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韩陵山

从林虑县向东至邺城,路不算太远,但不是很好走,因为要穿过丘陵山区。

打头阵的是义从军。

他们已扩充至九百人,装备不是很好,但士气不错。

或许,这些相对年轻的壮士们就是容易被鼓动起来,热血上头。

有马的义从远远散了出去,四处游弋。

无马的义从与五百辅兵走在一起,赶着大车,在年久失修的山间驿道上穿行着。

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要停下来修路——路上一个大坑,你若是不填平,等着被收拾吧。

整整花了四天时间,他们才越过了连绵不绝的山岭,抵达平原地带。

他们在此等了一天,二十日清晨才再度出发,沿着满是残雪的驿道前往安阳——这个时候,石勒统率的三万余步骑已在邯郸休整了一夜。

邵勋已经下马步行了,一边走,一边绘制地图,并向随军的向导询问本地的风土人情。

褚翜跟在一旁,默默看着。

这个兵家子,有点不一样。

他最喜欢做的事,大概就是在行军时,不断与士兵们交谈。或许大多数都是无意义的废话,但偶尔也会发现问题,仔细问清楚后,一一记录下来,加以解决。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绘制舆图,仿佛对朝廷下发的图籍万分不信任似的,一定要亲自画,并额外在每一份舆图后添加无数注解,很多都是来自他与向导的交谈。

在做这些事时,他往往会喊上一批看重的军官,令其跟在后面,默默看着他如何做事。

这个人——好像有点能成事的样子啊。

褚翜默默对比着他以前得到的有关邵勋的印象:骄横、跋扈、善战、好色,同时又有几分仁爱之心,喜欢农事。

一路跟随下来,他没发现邵勋有任何跋扈的地方。

骄横倒是有的,用兵凶猛、大胆,言语间不把河北各路人马放在眼里,觉得他这支部队,天下大可去得,即便深陷重围之中,依然能够大破敌军——简直骄横到了极点!

他屡次想劝谏,但都按下了,想再观察观察。

善战确实是有的。

当王桑、刘灵之辈分兵四掠的时候,果断抓住战机,一路追袭,让他们没有败而复聚的可能,可谓初战告捷。

好色他还没看出来,至少这個人在打仗时不近女色,军中也没妇人,比起很多随军带着舞姬、女乐并以之为风雅之事的将领好多了。

褚翜越看越觉得靠谱,同时心中有些小小的窃喜:鲁阳侯现在还被很多士人歧视,帐中英才不多,这却是个良机啊。

早到早占位,晚到靠边站。

鲁阳侯国大农之职,或许可以接受下来。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绘制地图,近两万大军走走停停,于二十二日入夜时分抵达了处于“无政府状态”的安阳县。

从此向北,就不再是林虑—安阳间那狭窄的小驿道了,而是宽阔的大驿道,至邺城只有四十里。

而这个时候,石勒的大军业已抵达邺城。

******

太阳高悬空中,驱散了大地上的寒意。

石勒奇怪地看了天空一眼,前些时日还冷得要死呢,一股北风南下,百草尽皆摧折,大雪漫天飘飞。

结果过了这一阵后,天气骤然转暖,让人无所适从。

铜雀台之内,荒草萋萋,屋垣倾颓。

石勒在此召集了王弥、王桑、刘灵、石超四人商议。

当初下太行的七将,镇东将军綦毋达被拓跋鲜卑击败,带着残兵撤了。

嗯,鲜卑也撤了。

刘琨那厮,若无鲜卑助战,简直打不了仗。

他倒想看看,鲜卑人能帮他到几时?

阎罴死了。

在赵郡攻城时中流矢而亡。数千部众已为石勒所并,与他在广平、赵郡强征的三万丁壮一起,转运财货、粮食、牲畜回河东。

想到此事,石勒的目光又在王弥等四将身上转了一圈。

这几人里,石超已有六千余众。

他在河北人头熟,根基深厚,招募过程中没用太多手段,部众心思相对稳固,却不太好强行吞并。

王桑、刘灵被邵勋迎头痛击,一个只剩下四千余兵,一个五千余,且大半是新兵。

王弥没遭受什么损失,眼下有万余步骑。

他们三个加在一起,有两万多兵,也不好动粗。

想明白之后,他果断放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道:“晋军大举北上,众至数万,气势汹汹。然我意举兵南下,全军围攻,尔等意向如何?”

