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孝城乱(二十八)【二合一】

沈棠是闻着食物香味醒来的。

睁开眼,头顶遮着一片大叶子。

这是什么玩意儿?

沈棠愣了一瞬,抬手将其拂开。没了叶子的阻挡,高悬头顶的绚烂金光洒向她,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棠单臂撑地起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双臂虚软,肚子咕噜咕噜唱空城计。

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隐约透着几分喜悦和松快:“沈小郎君可算是醒了。”

翟乐笑着插科打诨:“我说得没错吧,煮一锅香浓肉糜,沈兄饿得难受自然会醒。”

沈棠:“……”

听到这称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半坐起身,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刚醒来,她脑子还有些懵。

“还在孝城外。”

沈棠问:“可有无晦他们的消息?

“暂时还无。”祈善遗憾地摇了摇头,旋即又宽慰道,“不过褚无晦和共叔半步都是战场老手,二人联手,便是昨夜那个武胆武者也留不住人,沈小郎君不用担心他们安危。”

沈棠只得暂时按捺担心。

“饿了没有?”

沈棠白着脸,看着没什么精气神,有气无力地瘪嘴道:“饿,饿死了,没什么力气。”

祈善转身用粗糙木碗盛了一碗肉粥。

接过那碗肉粥,正要递到嘴边一饮而尽,脑中蓦地浮现昨日叛军营的场景,目之所及是混乱不堪的场景。被火焰包裹的牛羊在后营窜乱, 叛军士兵极力救火却为此丢了性命。

凄厉惨叫在火光摇曳中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脂肪燃烧后混杂的古怪气味。

一想起那气味,沈棠瞬间没了大快朵颐的食欲,双手捧着温热适中的肉粥不吭声。

祈善问:“可是不合胃口?”

不合胃口也只能将就,他的厨艺就这个水准, 想吃喜欢吃的, 只能等褚曜那厮回来。

沈棠回答道:“突然没胃口。”

祈善见她将木碗放到一边,也不勉强她非得喝下去, 只是心里难免抱怨两句——当然不是抱怨沈棠, 是抱怨褚曜。以前的沈小郎君什么都吃得下,褚曜一来, 学会挑食了!

所以呢?

这都是褚曜的错!

沈棠虽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也不想产生误会:“我突然想起昨夜,暂时不想碰荤腥。”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当下这个条件,有一口饭吃都是普通人求不到的奢侈, 更别说满满一大碗肉粥。温度还刚刚好,多半是祈善特地温着的,保证她醒来就能尝到。

“原是如此,这是我顾虑不周。”

肉粥也没浪费,最后进了翟乐的肚子。

这时,沈棠才有功夫观察周围情况。

一行人正处于一处隐蔽山坳, 三面皆是悬崖峭壁, 唯一的出口还横着一条溪流,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不远处能看到忙碌的兵卒身影, 这些兵卒的穿着打扮还非常眼熟……

沈棠蓦地想起来什么。

这时候,耳边响起杨都尉的大嗓门。

“义士终于醒了。”

沈棠忍下抽搐的嘴角。

略不自然地道:“这位兵爷好……”

她可算想起来了。

自己昨夜文气耗尽,再加上作战打出来的伤势, 疲累到了极点,刚到安全地方就睡死过去, 一觉无梦至天亮。接应他们的人正是被她劫了税银的倒霉蛋——孝城驻军杨都尉!

“兵爷什么的不敢当, 义士喊我‘老杨’即可。我已经从翟先生口中听说了义士的壮举, 钦佩得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杨都尉长了一张国字脸,络腮胡, 双眉粗浓,黑眸威严,瞳仁偏靠上,瞧着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傲气。一副外人看了就认为此人固执凶悍的长相, 此时却硬生生挤出几分和善。

谁看了不说一句别扭?

沈棠:“……”

让她评价, 这笑容能吓哭一个班的小朋友。吓人归吓人, 惊悚归惊悚,但人家释放的善意沈棠还是get到了。摆出一副谦逊乖顺的乖宝宝表情, 满口道:“不敢当不敢当。”

杨都尉对沈棠的印象又拔高一大截!

这样有能力、有气节、为民不为利、年轻却不骄傲、谦逊有礼的少年人,不多见了!

特别是沈棠问他孝城以及叛军的情况、叛军粮草辎重被烧会不会撤军, 杨都尉越发欣赏沈棠。

努力挤出和善的笑,轻抚胡须:“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一旦有撤军意向,便立刻向城内驻军发出消息, 届时里外夹击!”

