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5.第1144章 大宛悲歌

第1144章 大宛悲歌

当夜,张越自是郭穰把酒言欢,同时也趁机了解了些长安的近况,再根据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进行对照。

而长安叵测多变的政局,也是让张越听了后,微微叹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离开了那个是非圈。

不然迟早要卷入其中,身不由己的参与肮脏的政斗。

同时,危机感,也在张越心里浮现。

长安政局,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张越知道,其实是有着特殊环境的。

尤其是他在居延,隔岸观火,看的比其他人要清楚的多。

事实是,天子老迈,太子、太孙在位。

于是,各个利益集团,纷纷开始站队、布局、卡位。

就像太常商丘成,这位太常素来谨慎,行事小心,为何会忽然被人抓到这么大一个把柄?以至于连辩解的空间与时间都没有,直接被处死?

还不就是他急了?

急着想要去新君那边烧香?

天子安能容他?

相同的道理,若未来,太子即位,大权在握。

现在的天子近臣、心腹与宠臣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在有太孙在位的情况下,新君登基后,朝政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今日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又会如何看待势力与权力,与其不相上下,根本不需要讨好他的太孙系呢?

贪婪、嫉妒、权欲……

无数人的私心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世界上最恶毒的网。

二桃尚且能杀三士,以整个天下为桃,能杀多少人?

张越于是忍不住握紧了自己藏在怀中的天子密诏,虽然他希望永远不要有用到此诏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或许有朝一日,他不得不用此诏。

想到这里,张越悄悄的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是该做好准备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将自己与自己家人、部曲以及朋友的身家性命寄托到他人身上。

必须掌握主动权,必须拥有关键时刻可以一锤定音的实力!

这样想着,张越就笑着对郭穰道:“待令吏回转长安之际,还要劳烦令吏替吾送一封信去给故驸马都尉金公……”

“君候的事情,就是奴婢的事情……”郭穰马上就笑道:“一定帮君候将信亲自送到金公手里!”

“有劳了!”张越微微致意。

他在长安,有明暗两条线。

明的自然是司马玄以及其主持的贰师系官员,暗的这条就是如今致仕赋闲在家的金日磾。

若到关键之时,司马玄可能会被人封锁,但金日磾却是几乎不可能被人完全锁死的。

作为曾经的驸马都尉,金日磾在长安城内外,包括禁军之中,都有着广泛的人脉,存在大批支持者。

张越相信,只要自己提醒一下,金日磾便有的是办法,为他在长安城之中建立一条可以在危急时刻向他报信的渠道。

如此,至少可以避免万一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他却因为时间与距离的关系,而被蒙在鼓里,从而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

大宛王国,如今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自立国以来,大宛人从未像现在这样惶恐与害怕过。

大批大批的匈奴骑兵,在十天天前开始,陆陆续续抵达贵山城外围。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选择了在距离贵山城约五十里左右的丘陵地区安营扎寨,并驱使俘虏,挖掘壕沟,砍伐树林,建立寨墙。

大宛人自然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立刻组织起进攻,企图在匈奴主力未能全部抵达贵山城外围时,击溃其先锋,并摧毁其以构筑的防御措施。

妄图尽可能的将战争拖到冬天,拖到大雪降临。

这样,大宛国严寒的冬季暴风雪,就可能会帮他们拖过今年,拖到明年。

到那时,或许会有援军,或许能等到局势变化。

但,匈奴人,根本没有给他们希望。

连续数日,大宛组织了十几次进攻。

最大的一次,甚至出动了包括十五个中队的步兵以及五千多塞人骑兵,更有两千多康居骑兵参与协同作战。

而且,他们在战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与完善的部署。

首先发动了多次小规模侵袭,干扰匈奴人的注意力。

然后,又发动了一次针对匈奴侧翼的两千人规模的进攻。

等到匈奴人的先锋主力被调动了以后,他们的主力忽然从贵山城北侧茂密的森林之中走出来。

十五个步兵中队,高举着长矛,手持着盾牌,用着最严整的军阵从正面一字排开。

气势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而五千塞人骑兵,分列两侧,这些塞人拿着大宛人给打造的青铜兵器,像恶狼一样呼啸着。

康居援军则作为预备队,留在步兵阵列的后方。

大宛人的步兵,首先开始进攻。

十五个中队,数千名重步兵,以莫大的勇气与决死的精神,在匈奴守军惊恐的眼神之中迅速摧毁了匈奴人在其营地前方的寨墙、姗栏与拒马,然后冲失去掩护的匈奴营地。

大宛军队的行动异乎寻常的顺利。

整个进攻中,他们甚至没有遇到有效抵抗。

匈奴人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营寨,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大宛人兴高采烈,以为挫败了匈奴人的进攻,至少能争取到半个月时间。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当他们回过头来之时,在兴奋之中清醒之后,他们愕然发现,已经陷入了匈奴主力骑兵的合围。

