要配合你,谁离了谁都不好开展工作!你现在动不动下人面子,以后把班子成员包括我都得罪光了,镇里所有工作都给你一个人干,这样你就满意了?”

秦正刚疾言厉色,语气十分严肃。

林骁却知道,秦镇这是真心为自己好——他不信秦镇没有听出来是乔旭阳挑衅在先。

可散会后却没把乔旭阳也一起叫来,私底下帮他们化解恩怨,而是单独把他拎过来指点批评。

这其中的远近亲疏,不言而喻。

林骁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对不怀好意的人该怼就怼,但对真心关照的人,也要识相领情。

于是眼睛一眯,嬉笑道:“秦镇,我错了,是我太年轻气盛,下次绝对不这样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正刚被这良好的认错态度,噎了个措手不及。

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真知错还是假知错,你小子可别糊弄我!”

“真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林骁一脸笑眯眯。

“……”

秦正刚很是无语。

明明知道,这小子是诚恳认错、坚决不改,却也无能为力,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当下只能摆摆手,问了几句工程进展,就让他出去了。

林骁走出镇长办公室。

虽然心里有章法,但还是偷偷松了口气。

正要回办公室,手底下的干部冷涛突然急冲冲跑来,报告道:“林镇,出事了,贾家村那边有村民阻拦施工,还闹着要自焚!”

“什么?自焚?!”

林骁吓出一身冷汗。

班子会上怼乔旭阳,权当纾解疲乏的小插曲,过了就忘了。

可村民闹自焚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要发生点人身伤害事件,甚至消息扩散上传到网上,引发舆论关注,那自己这工程分管的副镇长可就要熟透了。

林骁连忙问:“什么情况,谁要自焚,贾家村的村民吗?”

冷涛道:“对,刚才村主任来的电话。昨天晚上雨停了,今天一早施工队就继续施工了,现在工程已经进展到了老房修补阶段。前面测量、进料都挺顺利的,施工队刚要干活,一个叫郑秀芳的村民突然冲出来,挥着铁锹驱赶施工队,还带来一桶汽油说要自焚!”

林骁全程皱着眉头听完这些。

“姓郑?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村里村民,好像早年死了老公,带着一儿一女长大的!”

“她为什么阻拦施工?”

“这我不知道!”

冷涛严肃道,“村主任打电话来也是着急忙慌,让我跟您汇报一声,然后就挂了。”

林骁点点头,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楼下。

“我现在过去,你去跟秦镇把事情汇报一下!”

林骁吩咐,然后就驱车直奔贾家村。

路上,他思考这起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猜测这个叫郑秀英的寡妇闹事,多半是为了建房子的事。

毕竟古村旅游开发,碍不着任何人的事。

能影响到的,也就是一些有自建房需求的人,比如项目刚招标时那些上访的村民。

当时的上访群体,都是一些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可没有这个叫郑秀英的女人。

以林骁对农村妇女的了解。

看似柔弱无主,永远躲在男人后头,但真要触碰到了她们的利益,这个群体可远远比男人豁得出去。

林骁想想就觉得头大。

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上午十点半,上班才刚刚两个小时。

结果这事情就一茬接一茬,根本消停不下来。

果然是黑色星期一,不服都不行!

……

很快抵达贾家村,古村入口处。

施工队的车辆就停在一片老宅子的入口,代表现代文明的翻斗车、搅拌车,和记录着历史痕迹的灰白色徽派民居,在炎炎夏日的照射下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峙人群,就在老宅入口处的一栋房屋门口。

林骁把车停下。

老远就看见几十个工人和村民围拢在一起,抻着脖子看热闹。

人群里面,歇斯底里的泼辣喊叫扩散出来。

林骁个头高,能看见这栋房子的大门口,木头门槛上站着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杵着一把铁锹喊得唾沫星子横飞,应该就是闹事的郑秀英。