石超目光看向空气,仿佛在数里面有多少粒尘埃一样。

王弥好整以暇,没有发话。

刘灵老神在在,半睁半闭着眼睛。

只有王桑说话了:“都督,我军加起来不过六万余众,邵勋怕是有四五万人,不好打啊。为今之计,不如趁着他还在安阳,咱们卷起财货,先走为上?”

“嘭!”石勒还没说话,石超却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对王桑怒目而视:“走走走,就知道走!邺城乃王霸之基,说放弃就放弃?”

王桑可不怕石超,见他这么不客气,回怼道:“平东大都督好大的威风,下山以来,你一矢不放,但在邺城招兵买马,坐视我等打生打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介贼寇罢了,也敢跟我叫板?”石超冷笑道:“信不信我——”

“嘭!”重物敲击木案的声音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石勒将一方官印扔在案几上,道:“此乃天子御赐都督之印,可节制诸军。”

说完,又让人请来一把剑,拿在手中,寒声道:“此乃呼延御史送来的节钺信物,尔等有何不满,可敢对着此物说?”

石勒现在是“持节”都督。

所谓“节”,最开始是旌节,但发展到现在,“持节”只是一种权限象征了。

信物已不再局限于旌节,什么都可能。

晋国南阳王司马模镇关中,天子御赐的“持节”信物就是一把剑。

石勒拿到的汉国信物也是剑。

面对着这种权力象征,石超明智地闭上了嘴巴,王弥、王桑、刘灵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低下了头。

只要你还是汉臣,只要你还不想造反,那么最好服从持剑之人。

石勒手持着刘渊御赐之剑,又问了一遍:“我欲举兵南下,与邵勋大战,尔等可从命?”

“谨遵都督之命。”几人沉默了一会,纷纷应道。

“那好!”石勒板着脸,说道:“即刻整理粮草、器械、兵众,最迟明日出发,直攻邵贼。”

“诺。”四将尽皆散去,各自整顿部伍。

石勒则找来了夔安、桃豹等将,令其各督部伍,准备出发,并一一分派了命令。

战争的机器,已经完全开动了起来。

******

邵勋统率的大军在安阳休整了一天。

主要是给将士们恢复体力,同时也让辅兵有时间修理车辆,确保其状态完好。

二十四日,诸营依次离开安阳,过洹水,一路向北。

当天午后,当行至韩陵山附近时,斥候、游骑们陡然紧张了起来,因为野外出现了大量敌军游骑,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数量越来越多。

步军没有停止前进,只是降低了行军速度,维持体力。

骑督段良带着“命中虎贲督”的四百余骑兵出了车阵,奔入广阔的旷野之中。

义从督满昱带着两百余骑从另一个方向奔出,迎着敌骑而去。

“咚咚……”鼓声响起,行军中的步兵收拾心情,按令行事,继续赶路。

不过,一部分人却披甲持械,坐上了偏厢车、辎重车,以防敌军突然杀来。

从天空俯瞰而下,苍茫的大地之上,一条步兵长龙沿着驿道迤逦北上。

长龙隐隐分成三段。

第一段稍短,大概有四千人上下。

第二段最长,人数接近一万。

第三段与第一段差不多,五千余众。

长龙两侧的田野、草地之中,无数的“黑团”在快速移动着。

“黑团”之内,战马嘶鸣,呼喝之声不断响起。

外围的黑团人多势众,一千、两千、三千……

数量快速增加着。

他们一部分手持锋利的长矛、大戟,以“黑团”形态进行着凶猛的冲锋。

一部分四散开来,形成一条条游动的“黑蛇”,在旷野中快速游动、迂回包抄,洒落无数箭矢。

黑团、黑蛇一步步向车阵长龙逼近,气势汹汹。

鼓声停止了,长龙陡然一滞。

很快,长龙阵中旗号连连。仿佛变戏法一般,长龙的两条边界开始向外围延伸,如同一堵堵移动的城墙。

片刻之后,三个圆圈出现在了旷野之中,两两间隔百余步。

太阳渐渐西垂,天色慢慢昏暗了下来。

围绕着车阵的敌骑散去了很大一部分。

他们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很显然,石勒把诸将麾下的骑兵都聚拢过来了。

一万骑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自去找地方喂马、吃饭、睡觉——这部分人短时间内不用参加战斗,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吃好睡好休息好,养精蓄锐。