匈奴左大将王远亲帅坚昆万骑,自左翼包抄,而另一位匈奴大将须卜氏的须卜胡则亲率着两个万骑从右翼包抄。

同时,数以万计的疏勒、莎车、休遁等西域仆从兵,从丘陵的另一侧出现,堵死了大宛军队的北逃之路。

直到此刻,大宛人方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被设计了。

可惜已经晚了。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体力,包括精力,都已经在方才的战斗之中消耗了许多。

又经历了从大胜到被围的大起大落,士气受到严重打击。

那里是早有准备,蓄谋已久的匈奴骑兵的对手?

战斗从下午持续到黄昏,匈奴人取得完胜!

大宛人最精锐的十五个重步兵中队,几乎被彻底歼灭。

只有不过千人,勉强突围。

而塞人骑兵与康居骑兵,也受到重创,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

他们至少在战场上丢下了四千具尸体,而且损失了几乎所有的战马。

是日,荒野为鲜血所溢满,尸体散落在贵山城外百余里的战场上。

经此一战,大宛人彻底丧失了干扰匈奴人围城的能力。

只能在仓皇中放弃了贵山城的所有外围防御,躲入坚固的城池之中,眼睁睁的看着匈奴人,一点一滴的将这座坚城彻底包围。

然后,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开始打造砲车、盾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贵山城之中的气氛,更是日益紧张不安。

失败主义的情绪,随之泛滥成灾。

这个时候,许多贵族,都开始打算给自己找后路了。

甚至有人建议,杀死国王,向匈奴人投降,或许能保住财产与奴隶。

哪怕是贵山城之中的居民,有这样的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十余年他们就已经做过杀王投降,跪舔敌人的举动。

如今再做一次,好像也没有什么压力?

于是,许多人,包括负责城防的大宛副王在内的大贵族们纷纷派出代表,来到匈奴军营,乞求宽恕。

他们奴颜婢膝,低三下四的哀求着匈奴人,请求这些征服者大发慈悲。

可惜,匈奴人不是汉人。

现在的匈奴国内与国际局势,也不允许他们同意这些大宛人的请求!

开什么玩笑?

你们宰一个国王,拿点钱财,送点女人,就可以让伟大的单于大军撤退?

没发烧吧!

就算王远想答应,他的部下,以及西域诸国的国王与贵族们也不会答应!

都打到这里了!

这大宛首都,这大宛人数百年来积蓄的财富、人口与技术、文化、典籍都在眼前了。

谁肯放过,谁肯放弃?

所有人,一致要求,灭亡大宛!

将这个国家,彻底占领。

将大宛人所有的奴隶、女人、财富统统霸占。

哪怕是王远,也不会答应。

因为,李陵已经许诺他,若打下大宛,就封他为宛王。

故而,所有的哀求与摇尾乞怜,只换来征服者一句轻蔑的宣言:大宛人除非彻底臣服于伟大的撑犁孤涂陛下,除非立刻无条件的主动打开城门,放下武器,除非大宛王与他的大臣、人民,将所有门窗与地窖全部打开,供匈奴人察看。

否则,天地所生,日月所立的撑犁孤涂陛下的忠实臣子们,就将坚定不移的执行撑犁孤涂陛下与摄政王的意志——杀死所有敢于对抗伟大的撑犁孤涂陛下的敌人,将他们的尸骨与血,涂抹到匈奴的大纛之上。

这已经不是劝降说明了。

而是一道屠杀令!

哪怕是最胆怯的大宛贵族,在听到匈奴人的这个答复后,也知道,投降最多只能保住性命罢了。

财产、土地、权力,都将因此失去!

甚至,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于是,整个贵山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只有抵抗到底,才有生路。

然而,他们很快就绝望的发现——他们的敌人,之所以敢那么说,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把握,可以轻易攻陷贵山城。

以至于,他们连欺骗都不屑对大宛人做。

砰砰砰!

数以百计的砲车,在贵山城下一字排开。

经历了郁成城与贰师城两战后,匈奴人的攻城器械,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大批工匠与技术人才。

攻打郁成城的时候,匈奴人还只能一次最多集中三十台砲车。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一次性打造两百台砲车,并展开集火攻击了。

而且,投掷的石弹,无论是大小,还是准确度,都有了长远进步!

