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饕餮

山东济南府,墨序矩子堂东部分院。

一间杂乱不堪的工作室内,入目所见全是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粗壮如蟒的缆线盘绕在天花板上,其中涌动的电流发出嗡嗡的声响。

身形不过巴掌大小,头扎双髻的女童在械山中轻车熟路的奔跑,两条短腿摆动的十分麻利,从械山顶部一跃而下,凌空前翻,稳稳落在一颗深埋在山与山之间的深谷中的脑袋上。

“赵叔你看,我的伤已经全部好啦,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倭区啊?”

李花拨开面前杂草般的乱发,探出一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冲着脑袋的主人大声喊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青侠停下手中的工作,摘下脸上的护目镜,满是油渍的手掌随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随后捧在身前。

“嘿咻.”

趴在他头上的李花纵身跳下,落地之时故作脚滑,一屁股栽坐在赵青侠的掌心中。

“赵叔,疼!”李花揉着屁股,皱着一张小脸嚷道。

赵青侠脸色一板:“你从哪儿学的睁眼说瞎话,投影怎么可能会疼?”

“那我不管,你要是不让我回倭区,我就不起来。”

李花四仰八叉躺在赵青侠手心中,左右打滚,耍起了赖皮。

“行了,等我给伱完成最后的强度测试,要是所有的裂痕真的全部恢复了,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

李花翻滚的身体骤然一停,仰头看着赵青侠无奈的笑脸,赶忙爬起身来,沿着他的手臂一溜小跑,抱着赵青侠的耳垂来回晃荡。

“我就知道赵叔你对我最好了。”

“别跟我这儿拍马屁,我送你回去可以,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儿?”

“等你赵叔我帮你把新的墨甲打造好了以后,你就要放弃现在的指虎躯体。”

“啊?”李花闻言小脸不由发苦:“那我以后岂不是都不能帮李叔打架了?”

“你一个女孩子成天想什么打架?”

赵青侠没好气道:“再说了,你李叔他也用不着你帮忙。”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李叔要不要那是他的实力问题,我李花帮不帮那是我的态度问题!”

李花松开赵青侠的耳垂,跳上他的肩膀,两手插着腰哼哼道:“俗话说得好,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我总不能让别人笑话咱李家就只有一个李钧,没有其他人吧?”

“.”

赵青侠被李花一番话说得脸色发黑,怒道:“是不是墨骑鲸教你的?给你说了多少次,没事离他远一点!”

“鲸叔这人其实挺好的”

李花低声呢喃,但看赵青侠似乎真的生气了,这才低头闷闷应了一声:“我知道啦。”

就在这时,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音——这是有投影接入的提示。

李花看着眼前投射出的人影,立马露出一脸乖巧笑容,甜甜喊道:“田爷,您来啦。”

“嗯,咱们小花真有礼貌。这段时间我手里的课题都结束了,刚好有空闲时间。回头你到田爷的工作室来,我帮你把墨甲品级往上提一提,免得以后又被人给欺负了。”

李花努力控制脸上绽开的喜悦,小脸微侧,用余光偷摸打量身后恭敬肃立的赵青侠,见对方一双眉毛快速挤动,这才答应道:“谢谢田爷。”

“跟你田爷还客气什么,行了,你重伤初愈,要注意多休息,你先回墨甲吧。我跟你赵叔有些话要说。”

李花‘哦’了一声,在赵青侠的工作台上原地一蹦,如同钻入地面的土地公,化作一溜白烟消失无踪。

“这丫头从哪儿学的这些花里胡哨的特效?”投射出的身影哈哈一笑。

“老师。”

赵青侠拱手抱拳,对眼前这位身高不过五尺,其貌不扬的老人格外尊敬。

无他,对方正是他进入墨序矩子堂后跟随的导师,一名在墨甲制造和明鬼唤醒领域拥有崇高声誉的大师,田械。

“嗯。”

田械神色和蔼,朝着赵青侠招了招手:“你我师生二人,就用不着这么拘礼了,来,坐下说。”

对于赵青侠这个学生,田械的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不单单是因为对方颇为出色的创造能力,更关键的是赵青侠除了偶尔容易热血上头之外,就没有什么缺点的品行,十分听自己的话。

跟自己那个苦口婆心劝解了半天,却毅然决然舍弃‘人’的形态,把自己活生生改造成墨甲的大弟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老师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吩咐,让我到您的工作室去就是了,用不着亲自过来一趟。”

看着自己工作室内堪称混乱的环境,赵青侠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投影罢了,哪儿是什么亲自。”

田械笑容温和,目光落在赵青侠摆满各种兵器零件和稿纸的工作台上,打趣道:“还在研究你那拟态武学呢?”

