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梦破见真武(六)

自从开春雪化之后,武当山山门牌坊前的山道就再没有干净过。

鲜红的血迹一层还未干涸,立马又覆上新的一层。

各式各样破碎的道械更是被仓惶回山的武当山门人随手丢弃,在路旁栽种的青松下堆砌成一座座意味不详的坟茔。

天柱峰上超度英魂的钟声终日不绝,空气中充斥着各殿堂祭拜的香火烟气。

整座宗门的气氛凝重压抑,如同在半空中盘踞不散的灰暗云翳,放眼看去皆是一副愁云惨淡。

连带着陈乞生眼中的黑白世界也越发黯淡,似乎很快便要归于一片黑暗。

“紫霄宫那群孙子真是小肚鸡肠,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拿我们撒气干什么?”

赵衍龙此刻正蹲在山道上,埋头费力擦着侵入砖石缝隙之中的血迹,嘴里不断低声骂着。

在调入天门殿后,洒扫山道就成了他和陈乞生每日主要工作。

原本这种杂务,根本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由专门的黄巾力士来负责。

可不知道因何,他们师兄弟二人从降魔殿调入天门殿是因为贪生怕死、逃避战事的说法,在山门之中不胫而走。

武当山各殿堂对他们的敌意越来越深,各种明里暗里的讥讽嘲笑屡见不鲜。

而且随着山下战事的日益激烈,更是逐渐演变成泄愤般的故意针对。

负责整个武当山内务的紫霄宫直接传下命令,一方面要求天门殿日夜洒扫宗门山道,务必保证纤尘不染。一方面又收走了天门殿内所有的黄巾力士和洒扫道械。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就是要借此羞辱陈乞生和赵衍龙这两个‘懦夫’。

“他娘的,以前大家师兄师弟喊的亲热,现在道爷我失势了,就一个个翻脸不认人,变着花样来羞辱道爷。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抹布的一角缠在手指上,好不容易才擦拭干净滴落进砖石缝隙里的血迹。

赵衍龙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翻身一屁股坐在山道上,愤愤不平的将抹布摔在脚边,转头看向一旁树下正在清理道械残骸的陈乞生。

“师弟,你也歇一会吧。你现在清理干净,过不了多久又会堆满了。”

看着那些四处散落的道械残骸,赵衍龙心疼的瘪了瘪嘴。

“也不知道宗门的长老们现在是怎么想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些道械虽然被打烂了,但也有回炉的价值啊,居然就这么丢了?!就算有那些新派宗门的供给,也不该这么浪费啊。”

赵衍龙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拍打着自己发酸的腰杆。

自从调入天门殿之后,他感觉自己的道躯体魄一日不如一日,道基内蕴养的真气一样也是愈发稀薄。不过几個月的时间,眼看就快要滑坠到序九的层次。

赵衍龙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但他从没有跟陈乞生提及过。

“师弟啊,你能不能别跟个闷头葫芦似的?好歹跟你师兄我搭句腔啊”

“滚开。”

赵衍龙话未说完,一声愤怒的吼声突然从山下传来。

一队浑身裹着浓烈血腥气味的武当山道序在山道上狂奔,面容上依旧残留着摄人的凶戾和杀气。

是降魔殿的人!

赵衍龙一眼便看到了对方道袍上纹饰,顿时心头一颤,忙不迭朝着一旁躲开。

身影匆匆而过,这些人根本不屑多看一眼路旁拱手行礼的赵衍龙。

等他们远去,刚刚擦干净的山道青砖上又被撒上一路醒目的血点。

赵衍龙悄然叹了口气,刚刚抬起的眼眸却猛然一紧,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自己师弟面前。

“知道刚才被送上山的人是谁吗?”

贺铸两眼死死盯着陈乞生,冒着一层胡茬的嘴唇绷的极紧。

“是吴寅!那个曾经和你一起并肩,在苏州府面对黑旗会武序的吴寅!他死了,死在了黑旗会的手中,身死道消,再也活不过来了!”