南州省属于丘陵地貌,丘陵说白了就是一个个小山头。

这地方,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林骁虽然是安阳县本地人,但县城和潮白镇相去甚远,所以两地方言有不小差距。

再加上郑秀英情绪激烈,语速急促。

林骁老远听来,就只听见一片叽里呱啦,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只能加速赶过去。

拨开人群,就见贾家村的村主任贾光华站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着话。

但对面的郑秀英完全听不进去,一张脸胀得通红,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骁看了一眼便心生不忍。

村主任贾光华看见林骁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在自己村子里发生这种事很没脸,神情十分惭愧。

林骁拍了拍他的肩,先让工人们散了,同时找到包工头叮嘱:让拍了视频的工人都删了,坚决不许网上传播,更不能上传到公开平台。

包工头从老板那里知道了这位年轻副镇长的厉害,不敢敷衍,赶紧答应了下来。

围观工人一哄而散。

贾光华见状,也赶紧给副主任递眼色,驱赶村民们赶紧散开。

刚才还人挤人的现场,顿时清净了下来,只剩下林骁、贾光华和郑秀英三个人。

人一少,郑秀英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简短的疏散间隙,林骁已从村主任那里了解清楚了郑秀英闹事的因果——确如他所料,就是为了建房子的事。

郑秀英今年五十出头,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女儿早就嫁了,儿子叫贾俊文,现在三十出头,是贾家村年轻一辈里学历最高的,也是最有出息的。

贾俊文硕士毕业后,留在了杭城工作,是收入不菲的码农。

经过几年打拼,贾俊文在杭城买了房子,也谈了对象,听他们家亲戚说已经在商量婚事了。

林骁听完这里,越发是一头雾水。

“她儿子这么有出息,在城里也买了房,这大妈以后不就尽等着享清福吗?”他不解问。

“说的就是啊!”

贾光华摇了摇头,叹气道,“所以说,人呐,就得想得开!这疯婆娘,儿子老早要接她去城里享福,她不去,非说孩子没成家,她去了什么也做不了,还添负担。

“现在吧,儿子马上要结婚了,过完年让她跟着小两口一起去城里,做做家务,以后直接在那儿带孙子,多好的日子!她还是不肯去,死活非要让儿子在村里建房。

“但问题是,她儿子的户口已经迁到杭城去了,现在已经没有建房资格了。而且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问过俊文,人家孩子根本不想在老家建房,觉得这钱就是白扔。

“可这疯婆娘不听啊!看着大家伙都建了房子,她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没钱,现在还住着老房子,所以非要在村里建个新房,好扬眉吐气似的……真是搞不懂,有福不知道享!”

贾光华说着,叹气连连。

林骁听到这里,大概也明白了郑秀英的诉求和想法,不觉得她糊涂,只是觉得心酸。

“那这位郑大妈现在是要干嘛,想拆了这套老房,原地盖新房吗?”林骁问。

“对!”

“可是贾俊文不是没有建房资格了吗?”

“贾俊文没有,她自己还可以建撒!”

贾光华简直烦躁,“可现在村里年轻人的建房申请都审批不过来,她一个五十几岁的妇女,又不是没房子住,村里怎么可能给她批!”

林骁皱眉,这个事情倒是很难办!

自从乡村自建房审批的口子收紧后,很多适龄青年的建房需求,都一再被压制,多少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却还没拿到建房资格,只能被迫挤在爸妈的老房子里。

郑秀英一个寡妇,儿子户口迁了出去。

她自己虽说也有建房资格,但一来自己有房,二来有儿子可以依靠,在村里建房根本没有“必须性”和“迫切性”,村委会根本不可能给她批。

要是这都批了,那村里排队等着建房的人,能把村委会给砸了。

贾光华想想都头痛。

林骁却发现不对,问:“她现在住的房子在哪儿?”

贾光华道:“在里面,还是三十年前,她和他那个死了的老公建的。”

林骁指了指面前的老宅:“那这套老房子是?”