“回禀老师,我最近已经取得了不少实质性的突破,刚好给您汇报。”

一谈到拟态武学,赵青侠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说道:“我研究了堂内大量关于武学注入器的文献,其中有一篇出自农序的文章对我的启发很大。上面说到武学注入器的使用,从本质上可以看做是一个‘种植’的过程,通过提取一方已经修炼至大圆满境界的武学基因形成‘种子’,再注入到受者的体内完成‘播种’,诱导沉寂的基因苏醒,形成这门武学的雏形,最后通过修炼完成‘生根发芽’,就可以完成一门武学的传承”

“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说我能基于武序对于自身基因的掌控能力,进而开发出一种能够特殊的武学,用来取代注入器的‘种植’作用,或者准确来说是从被动的‘受种’变为更为直接的‘掠夺’,直接针对对方体内某段承载武学的特定基因进行摄取,那是不是就可以完全能够摆脱注入器的限制,让武序能够自主开展对自身的补足.”

赵青侠嘿嘿一笑,“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些难点我暂时没能攻破,比如如何准确捕捉特定的武学基因,还有如何剔除一些无用基因可能对人体造成的负面影响等等,所以目前这种构想还很不成熟。可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或许拟态就不再是模仿,而是取代!”

“光是从一堆文献中就能研究到一步,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田械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我当年意识到存在这种可能性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四十岁了。而且我还是站在很多前辈的肩膀上才有这样的思路。如果光是靠我自己的话,恐怕到老也想不出来。”

“老师您的意思是”

赵青侠闻言一震,神色错愕道:“您以前也研究过武学注入器.不,是墨序中有很多前辈都研究过,是吗?”

“你知道大明帝国的第一支武学注入器是诞生在哪里吗?就是这里,我们矩子堂东部分院。”

田械笑了笑,对着一脸震惊的赵青侠说道:“当时这个课题的代号,被当时的矩子大人命名为‘饕餮’,而你老师我就是这个课题小组的成员之一。”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饕餮’的研究方向就是让武序自己掌握从同序之人,甚至是其他序列身上获取自身所需基因,而不是使用注入器这种复杂的载体。可惜在当时我们也面临了和你一样的问题,那就是如何精准捕捉到武序体内承载武学的基因。”

“经过我们研究发现,在武序的本能之中,确实拥有类似感知和压制对手武学基因能力,他们自己称之为‘威压’或者是‘气势’。”

“但这种能力通常只存在于上位对阵下位之时,例如一名武序三碾压武序四。可在这种情况下,掠夺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你想,一名已经是成为门派武三的雄主,拿一名门派武四的武魁的武学还有什么作用?”

“后来随着武序的彻底失势,我们墨序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像‘饕餮’这种课题,更是成了其他序列针对我们的最佳借口。”

“为了不让整个墨序被彻底卷入战火,当时的矩子大人下令终止了课题,所有相关信息一律以最高的‘节葬’等级进行封存。而你现在知道的武学注入器,其实不过是从这个课题衍生出来的替代品罢了,也是我们对武序最后的帮助。”

赵青侠虽然也是矩子堂成员,但这样的秘辛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不过他现在关心点并不是自己有没有资格听这样的秘密,而是相关的‘饕餮’课题已经被下令禁止,那自己的研究还能继续吗?