一部分找地方隐蔽起来,随时待命——他们暂时不用战斗,但需要随时轮换出击。

一部分则开始了进攻——他们的任务有些模糊,因为主将还没彻底下定决心。

但不管怎样,正式的战斗其实已在这一刻打响。

(本章完)

第230章 名不见经传之地

石勒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乎,大队骑兵在旷野中集结了起来,分成数股,朝着车阵冲了过去。

陈有根被分派到了前军车阵之内,眼见着敌骑袭来,一声令下,五百辅兵手持弩机,站到了横放着的辎重车之后。

部曲们举着大盾,站在各家“老爷”的身前,为其遮护箭矢。

另有五百辅兵拿着长枪、环首刀等器械,席地而坐。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比较惊慌,毕竟没打过仗、杀过人,眼见着铺天盖地的骑兵冲来,换你怕不怕?

另外一部分人则只有些许紧张,多为河北降兵。

他们上过阵、杀过人,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知道真实的战场是怎么一回事。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就是残酷而真实的战场,每个上了战场的人都没有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偏厢车内,牙门军、义从军的弓手们已经上车,站在射击窗口前,拈弓搭箭,面容严肃,只待命令。

近战武士们也拿好了器械,随时准备动手,虽然他们不相信有骑兵傻到直冲大车。

“呜——”角声响起。

长剑军的单兵弩率先击发。

锋利的弩矢破空而去,落在冲过来的敌骑丛中,引起一片惊呼。

步弓手们也拉起步弓,将长箭射了出去,再度制造了一阵人仰马翻。

偏厢车车厢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哚哚”声,那是箭矢落在上面。

辅兵部曲的大盾上也落下了一些箭矢,但软弱无力,造不成大碍。

与“挠痒痒”的骑弓相比,步弓和单兵弩的杀伤就十分可观了。

冲过来的数百敌骑中,落马者数十,惨叫声不绝于耳。

只这一轮对射,敌骑就吃了大亏。

因此,在草草兜了一圈之后,他们狼狈地退回了出发地。

片刻之后,似乎不死心似的,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再度袭扰。结果毫无悬念,撂下数十具尸体后,向远方退去。

中军、后军也遭到了敌骑的袭扰。

李重在后军车阵内指挥府兵、牙门军,沉着冷静地击退了敌军。

邵勋在中军,甚至没有插手指挥。

全员会射箭的银枪军士卒挽起强弓,挨个点名,给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了一会之后,他便吩咐埋锅造饭,无需惊慌。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暗吞没了,火盆、火把被点了起来,照得营地一片亮堂。

士兵们分批吃饭,恢复体力。

遗落在车阵之外的伤马、死马被拖了回来,辅兵们手脚麻利,当场切割,熬了许多肉汤,分给诸营将士。

“石勒请客,马肉甚是美味啊。”邵勋端着一碗肉汤,唏哩呼噜喝完,笑道。

众人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消散一空。

待众人笑完之后,邵勋放下木碗,又道:“我看石勒不死心。入夜之后,可能会遣人来攻,不可掉以轻心。”

“诺。”

“还是老规矩,各幢各有防区,未得命令,乱跑乱撞者,无论敌我,皆杀无赦。”

“诺。”

“吃完赶紧睡觉,定好轮换值夜人选。”

******

静谧的夜空之下,石勒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营地外围是车阵。

打退第一次袭扰之后,晋兵还抽空安放了拒马、鹿角,甚至挖了简易陷马坑。

骑兵直冲,没有任何胜算,只会被射成刺猬。

那么派步兵进攻呢?