贺铸重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内心激愤的情绪,眼神落向陈乞生手中提着的道械残骸。

“你看看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你还知道怎么祭起飞剑,怎么激发符篆吗?陈乞生,你到底为何会变得如此怕死?”

“这位师兄不要动怒,师弟能够理解伱现在的心情。但是这山上各宫各殿都有自己的职责,我们天门殿的职责不是抵御外序之敌,能管护好山门那也是在为宗门做贡献啊。”

赵衍龙躬身抱拳赔笑,急忙上前打着圆场。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贺铸横眼扫来,挥动的袖中猛然激射出一道寒光,直奔赵衍龙的眉心。

噗呲!

赵衍龙的身影僵立原地,一道血线从他的眉心间蜿蜒流下。

一截锐利无匹的剑尖就定在他眉心前毫厘之处,被闪身而至的陈乞生徒手抓住。

嗡.

剑身在五指中不断颤动,锋利的刃口割开掌心血肉,淋漓的鲜血沿着指缝不断滴落。

“你”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赵衍龙惊怒交杂,就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却被他咬牙硬生生吞回了肚中。

“这位师兄,我们师兄弟现在已经不是降魔殿的人了,你心中有什么不满,可以向紫霄宫告状。但你别忘了,我们还是武当山弟子,擅杀同门,这是宗门死罪!”

贺铸对赵衍龙的威胁置若罔闻,眼神依旧定定看着沉默不语的陈乞生。

“你不是陈乞生。”

贺铸摇了摇头,口中自语道:“你就在这里好好躲着吧,在这里,山下的血色染不到你。”

言罢,道人转身朝着山道上走去,青袍上到处可见干涸的血迹,背影寂寥,脊背却笔直挺拔,昂然如剑。

哐当。

尾焰熄灭的飞剑掉落在地,剑身上猩红的血水缓缓渗入青砖的缝隙。

武当山道的血,依旧干不透,擦不完。

咚.

天柱峰顶的钟声不分昼夜的敲响。

天门殿前的门槛上,赵衍龙闷头喝着酒。

自从在陈乞生返回山门那天破了酒戒之后,赵衍龙便一发不可收拾,终日无酒不欢。

特别是今天,他觉得这酒格外香甜,格外醉人。

“南岩宫的吕心志死在了蜀地。复真观的宁山死在了辽东。就连玉虚宫李祥兆那个平日间最是奸滑的王八蛋,听说也被人砍死在了福州的海边,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赵衍龙口中喃喃念叨着:“你们这些个分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笨蛋,又不是降魔殿的人,非要去跟别人玩什么命?好好待在山上不行吗?现在好了,道爷我在这座山上还能看到的笑脸都死完了。”

赵衍龙抬起一双迷离醉眼,高举手中酒杯,对向头顶那片不见天月的黑色夜幕。

“吕心志、宁山、李祥兆,你们的魂灵若是还没有转世投胎,那就赶紧滚出来,再来陪我喝杯酒!”

有风掠过他的肩膀,吹进他身后道殿的阴影中。

斑驳的神像下,几块雕版符篆做成的灵位供奉在神台上。

徒手磨平的篆体表面,规规矩矩写着赵衍龙口中念过的那几个名字。

灵位前的香炉中,插满了一支支燃尽了的香梗。

“你们来啦?”

清风拂面,赵衍龙举起酒瓶,大笑道:“着什么急?先喝了这杯,道爷再去给你们把香火点上,都有,都有!”

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今年武当山上的桃花开得格外的好。

赵衍龙一夜宿醉,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剩下陈乞生孤身一人前去扫山。

天柱峰的钟声在清晨时分终于停下,一眼看不到头的漫长山道显得格外安静。

陈乞生却意外在山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贺铸。

一个月未见,贺铸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络腮虬须,眼眸之中满是疲惫。

陈乞生皱着眉头,凝重的目光直直落在他左右两只袖管上。

那里此时已经是空空如也。

“来了?”

贺铸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衣衫肩头还有残留的露水。

这一次他身上没有了往日那股锋芒锐利,破天荒朝着陈乞生露出一丝笑意。

“你的手?”