“我以前就告诫过你,这条路很危险。”

没等赵青侠开口,田械便抢先说道:“现在更是如此,三教如日中天,他们不会想看到武序中发生任何形势变革。哪怕只是一个存在如鸡肋般‘饕餮’。所以你还是不要再继续研究了,把精力和天赋放到其他感兴趣的课题上吧。”

“可是老师”

赵青侠很想说这就是自己最热爱的研究方向,可看到田械眼中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后面的话便再怎么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老师。”赵青侠神色黯然,闷声应道。

“对了,你现在既然选择了当一个匠人而不是游侠,那之前那具叫马王爷的墨甲就不适合你了。回头我就去明鬼境再给你物色一个擅长辅助研究的神器明鬼,对你尽快积攒经验,破锁晋序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呆在工作室里,仔细考虑考虑接下来自己要研究的课题方向,在没能晋升到墨序六之前,不准离开东部分院半步。”

说完这句话后,田械的身影便消失在房内,只留下一脸颓然的赵青侠。

“鲸叔,你说田爷找赵叔会有什么事情?”

本应该回到墨甲中休息的李花,此刻却趴在两块巨大的甲片缝隙之中,盖在额头上刘海被吹到脑后,两手托着下巴,一脸沉思。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丫头你放心,你赵叔可是田爷最喜欢的关门弟子,就算他犯了什么大错,也不会受到惩罚的。”

墨骑鲸凌空翻滚,脊背险之又险擦着崖壁掠过。

可这样一番惊险的动作,却没有让背上的李花如往日般发出兴奋的笑声,不由让墨骑鲸一阵纳闷。

“花丫头你怎么了?”

“鲸叔,我有点想家了。”

李花揉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抬手拍打着墨骑鲸的甲片:“鲸叔你飞慢一点,风眯眼睛啦。”

墨骑鲸显然对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迭放慢速度,轻声问道:“想家?是明鬼境吗?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当然不是了,我的家在倭区。”

李花刚刚说完,便连忙甩着脑袋:“也不是,是叔叔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那就走呗,也没多远距离,你鲸叔我一个甩尾就到了。”

“可是田爷让我去他的工作室,没有他的允许,我走不出东部分院。”

李花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哭腔:“我总感觉他不想让我回去。”

一向浑身都是反骨,从来不把田械禁令放在眼里的墨骑鲸,此时一反常态的没有吭声。

有些情况李花和赵青侠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

现在的倭区,确实不适合李花再回去。

“鲸叔,我不想兜风了,我回去了。”

甲片缝隙中,女孩身影一阵闪动,徐徐消失在山崖间呼啸的风中。

墨骑鲸沉默良久,突然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通讯。

“淫哥,在干什么呢?没什么事儿,就是兄弟想你了呗。”

“实操?你这又在什么地方杀人呢?哦,不是杀人啊,那是在实操什么?”

“哦,我不是找你闲聊。是想跟你打听打听,这几天需不需要跟人动手?要是有的话你随时招呼我。你知道的,我墨骑鲸单挑是不太行,但如果你想炸平一座城市,交给我准没错。”

“什么叫别影响你上课,能不能别说的这么难听,再说了你一个三品墨甲还上什么课?”

“什么,你找到大师了?蚩主你个混蛋,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吃独食?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到倭区来!”

“各位,我今天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大家。”

仿造文渊阁构筑的黄梁梦境之中,刘典面带微笑的看着坐在长桌两侧的各城宣威使。

“现在倭区的形势对咱们这些门阀子弟可不太友好啊,比如周兄你的姬路城、郑兄你的金泽城”

刘典侧头看向就坐在手边的王长亭,笑道:“对了,还有王兄的犬山城。我听说这几城的锦衣卫可没少给各位脸色看啊?”

被刘典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冷哼,脸色一片阴沉。

“刘典你什么意思,专门让我们过来看你是怎么嘲笑我们的?”

姬路城宣慰使周鹤羽眉头紧皱,目光不善的看向刘典。

“当然不是,我刘典可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相反,今天我可是来给各位雪中送炭的!”