其实杨都尉昨晚就想派兵夜袭。

考虑到己方人数太少,叛军营地情况不明, 偷袭风险太大, 便在翟欢的劝说下作罢。

沈棠:“里外夹击?但我以为, 当务之急应是尽快转移百姓, 以叛军作风, 待他们缓过劲儿来,等待百姓的许是雷霆报复。”

杨都尉也有这方面担心。他正欲开口,耳尖听到一阵马蹄声在快速接近,原来是派出去的斥候赶回来了。看到斥候惨白的面色,他难得缓和脸色:“不急,慢慢说。”

在杨都尉看来,即便不是好消息,但也不会是坏消息,唇角始终噙着几分轻松笑意。

谁知——

斥候的情报宛若晴天霹雳。

将他劈得脑袋一片空白。

两个多时辰前,叛军增兵两万!

杨都尉霍地起身,急得破声。

“增兵两万?何来的两万兵马?”

奈何斥候怕暴露身份, 不敢打听太多,此时也是一问三不知,急得额头直冒热汗, 生怕杨都尉会突然暴起杀人。祈善、沈棠、翟乐以及刚靠近的翟欢, 四人瞬时铁青了脸。

本以为夜袭烧了叛军后营辎重粮草能换取喘息时机,再不济也能挤出几天时间,趁机转移孝城百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冒出来两万增兵,这两万兵马是从天而降的吗???

杨都尉比谁都清楚这两万兵马的分量,心慌得手脚冰凉,喃喃:“此前一直没动静……”

翟欢:“战局瞬息万变,倘若什么消息都尽在掌握,叛军也不会形成如今的气候。”

沈棠忧心城内百姓。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叛军当下的阵容,哪怕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孝城守不住了。乐观一些,明天破城;悲观一些,下午破城,横竖就这两天了。

如今只能指望主将不是啥嗜血之徒。

不过——

有时候屠城还是不屠城,主将意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将那位顶头上司的意愿。若人家想“杀鸡儆猴”,主将再仁慈也得下令。再想想郑乔那一家子的神经病……希望渺茫。

当年郑乔攻下四宝郡就用了极其血腥的手段,现在轮到被他折磨多年的两个狠人兄弟——唉,正常人跟神经病的脑回路存在代沟,前者极难预判后者会干出什么破廉耻的事情。

一时间,悲戚凝重的气氛笼罩众人。

百姓真只能自求多福吗?

杨都尉握紧拳头,咬牙:“倘若孝城在劫难逃,吾誓死与叛贼战至最后一滴血!”

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翟乐神情微动,想劝说杨都尉再想想,但杨都尉的亲眷家属都在城内,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便干脆熄声,保持沉默。

沈棠暗示:“不如潜入城内救人?”

杨都尉知道她的意思。

以他十等左庶长的实力,不管是选择投降保全家人还是潜入城中救人,理论上都有极大概率保住亲人血脉,再不济也能救出几个,不至于一家老小全部等死……

但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兵卒那一张张疲累又绝望的脸,悲恸间带着几分迟疑,但仍坚定摇头。

杨都尉道:“此举不可行。”

沈棠问:“为何?”

杨都尉苦笑着:“一人之力有限,能救三五人却不能救三五千人。士兵选择了我,一路吃苦也没选择临阵脱逃,不止是担心家人也是信任我。他们信我,我岂能背弃他们?”

沈棠怔然。

不管是杨都尉的眼睛还是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他已经做好舍弃这条命的准备了。

翟乐见大家都闷闷不乐,道:“也不要如此悲观!兴许、兴许不会屠城?这般血腥残暴的事情,也不是常发生……”

双方交战,一方胜利后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下手,会遭人唾弃,引起公愤。

只要胜利者还要脸,一般不会这么干。

与此同时——

叛军营主帐换了主人。

先前趾高气扬的络腮胡男人乖乖坐在左下首,正对面右下首坐着他看不惯的野蛮子。

主帐上首坐着他口中的“老东西”。

也就是他的亲爹。

只是,这位亲爹自从来了就垮着一张脸,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将他单独抓出来训斥了半个时辰。训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昨晚的火烧夜袭……

哦,还有翻旧账。

一如络腮胡男人猜测的那样,这口锅全部甩到他身上,真正的罪魁祸首屁事儿没有,手中还把玩着几颗浑圆莹润的珍珠。

老将军见儿子脸上满是不忿之色,朝络腮胡男人丢了一串佛珠:“你究竟听懂了没有?”