陈乞生缓缓开口,响起的声音却格外沙哑。

“几天前丢在了大名府。”

贺铸低头看了眼两条空荡荡的袖管,抬头淡然笑道:“不过换了两条武序的命,不算亏。”

“山道扫得不错。”

贺铸俯身转肩,袖管扫过台阶。

“坐下聊聊吧。”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远处渐红的天际,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这段时间,这么多尸体被送上山,你应该也很辛苦吧?”

片刻后,贺铸打破沉闷,轻声道:“以后你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跟紫霄宫打了招呼,他们会派一批黄巾力士过来洒扫。”

陈乞生心头渐起波澜,问道:“山下的事情,结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

贺铸点了点头,“四个时辰之前,辽东那边传来了震虏庭被攻破的消息。昔日武序十门,如今已经尽数覆灭,虽然还有一些人在逃,但大局已定。这场天下分武,是我们赢了。”

“只是从今往后,恐怕这天柱峰上也再没有降魔殿了。”

贺铸语气黯然道:“曾经和我一起并肩杀敌的师兄弟们,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寥寥数言,却已经足够道尽惨烈。

响了数月的天柱峰钟声,每一声都是一名武当山门徒身死道消。

这样做,值吗?

陈乞生没有答案。

如果是以后世之人的视角回看,武当山的牺牲当然不值,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为新派道序的做了嫁衣,自身的结局更是和那些被覆灭的武序门派别无二致。

可要说不值,为什么武当山执意要参与其中?

难道一个‘道门祖庭’的虚名,就值得让用如此多门人的性命去交换?

“以前我觉得你的选择是错的,是背弃宗门,是贪生怕死。可现在见了那么多师兄弟惨死山下,我突然也能理解了。”

贺铸望着那轮快要冲破远山阻挡的朝阳,轻声道:“我辈道人得天意眷顾,在轮回迷障之中觉醒序列基因,修体魄、炼真气、养道基,历经千难万阻终于得以入道,可这只是关山万里的第一步。”

“为宗门而战固然值得称赞,但能够顽强的活下来,有时候却需要比赴死更多的勇气。而且只有有人活着,真武一道就不会断绝,对宗门也是贡献。”

贺铸转头看向陈乞生,笑道:“那天的事情,我要道个歉”

“不用了。”

陈乞生摇头摇头,却听贺铸笑骂道:“什么不用了,我是让你转告赵衍龙。至于你小子,你师兄我不打死你就算好的了,还想听我跟你道歉?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等他酒醒了,要是知道会有这一出,估计得把肠子悔青,抡起巴掌给自己狠狠来几下。那天你用飞剑刺他,他回去之后可是骂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

“赵衍龙是个好人,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为人和行事,但能有这样的师兄,是你的福分。”

贺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趣道:“他这种人,就不该上武当山,要是去加入新派道序,我估摸着至少也得是个序五的高手。”

“记住了,我回头就劝他改投山门。”

贺铸斜着眼看过来,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陈乞生微微一笑,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着痕迹挪向台阶,轻轻托起对方落在台阶上的袖管。

“现在天下分武已经结束了,未来几十年,帝国内部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争斗了。”

贺铸说道:“别呆在天门殿了,换个地方吧,你天生就是该走真武一道的人,别耽误了自己。”

“嗯,记住了。”

陈乞生轻声应道。

“我要下山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陈乞生陡然阴沉的表情,贺铸笑着解释道:“别把宗门想的那么坏,这是武当山,没有那么兔死狗烹的狗血事情。”

“宗门给我了一个分观观主的位置,以残缺之身下山立观的,我算是开了宗门先例了。”

贺铸肩头微动,似乎想要拍打陈乞生的肩膀,却只有衣袖徒劳空摆。

道人愣了愣,眼中掠过一丝自嘲,笑道:“地方也不错,就在苏州府,山清水秀,正适合给人养老。以后要是机会,记得来看看我。”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到时候你要是还在宗门洒扫山道,那可就别怪你师兄我把你扫地出门了。”

说完了话,贺铸如同放下了心头最后一丝记挂,潇洒起身,迈步往山下走去。

远处,朝阳已升,红光铺洒天地。

陈乞生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拱手抱拳,可蓦然间,一股寒意侵蚀心头。

遍染的红光转瞬间褪去,如夜的黑光占据天穹,密密麻麻的星辰看的人心底发寒。

“师兄!”