仅仅是第一次的试探性攻击,就有数十枚石弹,准确命中了城墙。

而贵山城,这座曾经亚历山大大帝国所建立的要塞,终究是数百年前的产物了。

而且,还经历过了十余年前的汉军攻击,其城墙已不再那么坚固。

一天!

只用了一天!

匈奴人的砲车,就将贵山城的南城墙砸出了一个大大豁口。

尽管大宛人连夜修补,将这个豁口重新补好。

但匆忙加固的城墙,那里有原本的好?

到了黄昏之时,匈奴人的砲车结束轰击。

这面城墙,已经是满目疮痍,遍布石弹,豁口增加到了四个。

要不是城墙基础打的足够好,恐怕这座城墙早已经倒塌了。

到这个时候,无论是贵山城中的大宛人,还是贵山城外的匈奴人、疏勒人、莎车人、且末人等都已经知道,贵山城的陷落,已经是定局!

除非,大宛人能够得到援军,而且,是一支足可以在野战中与匈奴骑兵对峙而不落下风的军队。

不然的话,半个月内,贵山城必然陷落!

换而言之,匈奴人或许真的可以在贵山城中过冬!

就像他们开始进攻时所言的一样!

而匈奴人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到攻城的第三天,匈奴人的砲车在轰击了三轮后,上百辆蒙皮盾车,就从其阵列之中,被人推着走了出来。

而在盾车之后,数不清的西域仆从军,抬着云梯、勾爪,举着盾牌,带着武器,乌泱泱的涌向贵山城。

大宛人放置在城头上,专门警戒的哨兵立刻敲响了警钟。

随即大批大宛守军,急急忙忙的涌上城头。

而当他们看到,匈奴人的进攻阵势时,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系统、多元的攻城战术。

上百辆蒙着牛皮的盾车,简直就宣布了大宛人的弓箭几乎不可能伤害到进攻部队。

而那些盾车之后,密密麻麻的云梯,则更进一步的放大了大宛守军的沮丧情绪。

绝望中,甚至有人开始逃跑。

要不是督战队及时登场,斩杀了这些逃兵,否则,贵山城的城墙恐怕还没有被匈奴军队登上就已经失陷了!

这两天,儿子做手术去了,虽然只是一个小手术,但也很担心~~~~~

(本章完)

1166.第1145章 猎人与猎物(1)

第1145章 猎人与猎物(1)

深秋已至,大宛草原的早上,霜冻如雪,浓雾如云,伸手不见五指,气温直降到零下,几乎可以呵气成冰。

“汉人的这些毛衣,还真是不错!”乌孙昆莫翁归靡穿上刚刚从国内送来的羊绒内衣与羊毛袍,有些感慨的道:“若我乌孙也能学会如何织造这毛衣就好了……”

“是啊……”在他身旁原安糜也忍不住遐想起来:“若是如此,恐怕仅靠这毛衣贸易,我乌孙子民也能吃饱穿暖!”

随着天气转冷,汉人的毛衣开始大量涌入西域。

并迅速成为西域各国贵族与王室最宝爱的衣服与布料。

一匹毛料,在西域价值已经能和过去最好的丝绸相媲美了。

而若是羊绒所织的毛料,更是价值不菲!

乌孙也通过与汉贸易,进口了许多毛料与毛衣,然后这些汉人所织造的纺织品,迅速风靡乌孙,更通过其国内的补给线,送到了前线,供给王公贵族们穿戴。

现在,乌孙大军之中,甚至有些缴获不错的骑兵,也穿上了这种昂贵的毛衣。

关键的是,这种全新的毛料与过去的丝绸不一样。

丝绸,是汉人的独门绝技。

乌孙人迄今不知,丝绸是用什么东西织出来的?

只是听解忧公主和细君公主偶然说过,貌似是一种汉朝南方的虫子?

只是虫子怎么织布?

且,这种虫子吃什么?

乌孙人一无所知,问那些陪嫁来乌孙的汉人官吏、宫女,也是问不清楚。

只好将这个事情束之高楼。

但这种布料就不一样了!

翁归靡知道,原安糜也知道,甚至大多数乌孙贵族都知道——它们是用羊毛织出来的。

唯一不懂的是——汉人是怎么将羊毛的杂质与腥臭去除,又是如何将这羊毛织成如此细致的纹理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国家出产的羊毛、羊绒,卖去汉朝,变成毛料,然后自己再高价买回来。

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朝人,日进斗金,用着这毛料,轻轻松松的收割各国财富。

黄金、白银、珠玉、奴隶、牲畜……西域诸国的财富,向流水一样,源源不断流进汉朝的口袋。

而汉朝人却几乎只进不出。

乌孙人虽然不懂什么经济,但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但不能破解这羊毛、羊绒是如何被加工的方法,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情况继续下去。

“汉朝人不是想娶我国公主吗?”原安糜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道:“昆莫,不如,您向汉朝人请求他们将这毛料加工、织造技术作为聘礼之一,以授我国?”