贾光华道:“是贾俊文爷爷的,算是他们家祖宅,四个房间,郑秀英占一个!”

林骁问:“那把郑秀英自己的房子拆了,原地建新房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扒这老宅?”

贾光华两手一拍,愤然道:“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可这婆娘,死活就是不肯拆自己住的那房,我估摸着,她是觉得她房子面积小,才80多个平方,拆了原地建房也不气派——她憋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不就想建个气派的嘛,所以才想拆这老宅。这位置多好,在最东头,出来就是村口的马路,来来去去的人都能看见他们家阔气的新房,这多有面子!”

林骁眼神一闪,觉得村主任的猜测也合情合理。

毕竟农村人建房,最看重的就是要气派,在有限的资金里最多的往层高、面积和外墙上投入,宁愿里面毛坯,也要外面阔气。

三十年前的房子小且密,拆了重建很难适应现在的面子需求。

所以年轻一辈建房,少有拆父母老宅的,而是跟城市发展建新区一样,在村子西边的农田里建出一片新房来。

不过近十年,宅基地越来越不好批。

郑秀英不肯拆自己的房子,自己一个人又批不到新的宅基地,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公公的老宅上来。

现在乡村旅游的发展思路一定,这片老宅子就彻底动不了了。

郑秀英的建房梦彻底落了空,这如何叫她能忍。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豁出去了热闹场面。

反正房子点了她也不怕,横竖她就是想拆掉的,拆了正好原地重建。

林骁听完,眉头紧皱、无语凝噎。

一般闹事村民,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可正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可现在,这大妈都要自焚了,明显就是不要命的啊。

这可怎么办?

林骁一时头痛,心里感慨:什么黑色星期一,这也太黑了吧!!

(本章完)

第211章 210谁是狗官?

第211章 210.谁是狗官?

时间紧迫。

林骁从村主任这里了解完前因后果,那边现场村民和工人也差不多疏散完。

不过看热闹的是不会远离的。

大家只不过没再聚在老宅门口,而是站在了几米开外的空地和水渠上而已,并且依然在逐步靠近。

林骁也顾不上了。

当即朝站在大门口的郑秀英走近两步,瞥了瞥她手里挥舞的铁锹和披头散发的脸,以及地上散落的油桶,在暑热挥发下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林骁眉头紧皱,意识到这大妈真的是豁出去了。

不过也不奇怪。

农村人在城市里一般很老实,但在自己地盘上都底气足,所以遇到点什么事就很容易豁出去。

但基本上都是吓唬人的。

像这位郑大妈,儿子年轻有为还没结婚,她守了几十年的寡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么可能轻易把自己烧死。

林骁迅速整合这些信息,提起的心也就略略放下了。

当即上前,安抚道:“大妈,我是潮白镇分管乡村旅游发展的副镇长,我叫林骁。咱们贾家村的古村旅游开发工作,是我全权主持负责的,你有什么意见什么想法,咱们冷静一下,坐下来慢慢说行不行?”

语气从容,安抚为主。

然而郑秀英听了他的自我介绍,直接就炸了。

“这修路修房子的事,是你搞出来的撒?!”大妈语气高八度,厉声质问。

“对,是我,这工程……”

林骁计划从宏观微观两个层面,讲解一下这个工程对于贾家村环境面貌和民计民生方面的益处。

然而话还没出口,郑秀英就单方面结束了他的发言,开始一顿输出。

“你个缺了大德的狗官,谁叫你修这个破房子的,啊??!”

郑秀英愈发歇斯底里,挥舞着铁锹喊道,“村子里这么多后生等着建房子,田和地不让动,又没的地皮,就等着拆这些老屋!你个缺大德的,脑壳一拍搞什么农村旅游,哪个鬼会来这里旅游?

