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论战升级(二合一)

西湖会议结束后的两个星期里,陆陆续续地有《文学评论》、《当代作家评论》、《作家》、《沪市文学》、《收获》等报刊,发表关于“寻根文学”的文艺理论、小说作品,甚至是会议记要。

相当于,在已经燃起熊熊烈火的大论战中,再添上一把火,一桶油。

很快地,就遭到许多反对阵营的作家、编辑和评论家的攻击,登报驳斥,几乎批评得一无是处。

双方之间,经常是大篇幅、大版面地报道,针尖对麦芒,引发广大读者的关注和讨论。

倒是开山祖师兼话事人的方言,除了在《收获》和《文汇报》上,各自发表了篇《寻根文学与文化觉醒》和《中美“寻根”与比较文学》以外,好像再也没有任何的行动。

但事实上,他和李小琳请出了李尧堂这尊堪称文坛“三清”级别的大佛。

在以寻根文学为专题的《收获》增刊上,特意写了一篇《如何看待“寻根文学”》的评论,一时间,寻根派声势大振,就像两军对垒时,防御的一方终于等来了援军一般,开始转守为攻。

韩少恭、贾平洼、郑义、铁甯、王安逸等人火力全开,论战的规模再次扩大。

华东作为西湖会议的举办地,更是寻根文学论战的主战场之一。

方言可没有一直沉溺在龚樰的温柔乡里,紧赶慢赶地给《新民晚报》的文艺板块写了篇稿子。

“咯嘣,咯嘣。”

拳头的关节处,隐隐地发出声响。

龚樰慵懒地从床上起来,手臂的肌肤上还有几处若隐若现、尚未褪去的红色印痕。

“这么说,你后天就要回去了?”

“如果你舍不得让我走,那我就在沪市多呆几天。”

“走!赶紧走!就没见你这么坏的人!”

龚樰瞥了下柜子上的戏服,双颊发红,满脸滚烫。

方言在沪市的这些天,自己是白天在棚里演十三姨,晚上在床上扮十三姨,就是馋自己的身子。

“和你开个玩笑,就算我想不回去,恐怕也不行了。”

方言转过头去,“社里已经催我赶紧回京了。”

龚樰蹙眉,语气里透着丝不安:“是不是还是为了寻根文学这事?”

“不光是这事,再过一阵子,就要召开第四届文代会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方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龚樰顺势一歪,把头靠在他的怀里,小两口相互依偎着,说了会儿悄悄话。

就在此时,窗外下起了雨,雨点轻轻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咱们要不要再浪漫一下?”方言嘿然一笑。

“呸!”龚樰羞地啐了一口,“使坏就使坏,偏还用‘浪漫’这种文雅的词。”

方言摇头晃脑:“此言差矣,所谓浪漫,是我负责慢,你负责……”

龚樰一顿,已经被污得是方言形状的大脑立马清楚,白了眼道:“你就爱、就爱胡搅蛮缠!”

方言捏住她的下巴,“搅,我认了,缠,可不是我。”

雨势越来越强,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大雨像要把玻璃打碎一样。

响雷一个接着一个,闪电在天空中闪着,当真是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

…………

与沪市不同,燕京可是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仿佛一座流沙城。

故宫午门、角楼、北海白塔在满天黄沙中若隐若现,仿佛蒙上了一层橙黄的“滤镜”。

从方言回到燕京,再到去人文社上班,天天如此,明明是白天,天色却一度昏暗得犹如夜晚。

“咳咳。”

方言摘下口罩,清清嗓子,同时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尘。

一进编辑部,本以为会像寻常一样冷冷清清,不见人影,没想到座无虚席,忙碌异常。

“方老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朱伟第一个注意到,高兴得大声喊了出来,立刻惊动了整个编辑部。

就见王扶、陈晓曼等人喜出望外,方言隐隐猜到可能跟寻根文学有关,结果果不其然。

朱伟如实地汇报情况,如今整个燕京文学界,乃至整个文坛,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先锋派、寻根派、保守派三方混战,每一派的手里拿着两把枪,黑洞洞的枪口都指向其余两派。