和王长亭的面无表情不同,刘典此刻神采飞扬,满脸得志之人的兴奋。

“徐大人知道大家的难处,也察觉到了倭区锦衣卫尾大不掉的危害,所以大人他专门根据目前倭区的现状,制定了一项政策,而且已经得到了新东林党中各位大人的同意。”

刘典举袖一双,众人的面前纷纷出现一封加盖着倭区宣威司大印的公文。

【关于对倭区锦衣卫进行裁撤暨同步开展离任审查的决定】

不过是粗略一扫,长桌周围的一众宣威使便脸色骤变,有人兴奋、有人蹙眉,也有一些和王长亭一样,面沉如水,丝毫不为所动。

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唯独没有人在意,为什么这种公文会是刘典在自己的他黄梁梦境之中进行宣布,而不是通过吏部的途径直接下达各城。

“看来徐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倭区锦衣卫动手了?太好了!”

姬路城周鹤羽神情振奋,握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大人的计划,在公文中写的清清楚楚,就不用我再僭越解读了吧?接下来该怎么做,大家心中有数就行。”

刘典长身而起,对着面前同僚拱手抱拳:“在下在这里提前预祝各位同僚仕途顺利,前程似锦!”

“多谢刘兄!”

众人纷纷回礼,唯独王长亭依旧坐在椅子中纹丝不动,目光在声音最为洪亮的周鹤羽身上一瞥,眼底闪过深重的讥讽和怜悯。

(本章完)

第478章 大错特错

“头儿,这次二处的消息准确吗?”

重甲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旗,沉声问道:“红眼,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鸿鹄的人已经在倭区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现在莫名其妙的突然冒出来,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红眼虽然是重甲麾下负责对外作战的小旗,但却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此刻就算全副武装,浑身上下却依旧没有半点彪悍摄人的气势。

可整个姬路城的锦衣卫都知道,这位遇人总是笑眯眯的小旗,对待锦衣卫的敌人下手却极为狠辣,类似抽筋拔骨的严刑逼供更是家常便饭。

经他之手的任务经常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对其他锦衣卫惯用的诏狱更是嗤之以鼻,所以时常让负责提供情报和追踪线索的二处怨声载道,屡次在百户虬龙的面前告状。

他这种行事作风,若不是有重甲护着,恐怕他早就被摘了小旗的位置。

红眼迎着重甲凝视的目光,笑道:“按理来说,现在的倭区已经没了让鸿鹄卷土重来的条件,平安王菅原平真在这时候跳出来,实在是有些没道理。”

“就算根据二处提供的情报来看,整个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宣慰司同知伍笔山的功绩被夺,所以一怒之下选择狗急跳墙,和菅原平真勾结在了一起,准备闹出点动静让周鹤羽下不来台。”

红眼舔了舔嘴唇,冷笑道:“可伍笔山这个人我们都熟悉,没什么太多的脑子。可就算再不堪,他到底也是儒序门阀出身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太幼稚了?”

重甲脸色略显凝重,红眼说的这些疑点,身为总旗的他自然也知道。而且他了解的信息远比红眼更多。

这一次的情报就是如今的姬路城宣慰司使周鹤羽提供的。

周鹤羽来自汝南周氏,是新东林党内部最为拔尖一等门阀之一,显贵的出身让他在抵达姬路城的第一天开始,就表现的十分强势。

他先是根本不给同知伍笔山任何跟自己博弈的机会,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对方手下的心腹全部剔除出宣威司的官员体系,在一系列重要的位置上全部换上了他从帝国本土带来的心腹人马,彻底架空了伍笔山的权利。

这种不按规矩的出招,不止让同知伍笔山所有的准备全部打了水漂,也知道了周鹤羽没有分润他半点功绩的想法,摆明了要将他推行新政做出的成绩直接吃干抹净。

如此不留情面的霸道做派,自然让伍笔山怀恨在心,两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势同水火。

这种儒序之间狗咬狗的内斗,姬路城锦衣卫自然不会参与。

但周鹤羽在雷厉风行取得姬路城宣慰司衙门的大权之后,并没有选择消停一段时间,而是转头便直接找上了姬路城百户所,开口便要求虬龙带着全体锦衣卫归顺。

许诺在新政结束之后,虬龙可以带着麾下的锦衣卫加入汝南周家,但前提是必须要接受他周鹤羽的儒序印信。

本就对儒家门阀看不顺眼的虬龙自然不可能答应,更何况对方的态度还如此倨傲,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大开善心,赏姬路城锦衣卫一口饭吃的桀骜语气。

