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气运调节器

【四:巫神出世了!】

皇宫,御书房里,怀庆手里握着地书碎片,指尖微微发紧。

尽管很早前就有心里准备,但看到楚元缜的传书,她的心依旧缓慢的沉入谷底,四肢泛起冰凉,涌现悲观、恐惧和绝望的情绪。

雷州战况激烈,本就是勉强拖延,而海外情况更是凶险,许七安生死不明,此时此刻,大奉拿什么阻挡巫神?

巫神最后一个挣脱封印,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占了大便宜。

诚然,佛陀与巫神是竞争关系,但别想着利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规律左右逢源,说服佛陀撤退,大奉超凡确实可以转移到东北方阻扰巫神,但这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到时候的结果是,佛陀东来,势如破竹,局面不会有任何好转。

“派人通知内阁和打更人衙门,大劫已至!”

良久,怀庆望向御下的掌印太监,语气机械化般的说了一句。

大劫已至掌印太监的脸色煞白无比,如坠冰窖,身躯微微发抖,他抬起颤巍巍的双臂,默默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文渊阁。

议事厅,钱青书、王贞文等几名大学士,坐在桌边,头发花白的他们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以致于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掌印太监看了他们一眼,略作犹豫,道:

“咱家多嘴问一句,几位大人可有破局之策?”

他真正的意思是,大奉还有救吗?

之所以没有问怀庆,而是询问几位大学士,一来是不敢触女帝霉头,二来未必会有答案。

当然,他是女帝的心腹,前几次的超凡会议里,掌印太监都在旁伺候,对局势知晓的比较清楚,

所以更明白情况的危急。

焦躁的钱青书闻言,忍不住就要出言呵斥,边上的王贞文先一步说道:

“待许银锣归来,危机自解。”

他神色笃定,语气从容,虽然神色凝重,但没有任何惊慌和绝望。

见状,掌印太监心里一下安定,作揖笑道:

“咱家还要去一趟打更人衙门,先行告退。”

他作揖行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许银锣过往的战绩、事迹,以及据说达到了中原武夫史上未有的半步武神位格。

心里便涌起了强大的自信,尽管依旧有些忐忑,却不再惴惴不安。

王贞文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脸色终于垮了,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说道:

“纵使难逃大劫,在最后一刻来临前,本官也希望京城,以及各洲能保持稳定。”

而稳定的前提,是人心能稳。

赵庭芳难掩愁容的说道:

“陛下身边的心腹都对许银锣有信心,何况是市井百姓,我们不乱,京城就乱不了。”

经过女帝登基后新一轮的洗牌,上位的、或保留下来的大学士,不说品性高雅,至少私德没有大问题,且城府深,有心机,因此面临如此糟糕的局面,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

换成元景期间,此刻早已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了。

王贞文说道:

“以排查西域细作为由,关闭城门,清空客栈、酒馆和烟花之地的客人,施行宵禁,阻断谣言传播渠道。”

知道大劫的诸公不多,但也不算少,消息泄露在所难免,这样的举措是防止消息扩散,引来恐慌。

至于各洲的布政使衙门,早在数月前就收到朝廷下达的秘密公文,尤其是靠近西域、东北的几大洲的布政使衙门、下辖的郡县州衙门。

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是,狼烟一起,举境迁徙。

百户一里,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分别由里长亭长乡长负责各自管辖的百姓,再由县令统筹。

当然,实际情况肯定要更复杂,百姓未必愿意迁徙,各级官员也未必能在大劫面前谨记职责。

但这些是没办法的事。

对于朝廷来说,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

钱青书低声道:

“尽人事,听天命!”

闻言,几位大学士同时望向南方,而不是巫神席卷而来的北方。

打更人衙门。

南宫倩柔腰悬佩刀,满心焦虑的奔上浩气楼时,发现魏渊并不在茶室内。

这让他把“义父,怎么办”之类的话给咽了回去,略作沉吟后,南宫倩柔大步走向茶室左侧的瞭望台,看向了皇宫。

凤栖宫。

心情不错的太后正倚在塌上,捧着一卷书阅读,身前的小茶几摆着花茶、糕点。

室内温暖如春,太后穿着偏明艳的宫装,淡扫蛾眉,容貌倾城,显得愈发年轻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盏准备品尝时,突然发现门外多了一道身影,穿着藏青色的袍子,两鬓斑白,五官清俊。

“你怎么来了。”

太后脸上不自觉的展露笑容。

魏渊通常不会在晨间来凤栖宫,除非是休沐。

“闲来无事!”