在一些自称官方、主流和正统的批评当中,“寻根文学”渐渐地成为了贬义词,被贴上了“落后”、“过时”、“复古”等标签,但凡是发表过“寻根文学”的小说和理论的期刊和报纸,也同样被视作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这几个星期里,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口诛笔伐。

不是电话,就是信件,总之,汹涌的舆论压力扑向了人文社。

“方主任,你倒是在沪市躲了个清净,可把我们累坏了。”

于德利凑了过来,酸溜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快。

朱伟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方老师虽然人在沪市,但是笔可没闲着,不是在报刊上写了好几篇文章,替我们分担火力吗?”

“就是,况且巴公点评‘寻根文学’和‘西湖会议’的那篇稿子,岩子也是出了很大的力。”

陈晓曼据理力争。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合着论战不只在编辑部之外,《人民文学》内部也是争议不断。

吕书友、于德利这些支持先锋文学、推崇西方文学流派的,自从文学寻根运动开始的时候,就颇有微词,只不过一直是隐而不发,就算是《人民文学》举办西湖会议,也是明里暗里地反对和质疑。

没想到文学界的论战一爆发,编辑部内的矛盾也跟着引爆。

“方主任,我觉得推动寻根文学,无可厚非。”

吕书友道:“可把寻根文学推到这么高的一个高度上,是不是有些欠妥当?”

“高度都是别人给的,我们只不过是在西湖开了个会而已,一开始就没想过抬高寻根文学。”

方言道:“而是把这一年文学寻根的思潮来个阶段性的总结,给当代文学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吕书友说:“可是这会不会适得其反?会不会把现在文学的创作方向搞乱?”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乱不乱呢?”方言说,“既然先锋文学能尝试各种西方文学流派的技法,那么也给寻根文学一个挖掘东方文化土壤的机会,又有何不可呢?”

吕书友道:“我就怕寻根文学的取材上,会倾向于僻远、原始、蛮荒的那种民族地域土壤。”

就在编辑部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凝重的时候,王朦及时出现,拍了拍手,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不管是寻根文学,还是先锋文学,又或者是外国文学,只要是对我们华夏文学有益的,就值得支持,这也是这一届文代会上要提出的宗旨……”

“吕主任,还是让时间和实践检验寻根文学到底是好是坏吧。”

方言也不再多言,伸出了手。

“那就拭目以待吧!”吕书友顾及场面,和他握了握手。

“啪啪。”

王朦再次拍了下手,然后把方言单独喊到办公室。

大门一关,两人相当默契地谈起了这次西湖会议的成果,尤其是寻根文学这个流派的正式诞生。

“总之,是对是错,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方言说:“待会儿我得去找仲锷问问,最新一期的《当代》什么时候出版。”

王朦脱口而出,“11月9号左右。”

“您问过了?”方言吃惊道。

“我刚才就是从秦主编那边过来。”

王朦道:“他还当着我的面夸你,说你宁肯‘得罪’小琳同志和《收获》,也要把《霸王别姬》这么好的稿子交给《当代》,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抿了口水说:“让我无论如何,等你回社里的时候,一定要代他好好谢谢你,而且还要以《当代》编辑部的名义,请你去东兴楼吃饭。”

“《霸王别姬》就换一顿饭?”方言开玩笑道。

“吃多少顿都成,只要你的肚子装得下。”

王朦说:“当然,秦主编还跟我透露了一个好消息。”

方言一问才知,原来是文学讲习所要提高档次,从“讲习所”直接升级成为“鲁迅文学院”。

“部里已经批复同意了,而且要把文学院纳入到高教体制里面。”

王朦道:“招生标准、考试办法、学制、教学计划和设施等方面都要向正规化发展,不光是面向作家,也面向编辑、文学组织工作者,和高校合作,联合开办几个培训班,毕业了也能发文凭。”

方言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一有机会,你就去报个编辑培训班。”

王朦说:“好歹也是我们华夏享誉中外的名作家,现在又创办了‘寻根文学’这么个文学流派,再顶着一个高中文凭,多不合适啊?说出去,也不好听呐。”

