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第173章 太子确实难对付

第173章 太子确实难对付

西苑司礼监里,晋升为秉笔太监的陈矩在念着奏章。

“殿下,户部尚书高启奏,请拆毁道观神坛,禁止斋醮,逮治方士王金等人,追夺邵元节、陶仲文等方士的官爵。”

高拱回朝亮相第一刀,选得有很有技巧。

嘉靖帝一死,这些道士就成了“孤儿”。

此前他们骄横跋扈,依仗嘉靖帝的宠信,巧取豪夺、侵占田地屋舍、贪墨敛财,现在嘉靖帝一去,他们失去了庇护伞,成了一只只大肥羊。

各方势力都不介意把这几只肥羊宰杀了分食。

“内阁怎么票拟的?”朱翊钧开口问道。

“准许,着都察院稽查,礼部追夺,刑部逮治,财货田产没入户部国库.”

朱翊钧鼻子一哼,吃相这么难看!

为了分食这几只大肥羊,连皇爷爷的颜面都丢到一边。

道观神坛是皇爷爷下诏修筑的,斋醮是皇爷爷下诏进行的,方士道士是皇爷爷封授,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喊打喊杀,皇爷爷的颜面何在?

他的颜面没有了,自己这位他御口钦封的好圣孙,岂不是也被剥了脸面。

有些事,文官们做起来,还是很有默契的。

朱翊钧知道,这样的奏章,到了父皇那里,肯定是闭着眼批红,尤其是看到这奏章是高拱领衔。

君臣的信任,有时候真得不能长久。

随着父皇从裕王变成天子,高拱从侍讲变成尚书,以后还要入阁,他会很自然地想方设法,从父皇手里慢慢夺走权柄。

丧失权柄,对于父皇来说可能无所谓,他反正只要能确保在紫禁城里逍遥快活就行。

但是对于自己就不行。

在父皇手里丢失的权柄,自己继位后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和代价,才能拿回来。

皇爷爷留下来的权柄,必须一滴不漏地传到自己手里!

不过朱翊钧也知道,高拱这一招,确实也高明。

这伙道士在嘉靖朝,凭借皇爷爷的宠信,惹得天怒人怨,激起了文官士大夫集团的公愤。在他们有意无意的渲染下,这些道士在民间也不得人心。

对啊,朝野舆论阵地!

我不去占领,就要被他们占领了去。

嗯,这事可以交给李贽去做。

想到就做,朱翊钧马上挥笔写下一份手令,着在统筹局建立教化科,教以效化;民以风化,以李贽为主事,负责掌管。

统筹局即要“赈济灾民,抚孤救弱”,从物质上救助他们,更要承担起教化百姓,从精神上帮助他们的职责。

教化科除了要多办学堂,还要多招揽和培训说书、铃医等人才,走街串巷,访乡问村,教化百姓,移易风俗。

更要多办报纸,多印书册,在丰富大明各地百姓文化生活之余,传播积极向上的“正能量”思想。

朱翊钧写完后,转头对李芳说道:“李芳,司礼监清点一下印书作坊和工匠,分一部分给统筹局教化科。”

“是。”李芳老实答道。

北京城最大的造纸和印书作坊在谁手里?

在司礼监手里。

它名下管着两千多名造纸工匠和一千多名印书工匠,数十个造纸和印书作坊。

司礼监名下的产业,是皇家私产。

统筹局也算是皇家的产业,内部移交,跟外朝没有任何关系。

教化科的事交代完,朱翊钧继续斟酌如何处置高拱的奏章。

司礼监也对朱翊钧这样想着想着,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处理的方式,习以为常了。

高拱亮剑第一刀,指向道士,本质上是文官集团的一种试探,想着能不能从新君手里,把在皇爷爷手里失去的权柄,抠一点出来。

站在这个立场上,徐阶、李春芳、张居正、陈以勤、殷士儋,以及六部、都察院、九寺,但凡体会到其中深意的,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以中立的态度静观其变。

批红拒绝?

不行。

清查道观方士,是朝野上下都赞同,符合大势的事情。一旦拒绝,可能会酿成一场席卷朝野的舆论风暴,正中高拱下怀。

有些难办。

朱翊钧站起身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走动着。

李芳等人看着这熟悉的神态,都低着头,屏住呼吸,忙着自己的事情。

清查道观方士是舆论主流,肯定是要办的。

问题在于经办人要把握好尺度,控制好范围。

抓一批,放一批,追究私恶,不往皇爷爷身上扯。

派谁去能把握好?

自己的人肯定不能去。

不管如何,这些道士和道观跟皇爷爷有关联,自己是皇爷爷的好圣孙,手下人一旦插手,都是在打皇爷爷的脸。

此外,自己的人插手,都会被非议。

是不是顾及颜面,徇私舞弊?一堆的人会找茬。

但是叫其他人去查办,说不定三查四查,这些黑心肠的文官会趁机把皇爷爷的颜面,践踏得不成样子。

自己权威根源之一来自于皇爷爷,他的颜面被践踏了,也就意味着自己权威的践踏。

派谁去?