因此双方的第一次会面便以不欢而散告终。

而这一次周鹤羽要求锦衣卫调查伍笔山,是以宣慰司衙门的名义发出的协办公文。

因为案情涉及鸿鹄,就算明知对方很可能是在借自己的手铲除政敌,虬龙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

本来虬龙只打算随意派遣两名锦衣卫敷衍了事,但二处总旗云从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伍笔山勾结鸿鹄的可能性很小,但周鹤羽的可能性却很大!平安王菅原平真是儒序中人,这些年千户所一直怀疑他背后有儒序门阀的身影,所以才能在屡次遭到倭区锦衣卫的围剿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元气。”

“如果这一次真的是周鹤羽想借用鸿鹄的名义彻底堵住伍笔山身后家族的嘴巴,彻底将他赶尽杀绝,那必然会坐实所有证据。只要我们能够抓到活口,从对方的嘴巴里撬出周阀的名字,那对于我们来说可是好事。”

这是云从当着虬龙和重甲的面,说出的原话。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重甲这次才会带着手下最精锐的十名锦衣卫,包括小旗红眼在内,直扑情报中提到的鸿鹄藏匿的地点。

一间位于姬路城外围,曾隶属于三川重工,现在是宣慰司衙门名下资产的制造工厂。

“我们的职责是执行,而不是怀疑。”

重甲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瓮声说了一句,随后推弹上膛,冲着身后的下属沉声道:“开始干活!”

“你们几个都把眼睛放亮点,如果要是出现什么意外第一时间保护总旗大人撤离,知道了吗?”

“是!”

红眼面带忧虑的看着重甲一马当先的背影,‘锵’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左臂护腕弹一面足以遮蔽半身的‘武穆’盾牌,快步跟上。

夜幕之下的制造工厂格外寂静。

这间工厂主要经营的是基建设备的制造,规模并不算小。

三川重工在换了东主之后,全面收缩旗下的产业,将江户城之外的所有工厂全部低价转卖给了本地的宣慰司衙门。可当时主政姬路城的还是伍笔山将所有心思全部扑在了如何推行新政上,对这些产业并不上心,导致这处工厂因为效益下滑而日渐破败,偌大的厂区之中杂草丛生,各种废弃机械堆积如山。

唳!

厂区上空,一头侦查夜枭在云层下振翅盘旋,猩红的视界同步共享到地面推行的锦衣卫眼中。

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一個像样的明暗哨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一座破败的无人工厂。

“头儿,有鬼。”

红眼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种场面我们经历的少吗?有鬼那就抓鬼!”

重甲不为所动,左手竖掌朝前一切,身后众人立刻摆开锋箭矢阵型,以他为箭头,快速推进。

砰!

一枚‘耀夜’弹扔进厂房之中,刺目的白光一闪即逝。两面‘武穆’盾牌率先挺进,掩护紧跟而入的锦衣卫。

有血腥味!

所有锦衣卫几乎同时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腥味,眼前的画面更是让他们心头猛然一沉。

在夜枭视界中没有任何热度反应,本该空无一人的厂房内,此刻竟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从这些尸体的衣着和样貌来看,分明都是姬路城同知伍笔山的亲信手下!

是中了地上佛国那样的幻境,还是有人屏蔽了厂房内的情况?

为什么自己身上的侦查装备没有任何预警?

重甲来不及思考这一连串的问题,因为在尸堆之中,此刻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来了?”

一把带着斑驳血迹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

漆黑的环境根本形成不了阻碍,重甲将对方的面容五官看得清清楚楚,赫然正是千户所通缉在案,鸿鹄平安王麾下的头目之一!

“他妈的!”

眼前诡异的情景让重甲心头怒火陡然翻涌,上前将已经放弃抵抗的鸿鹄踹倒在地,左手快速拂过对方的面部骨骼。

是原生面孔,没有任何手术改造的痕迹!

于此同时,周围的锦衣卫也完成了对尸体的身份辨认,货真价实,全都是伍笔山的人!

可平安王的手下的鸿鹄为什么要杀伍笔山的人?难道是内斗?

“说,伍笔山现在人在哪里?”