魏渊走到软塌边坐下,握着太后的一只手,温和道:

“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太后先是皱了皱眉,继而舒展,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依偎在他怀里,低声“嗯”了一下。

两人默契的喝茶,看书,时而闲聊一句,享受着静谧的时光。

也可能是最后的时光。

雷州。

暗红色的血肉物质,宛如灭世的洪水,淹没着大地、山川、河流。

神殊的漆黑法相连连后退,从最初交手至今,他和大奉方的超凡强者,已经退了近百里。

尽管很绝望,但他们的阻击,只能减缓佛陀蚕食雷州的速度,做不到阻止。

如果没有半步武神级的强者相助,雷州失守是迟早的事。

没记错的话,再往后退七十里就是一座城,城里的百姓不知道有没有撤走,不,不可能所有人都撤离.李妙真扫过与伽罗树死斗的阿苏罗、寇阳州。

扫过不停给神殊施加状态,但自身却徘徊在身死边缘,随时会被琉璃菩萨偷袭的赵守等人。

扫过屡次将目标锁定广贤,却被琉璃菩萨一次次救走,无功而返的洛玉衡。

焦虑感一点点的从心里升起,不由的想到出海的许七安。

你一定要活下来啊她念头闪烁间,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李妙真意念一动,召出地书碎片,眸子一扫,继而陡然色变,脱口道:

“巫神挣脱封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激烈交战的双方为之一缓,继而默契的分离。

接着,浑身浴血但酣畅淋漓的阿苏罗,眼神已现疲惫的金莲道长,右臂骨折的恒远,纷纷取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四号楚元缜的传书内容在玉石镜面显化。

天地会成员心里一沉,脸色随之凝重。

而他们的表情,让赵守杨恭等超凡强者,心凉了半截。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巫神选在这个时候挣脱封印,在中原守备最空虚的时候,祂挣脱了儒圣的封印。

“果然是这个时候.”

广贤菩萨低声喃喃。

他没有觉得意外,甚至已经猜到这位超品会在这个节骨眼挣脱封印,理由很简单,巫师六品叫卦师,巫神拥有能抓住机会。

广贤菩萨双手合十,念诵佛号,面带微笑:

“诸位,你们有两条路。”

李妙真等人看了过来。

广贤菩萨缓缓道:

“皈依佛门,佛陀会宽恕尔等过错,赐尔等永生不死的生命,万劫不朽的体魄。

“或者,退出雷州,把这数万里疆域让给我佛门。”

“痴心妄想!”洛玉衡冷冰冰的评价。

广贤菩萨淡淡道:

“你们别无选择,嗯,莫非还指望许七安像上次那样从海外归来力挽狂澜?

“半步武神虽说不死不灭,也得看遇到的是谁,他在海外直面两位超品,自身难保。或许,荒和蛊神已经赶来九州。”

伽罗树神色倨傲又霸道,道:

“如此看来,皈依佛门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其他三位超品,不见得会放过你们。”

阿苏罗狞笑道:

“行啊,你和伽罗树自尽当场,本座就考虑再入佛门。”

李妙真扫了一眼远处大战不休的神殊和佛陀,收回目光,冷笑道:

“我此番奔赴雷州,阻击尔等,不为私仇,不为名利,更不为长生。为的,是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金莲道长抚须而笑:

“好一个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贫道觉得一生广修功德,只知道人有七情六欲,要经历人生八苦,从不觉得“天”该有这些。”

度厄双手合十,满脸慈悲,声音洪亮: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但众生并非囚笼里的玩物。佛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杨恭哼道:

“为天地立心是我儒家的事,超品想越俎代庖,本官不同意。”

寇阳州微微颔首:

“老夫也一样。”

他们此番站在这里,不为自身,更不为一国一地的百姓。

为的是九州生灵,是后世子孙,是天地演化到第三阶段后的走向。

这时,赵守传音道:

“诸位,我有一事.”