方言摸了下鼻子,尽管自己现在是燕大比较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比较文学学会顾问,将来还会是燕京大学、爱荷华大学等高校的客座教授,但是在“学历”这一栏,始终是“高中”。

“好了,这事,我和秦主编他们会替你留意的。”

王朦道:“你的精力还是放在寻根文学的这场大讨论上吧。”

方言深以为然,《霸王别姬》一旦发表,整个大论战的规模和尺度恐怕还要升级。

…………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11月9日,最新一期的《当代》面向全国发行。

叮铃叮铃,邮递员们骑着车,把一摞摞文学杂志送到订阅的每家每户里。

陈怀蔼戴上老花镜,按以往的老习惯,先看期刊上的目录。

如果碰到哪篇钟意的小说,或者是哪个追捧的作家,就挑刊登那个作者和作品的杂志看。

此时定睛一瞧,目光一下子就被《当代》目录里的“《霸王别姬》”所吸引。

再一看作者,赫然是方言,浑浊的眼珠里立刻迸发出一道贪婪的精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怀蔼看得已经忘记了时间,就听到屋外传来陈凯哥的声音:

“爸!爸?您在屋吗?”

“在呢。”

“嘿,在呐,我还以为您出去了呢。”

陈凯哥大步走了进来,“那刚刚妈喊您,您怎么没回啊?”

陈怀蔼低着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霸王别姬》,“是嘛?你妈有什么事吗?”

“这不到饭点了嘛,喊您吃饭呢!”

陈凯哥好奇道:“您这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

陈怀蔼笑了笑,“小方老师的小说。”

陈凯哥一愣,“方老师?他的《大宋提刑官宋慈》可还没出最新的。”

“不是《大宋提刑官宋慈》,是一部了不得的新作,叫《霸王别姬》。”

陈怀蔼眉飞色舞起来:“讲的是梨园子弟和京剧戏曲的故事。”

“怪不得您看得那么入迷。”

陈凯哥不禁感叹,他父亲虽然干的是电影导演,但好的却是戏曲这一口,尤其是京剧。

以致于拍的大量电影,都与戏曲有关,比如,京剧电影《杨门女将》,就拿下了第1届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再比如《铁弓缘》,又一次获得了当年的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

除此之外,还有《野猪林》、《穆桂英大战洪州》、《诸葛亮吊孝》等等。

甚至上辈子,还会担任《霸王别姬》的艺术指导,也就难免流传出一种说法——

那就是《霸王别姬》其实是陈怀蔼代拍的,陈凯哥只是个挂名的。

毕竟,同样出自陈凯哥之手的《梅兰芳》,跟《霸王别姬》一比,简直不像一个人拍出来的。

“我还从来没见过以戏曲为题材的小说,能写得这么好的!”

陈怀蔼赞不绝口,“如果我有机会能把这个拍成电影,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陈凯哥张了张嘴,不敢相信父亲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哪怕是《大宋提刑官宋慈》,也没这么高!

“《霸王别姬》没有回避历史,非但没有回避,而且很真切地交代了对历史的反思。”

陈怀蔼道:“关键,既没有不标榜什么主义,也没有强制灌输给别人什么东西,也并不想教育谁,小方老师把他想要表达的东西都嵌入到故事里,随风潜入夜,细雨润无声啊。”

说话间,把《当代》递了过去,“你也好好看看,仔细看看!”

“诶。”

陈凯哥早就被勾出来读瘾,两眼往下一瞧,就见正文之前的“编者按”这么写着:

“水有源,树有根,文学寻根,就是追寻和展示我们中华民族的悠久文化,评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华夏社会历史发展中的价值,那么,到底要寻什么根,传承什么,扬弃什么呢……”

“至少,包括京剧在内的传统戏曲,是一定要守住的一个根!”(本章完)

第409章 装啥逼呢(二合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霸王别姬》并没有在大论战中起到一槌定音的效果,反倒更像是火上浇油。