老实说,石勒有这个冲动,但又有些犹豫,于是向谋士们询问。

“大王不可。”刁膺连忙劝阻,只听他说道:“若经年征战之兵,或可一试,然我军步卒,泰半新丁,很可能夜袭不成,反倒把自己阵脚弄乱。”

石勒一皱眉头,又看向张敬。

“大王若实在想夜袭,或可遣少许精卒一试,若不成,天明后再做计较。”张敬回道。

石勒微微颔首,心中已经有了计议。

他下意识看向张宾,张宾对他点了点头,道:“大王明鉴。”

三個谋士意见统一,石勒便放弃了夜袭的打算,只着骑兵不断骚扰,让晋军惊慌,睡不好觉,体力大亏,天明后再决胜负。

一夜无事——如果你忽略掉黑夜中时不时响起的瘆人惨叫的话。

二十五日阳光升起的时候,晋军营地内已经开饭了。

敌骑照例前来袭扰。

不过,在经历了昨天之事后,车阵内的晋军士卒们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了。

千余骑规模的冲锋袭扰都无成效,就这百余骑吓唬谁呢?你们甚至都不敢靠近步弓射程范围,趁早别白费力气了。

用完早饭后,全军休息小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发。

这个时候,他们与昨天行军的方式又不一样了。

简单来说,车阵更短了,也更宽了。

两边的大车甚至行到了田野之中,他们根本不在乎践踏禾苗——如果种了冬小麦的话——遇到难以跨越的地方,甚至会填平水渠、铲掉田埂。

军争之事,本就如此。

两军在道中相遇,不可能只在驿道上打仗,一旦摆开阵势,直接就去田野里了,有时候甚至会拆掉民房,免得阻碍进兵。

车队辚辚前行,一路上鼓角之声不断。

昨天被敌人驱赶回来的骑兵,又被撒了出去,远远散开。

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查探消息,免得被敌人扑到近前还不自知。

不出意外,敌骑又开始了围猎,目标就是晋军的骑兵。

他们利用人多势众的优势,不断压缩其活动范围,最后将其逼入车阵强弩保护范围之内。

车阵有时候会停下来,搭起一个简易高台,登高望远,瞭望敌情——主要是为了寻找有无敌军步兵大队。

步兵行动迟缓,不可能短时间内靠近车阵,定时瞭望即可。

行至近午,全军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开始布阵。

邵勋登上了高台。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又一队的敌军步兵,旌旗林立,鼓声阵阵。

他笑了,然后问了下地名。

“野马冈。”唐剑回道:“离邺城还有七里。”

“石勒不敢再放我向前了。”邵勋说道:“这一战,避无可避,对谁都是如此。”

“君侯等很久了吧?”唐剑笑道。

“我和石勒都等很久了。”邵勋说道:“传我将令……”

******

野马冈,名不见经传之地。

所谓山冈,也不过是一处小土梁罢了,一点不雄伟,一点不巍峨。

大晋永嘉二年(308)十月二十五日的正午,晋、汉双方八万将士在此汇集,定胜负,也决生死。

晋军近两万人,环车为阵,三阵呈品字形,互为援应。

汉军六万余步骑,在旷野之中列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午时三刻,双方都吃完食水,休息完毕。

刹那间狂风大作,军旗翻卷,让人惊诧莫名。

风很快就停了,汉军一个万人大阵趁势掩杀而至,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攻打兵力最雄厚的中军车阵,试图一举压垮晋军。

“呜——”角手们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奏了起来。

密集的弩矢最先发射。

这不是府兵手里的单兵弩,而是架于辎重车上的强弩。

如长矛般粗长的弩矢激射而去,带着死亡的尖啸,直接落在了汉军步兵大阵之内。

大盾、铁铠根本抵挡不住,前进中的步兵稀里哗啦躺了一地。

敌骑出动了,但他们没有冲击车阵,更像是督战队一般。

步兵大阵后方还有阵,前排已经架起弓弩,只要有人回顾,立杀之。

走在最前面的人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冲。

弩矢一刻不停地击发着,前后已经制造了三百余人的伤亡。

敌军加快了脚步,也顾不得阵型混乱了,瞬间冲到了六七十步的距离上。

单兵弩、步弓齐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如果说强弩制造的伤亡只能算小儿科,单兵弩也只是挠痒痒的话,步弓的杀伤力可就十分吓人了,因为弓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投射密度不是弩能比的。

前排的盾手经历了三轮打击,基本已经死伤殆尽。

身披铁铠的重步兵冲到三十步直射距离上时,面对密密麻麻的箭矢,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但他们无路可退。