朱翊钧看着窗外的中海湖水风景,很快就想到了一人。

既然你们出狠招,就休怪我派狠人。

“陈矩!”

“奴婢在!”

“高拱的奏章批红记录。”

陈矩马上持笔静待。

“此案关系重大,需公正廉明之人着办。迁通政司右参议海瑞为礼部祠祭司郎中,专办此案,案毕专奏具报司礼监。”

陈矩挥笔写下刚才口述的批红,呈上来请朱翊钧过目,无误后就开始拟诏行文,走流程。

批红转回到内阁,徐阶一看就笑了,不过没笑几下,又心生悲凉,去意更盛。

太子十三岁就如此心计,一眼就识破高大胡子的用意,然后顺手推舟,同意清查道观方士,却把此案交给海瑞去全权处置。

手段老辣,颇得先皇真传。

唉,累了!

老夫跟先皇斗心眼斗了几十年,终于登上位极人臣的位子,知足了,不想再斗下去,也斗不动了。

十三岁的年纪,又从小好武喜动,体格从小就健壮,在历代皇帝皇储里是异数。

熬下去,我重孙都不见得能熬过你。

罢!

等高拱入阁,老夫马上卷铺盖走人,让伱高大胡子跟太子斗个精彩!

奏章的批红很快传回到户部尚书高拱手里,看完后他脸色一变。

旁边的心腹幕僚忍不住问道:“部堂,这批红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太子看出老夫的用意,轻轻一招就拿捏住了。”

“派海瑞处置,就拿捏住了?”幕僚有些不信。

“海瑞清查道观方士,你信不信得过?天下信不信得过?”

“肯定信得过。海青天的名声,海内闻名。他当年可是骂过先皇啊。”

“是啊,天下都信得过他,太子也信得过他。此人办事,丁是丁,卯是卯,方士有恶者,他不会轻饶,无私恶者,他会轻轻放过。老夫的一番苦心全白废了。”

幕僚轻声道:“海瑞处置此事,大张旗鼓,先皇的颜面部堂的目的不也达到了吗?”

高拱冷笑两声:“朝堂上下,现在最顾忌先皇颜面的,除了西苑的太子,就数这位骂过先皇的海刚峰了!”

幕僚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高拱懒得回答,继续说道:“他一定会顾及到先皇的颜面,小心处置。海刚峰刚直执拗,但不迂呆,这点事情,他会稳妥处置的。

太子确实难对付啊!”

(本章完)

174.第174章 颤抖吧,朝中的魑魅魍魉

第174章 颤抖吧,朝中的魑魅魍魉

王遴、韩楫等高党骨干,七八人,分坐在高府书房里,沉寂地看着高拱背着手,在中间空地里来回走动。

“太子心计手段,我们要慎重。”

王遴等人不出声,默默地思考着。

韩楫头一昂,一脸的慷慨,“新郑公过滤了,十三孩童有什么心计手段,肯定是他背后的老师,张叔大,赵大洲等人,给他出谋划策罢了。”

高拱猛地站定,转过头来,不约而同地和王遴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韩楫。

虽然四十岁了,可才在嘉靖四十四年中进士,在朝堂上没站多久啊。

还是太年轻。

高拱苦笑了一下,“老夫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好了,暂且不说这些。想想我们下一步的事。”

众人肃正危坐,用心倾听起来。

“清查道观方士只是开头,我们还要继续。严嵩父子为祸朝堂数十载,虽然严世蕃被问斩,但是严嵩老贼在原籍活得挺好的,岂能放过!”

王遴马上附和道:“没错,新郑公说的此法极对。严嵩父子作恶多端,朝野皆知,我们就先从平反严嵩父子陷构的冤案开始,嗯,就从给椒山公(杨继盛)平反开始!”

高拱抚掌欣慰道:“对!椒山禀气中正,《谏马市》、《请诛贼嵩》二疏,几乎踞秦汉而上之,不比《治安疏》差,同负海内重望。

为其平反,天下仁人志士众望所归!且椒山公乃徐少湖门生,我们为其平反,恢复名声,少湖公及其江浙党,能袖手旁观吗?”

“正是!”韩楫兴奋地说道,然后激动又自负地说道,“韩某去串联翰林同僚,再去国子监、都察院走动,说动大家一起上疏。我们一定要让西苑看到,天下正义之士的群情汹涌。”

“大善!”

高拱高兴地说道,“大家着手准备,三天后由老夫、继津,嗯,还有伯通领衔,然后大家一涌而上!”

“好!”众人兴奋地答道。

高拱看到众人情绪高涨,出声提醒,“大家一定要谨慎。东厂的暗桩探子,十分猖獗,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去,恐生变故。”

热血上头的韩楫说道:“新郑公,学生却是不在意。东厂番子知道了又如何?还敢拿了学生去吗?

如此正义之举,学生不怕他们拿了去,就算在午门外受杖刑,学生也是求之不得!学生在东厂番子行刑时,当众大声念上疏,以椒山公为楷模,求仁得仁!”