方言作为寻根派的开山祖师和箭头人物,《霸王别姬》作为寻根文学的扛鼎之作,自然而然地引起文学界多方的关注和讨论,彻底地把整场大论战推向了最高潮。

《文艺报》在头版位置,刊登了名为《霸王今犹在,无觅程蝶衣》标题的大篇幅评论文章。

《文学报》、《文汇报》,甚至于《戏剧月》等曲艺类报纸也开足马力,正面宣传。

“《霸王别姬》通过一对京剧演员半个世纪的命运沉浮,揭示了封建传统陋习对人性的扭曲和抹杀,是非颠倒,黑白不分,辱没斯文,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小说里,有一种不闻呼号,却自有一股骇人心魄的力量。”

虽然一批又一批的文艺评论家,里面还包括不少的泰山北斗,对《霸王别姬》不吝赞美之词,偏偏仍然有一群反对派,揪着程蝶衣和段小楼隐晦而复杂的同性问题,口诛笔伐,强烈抨击。

毕竟,这年头的社会风气尽管渐渐从保守走向开明,但是同性依然是个不可明说的大禁忌。

就像80年代初的文坛里,一直视爱情题材为洪水猛兽一样,“同性”可是个不能越界的雷池。

连一向追求前卫先锋的激进派,竟然也觉得方言和《霸王别姬》太激进了!太不保守了!

在如此的舆论形势之下,全国第四届文代会在大会堂里如期召开。

方言作为燕京作协的专业作家,自然担任代表,跟王朦、吕书友、于德利等人出席参加。

距离正式开会还有20分钟左右,陆陆续续地有人来到会场。

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头接耳,话题毫无例外地都是最近沸沸扬扬的“寻根文学”大论战。

以致于方言一现身,立刻就成了万众的焦点,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他。

章光年招了招手,把王朦和方言喊了过来。

面对万佳宝、丁铃等文坛大佬们,方言规规矩矩地打着招呼。

丁铃笑道:“小方,你现在可是孙猴子大闹天空,把天都快捅破了。”

“您抬举了。”

方言说:“我没孙悟空的本事,倒是跟孙悟空一样惨,现在是十万天兵天将来围剿,还有一堆说不上名字的牛鬼蛇神,就差如来佛的五指山把我镇压了。”

章光年道:“岂止是如来佛,可是有不少的老同志找我反映,希望让我好好地管一管你。”

“我这里也有,意思都差不多。”万佳宝说,“要让你走正道。”

“我就不明白了,寻根文学又不是现在才提出。”

方言耸了耸肩,“整场文学寻根思潮从上半年开始,持续了将近一年,如果再往前追溯,追溯到民族文学和地域文学的时候,恐怕至少有两年半了,明明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好好的。”

疑惑地环顾四周,“怎么开一场会议,创一个流派,发一篇小说,反而现在像犯了大错似的?”

“因为现在的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西方文学思潮大举登陆了,先锋文学也成长起来了……”

章光年说:“再加上什么‘现代性’、‘后现代主义’,把整个文坛的思想都搞乱了。”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在今年开这个大会,也不会把‘创作自由’定为这届大会的基调。”

万佳宝拍了下方言的肩,“可惜巴兄身体抱恙,不能亲自主持这场会议。”

丁铃颔首,“小方,听小琳说,老巴很欣赏你这篇《霸王别姬》是吗?”

方言咧嘴发笑说:“巴公说我写到了人性上的最深处。”

“但就算这样,报纸上还是有不少批评《霸王别姬》是‘逆历史潮流’,开文学创作的倒车。”

王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好在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方言说,在自己的建议下,这一期的《当代》专门为《霸王别姬》设置了读者问卷调查。

从目前收集的反馈情况来看,并没有因为同性问题,而影响到《霸王别姬》的人气和好评度。

“怪不得我说《当代》怎么与时俱进起来,跟着你们《人民文学》也学起读者调查问卷。”

丁铃打趣道:“原来又是小方你支的招啊。”

“这不是都在一个社里嘛。”方言嘿然一笑。

王朦解释说:“他也是担心有别有用心的人拿同性的问题攻击《霸王别姬》,又拿着《霸王别姬》批评寻根文学,提前做了手准备,可结果呢,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我们理解这么做的良苦用心。”

章光年道:“的确不能因为一些超前的题材问题,就彻底地否定了一部优秀作品的可能性。”

“尤其是像《霸王别姬》这种毫不逊色于世界文学作品、有着华夏文化基因的小说!”