海外。

五感六识被蒙蔽的许七安,察觉不到任何危险,实则已经腹背受敌,陷入两名超品的夹击中。

往上是蛊神,往下是荒,而他此刻正与七绝蛊争夺身体的主动权。

只要给他几秒,就能压制七绝蛊,碾碎它的意识,可两位超品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浮屠宝塔再次升起,塔尖套着大眼珠子手串,塔灵就要让大眼珠子亮起,故技重施之际,它突然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它也被蒙蔽了。

蛊神连法宝都能蒙蔽。

最致命的是,塔灵无法把自己的遭遇告诉许七安,让他知道传送失效。

这时,失去对外界感知的许七安,脚下气机一炸,主动撞向头顶的蛊神。

“嘭!”

无法完全控制身躯的半步武神,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撞中蛊神。

蛊神坚硬如铁的庞大身躯,被撞的微微一顿。

许七安却因为无法蓄力,无法调动足够的气机,撞的骨断筋折,皮开肉绽。

双方撞击的力道犹如洪钟大吕,震彻天地。

终究是蛊神胜了一筹,迅速调整,开始蓄力,庞大的身躯筋肉鼓胀,正要把许七安撞入气旋,可就在这时,蛊神体表的肌肉炸开,筋腱一根根断裂。

这让祂正在积蓄力量的身躯宛如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许七安空洞的眼睛恢复灵光,一把抓住浮屠宝塔,塔尖的大眼珠子当即亮起,从蛊神和荒的夹击中传送了出去。

他不敢对两位超品有丝毫小觑,蛊神见识过他化解“蒙蔽”的手段,现在既然故技重施,那肯定有相应的办法阻止他传送。

所以再次被蒙蔽后,他就没指望浮屠宝塔救他。

刚才那一撞,是他在自救,利用玉碎自救。

至于为什么撞的是蛊神,而不是荒,当然是两害相较取其轻。

蛊神和荒都是超品,但两者有本质区别,蛊神拥有七大蛊术,手段多,更花里胡哨,更难对付。

但相应的,祂的杀伤力会偏弱。

反观荒,全身上下就一个天赋神通,这种剑走偏锋般的属性,才是最可怕的。

就算许七安如今是半步武神,也没信心能在超品荒的天赋神通中存活。

他一把抓住后颈的七绝蛊,把它连带血肉硬生生抠下来,本想直接捏碎,念头一转,还是没舍得,镇杀虫体内的灵智后,灌注气机将其封印。

没有了七绝蛊,我又成了粗鄙的武夫惋惜中,许七安取出七绝蛊,随手丢进地书碎片。

突然,许七安头皮发麻,涌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气运示警!

他自然而然的知道了原因,巫神挣脱封印了。他在这边苦苦支撑,想不出解救监正的办法,九州大陆那边,巫神突破封印。

“天尊,弟子求你了,请您出手相助大奉。”

天宗牌坊下,李灵素声音都喊嘶哑了,可就是没人回应。

“别喊了。”

叹息声从头顶传来。

李灵素抬头望去,来人是他师尊,玄诚道长。

他仿佛抓住了希望,急切道:

“师尊,师尊,您快求求天尊出手相助,这次大劫非同一般,他不出手会后悔的。”

玄诚道长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无法左右天尊的想法,天尊既说了封山,自然就不会出手。你便是跪死在此,也无济于事。

“回去吧,莫要聒噪。”

说罢,太上忘情的玄诚道长转身离去,不看弟子一眼。

李灵素正要开口喊住师尊,忽觉熟悉的心悸传来,连忙掏出地书碎片,定睛一看:

【四:巫神挣脱封印了。】

巫神挣脱封印了.李灵素呆若木鸡,表情呆滞,脸色渐转苍白,旋即,他的额头青筋凸起,脸颊肌肉抽动,握着地书的手用力的青筋暴突。

皇宫。

头戴皇冠,一身龙袍的怀庆站在湖畔,沉默的与湖中的灵龙对视。

湖中的瑞兽有些不安,黑纽扣般的眼睛看着女帝,有几分戒备、敌意和哀求。

“替朕凝聚气运。”怀庆低声道。

头颅探出湖面的灵龙用力摇晃一下脑袋,它发出沉雄的咆哮,像是在恐吓女帝。

但怀庆只是冷漠的与它对视,冷漠的重复着刚才的话:

“替朕凝聚气运!”