络腮胡男人敷衍道:“听懂了。”

至于老东西骂了什么玩意儿?

他根本没记住。

肯定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他应下来,便看到对面的野蛮子脸上露出一抹诡谲阴冷的嘲讽笑容,他瞬时心头火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可惜义兄的如花美眷。”

络腮胡男人一听差点儿炸了。

叱骂道:“畜牲,你竟然觊觎兄嫂?”

主帐内其他将领露出古怪神情,老将军气得又抓起东西丢向络腮胡男人:“你才畜牲!不孝不悌的东西,怎么跟你义弟说话?阿年一向自重自爱,他能看上你那些莺莺燕燕?”

络腮胡男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那个野蛮子自重自爱?

换而言之,他就是放荡轻浮了吗?

他的莺莺燕燕怎么了?

哪个男人后院没三五个女人?

青年:“义父。”

眼神带着几分哀求。

虽说在场的人,不是老将军的私属部曲、属官,便是可信任的心腹,全是自己人,但自曝家丑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

老将军一看青年,火气立马降了大半。

他疲累地挥挥手:“行,念在阿年求情的份上,不跟你这不孝子争吵,带下去!”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父亲心腹,络腮胡男人脸色铁青:“别抓我,本将军自己能走!”

他以为自己是被老爷子禁足警告。

谁知被带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还留着昨夜留下来的焚烧黑痕,士兵在此架起柴火堆,放上一口超级大的陶瓮。

他不明白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是作甚?”

没一会儿,他就知道了。

他的爱妾被两个小兵抓小鸡一样拖了过来,小妾哪里看过这个阵仗,吓得花容失色,口中不断向他呼救。络腮胡男人又急又气,叱骂:“放开她!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敢动他的女人?

只是无人理会他。

他想上前将士兵踹开,结果先一步被左右两旁的老东西心腹架住肩膀,登时动弹不得。

火柴烧起,陶瓮被灌上清水。

络腮胡男人看傻了眼,脑袋放空。

隐约的,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向主帐方向,高声大呼,声音顺利传入主帐,但无人回应。没一会儿又听到女子高亢尖锐的求饶声,还有水中扑腾的动静。

随着时间推移,声音越发凄厉瘆人。

不知过去多久,声音渐低直至消失。

青年始终端正地坐在右下首。

只是无人注意,他垂在膝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绷起,指甲嵌入手心的软肉,掐出颗颗血珠。

其他人也安静听着。

没过多久,络腮胡男人被架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冒着虚汗。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全身骨头,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喃喃问父亲:“为什么?”

外表来看,老将军是个长相慈爱的中年男人。尽管年纪很大,但身材依旧魁梧,不见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佝偻精瘦:“因为那是孝城贼子派出来的,潜伏在你身边的密探。”

络腮胡男人下意识回驳。

“她不是!”

那个爱妾明明是他奶兄的大女儿!

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庚国人士!

跟孝城没有一文钱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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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9章 189:孝城乱(二十九)【二合一】

砰!

迎面飞来一物件,正好砸中他额头。

络腮胡男人也是个倔脾气,不闪不躲挨了这下,目光固执地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将军。

额头伤口流淌出来的鲜血模糊他的视线。一股无名怒火在胸腔横冲直撞,脱口而出。

“她不是密探!”

主帐内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一众兵将都能感觉到老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寒意。络腮胡男人一时想不明白老将军的用意,但他们旁观者清,心里清楚老将军这是替儿子擦屁股呢。偏偏这儿子不领情。

Emmm……

青年更倾向于是义兄愚蠢。

以义兄的脑子大小,多半想不到这层。

思及此,青年看向义兄的眼神多点儿讥嘲,连带对义父也生出三分同情。膝下几个儿子都是这样“孝顺”的好大儿,果真是——

天道好轮回!

青年垂眸,敛下眼底些许波澜。

老将军:“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络腮胡男人梗着脖子,秉持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情,硬是跟他老子杠上了。

“我知道!她是儿子奶兄的女儿,身份家世再清白不过,什么密探,全是栽赃陷害!”

老将军眸色沉了沉。

主帐内的气氛比先前还要冷。

二人又僵持了几息,老将军倏地抬手一挥,身边心腹见状心神领会,出去了一会儿。

不多会儿,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放在络腮胡男人跟前。络腮胡男人一低头,看到碗中汤水浑浊,飘着些许油花,油花下沉着两块散发着古怪酸味的肉。他仅迷茫一瞬, 立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整张脸剧烈扭曲。

他厉声喝道:“滚,拿开!”