王朦情绪激动,话语中带着几分夸张。

“关键人民群众还喜闻乐见。”

方言有底气地补充了一句,毕竟有读者调查问卷的统计结果可查。

“你啊你,不要以为读者调查问卷就能代表了广大读者的看法。”

章光年提醒道:“这个最多只能作为决策的参考,而不是绝对的结果。”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是。”

方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紧接着,就被章光年拉去串门,拜见了沈丛文、朱穆芝、汪曾其、冯木、陈荒煤等大佬,互相交流之际,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霸王别姬》、对寻根文学的包容、欣赏,甚至是公开的支持。

这一下,方司令的底气越来越足,纵然文坛里的反对声浪再大,又有何惧!

就算在人群中不经意地碰到几个“不开眼”的,也有理有据有节地予以回击。

“方老师!”

正当方言舌战群儒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但亲切的声音。

回头一看,似曾相识,明明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索性来人自报起家门,“我叫‘郑渊杰’,是专门写儿童文学的作者。”

“郑渊杰?你好你好!”

方言眼前一亮,上下打量,好家伙,怪不得认不出来,合着是留着一头飘逸的头发。

倘若再蓄得长一些,不说跟郭东临有七八分像,但也至少和林俊洁有四五分的形似。

“打从看了您的《人工智能》以后,我就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见到您。”

郑渊杰兴奋与之握手,“今天终于是如愿了。”

方言笑了笑,“哪里哪里,这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眼见被插队打断的于德利他们心生不满,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

“没想到这届文代会还请了这么多儿童文学的作者。”

“是啊,确实少见,往届也只是请了氷心几位先生。”

“………”

“不好意思啊,渊洁同志,我们对儿童文学领域知之甚少,能不能讲一讲你所写的佳作?

听到他们一个个存心刁难郑渊杰,方言皱了皱眉。

果然,儿童文学是文学鄙视链的最底层,纵使是氷心,在民国时期的文坛里也不受待见。

郑渊杰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轻视,因为有作品傍身,说话自然硬气:

“不多,只有《皮皮鲁和鲁西西》、《黑黑在诚实岛》十几篇小说而已。”

“没听说过。”

于德利撇了撇嘴,和在场的一部分人一样,仍然没有给与应有的尊重。

此情此景,恰如彼情彼景,方言越看越觉得眼熟——

什么齐天大圣,没听说过,小小的弼马温,一个管桃园的猴头,妄想去瑶池赴会,真是做梦!

郑渊杰仿佛深有同感,面色阴沉,已经萌生出离开的冲动。

但好在方老师脸上洋溢着热情,表示自己的妹妹爱看《皮皮鲁和鲁西西》:

“我虽然没看全,不过里面的各种充满童趣的奇思妙想,我觉得非常适合启蒙孩子们的想象。”

“方老师,您过奖了,跟您的《人工智能》一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郑渊杰喜笑颜开,仿佛只有得到方言的认可就心满意足了。

瞧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被晾在一旁的众人颇为不悦,有人立马站了出来:

“我们非常欢迎渊杰同志加入我们的讨论,不知道你对西方文学有多少了解?”

“不是很了解。”

郑渊杰摇了摇头。

又有一个提问:“你知道萨特、加缪的存在主义文学吗?”

郑渊杰依然是一头雾水,一问三不知。

于德利追问:“那你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吗?”

得到的回答始终是“不知道”,不少人的眼里难以掩饰鄙夷之色:

“你竟然连他的书都没看过?”

“你们……”

不等方言开口,郑渊杰笑着摆了摆手,反问了一句:“你们看过北方大国当红女作家库斯卡娅的作品吗?我最近看了她的书,颇受启发。”

“库斯卡娅?”

于德利闻所未闻,只觉陌生,但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说自己看过,也不甘落后地点头。

看着七八成的人点头,方言强忍笑意道:“我没看过库斯卡娅的书,也从来没听过她这个人。”

然后抬起手,掩住嘴问,“渊杰,库斯卡娅是谁?哪国人?”