“嗷吼!”

灵龙扬起长尾,发泄情绪的拍打湖面,掀起冲天巨浪。

无能狂怒了片刻,它高高的直起身躯,张开修长的颚骨。

一道道紫气从虚空中溢出,朝着灵龙的嘴涌起,紫气中有着玄而又玄的成分,怀庆的肉眼无法看到,但她能感应到,那是气运!

灵龙正在吞纳气运,这是它身为“气运调节器”的天赋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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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10章 殉国

灵龙张开的上下獠牙间,一枚紫气氤氲的气团缓缓凝聚,如龙口衔珠。

紫气越来越浓郁,气团渐渐凝实、压缩,变成一枚宛如实质的、鸽子蛋大小的紫珠。

四周虚空中汇聚而来的紫气消失,灵龙口中衔着那枚凝聚了大奉王朝最后气运的紫珠,转动头颅,看向岸边的怀庆。

“呼”

鼻息声里,它把珠子吐向了怀庆的眉心,紫光一闪,紫珠在怀庆眉心散开,染紫了她的双瞳和白皙的皮肤。

几秒后,紫光消退。

“很好!”

怀庆微微颔首,拂袖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嗷嗷.”

灵龙黑纽扣般的双眼,望着怀庆的背影,发出悲鸣。

怀庆心肠冷硬,没有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她回到御书房,坐至铺设黄绸的大案后,淡淡道:

“退下!”

殿内侍立的太监和宫女,躬身行了一礼,陆续退出。

人走光后,怀庆铺开信纸,捏住袖袍,亲自研磨,提笔蘸墨后,于纸上书写:

“宁宴:”

两字写完,提笔半晌,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她沉吟了许久后,终于再次落笔:

“生我者不喜我,宗族亦憎我倒行逆施,女子之身称帝。然朕平生无愧祖宗和天地,无愧宗族亲人,光明磊落。

“思来想去,心中之事,只愿与你诉说。

“我苦读圣贤书,苦修武道,只因年幼时,太傅在学堂里的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一生争强好胜,便是与临安之间的打闹争斗,也从不退让,对太傅的话,心里自是不服气。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女子天生便该于闺中刺绣?我偏要成为名震京城的才女,偏要撰书编史,好向世人证明天下男儿皆粪土。

“渐渐年长,少时意气消磨于时光中,然苦读十年,满腹经纶,也想效仿儒圣教化天下,效仿亚圣开宗立派,效仿高祖皇帝做出一番丰功伟绩。

“奈何女子之身牢牢束缚住我,便只好隐忍,迟迟不愿出嫁,暗中关注朝政培植亲信,遇见你之前,我时常想,再过几年,熬没了意气,也便嫁人了。

“起初对你多有恩惠,是出于欣赏和栽培,因为你和临安斗气,也只是出于习惯和霸道的性格罢了。

“后来对卿渐渐仰慕,不可自拔,却仍不愿面对内心,不愿服输,倔强的告诉自己,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岂料最后被临安这个死丫头捷足先登,私底下没少为此发脾气,恨屋及乌的整治陈太妃。这些心意我过去没有宣之于口,现在则不怕跟你说了。

“你我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此生已无憾事。

“巫神出世,九州危在旦夕,大奉生死存亡之际,朕身为一国之君,必须承担起责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理当如此。

“这天下,我与你共担。

“我一生从无任性,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待君平定大劫,四海安康,春祭勿忘告之,吾亦含笑九泉。

“怀庆绝笔!”

豫州与剑州接壤之地。

天空涌来滚滚黑云,遮蔽蓝天和朝阳,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边阴暗可怖,数不尽的行尸大军海潮般涌来;一边阳光灿烂,漫山遍野都是仓皇逃窜的人群。

他们就像一群失去主心骨的蝼蚁,数量虽多,但散乱无序,只知慌不择路的逃命。

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一支护送着百姓的百人军队被阴影覆盖,下一刻,士卒和百姓,包括胯下战马,齐齐僵硬,而后,人与兽双眼翻白,表情麻木,成为了尸潮的一部分。

“救命,救命啊.”