前排被后排推挤着,前阵被后阵威逼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杀!”射完最后一轮箭后,绝大部分银枪军武士将步弓挂在腰间,然后抄起器械,与敌人战在一起。

刀盾手站在车厢上,用一人高的大盾死死遮护住全身,将敌人刺过来的长枪向外推。

手持木棓、长柯斧的壮士奋力挥舞着手里的钝器。

“嘭!”沉重的长柯斧砸在一名敌兵的胸口,碰撞之处立刻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这个试图爬上车厢的敌兵轰然倒下,砸得身后好几人跌跌撞撞,一片混乱。

“嘭!”木棓砸在兜盔之上,被砸之人满脸鲜血,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嗖!嗖!”有步弓手靠了过来,利用车辆之间的间隙,几乎可以闭着眼睛朝外射箭。

正往前涌的敌兵无遮无挡,成片倒下。

但他们还在往前涌,满脸狰狞地冲击着一个又一个车厢。

已经有盾手被人刺中,惨叫着倒地了。

敌兵大喜,顺着这个空缺就往上爬。

长柄斧、木棓齐至,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攀爬的敌军扫倒在地。

但他们人数太多了,又一个盾手倒地,一名银枪军长枪手在连续刺死七八个敌人后,被人刺中甲叶缝隙,惨叫着摔落车下,瞬间淹没在人群之中。

数名敌兵爬上了辎重车车厢,还没来得及欣喜呢,密集的弩矢射来,胸口飚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了妖艳的金红色。

几名司州丁壮鼓起勇气,扛着大盾冲上了车厢补缺。

他们大喊大叫,发泄着心中的无边恐惧,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敌人伸过来的武器奋力向外顶出。

枪头刺在大盾之上,刮擦之声让人心里发毛。

环首刀劈在盾牌上面,一声声仿佛催命一般。

长柄斧、木棓一刻不停地挥舞着。

人员密集的战场之上,没有比钝器更好使的了。

甚至有一名力大无穷的牙门军士卒,奋力挥舞着旗杆。

旗杆所至之处,敌兵就像狂风劲吹之下的衰草,尽皆摧折。

一名义从军将士杀至兴起,热血上头,甚至直接跳下了车厢,冲向敌兵人群,木棓接连挥舞,不知道打折了几根肋骨,又砸烂了几个头颅,直到他被人群彻底淹没为止。

第一波凶猛的进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敌兵如海浪一般,一浪浪砸向车阵。

车阵就像那坚固的长堤,将汹涌的浪潮尽皆粉碎。

“嗖!嗖!”弓手们大概是最安全的了,他们一刻不停地将箭矢投入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着开战以来最大的杀伤,直到敌军坚持不住,向后溃退为止。

“咚咚……”鼓声陡然激越了起来。

正席地而坐、养精蓄锐的一千二百名银枪军武士猛然起身。

辅兵们奋力拉开了几辆车,打开一个缺口。

一千二百名银枪军顺着缺口汹涌而出,追着溃退的敌军大肆砍杀。

敌兵溃得更厉害了,并且四散而逃。而他们的这种行为,又阻挡了己方骑兵的冲锋,让追击的银枪军士卒能够更从容地斩杀敌人。

“噹噹……”钲声响起,追杀了百余步的银枪军武士慢慢撤了回来。

辅兵们又将辎重车、偏厢车拉了回来,阵复如初。

溃逃的敌军冲向后阵,后阵万箭齐发,将逃回来的敌兵成片扫倒。

逃兵们哭爹喊娘,纷纷向两边溃去,由军官老贼们收容。

战场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石勒站在高坡上,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上万人冲向车阵,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伤亡过半。

这场战斗,打得委实太惨烈了一些。

征战数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邵勋这样的敌人。

他的弓手实在太多了,近战搏杀的甲士也技艺娴熟,勇猛无比,整个车阵像刺猬一般,对所有冲杀而至的人虎视眈眈,并将其生命吞没。

王弥、王桑二人站在他身旁,看得面如土色。

晋军这种阵势,要多少人命去填?