“方老师,您不知道就对了。”郑渊杰淡淡地说,“这名字是我瞎编的。”

一时间,鸦雀无声,方才百般刁难郑渊杰的众人一下子愣住,脸上写满了尴尬。

特别是那些不懂装懂的一个个,羞愧地低下头,心虚地回避其他人的目光。

气氛在一片死寂中,变得紧张又滑稽。

“时间也不早了,马上就要开会了,我看就散了吧。”

方言强压下嘴角的笑容,主动地给丢了脸的他们一个台阶。

望着作鸟兽散的众人,郑渊杰再也不藏着掩着,“呸,什么玩意儿!”

方言摇头失笑,“也亏你能想出这个把戏,呵呵,库斯卡娅……”

“方老师,不瞒您说,我本来想说‘库斯雕雅’,也就是‘裤子掉了’的谐音。”

郑渊杰说:“不过想到大庭广众的,可能不雅,就把词儿改成了‘库斯卡娅’。”

“你这么一折腾,恐怕他们以后见到你,都要躲得远远的。”方言调侃了句。

“那正好,省得他们将来在我面前叽叽喳喳的。”郑渊杰不屑道。

方言说:“不错,融不进的圈子,没必要强挤,反倒会委屈了自己。”

“您还别说,我最烦这些装逼的,仗着自己学了点西方文学的皮毛,就能对着别人吆五喝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呢。”郑渊杰道,“特别是那些瞧不上我们儿童文学的。”

方言意味深长道:“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坐下好好聊一聊。”

“方老师,您也好儿童文学此道?”郑渊杰又惊又喜。

“略感兴趣。”

方言以小妹的名义,向郑渊杰索要签名,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惦记上郑渊杰的童话IP。

不管是舒克和贝塔,还是皮皮鲁和鲁西西,对儿童而言,都是核武级别的大杀器。

童装、童鞋、书包、文具等等,只要能带上这些IP,这钱还不得哗哗地往兜里流。

鲁迅先生说得好,女人跟孩子的钱最容易赚,毕竟“唯女子与小孩,难养也”。

…………

过了会儿,第四届文代会正式开幕。

胡木桥宣读了上头对大会的祝词,重点提到了“创作必须是自由的”。

“作家必须用自己的头脑来思维,有选择题材、主题和艺术表现方法的充分自由,有抒发自己感情、激情和表达自己的思想的充分自由,这样才能写出真正有感染力的能够起教育作用的作品……”

“无论是谁,都应该坚定地保证作家的这种自由!”

“啪啪啪。”

此话一出,掌声如雷。

毕竟,没有哪个作家喜欢河蟹大神,喜欢被条条框框限制自己的创作自由。

紧接着,身为方言师兄的章光年站了起来,作了个《新时期华夏文学在阔步前进》的报告。

“我们所讲的创作自由,有两个方面的涵义。”

“一方面,是指社会为作家的创作才能的自由发挥所提供的保证,也就是客观上形成的鼓励和保护创作的明朗健康的政治局面;另一方面,是指作家在创作活动中进入的自由状态,也就是作家主观上完全掌握表现对象时达到的由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精神飞跃……”

“唰唰唰。”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周围的人个个埋头做着笔记,也不知道是真记,还是假记。

就在此时,章光年突然提到了“寻根文学”:

“就比如近期倍受文坛关注和议论的‘文学寻根’,在世界文学的参照下,在本土文化的滋润下,诞生出这种扎根在我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当代文学,就是一个‘创作自由’的良好典范。”

“由惯性写作向自觉写作转化,在小说的叙事方式和题材立意上取得了可贵的突破!”

顷刻间,一片安静,就连“唰唰唰”的写字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针落可闻。

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经文代会这么一点名,寻根文学毫无疑问地得到了官方的认证和支持。

这下子,攻守彻底异形啦!

反对、质疑和否定包括《霸王别姬》在内的寻根文学的,已经不是一般的作家了,必须出重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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