前头一体力耗尽的些百姓见状,吓的肝胆俱裂,一边尖利的嚎叫着,一边激发潜能继续逃亡。

但很快,他们就不再嚎叫,表情便的僵硬麻木。

他们也成了尸潮的一员,随着黑云,朝前推进。

越来越多的人被转化为行尸,没有任何反抗的失去生命,在超品之下,人和蝼蚁没有本质的区别。

楚元缜踩着飞剑,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痛苦,这些情绪几乎把他吞没。

不久前,巫神出世,席卷中原,他亲眼看着一支支军队被吞噬,一股股百姓组成的队伍被转化为行尸。

逃难的队形瞬间打乱,直至变成如今这副场面,漫山遍野都是人,无组织无目标,慌不择路。

而这样的情况,还发生在紧邻东北的三州其他地方。

在这场大灾难面前,楚元缜眼前所见的尸潮,只是其中一部分。

襄荆豫三州完了,数以千万计的百姓湮灭在这场吞食中原的浩劫中,背后就是剑州,剑州之后是江州,以及京城。

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有如此可怕,即使是当年的山海关战役,死伤也不过一两百万。

亲眼目睹这样的灾难,对他来说是残酷的。

可能十年二十年后,某次午夜梦回,他会被这场灾难惊醒。

这时,楚元缜目光一凝,被远处的一对母女吸引,这对母女处在光暗两界的交界处,身后是无限扩张的滚滚黑云。

小姑娘摔倒了。

“娘,我跑不动了”

七八岁的小姑娘满脸汗水,偏黄的头发一绺绺的黏在脸上,嘴唇干裂。

她的一双小脚磨出了水泡,跑的踉踉跄跄,背着她的父亲目睹后方之人惨死后,就放弃了她们母女,独自逃命去了。

穿着布衣的年轻母亲尚有体力,但不足以抱着小姑娘逃命,她把年幼的女儿抱在怀里,一遍遍的说:

“娘陪你,娘陪你”

她害怕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可抱着女儿的手臂却无比坚定。

“娘,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母亲脸上流露出悲哀:

“因为怪物来了,爹没办法保护我们了。”

小姑娘的表情和母亲是不一样的,她脸上有着希望和笃定,脆生生的说:

“许银锣会保护我们的。”

去过酒楼茶馆,看过皮影戏,听过游方郎中讲故事的孩子,都知道许银锣。

他是保护百姓的大英雄。

这时,楚元缜御剑下沉,抓起年轻母亲的手臂,把这对母女一起带上天空,继而猛的折转,朝后方掠去。

巫神没有出手干预,大概是像这样的蝼蚁不值得祂关注。

“谢谢侠士的救命之恩。”

年轻的母亲死里逃生,满脸泪水的抱紧女儿,不停致谢。

只是她说的是方言,楚元缜听不懂,只能意会。

“你是许银锣吗?”

小姑娘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楚元缜张了张嘴,说道:

“是我。”

小女孩遍布污渍和汗水的脸,绽放出激动而明媚的笑容,就如末日的希望。

呼.楚元缜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得到了心灵的慰藉,他御剑送了母女一段路程,确保她们足够安全。

巫神的推进速度,在凡人眼里极快,可在超凡高手看来,实则缓慢,因为祂并不是无意义的推进,而是在一点点的蚕食荆襄豫三州地盘,炼出山河印。

山河印炼成,三州之地便是祂的了。

随后只要大奉灭国,便可吸收溢散在天地间的气运,容纳山河印,与佛陀还有两尊远古神魔做最后的竞争。

目送母女俩逃难的背影,楚元缜收回目光,接着心里一动,转身看去,看见了一袭龙袍,头戴冠冕,负手而立的女帝。

“陛下?”

这让楚元缜吃了一惊,没料到怀庆竟会亲赴前线。

“按照这样的速度,三天之后,就会抵达京城吧。”

怀庆此刻的语气无比平静:“三天之后,雷州多半也败了。”

楚状元满脸苦涩。

从雷州到京城,从东北到京城,沿途不知道多少生灵灰飞烟灭。

怀庆接着说道:

“海外战况不知,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所以拖延时间,等待他返回是大奉唯一的选择。

“楚兄,你觉得呢?”