冰冷的枪口顶在这名鸿鹄的后脑上,充能的嗡鸣渐渐躁耳,上膛的爆矢弹有足够的威力将眼前这具躯体炸成漫天飞洒的血雨。

“别着急啊,现在可不是审问的时候。而且,重甲总旗,你是在找本官吗?”

在重甲惊骇的目光中,枪口前的头颅拧颈回望,落入重甲眼中的面容竟如水面一般荡起涟漪,转瞬间变为了伍笔山的模样!

但更让重甲心惊的,是对方额角露出的一个篆体‘周’字。

儒序印信,门阀死士!

“拿枪对着本官,你是想勾结鸿鹄造反吗?”

伍笔山话音刚落,厂房门外突然射入一道刺目的光柱,暴雨般的枪声紧随而起!

“保护大人!”

红眼放声怒吼,从侧面冲出,持盾挡在重甲身前。

“云从,重甲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

姬路城百户所内,虬龙坐在书案之后,看向站在面前的二处总旗云从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刚刚侦查夜枭已经传回了他们开始行动的报告,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嗯。”

虬龙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头,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感觉这一次的将计就计实在是太草率,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吩咐一处的人员做好随时出发准备,一旦重甲那边出现意外,立马支援。”

“我这就安排。”

云从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劝慰道:“其实大人您根本用不着担心,重甲做事一向十分稳重,就算遇见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稳妥处理。而且这次有红眼那个机敏的小子跟着他,就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

“但愿吧。”

云从看着面色依旧凝重的虬龙,脚下不着痕迹的向后退开一步,这才说道:“大人,刚才宣慰司衙门方面刚才主动联系了我,让我把一些话转达给您”

“联系你?”

虬龙眼中突然暴出的精光,让云从浑身不禁一颤,又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周鹤羽让你转达什么?”虬龙掩去眸中的冷意,面无表情说道。

云从连忙道:“周鹤羽说之前是他考虑不周,一时冲动才会说出那些话,希望大人您能够不计前嫌,大家都是为了帝国做事,不要因为一些言语冲突而影响了新政的推行。”

“还有呢?”

“他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一下姬路城锦衣卫的退路问题,他知道您对苏千户忠心耿耿,可现在千户大人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裁撤的决定,您又何必再继续坚持?就算您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也应该为户所里的弟兄们想一想.”

“这些话怕不是周鹤羽说的,是你说的吧?”

虬龙直接打断了之云从的话语,森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我知道伱心里一直有些想法,想要投身周阀,为周鹤羽做事。”

缓慢沉重的语调中,云从浑身汗如雨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大人,我.”

“不用解释,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虬龙抬手制止云从,继续说道:“云从,你加入姬路城锦衣卫应该快有十年的时间了吧?”

“我是嘉启二年到的倭区,刚好十年。”

“真是白驹过隙啊”

虬龙叹了口气,问道:“这十年我待你如何?”

“亲如兄弟,近如手足。”云从埋着头,轻声回答。

“你待我也是如此。”

虬龙语气转柔:“这十年里,虽然我们户所没做出过什么令人瞩目的成绩,但也算对得起腰间这把绣春刀。在被明王他们抱团挤兑的那段时间里,姬路城百户所的账目抛除对伤亡兄弟们的抚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经费,但你负责的二处却从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让我们的情报落后别人一点,这些我都记得。”

“我知道你当初进入倭区是被人迫害,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憋着口气,想要锦衣还乡,好好打一打那些杂碎的脸,出一出当年的恶气。”

云从低着头一声不发,只有垂在腿侧的双拳青筋毕现,拳骨咔咔作响。

“所以你想投靠周阀,我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一条退路总比无路可退好。如果你直接跟我开口,我会放你走,而且会让你带走足够你在周鹤羽面前立足的人手。”

虬龙眉宇之中冷意渐盛,双手撑着书案缓缓起身道:“但有一件事你做错了,你不该拿自己的兄弟们的性命,去做你享受荣华富贵的投名状!”

时至此刻,虬龙终于明白的自己心头的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正是自己视为手足的姬路城二处总旗,云从!

“虬龙你这句话,本官可不太认同啊,他何错之有?!”