“嗯?”

听到身后喊声的贺铸茫然回头,眼底倒映出陈乞生飞身冲来的身影。

天地翻覆,杀机立现。

轰!

一道雷光擦着陈乞生的指尖轰然落下,将贺铸的身影彻底淹没。

爆炸的余波将陈乞生掀飞出去,摔落在山道上。

咚!

天柱峰上沉寂的钟声再次响起,却被一声声更加巨大的雷音瞬间掩盖。

“张希极,你怎敢背信弃义,犯我武当?”

天雷滚滚,人声寥寥。

一座座本就空空如也的道观宫殿在如雨的雷霆中被轰成粉碎。

“今日不让你这个卑鄙小人身死道消,贫道无颜面对武当列祖列宗!”

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一道粗壮无比的剑光自天柱峰顶而起,直冲斗牛。

一颗颗天轨星辰在剑光中轰然爆炸,化为道道火光快速消弭在天际。

宛如神仙交战的壮阔画面,站在山道上的陈乞生此刻却无暇去看。

贺铸的身躯已经化为飞灰消散,徒留一座深坑在原地。

山道更下方,一望无际,如同潮水般的茅山黄巾力士已经漫卷而上。

“师弟,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被雷声惊醒的赵衍龙从天门殿方向踉跄跑来,口中焦急大喊着。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股充斥天地间杀意,却让他浑身发软,举手投足都十分困难。

“走啊,快走啊!”

赵衍龙奋进全力扑到陈乞生身边,探手抓向他的衣袖。

“师兄,这一次,我不逃了。”

陈乞生反手抓住赵衍龙的手腕,轻轻甩开。

“你在发什么疯?”

赵衍龙不可置信的吼道:“这里是武当山,不管这些来犯之人有多厉害,山上的殿主长老们都会让他有来无回,用不着你来逞强”

“师兄,我不是逞强。”

陈乞生望着漫山遍野涌上的敌群,道基内的真气鼓噪激荡,淡淡的白色雾气从体内升腾而起。

“只是有些人和事,真的要比命来的重要。”

比命还重要.

这句话如同惊雷回荡脑海,赵衍龙怔怔看着陈乞生的背景,脸上的表情在羞恼、气愤、茫然之中不断变幻。

没来由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偷偷供奉在殿内的那几块灵位。

吕心志、宁山、李祥兆

想起了那晚的清风,想起了那晚的香火,还有酒。

这一刻,心头翻涌的情绪过于平静。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让你小子来给我授道。”

赵衍龙抬手揉了揉脸,露出如释重负的洒脱笑意。

“你说的也对,身后就是武当山,还能往那里逃?”

他迈步和陈乞生并肩,抬手指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黄巾力士,笑着问道:“师弟,你说以后咱们武当的历史里,会不会有几个字,写下我赵衍龙的名字,还有我今天做的事?”

“会的。”

陈乞生转头看去,语气坚定。

这一刻,在他的眼中,世界终于不再只有一片枯寂的黑白,而是泛起了瑰丽的色彩。

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脸,还有身后的那座山。

“能留名啊,那就够了。”

赵衍龙嘴角笑意敛去,血贯瞳眸,睥睨山下,放声怒吼!

“犯我武当者,死!”

(本章完)

第577章 梦破见真武(完)

残破不堪的南昌城中。

悬挂于天幕之上的三品天轨星辰‘破军’,在轰落雷霆一击之后,便十分吊诡的偃旗息鼓,悄然隐入了夜幕之中。

整个过程突出一个虎头蛇尾,不禁让易魁斗心头疑窦丛生。

都到了这一步,死了那么多封存道序,难道张崇源还不敢放手一搏?