楚元缜“嗯”了一声,可是如何拖延巫神?除非世间再出一位半步武神。

怀庆展颜一笑:

“很好,我们达成共识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以及两件物品,教到楚元缜手里。

楚元缜低头,那是一块缺了角的黄油玉印,一片干瘪的、被压成片的莲花瓣。

“替我把它们交给许宁宴。”怀庆低声道。

楚元缜先是一愣,仔细盯着女帝绝美的侧脸,旋即他读懂了女帝的决然。

“不,不,陛下,你不该冲动.”

楚元缜话没说完,就被一股至刚至阳的暴力推开。

怀庆傲然而立,体内冲起煊赫的金光,金光凝成一道龙影,张牙舞爪,朝着远处的巫神发出无声的咆哮。

远处滚滚涌动的黑云停了下来,接着,一张模糊的面孔从黑云中探出,隔着数百丈,与金龙和怀庆对视。

怀庆的声音清亮铿锵:

“朕为大奉国君,当守国门,护社稷,今日携两成国运,挡巫神于剑州边境。楚元缜,速速撤离,不得违抗。”

她像是宣读圣旨一般,宣布着自己的决断。

那张模糊的面孔缩回云层,下一刻,滚滚黑云汹涌而来,携带着沛莫能御的伟大,如天倾,如山崩。

楚元缜眼圈瞬间红了。

他正要躬身领命,忽听一道声音温和道:

“臣有异议!”

楚元缜和怀庆同时扭头,只见两人之间清光升腾,出现赵守的身影。

“院长?”

楚元缜愣住了,接着涌起狂喜之色,他带不走怀庆,但赵守可以。

“陛下,臣来吧!”

赵守面带微笑:“主辱臣死,臣未死,岂能让陛下去抛头颅洒热血?”

不等怀庆拒绝,他吟诵道:

“不许动!”

怀庆果然僵在原地,难以动弹。

赵守看了一眼汹涌而来的黑云,笑道:

“陛下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可许宁宴也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觉得,许银锣说的,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陛下以为如何?”

怀庆没有作答,眼里闪过一抹悲凉。

赵守轻轻一挥手,身上的绯袍自动脱离,并把自己折叠整齐,浮在空中。

“唉,这官还没做够啊。”

这位大儒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官袍,接着挥手,让它落于楚元缜面前。

他最后说道:

“陛下,大周末期,大儒钱钟以身撞毁大周国运,这才有了大奉六百年的江山。

“今日,我赵守效仿前辈,希望也能让大奉再多六百年盛世。

“陛下,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自古便无愧黎民,无愧社稷,莫要让两百年前争国本的事再次重演了。”

他朝着怀庆,郑重行了一礼。

在得知巫神出世后,他便决定效仿先人,以身殉国。

他传音给众超凡的“一事”,是请他们死守雷州。

赵守正了正头顶的亚圣儒冠,手里清光一闪,刻刀显化,巫神已经逼近了,狂风吹乱他的须发,吹不乱他坚定的表情。

当生命走到尽头,这位大儒想起了多年前,那位瘸腿的老师,尽管自己恨透了朝廷制度,可在教导学生时,最先强调的依旧是“社稷”和“百姓”。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那瘸子的声音:“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纸页燃烧,赵守大声道:“请儒圣!”

刹那间,清气满乾坤!

天与地之间,一双不掺杂情感的眸子显化,以此为核心,一位身穿儒袍,头戴儒冠的百丈身影浮现,处于半虚幻半凝实状态。

他一手负后,一手置于小腹间,做凝视远方状。

儒圣英魂回眸,朝着金龙一招手。

金龙咆哮着脱离女帝,张牙舞爪的撞入儒圣体内,于是,那双不掺杂情感的眼睛,绽放出金灿灿的光芒。

浩然正气铺天盖地,充盈了每一处空间。

这一刻,儒圣仿佛回归了。

翻涌的黑云出现明显的凝滞,不知是忌惮,还是回忆起了被儒圣压制的恐惧。

赵守御风而起,携带着两成国运和儒圣英魂,撞向了遮天蔽日的黑云。

怀庆一年,十一月三日,赵守退巫神于剑州边界,以身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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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题外话,还是希望大家理性消费,不要被带节奏,也不要去带节奏。

鞠躬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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