“这……汉朝人会同意吗?”翁归靡怦然心动,却不敢太过奢望。

“同意不同意,试试再说……”原安糜劝道:“反正,哪怕不答应,我国也没有损失!”

“嗯……”翁归靡点点头:“那这个事情,就由格里当你去做!”

“您的意志!”原安糜笑着鞠躬。

“对了……”翁归靡忽然想起一个事情,问道:“康居骑兵,现在到那里了?”

在一个多月前,翁归靡的使者与康居王的使者,在大宛边境相会。

然后,两方使者密切往来,终于在十天后促成了翁归靡与那位康居王的会面。

在会面之中,翁归靡与那康居王‘药奴’(音译)杀白马而盟誓,约为兄弟之邦,约定两国共同协作,对抗匈奴。

于是,康居王承诺,将派出其最精锐的骑兵一万人,来与乌孙汇合。

而两国的目的,都很明确——决不能让匈奴人攻陷贵山城。

因一旦贵山城为匈奴所有,那么匈奴人就可以在这药杀水之畔,葱岭脚下扎下根来。

再想驱逐,几乎不可能。

对康居人来说,这是梦魇。

对乌孙人来说,这几乎是催命魔咒一般的可怕事务——傻子都知道,若匈奴据有大宛最富饶的地区,那么,他们下一步就一定会图谋乌孙人所占据的草原。

然后,他们必然更进一步,图谋乌孙在尹列水的牧场。

毕竟,匈奴人打不过汉朝人。

“回禀昆莫,昨天有康居使者来报,康居骑兵,在其大将‘屠郅’的统帅下,已然于五日前出发,应该能在我军抵达贵山城西部的时候赶到与我军汇合!”原安糜立刻正色答道:“此外,奉昆莫您的命令,我也和精绝王联系上了,并借助精绝王的掩护,派人将您的口信送进了贵山城中……”

“很好!”翁归靡笑了起来:“就让我们给匈奴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现在他麾下有着乌孙最精锐的两万骑兵,这样,加上康居人的骑兵,足足有三万精骑。

匈奴主力虽然号称十余万,但其骨干也就那四个万骑与疏勒等国的军队罢了。

在作战兵力上,未必比他多。

加上有心算无心,忽然袭击之下,匈奴人必定阵脚大乱。

哪怕不能击败之,至少也可以解贵山城之围,将战争拖到明年。

等到开春之时,汉朝大兵必然介入!

这是汉朝的那位鹰杨将军的保证——使乌孙能延匈奴数月,则明岁王师必然讨之!

若汉朝大兵加入战场,而且,统帅的还是那位鹰杨将军蚩尤神将!

那么匈奴的败亡,已是注定!

而乌孙届时则可以趁机假汉天子之名全取整个大宛王国,将这个让他们垂涎欲滴的国家并吞。

从而实现自猎骄靡以来的野望——霸葱岭而绝西域!

于是,这位乌孙昆莫心满意足的在奴隶们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让人抬着向前走去。

此刻,这浓雾中,密密麻麻的乌孙骑兵在行进着。

他们沿着草原的脉络,逐渐南下,抵近药杀水。

现在,他们距离贵山城只有三百里了。

在翁归靡看来,匈奴人因是绝对想不到,乌孙竟然敢冒着灭国的风险,撕毁两国盟约,首先翻脸!

而那位匈奴统帅所谓的左大将王远,更不过是一个旧日的汉校尉,碌碌无为之辈罢了,根本不足为患!

这从他愚蠢的拒绝贵山城的大宛人的请求,扬言必定要灭亡大宛,必定要夺取整个大宛的财富就能看出!

这个匈奴的统帅,脑子里全是水!

可惜……

翁归靡永远想不到,在此时,贵山城下,坐镇中军,布置指挥的人,早已经不是王远了。

将时间向前推两个月。

延和三年秋七月中,郁成城大屠杀后,汉鹰杨将军使使以告匈奴,要求匈奴约束自己,禁绝类似郁成城的屠杀,匈奴人在重压之下,被迫全盘接受汉家的条件,以屈辱性的姿态,用黄金、奴隶换取汉朝人的宽恕。

这个决定,自然不是王远能做的。

事实上,它是当时在私渠比鞮海的李陵亲自做出来的决断。

也只有他才能有这个魄力与资格,做出这样的决定。

尔后,李陵立刻率部从私渠比鞮海秘密自逐邪径经车师,回到焉奢。

八月初,李陵便率部赶到了王远大营之中。

但他的保密性做的非常好。

好到除了王远之外,几乎所有匈奴贵族与西域国王,都不知道,他们的主人,匈奴摄政王已经抵达。

自那以后,匈奴的行动与军事战略,皆是李陵通过王远布置的。

包括,拒绝贵山城贵族的出降。

更包括,在贵山城外的那一次诱敌围歼。

不是李陵,匈奴人哪个能指挥的了如此出色、缜密的作战?