“好!”几位相对年轻的骨干齐声叫好,“元川为前,我等跟上,在午门外一起受杖刑,一起念上疏!我等用浩然正气,洗涤朝堂,让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好!”

高拱看着这几位意气风发,满脸慨然的后生晚辈,心里即激动,又有些担忧。

你们以为先皇去了,新皇仁善,就可以肆意着来?

还有位太子啊!

这位更不好对付!

沉默一会,高拱又挥挥手,说道:“好了,此事先说到这里。”

等大家冷静下来,高拱继续说道:“老夫去信,相邀虞坡公(杨博)出山,他婉言拒绝了。说他年事已高,又遍历九边,饱受寒暑之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想在家中养病。

唉,既如此,老夫也不强求。不过其他暂避原籍的乡党,老夫也都一一去信。其中凤磐(张四维)欣然回信,愿再次出山,为朝廷效力。

老夫也准备上疏,请皇上召凤磐回京,补入都察院。”

王遴突然开口道:“新郑公,此前严党横行,朝纲不振,关键在于言道堵塞。现在新郑公你回来了,应该上疏,广开言路.”

高拱眼睛微微一眯,听出王遴话里的意思。

自己和王遴,做过十几年翰林,又主持过几次乡试会试,别的不多,门生特别多。这些人资历浅,官阶不高,一时半会还派不上大用场,完全可以全部塞进都察院里,充任七八品的监察御史。

一旦有事,只需自己振臂一呼,这些门生御史就会一涌而上,行使御史风闻弹劾的权力,把政敌活活弹死。

为杨继盛平反,就是一次大好机会。

为杨继盛平反,是众望所归的事,自己一党抢先上疏,抓到主动权,引领天下大势,逼得皇上和太子下诏为杨继盛平反。

平了反,自己一党就可以继续跟进,借此追究严党罪责,把安居在原籍养老的严嵩老不死的一拍子打死。

到那时,自己一党就会名声大振,成为士林儒生们崇敬的领军人物。再挟大势,追查严党,去皮见骨,追查到胡宗宪等人头上,即剪除太子羽翼,又能报当年山西大案之仇。

想如此这般,就得先做准备,开始往都察院里塞人。

高拱捋着胡须点点头:“继津此言甚是,老夫铭记在心,即可操办。”

第二日,有一人登门拜访高府,正是工部尚书葛守礼。

“与川兄,请你过府,有要事相商。”高拱把葛守礼请到书房,坐下请茶后,开门见山。

“新郑公但说无妨。”葛守礼端着茶,澹然答道。

“此次回家,蒙上恩典,出掌户部。说实话,老夫确有遗憾。但遗憾是遗憾,老夫性子还是要做事的人。既然回了京,就要好好地做出一番事来。”

葛守礼点点头,继续听着。

“此前老夫想过天下大事,一是九边,九边之重在于山西宣大,山西宣大之重,在于俺答汗。老夫曾经筹谋过,与俺答汗议和。不曾想”

高拱叹了一口气。

葛守礼知道他心里郁闷。

他想做的事,太子都抢先做了,还做得比他好,肯定郁闷了。

“二是漕运。漕运糜烂之深,触目惊心,几乎是沉疴难返。老夫思来想去,要想解决漕运,只能兴海运,以外力逼漕运改制。

老夫在新郑冥思苦想,筹划了许久,不想回到京里一查才知道,海军局的那个海运处,早就在梁乾吉(梁梦龙)的暗中主持下,兴办海运。

只是以民商之法,不涉及漕运,所以户部上下要么不知道,要么装作不知道。到而今,据闻运力可抵漕运三分之一。待沿路港口营造好,再多添置海船,可达漕运一半。

唉——!”

高拱又是一声叹息。

他想到了治国良策,怎么又被太子一党,悄无声息地抢在前面做了,还做得比他想象的要好。

“与川公,老夫请伱来,就是向你请教下,两淮盐政,以及其它理财善法之事.”

葛守礼马上应道:“新郑公请说,学生知无不言。”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高拱颇有收获,送葛守礼出门,看到韩楫站在府门口肃立着,对自己和葛守礼作揖行礼。

送走葛守礼后,高拱把韩楫叫到门厅,关切地问道:“元川有什么事吗?”

“老师,学生已经相邀翰林同僚,国子监教授博士、监生等百余人,一起上疏。学生拟了份草稿,请老师过目。如是可行,学生就给他们做模版,以此各自写上疏,明日一起拜发通政司,定要掀起惊涛骇浪,洗涮朝中魑魅魍魉!”

高拱接过草稿,看完后赞许道:“元川的文章,雄伟壮阔,好。”

安抚几句后,韩楫告辞自去。

高拱回到后院,心中有些结郁,背着手在院中走动。

老仆请他去吃饭,看到如此模样,忍不住问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高拱长叹一口气,“十三叔啊,我高某来京,是要一展抱负,革新除弊,中兴大明,不想又卷入这争权夺利的旋涡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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