当真昏庸到了如此地步?还是龙虎山天师府内突生变故?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让张崇源放弃了进攻,今日龙虎山在南昌城开的这一炮,已经给了阁皂山发难的理由。

宗门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念及至此,易魁斗低头看向地面上那被‘破军’轰出的巨大深坑。

深坑边缘一栋摇摇欲坠的高楼顶端,硬抗了‘破军’一击的李钧跨坐在屋脊上。

此刻他浑身甲胄密布裂纹,头盔下的面容苍白如纸,猩红的血水沿着下巴不断滴落,血色透染眼眸,这是张希洪自爆神念造成的伤害。

但那股凶戾的气势,却依旧没有半点衰落的迹象。

“你叫易魁斗是吧?在我屁股后面跟了这么几天,不想来试试?”

李钧双肘压着膝盖,挑起一双血色双眼看向半空。

四目相对,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冷意。

“走!”

易魁斗收回目光,没有撂下什么多余的废话,果断转身,带领一众阁皂山道序朝着城南方向离去。

“又是一群满肚子蝇营狗苟的货色。”

李钧目视着对方远去,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

“马爷,能不能看出那老头什么根脚?”

“一具捭阖控制的傀儡假身,纵横序常用的把戏。”

红眼中马王爷的低语:“不过连新派序四的张清羽都会中招,对方至少也是纵横序三。”

“这群爱挑事的人真是阴魂不散啊.”

李钧深吸一口带着浓烈焦糊臭味的夜风,转头面向北方。眉头紧锁,口中自言自语。

“北直隶?老辈子,你是来自鸿鹄,还是出身皇室?亦或者,两者都是?”

砰!

身躯半卧海中的蛇形巨兽被一拳轰在头颅上,庞大的身躯哀嚎着跌入海中,溅起数丈高的巨大水花。

邹四九无视自己被毒素腐蚀到糜烂露骨的双拳,甲胄喷出湍急气流,再次扑向还在翻滚的公孙爻。

嗖!

激涌的浪头中突然冲出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邹四九躲闪不及,被公孙爻的蛇尾狠狠抽中。在一声炸沸声中,邹四九如同一颗飞旋的石子在海面上碰撞翻滚,打着水漂,最终重重轰入海中。

蛇颅断角处的伤口不断蠕动,公孙爻的身影缓缓从中升出。

海量后门的对冲抵消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此刻的脸色阴沉无比。

邹四九的难缠程度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是一个泥腿子,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特殊墨甲?还有这奇怪的请神法门,居然能有如此强悍的战力,他到底从何得来这么多机缘?!”

就在公孙爻惊异不定之际,邹四九的身影也从海面下一跃而出。

“呼”

邹四九躬腰按着双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滴落,在暗沉如墨的海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没有经过东皇宫的调教就能自行搭配出这样的后门技术,邹四九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但要想阻挡东皇宫的脚步,依旧是螳臂当车,注定是死路一条。”

公孙爻沉闷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海域之中。

“你现在让开,今日的死局还能有一线生机!”

邹四九缓缓挺起腰背,望着屹立在百丈外的庞然蛇兽,口中冷笑道:“看来邹爷我下手还是轻了,居然让你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东皇宫执掌所有‘黄粱后门’,你背弃东皇宫,便是自绝前路,永远无法再获取学习其他的法门技术,彻底断绝自己的晋升之路。为了一個道序的生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你想清楚了吗?!”

“我好害怕啊!”

邹四九轻蔑一笑,嘴里大声喊道。

“陈乞生,你个臭牛鼻子听到了吗?为了伱,邹爷我这次可是亏大发了,你以后要是不抓几个阴阳序,把他们的后门扒给我,老子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邹四九身后漂浮的楼船中突然传出一股激烈的波动,还有夹杂其中,高亢的海兽嘶鸣!

洞天的轮回已经到达了最后的高潮,陈乞生即将苏醒!

但对于公孙爻而言,则代表他如果再不抽出陈乞生的意识,那赵衍龙的洞天顷刻间就要彻底崩解。

他此行的任务也将宣告彻底失败!

“滚开!”