若非李陵,以匈奴与西域诸国之间的配合程度,如何能有这样完美的表现?

只是,他做的非常隐蔽,一直在王远帅帐之中,潜藏在幕后,从不出面。

这不仅仅迷惑了他的所有对手。

更将匈奴人也都瞒在鼓里——包括他的内战对手们,那些单于们,至今都还以为,李陵依然在私渠比鞮海,图谋着明年开春后的进攻,图谋着与卫律的部队汇合。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李陵捧着一卷竹简,在油灯下细细的诵读者、揣摩着,良久叹道:“呜呼,张子重,真名将也,果英雄哉!这《孙子三十六章》真真让我大开眼界!”

“尤其是这一句‘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实乃至理名言,为将统兵者,若能知此,岂有不胜之理?!”

他说着,就将手里的书简,交给身旁的王远,道:“贤弟,你要多看看这书!”

“诺!”王远郑重的接过书简,拜道:“主公,您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呵呵……”李陵笑了起来:“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也,为求生求存,必得不择手段!”

“吾如是,贵山城中大宛人如是,乌孙人如是,那月氏人亦如是!”

“而吾,如今则正欲以贵山为饵,钓那乌孙、月氏之主力!”

“你可知……”李陵笑着对王远道:“若在平时,想要找到一个能聚集乌孙、月氏以及其他一切潜在的内部与外部敌人的机会有多难得吗?”

李陵站起来,走到王远身边,道:“这场战争,我在一开始就知道,仅仅打败、消灭大宛人是不够的!”

“甚至哪怕是打败、消灭乌孙人、月氏人、康居人也不够!”

“他们都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汉朝,是在居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兵的那位鹰杨将军!”

“幸好……”李陵感慨道:“或许是因为财政,或许是因为内政,那位鹰杨将军迄今未能下定决心……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在他下定决心,干涉大宛战争前,结束这场战争!”

“以无可置疑的方式,断绝其干涉战争的可能性!”

“而欲如此,我们就必须,不仅仅打败和消灭大宛人的反抗,更要彻底的击败乌孙人、康居人、月氏人,甚至我们内部的某些人的抵抗,将他们的军队……”李陵伸出手,抽出自己的佩剑:“全部消灭!”

“这是唯一能让我军避免与汉交战的办法!”

王远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知道,李陵说的是正确的。

目前,西域匈奴,甚至哪怕是整个匈奴加起来,也不是汉朝那位鹰杨将军的对手!

这可不是王远自甘堕落,而是事实!

现在,匈奴分裂严重,漠北直接出现了四方势力大乱斗。

而西域,匈奴也丢了整个天山北麓与白龙堆等要地,有生力量又被牵制分散。

错非是大宛人脑袋坏掉了,开罪汉朝,让匈奴抓到了机会。

王远知道,他与李陵以及整个西域匈奴唯一的下场,恐怕就是被汉人和他们的对手、敌人困死、饿死、穷死在西域。

而大宛战争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吃大宛人的血肉,而活自身之筋骨。

可惜,哪怕如此,他们也必须小心谨慎。

不止要在战场上战胜敌人,更必须防止汉朝人找到借口,介入战争,从而使得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水!

可是,汉朝人又怎么不介入呢?

以汉人的精明,他们必然会选择在某一个时机,加入战争。

这一点,在当日汉人遣使而来时,王远就明白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李陵何以笃定乌孙人和康居人、月氏人一定会来救贵山城呢?

万一他们不来呢?

想到这里,王远就忍不住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李陵听完,笑了起来:“他们若不来,也没有问题……”

“我们就可以安安静静的吃下贵山城这顿大餐!”李陵舔了舔嘴唇,道:“如今贵山城中,少说有十万之众,兼得大宛数百年积蓄之财富,得此人丁、财富,吾等大志,何愁不兴?!”

王远听着,懵懵懂懂的点头,躬身道:“主公英明!主公神武!”

若李陵能为匈奴之主,那么,他少说也能成为未来匈奴的顶级大贵族!

说不定可以南面而立,称孤道寡,在这远方异域,建立自己的国家与宗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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