大门猛然洞开,一身官袍的周鹤羽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气质阴冷的黑衣仆从。

“良禽择木而栖,懂得取舍才是做人最宝贵的品质。你说对吗,云从总旗?”

始终低头不语的云从,此刻站在周鹤羽的身后,终于有了勇气抬眼直视虬龙,面容狰狞。

“我何错之有?”

轰!

席卷开来的烈焰冲刷着重甲的身影,灼发而上,被一抹乍现的寒光切断。

重甲此刻浑身伤痕累累,破碎的血肉下露出布满裂痕的械骨。最为致命是心口处的一道狭长刀伤,骇人的伤口下能够看到正在疯狂跳动,已经进入超频状态的械心。

“头儿,这次的鬼挺凶,不太好抓啊。”

拱卫的重甲周围的锦衣卫,除了冰冷的尸体外,只剩下同样浑身浴血的红眼,一张娃娃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噗呲!

重甲横刀架在一名敌人的肩头,拽着对方的头发将脖颈摸向锋刃,将斩下的头颅扬手抛向远处。

滚落在地的人头撞上脚尖。

下一刻,便被面无表情的伍笔山随意踢开。

“重甲,周大人有令,可以给你留你一条性命,只要你杀了这个锦衣卫,姬路城百户的位置就是你的。”

已经沦为周氏阀犬的伍笔山抬手指向红眼。

在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身的长度恰好和重甲心口的伤势一样。

“我的命竟然能值一个百户的位置?!头儿,这笔生意划算啊!”

红眼回头望向重甲,嬉笑道:“头儿,别犹豫了,这么好事可不是经常能有的啊。”

“闭嘴!”

重甲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伍笔山,口中低声道:“我掩护你先走,冲出厂房后立马向百户大人汇报这里的情况.”

“我走不了了。”

传入耳边的虚弱话音,带着一股让重甲无法接受的死寂。

他木然的挪动视线,这才看清了红眼腹部那条几乎将整个肚子全部剖开的恐怖伤口。

这样的伤势,对于只有农序六的红眼来说,足以致命。

“这可是老子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器官,可不能掉地上了。”

红眼喃喃自语,左手五指压着伤口,将滑落而出的肠子重新推回体内。

他抬起头,眼中的瞳仁已然涣散,“他妈的,怎么看不见了?”

啪。

红眼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却依旧无法驱散视线前的黑暗,只能将脸对向重甲的方向,嘴角反复扯动,却已经无力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头儿,别固执,活着活着最重要”

人声落地,械音飙起。

奔涌的鲜血从伤口中喷出,继而便被鼓噪的劲风吹成片片的血雾。

重甲双眼赤红,已经濒临崩断的绣春刀裹挟着最后的厉啸,悍然冲向站在人群之中的伍笔山。

“都杀了。”

伍笔山淡然开口,根本不屑再看对方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枪声暴起如雷,盖过悍不畏死的汹涌械音,淹没孤注一掷的绝望刀光。

“看来整个姬路城百户所,只有云从你一个聪明人啊。”

周鹤羽嫌恶的看了眼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转头对着身旁一身黑袍已成暗红的年老仆从,笑道:“辛苦了,陈老。”

“小事而已,当不得公子夸赞。”

阴冷尖锐的声音涌入耳中,呆愣原地的云从浑身一颤,终于回神,慌忙抬眼看向已经转身的周鹤羽,惊恐喊道:“大人.”

“嘉启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原姬路城百户虬龙拒绝接受裁撤命令及离任审查,于户所内畏罪自杀。原一处总旗重甲勾结鸿鹄,袭击姬路城宣慰司同知伍笔山,被就地正法。二处总旗云从深明大义,积极配合姬路城宣慰使周鹤羽开展工作,特上报兵部,建议擢升云从为姬路城锦衣卫百户。”

周鹤羽面带微笑,“云从百户,你觉得本官这份报告写的如何,可有什么错误之处?”

“大人当然无错!”

云从面露狂喜,撩袍屈膝,对着周鹤羽跪地叩首。

在他的膝盖之下,猩红的鲜血浸润衣衫,一寸寸吞噬代表锦衣卫身份的飞鱼纹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