想到失败之后可能面临的惩罚,公孙爻心头寒意顿生,怒声喝道,链接躯体的蛇首同样发出尖锐的嘶吼。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邹四九表情狰狞,身体浮空而起,一身甲胄散发出的红光越发刺目,宛如一轮血日悬停半空。

剧烈的狂风从公孙爻闪动的双翅下冲出,风过之处,云摧浪涌,一股难以形容的震颤充斥邹四九的心头。

那种感觉仿佛整座幽海陷入了暴怒之中,要将自己碾成粉碎。

“守御,保护好赵衍龙的梦境海兽!”

邹四九如负万钧重压,浮空的身影被压的寸寸下坠,嘴里高声吼道。

吼!

蛇兽仰天嘶吼,一道超过二十丈的恐怖巨浪轰然掀起,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峦横移压来。

公孙爻傲立浪头,威势滔天。

如此天地之威下,形单影只的邹四九显得格外渺小,浑身红光消散殆尽,单膝跪于海面上,似乎再无丝毫还手之力。

“看来你身后确实没有埋伏的帮手了,要不然以你们这群人的性子,应该不会选择消耗这么多后门来跟邹爷我拼命。”

可就在浪潮即将倾轧而下的瞬间,公孙爻却在一片海浪轰鸣中,突然听到一句轻蔑的话语,和一声清脆的响指。

哒!

一片森冷寒流逆着狂风席卷而来,沿浪而上,咔咔的脆响接连不断,转瞬间竟将这道接天海浪直接冻住!

“什么?!”

屹立蛇首之上的公孙爻被封在一块幽蓝的冰碴之中,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不止如此,他惊恐发现,自己手中的‘后门’竟有一小半莫名其妙陷入了静默状态!

不是被人盗取,而是自行陷入了封锁之中,无视自己的调动和指挥。

这种诡异的场面,公孙爻前所未见。

这是怎么回事??

“别着急,你那些后门没丢,只是暂时用不了而已。”

邹四九缓缓站起身来,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公孙爻。

脸上浮现出的戏谑笑意,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戏。

只见他双手抬起,贴着头盔两侧抹过,笑道:“这一招叫天地同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天地同寿?

公孙爻心头一震,下意识脱口惊呼:“赵梦泽?!”

“邹四九,你这种自爆来路的做法,真是有够蠢的。而且赵梦泽给你的这个后门只能用一次,不赶快动手,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守御含着怒意的清冷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催促邹四九快点动手。

“这你就不懂了。这孙子可是邹子五十八,还是东皇宫里的大人物。我忍气吞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拿点利息回来,怎么不得把仪式感给做足了?”

邹四九哈哈一笑,徐徐浮空而起,打量面前巨浪和恶兽。

“这里是黄粱幽海,拼的是脑子和算计,你说你把场面搞这么大干什么,显得你后门多?你有什么可豪横的?”

咔擦!

冰川炸碎,沉入海中。

重获自由的公孙爻看着近在咫尺的邹四九,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大家的‘后门’数量一样,我就一手‘苏策’,公孙爻你想请什么神,变什么兽,尽管随意。”

邹四九气焰嚣张,抬手示意。

“我给你三息时间。一”

公孙爻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如雷,不再怜惜残余的后门,尽数点燃,磅礴的力量不断注入身下连接的蛇躯之中。

断裂的双翅,伤口不断蠕动,有漆黑的羽毛不断衍生刺出。

可下一秒,远处面带微笑的邹四九却突然消失在公孙爻的视线中。

紧接着,一道暴戾的拳影撞入眼眸!

“卑鄙!!”

“拿后门威胁我?你以为后门多就了不起啊?”

邹四九满脸狞笑,在公孙爻气急败坏的吼声中,摆臂一拳轰出!

轰!