“天老爷哦,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当官,搞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就来管事哦。这一堆烂屋,一碰就要倒,下了雨就漏,还修个卵哦修,推倒了建新屋不晓得多好,你个黑心的狗官是拿了村委会几多钱哦……”

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把林骁都骂懵了。

村主任贾光华在一旁,听着这女人口无遮拦的谩骂,急得都要原地插鸡毛掸子了。

当即两手作鸡翅膀挥舞起来,慌张大喊:“郑秀英,你有事归有事,当着副镇长的面嘴巴放干净一点!你家俊文也是村里有出息的后生,就你这个疯子做派,丢的不是你自己的人,丢的是你儿子的人!”

一句话,竟然真的叫郑秀英住嘴了。

林骁看得惊奇,随即却也反应过来,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是软肋,对于一个发了疯的母亲来说,孩子就是唯一的镇定剂。

他立刻知道,自己刚才的官腔是走岔了路。

他笑了笑,往门槛上站着的郑大妈走近了两步,激得她把铁锹握得更紧了。

“大妈,你儿子是在杭城当程序员,对吧?”他耐心问。

“……”

郑秀英警觉地看着他,没回答。

林骁知道这个突破口的确有用,笑了起来。

“教出来的儿子这么有出息,你这个当妈的也绝对不会是无理取闹的人,今天这一出,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不是故意要找事闹事的,对不?”

林骁问村主任贾光华。

贾光华瞬间会意,忙拍着大腿道:“林镇长说的是,整个贾家村,人口五千个,但要说起老实来没人比得过秀英。一辈子不争不抢,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绝对不是那起子胡搅蛮缠、胃口大到能吞天的人!”

“我看也是!”

林骁激动点头,又转向郑秀英,“郑大妈,你看你儿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样大吵大闹的,传出去叫你儿子多难做人?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行不?”

郑秀英确实犹豫了一瞬。

但也只是简短一瞬,她眼里的激烈就立刻蓬勃复苏,甚至更加癫狂起来。

她挥了挥手里的铁锹,喊道:“狗官,你莫给我灌迷魂汤!今天我豁出去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绝不罢了!要想让我罢手,可以,你现在让那开吊车的把这房子扒了,我就要在这建新房,要不然……我现在就把这房子烧了,让你一分钱都贪不到口袋里!”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把村主任贾光华给惹毛了,当场大跳起来要爆粗。

却被林骁拦阻住了。

被人一口一个“狗官”叫着,他倒是不生气,反倒是意识到,这个村主任口中的“老实人”,如今豁出去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想让她轻易罢休是坚决不可能的。

林骁思来想去,再次调整策略。

他轻轻一笑:“大妈,你要烧房子是吧?”

郑秀英满脸决绝:“你以为我不敢撒,我告诉你,我自家的房子说烧就烧!”

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打火机,笨拙地打火,打了好几下才打着。

贾光华吓得脸都变形了。

围观群众也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往前又挪近了几米。

人群中,唯独林骁不慌不乱,笑道:“你敢,我相信!你烧吧,现在就烧!”

这突如其来的话,不仅把贾光华听傻了,把拿着打火机的郑秀英也听愣了。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林骁见她不敢动,随即笑道:“上个月,村里贴的告示你也看见了。现在这几十栋老宅都属于县里审批确定的县级保护房屋……知道什么叫保护房屋不?就是宝贝!别说你作为这家的媳妇没权利动,就是这房子的主人地下爬出来,没有县里允许也不能随便拆砸!”

林骁恐吓。

郑秀英还没怎么样,贾光华先憋出一脸便秘的表情,撞了撞他迟疑道:“林镇……这房子主人还没死呢,她老公公,九十多了!”

“额……”

林骁很是尴尬,这村子里的事真的是各种出乎意料。

“反正,谁也动不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你少吓唬我!”