刘灵的脸色同样很不好看。

在那个风雪之夜,他早早领教了银枪军武士的难缠,今日这场攻防战,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观点,骑兵拿不下他们,步兵就更没戏了。

石超沉默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勒很快恢复了正常,犹豫片刻之后,下令第二阵发起进攻。

“沙沙”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沉默的步兵大阵再度涌向车阵。

胆小的新兵甚至已经开始哭泣。

胆大的人也暗暗祈祷晋军的弓弩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纵是积年老贼,在看到车阵内外盔甲精良、严整以待的重甲步兵之时,依然忍不住干咽唾沫。

但这就是战场,也叫立尸场。

以血肉之躯,直面锋刃,是所有武人的宿命,不管你愿不愿意。

“嗡——”阳光似乎被遮蔽了一般,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了下来。

勇敢的、怯懦的、技艺娴熟的、武艺荒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主动从贼的、被迫入伍的……等等,在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公平地接受着强弓劲弩的审判。

能活下来的,唯有运气好的。

汉军如同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发起了二次进攻。

汹涌的浪潮卷土重来,重重拍向无数大车组成的崖岸,然后被击得粉碎。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产生了无数的尸体。

杀到最后,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车等高,双方的武士站在尸体之上,舍命搏杀。

有人矛杆捅断了。

有人盾牌被砍得破碎开来。

有人拉断了弓弦。

有人刀卷刃。

灰色的浪潮在持续冲击了三次之后,后劲不足,向后溃去。

车阵再度被打开,这次换一千五百名牙门军将士追杀。

敌人溃不成军,麻木地向后奔跑着,任凭晋军的刀枪落在他们背上,丝毫不敢反抗。

敌军骑兵出动了。

这次规模不小,且提前找好了路线,出动了整整两千骑。

“终于等到你了!”邵勋一拍高台栏杆,当场发下命令。

片刻之后,开战至今从未出手过的“幽州突骑督”亮相了。

整整一百骑,人马俱披重铠,手持沉重的大戟、马槊,顺着车阵缺口鱼贯而出,在车阵外集结。

“命中虎贲督”三百余骑、义从军不到两百骑紧随其后,甚至就连府兵都出动了擅长骑战的三百人。

九百骑以具装甲骑为先锋,借着混乱战场的掩护,朝直冲过来的敌骑横击而去。

羯人轻骑兵的任务是冲击越阵追杀的晋军,行至目的地附近时,陡然看到具装甲骑向他们迎面冲来,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但混乱狭窄的战场压根容不得他们做出任何机动。

具装甲骑拦腰冲了过去,将他们截成两段。所过之处,羯人轻骑兵纷纷落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们紧随其后,大肆砍杀,轻松收割着敌骑的生命。

羯骑一看不对,纷纷拨转马首,向后溃去。

具装甲骑远远兜回来后,死死咬在后面。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亦调整方向,跟在具装甲骑身后,席卷溃骑,越冲越猛,士气爆棚。

羯人溃骑逃命的方向正是中军大纛所在之处,盖因石勒将所有骑兵都攥在手中,没有放给任何人。

此时见到千余骑向这边亡命溃奔,顿时气急败坏。

他让人连连挥舞旗号,但没有任何效果,逃命的人是听不进任何东西的。

“唏律律!”已经有部大带着骑兵撤退了。

“竖子!”石勒急得大骂。

但没人感到羞愧,打不过就跑,我们是来捞好处的,不是陪你送死的。

更多的部大带人撤退了。

桃豹、支屈六等人冲了过来,劝道:“大王,先撤吧,回过头来再收拾残局。”

“你们!”石勒眼睛都红了。

六万大军啊,这里有六万大军啊!

他这一撤,还能回去几个?

“快扶大王上马!”桃豹一使眼色,几名亲兵上前,七手八脚将石勒扶上马背。

张敬等谋士见战事不利,也顾不得其他了,纷纷拉过马匹,翻身骑上。

凌乱的马蹄声响起,似乎映照着石勒的心情。

奔逃途中,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立纛之处,一片混乱。

有人卷旗而走。

有人大声喧哗。

有人发足狂奔。

有人弃械跪地。

片刻之后,具装甲骑以一往无前之势,冲破重重阻截,撞飞无数残兵败将,来到了大纛之下。

骑督段良勒住马匹,在乱哄哄溃逃的人群之中,艰难地下了马背,然后抽出一把斧子,照着大纛一顿猛砍。

石勒的帅旗,不情不愿地砸落地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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