一道道身影从天柱峰顶御剑而起,迎着如雨而落的雷霆,悍不畏死冲向那些藏匿在云层阴影之中的新派道序。

每一道剑光炸碎,便会响起一声沉闷至极的钟鸣。

这是武当道序生死道消之时的最后超度,也是真武一道对信徒的最后送礼。

可即便钟声阵阵,不绝于耳,也依旧挡不住剑光的前赴后继。

在更高的天穹之中,一道庞然的剑光被数道体型不损半分的道械虚影团团围住。

这是属于道祖法器的战场,连满天雷霆都不敢参与其中。

期间偶尔落下的余波,便能将周遭的山峰直接削落。

而此刻在武当山山门前爆发的战斗,虽然比不起高天之上那般震撼人心,血腥程度却是远远超出。

闻讯下山的武当门徒和漫山遍野的黄巾力士绞杀在一起,红白分明的鲜血交织抛洒,断肢残臂洒满山道。

这些冲击武当山门的傀儡经过茅山的炼制,以大量机械肢体替换了血肉,生命力极其强横。而且还展现出了高超的技击能力,搏杀之中有明显的武序痕迹。

尽管捉单而对依旧不是武道门徒的对手,但庞大的数量却足以令人绝望。

山门牌坊只在,浑身浴血的陈乞生早已经杀红了眼睛,手中一把抢来的战刀砍到卷刃,在捅进下一名敌人的胸膛后,再也承受不住碰撞的力道,咔嚓一声彻底折断。

砰!

随着尸体被一脚踹下平台,陈乞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脚尖一挑,将一把泡在血泊之中的崩口长剑抓入手中,身形却猛然向前趔趄。

如漩涡般笼罩战场上空的神念法阵发出无声的尖锐,刺的他头疼欲裂。

酸软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枯竭的道基不断哀鸣,再也催生不出半点真气。

战到此刻,他已经快要山穷水尽。

“师兄.赵衍龙!”

陈乞生放声大喊,入眼却只有无数绞杀在一起的身影,哪里有半点赵衍龙的影子。

心头焦急的陈乞生刚刚迈开脚步,一道浩大的剑光突然是从天而落。

铮!

轰..轰..

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让喊杀震天山道陷入死寂之中,

横扫而过的剑光将山道拦腰斩出一条幽深的巨大沟壑,上百名黄巾力士被碾成了血肉尘埃。

笼罩上空的神念被冲击一散,失去指挥的黄巾力士僵立原地,和一众精疲力尽的武当道序隔着沟壑形成短暂对峙。

“这儿.我在这儿”

一座垒砌的尸堆中,响起微弱的呼喊声。

陈乞生纵身掠近,终于看到了被压在一具黄巾尸体的赵衍龙。

“别动,疼。”

赵衍龙眯紧了眼睛,赶忙制止了陈乞生抬尸的动作。

“我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基,居然被这些连人都算不上的妖魔鬼怪给捅烂了,真是可惜啊.”

“烂了就重新养,可惜什么?!”

陈乞生轻手轻脚挪开那具黄巾的尸体,就见赵衍龙的腹部被一截手臂贯穿,直没手肘。

噗呲!

陈乞生一剑斩断手臂,扶着赵衍龙坐了起来。

“不用看了,没得救了。”

赵衍龙抽动脸皮,勉强挤出一个洒脱笑容:“我都没奢望自己能活,你小子干嘛这副表情?我先死一步也好,回头你击退这些杂种,记得给宗门好好说一说我赵衍龙的功绩。我盘算了一下,一条命就换一行字,还是有些太亏本了,最好能多写一点。”

“我可没你这么厚的脸皮,你自己说去。”

陈乞生搀扶着赵衍龙就要起身,“挺住,你的伤死不了,山上的黄岐观能救。”

“哪儿还有黄岐观啊?”

赵衍龙歪斜着脑袋靠在陈乞生的肩头,一双黯淡的瞳孔倒映着燃烧的武当山。

“都被他们烧没了”

“少说点话,我带你上山!”

陈乞生刚刚迈开一步,却感觉衣领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不能走,我现在走,不又成了懦夫了吗?我好不容易咬着牙拼到现在,别让我前功尽弃。”

“师弟啊”

赵衍龙侧脸贴着陈乞生的后颈,声音微弱如蚊吟,

“死我一个就够了,你可千万别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有人在,咱们武当就在。都死了,那什么都没了,你懂吗?什么都没了”

“我懂,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

陈乞生钉在原地,抓着剑柄的右手青筋根根暴起。

“你说的对,有些人和事,确实要比命重要。从今往后,谁还敢骂我赵衍龙?”