郑秀英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我死都不怕,还怕你这个?我就烧,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骁笑道:“那你试试!你儿子的户口已经迁到杭城去了,你这火一放,要是把自己烧死了,你们一家就没有了村里的户口,这房子就算烧没了也轮不到你儿子盖房。”

他顿了顿,冷静道:“你要是没烧死,那就是涉嫌故意损害国家保护性建筑,我前脚打119,后脚就打110,把你逮起来!”

郑秀英张口要反驳。

林骁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冷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逮起来?我告诉你,这事还真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

“你儿子这工作这么体面,公司里肯定是要定期审核他家庭成员现实情况的,回头要知道,他妈有犯罪记录证明,你等着吧,你儿子马上就会被开除!”

一说到儿子,郑秀英刚才还英勇无畏的脸,立马就慌了。

林骁知道这招奏效,继续攻心:“这事还不止影响你儿子!等他结婚了,生孩子了,以后孩子大学毕业要考公务员,哎,你等着吧,公务员政审是要审核三代直系亲属的。

“你有犯罪记录,你孙子以后就完全没了考公务员的可能……你自己想想,以后你怎么跟你儿子孙子交代,百年之后怎么跟你老头交代!”

一顿输出,连唬带吓,果然精准击中命门。

郑秀英刚才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这会儿已然是胆寒心颤,连手里的铁锹都拿不住了。

村主任贾光华见机,连忙一把冲过去,把铁锹抢下来,又把地上的油桶一脚踢开了。

不过这一脚恰好把油桶踢翻。

浑浊的柴油立马滚泼出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好在村民们见机冲过来,把郑秀英拉扯出了屋子,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林骁松了口气。

然而被人群拉扯的郑秀英,却在短暂惊惧之后再次疯魔,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这个缺大德的狗官,你全家不得好死……我点灯熬油熬了一辈子,就想给我家那个短命鬼建个新屋,想给我儿子建个新屋,怎么就不行……你不得好死,生儿子没屁眼,全家出门都被撞死……”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极端诅咒,冲击于心。

林骁即便再怎么体谅一个中年寡妇的艰辛,这一刻,听着这歇斯底里的咒骂,也还是面红耳赤,心里很不是滋味。

之前坚定不移要建设乡村的初心,这一刻被深深动摇。

这时,镇长秦正刚和副镇长贾明路一起来了。

见事情解决差不多,也松了口气。

他察觉到林骁脸色不对,以为他只是被这事吓到了,没有多说,拍拍他的肩膀便让他赶紧回镇里休息。

秦正刚则去了村委会,解决这事的后续。

林骁回到镇里。

一路上,他都在复盘刚才的事,意识到自己这次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那就是太过自以为是。

上次,贾家村招标结果出来后,村里几个青年便聚众到镇里上访。

分管信访工作的是副镇长乔旭阳。

乔旭阳接待完这波村民后,就到他办公室来看笑话,想看林副镇长怎么解决这件事。

当时林骁正在和老婆闹矛盾。

于是憋着一股无名火,把乔旭阳教训了一顿,并把贾家村村民的现实需求和国家的各种政策,一并分析了。

得出的结论是:村民建新房的需求,和保护性开发古村旅游的项目,是完全不冲突的。

当时林骁的理论依据是:

未婚男青年要去镇里和县里买房才能结婚,不存在建房需求;

已婚未建房的男青年,为了孩子上学也可以去镇里或县里购房,建房需求可以转移;

只有少部分已婚但买不起房的男青年,才需要考虑建房。

而这些人的需求,是可以通过东拼西凑的方式,找到空地给他们建房从而解决问题的。

但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林骁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农村的现实情况,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如果不是经过了今天的惊险一幕。

林骁哪怕提前知道了郑秀英这号人物,也会直接把她和她的儿子,列为“没有建房需求”的类别里。

甚至,是在“没有建房资格”的类别里,完全不会予以考虑。

但现在,林骁才明白。

村民们有没有建房资格、建房需求,和他们对于建房的迫切心理,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或许上次上访的只有十几个人。

但想上访的,却有几十个人。

或许这次闹事的只有郑秀英一人。

但想闹事的,却远远不止她一个,只不过只有她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而已。

林骁后知后觉明白这些,才发现自己虽然也是农村出生,但对于农民真正的“需求”,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他不禁开始动摇:发展乡村旅游,以牺牲村民建房需求为代价帮助他们提升收入,真的是可行的吗?