“谁敢,我杀了谁。”

“没人敢的,因为我无愧武当。师弟啊,快没力气了,还有最后一句话这一世,多谢你了”

话音在耳边渐渐淡去,身躯在怀中渐渐冰冷。

“师兄,下一世,是我该谢谢你。”

陈乞生轻轻放下怀中的尸体,持剑立在山门之下。

被剑光击碎的神念再次席卷而来,僵立的黄巾力士再次蜂拥而上。

“张希极,戮我武当,今日你拿命来偿!”

有怒吼声在天穹炸响,陈乞生蓦然回头。

一道刺目雷光伴随响彻天地的轰鸣落向天柱峰!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从坍塌的天柱峰顶炸开,荡开满天黑云,吹散仙神虚影,按下满山火焰。

程然一清的夜空,再无半颗星辰闪动,仿佛那些庞然骇人的身影和如雨的雷霆都只是一场幻境。

可陈乞生耳边的轰鸣声却越来越近,爆炸的余波裹挟着烟尘滚滚而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在视线彻底黯淡的一瞬间,陈乞生看到的最后画面。

是一具焦黑的持剑尸体,从天坠落。

哗啦哗啦

海潮卷动的声音不断回响。

陈乞生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隐于山中的朴素道观。

寒酸简陋的大殿内供奉着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的香炉中插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完的檀香。

这一草一木是如此的熟悉,分明就是自己生活过多年的玄岳观。

“梦境..结束了?可我怎么还在这里?”

陈乞生望着空空如也的道观,怔怔出神。

“喂,你是新来的?”

话音传入耳中,陈乞生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然回头看去。

一如记忆中的画面,还是那一个神情倨傲的少年双手插着腰,站在殿门前。

可这一次,对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小道童。

“怎么傻不拉叽的,问你叫啥,没听见啊?”

道童拉扯着不合身的寒酸道袍,怯生生开口。

“我叫赵衍龙。”

“衍龙.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儿?比老子还有气势”

少年嘴里嘟囔几声,抬手拍打着自己并不壮硕的胸膛,朗声道:“我叫贺铸,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授业师兄了。授业懂不懂?意思就是以后在咱们‘玄岳观’,你就归我管了!”

陈乞生看着这一幕,突然感觉似有一双手捏住了自己心头,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眼眸。

他咬着牙,低着头,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喂,新来的,你又叫什么?”

一个充满笑意的喊声突然在身前响起,陈乞生愕然抬头。

只见在那尊真武神像之下,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笑脸。

“师兄,我叫陈乞生!”

“这个名字好!陈师弟,以后就麻烦你了。”

有道人从殿外大步走进,抬手轻轻拍了拍陈乞生的肩头,接着对神像下的赵衍龙拱手抱拳。

“这些年辛苦你了,再会了,赵师弟!”

赵衍龙拱手回礼:“道途漫长,师兄慢行。”

道人笑着点了点头,身影如同被风吹散,消散成点点荧光,融入陈乞生的身体。

“辛苦你了,赵师弟。”

“再会了,赵师弟。”

一道道身影不断出现,每一张脸,陈乞生都曾见过。

他们是梦境之中的武当门徒,也是现世之中的武当英魂。

在和赵衍龙告别之后,纷纷笑着消散。

“各位师兄且慢行,我们稍后再会。”

在陈乞生哀切的目光之中,赵衍龙的身影徐徐分解。

“臭小子,你师兄我当过降魔殿精锐,杀过黑旗会武序,护过武当山山门,救过师兄弟英魂,这一生够精彩吧?”

他笑容灿烂,眼露欣慰,朝着陈乞生拱手抱拳头。

“再见了,师弟。谢谢你让我再回了一次武当,我这一生,足矣!”

话音落下,人影消散。

陈乞生凝望着神台上的真武大帝,绷紧的嘴角缓缓露出释怀的笑意。

“再见了,师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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