或者这样问:帮村民创收,但村民们似乎并不领情,那这事还有意义吗?

林骁一下子陷入纠结之中,吭哧吭哧干了大半年,头一次对自己这个岗位的价值产生了怀疑。

……

秦正刚和贾明路两人,在贾家村一直处理到下午。

秦镇对这事有经验,贾明路又和郑秀英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于是一顿商量,最后的处理结果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最后也没造成什么损失,所以也就不追究什么责任了。

下午,郑秀英的儿子贾俊文从杭城回来,在村主任贾光华的陪同下,到镇里依次找有关镇长副镇长赔罪。

先去了秦正刚和贾明路屋子里。

最后一站,来的是林骁办公室。

敲开门,两人还没开口,林骁一看贾主任身边这个书生气满满的年轻人,一秒就猜到他是贾俊文。

贾光华介绍后。

贾俊文立马上前,握住林骁的手满脸歉意加激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张口。

贾光华安抚半天,他才能正常说话。

贾俊文诚恳道:“林镇,今天的事真是多谢您了,要不是您当机立断劝住了我妈,这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我们一家可就彻底完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说着,就把手往口袋里伸,掏出了一个信封。

林骁吓得差点原地弹跳起来,比上午在现场还要紧张。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别整事啊!”

“???”

贾俊文满脸疑惑,打开信封,拿出来的却不是银行卡和票子,而是一张信纸。

林骁看得诧异且惊奇。

贾俊文感慨道:“我在高铁上,从光华叔口中知道,是您晓以大义劝住了我妈。我当时情绪很激动,又不能直接打电话给您道谢,就在高铁上手写了这封感谢信……您一定要收下!”

林骁大松了一口气了。

接管经济发展工作半年,这种一言不合掏信封的场面经历了太多次,都给他整出PTSD了。

其实信封里,最应该装的本来就是信,而不是钱!

林骁半天都处在自我怀疑的情绪中,直到收到这封感谢信,整个人才终于豁然开朗起来。

贾俊文激动道:“林镇,今天的事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妈她……平时不这样的,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吃苦受罪挨白眼,从来不跟人发生冲突,我都没想到她会为了建房做出今天的事……”

贾俊文说着,愧疚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这次的事主要责任在我。研究生毕业后,我直接通过公司在杭城落了户,都没跟我妈商量。也是去年我才知道,我爸当年走,就是在维修老房子的时候给摔死的……

“所以这些年,在家里建一座新房子,就成了我妈除了我结婚之外,最大的执念。怪我没体谅到她,户口一迁,直接断了她的念想,所以才……真是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给村里和镇里添麻烦了……”

贾俊文说得眼眶泛泪,明明比林骁还要大好几岁,却对这个年轻的副镇长没有半点傲气,感谢之意发自肺腑。

林骁这才了然,郑秀英为什么会为了建个房子,发这么大的疯。

他忙道:“你做儿子的没体察老妈的苦心,我们这父母官没了解到村民的真实需求,都有错,都得打上五十大板!”

飘然的语气,显然是不会为此事斤斤计较。

贾俊文和贾光华这才放宽心。

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林骁重新坐下,这才拿起那封手写的感谢信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贾俊文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两张纸写得满满当当,用的还是高铁上的信纸,可见他当时情绪有多激动。

林骁感受到这份情绪,十分感慨。

上午还因为被骂,对自己的工作价值产生了十分怀疑,这会儿却又觉得雨过天晴了。

林骁心里感慨:狗官不狗官,原来也是个需要辩证看待的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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