老将军仍是那副慈爱和善的面孔,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他冷冷地道:“你说‘滚’?你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对他说这个字, 将他嘴掰开, 硬塞塞进去!”

心腹内心叹了一口气,依言照做。

他跟随老将军多年, 少时便是私属部曲一员, 亲的不能再亲的心腹。估计世上没几个人能比他更清楚老将军和善外皮下的冷酷和暴戾。眼前这个儿子再不识相点,真会死!

络腮胡男人挣扎:“不吃, 能奈我何?”

老将军也很干脆, 直接拔出腰间的刀,咚的一声掷到他身前地上,算是下了最后通牒。

络腮胡男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将军。

尽管他常常抱怨老东西偏宠青年, 暗下揣测青年是老东西跟哪个蛮女生的野种,抱怨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但他心里清楚一点——

偏心归偏心,这位父亲对待他们这些儿子都是轻拿轻放,未动过真格。严厉也仅限于口头,即便真上手打骂,也不会太重。

哪个武胆武者不是一身伤成长的?

那些打骂真算不上什么。

此时此刻, 竟然对他动了杀心……

眼前摆着两个选择, 只能选取其一!

络腮胡男人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无情冷酷的老父亲, 最后手指哆哆嗦嗦伸向心腹手中的碗。心腹见状,内心也长松了口气。

他抬手将那把刀拔出来,拿得远远的, 生怕络腮胡男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可很显然,他对老将军这个儿子了解还不够多。

青年不意外义兄的选择。

这位义兄啊, 骨子里便是贪生畏死的人。

先前跟老将军犟嘴也是吃准他不会真的杀儿子, 退一万步说, 不过是顶嘴而已, 顶多被打军棍、禁足关禁闭,他皮糙肉厚不怕!

谁知老将军会一反常态, 打他措手不及!

眼睛一闭,心一横,络腮胡男人忍着无尽的恶心将那两块肉吃下去,又在老将军注视下将汤水喝完。咸腥滋味在味蕾停留不散, 喉头几度痉挛, 强烈的恶心让他双目泛起水雾。

老将军可算放过他:“下去, 坐好。”

络腮胡男人踉跄起身,脸色煞白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耳朵嗡嗡乱响, 根本没注意身边的人又说了什么。当他再度回神,营帐多了一道陌生身影, 老将军对此人甚是恭敬。

络腮胡男人就抬头看了一眼。

登时手脚冰凉。

此人……他见过一面。

据闻是诨号“彘王”的郑跖幕僚。

哦,所谓“彘王”就是那个以母猪为妻、猪崽为子的郑乔兄弟,民间戏称他是“猪王”,又因为他的名字, 被郑乔封为了“彘王”。

彘王的心腹怎么也来了?

福至心灵,他也突然明白老东西为何突然逼迫他承认爱妾是密探, 多半是因为这位彘王心腹的存在, 做戏给人看的?他不仅不感觉暖心、懊悔自己误会老父亲, 心头反而蹭得冒出强烈的恨意和杀意, 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为何会如此?

因为在他看来, 自己是替野蛮子挡祸。

火烧辎重的内贼是野蛮子带来的,这才是罪魁祸首!结果只拿自己开刀,对野蛮子的错误只字不提。他稍微一想,便猜测是老东西舍不得野蛮子受委屈,拿他的爱妾抵祸!

一想到惨死的爱妾,络腮胡男人内心的恨意杀意犹如滚沸的水,咕咚咕咚冒着泡。

只是,在场无人关心他的心思。

他也没听到青年领了八十军棍。

军棍也有分类,有针对普通士兵的,也有针对武胆武者的。后者力道非同一般,三五棍能把普通人打死, 三五十棍能把武胆武者打得屁股开花,难以下地,更遑论八十军棍!

老将军问青年:“你可有不服?”

青年垂首, 当着幕僚使者的面,神情恭恭敬敬地道:“儿子无不服, 全凭父亲决断。”

幕僚使者也知不能打压太过,笑着对老将军道:“大敌当前,少将军这军棍不如先延后?待拿下孝城,再上军棍也不迟……”

老将军给义子使了眼色。

青年起身谢过幕僚使者的说情。

出乎所有人预料,此次指挥作战的人竟然不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军,而是彘王派来的幕僚使者。青年暗中观察——这位使者相貌不算年轻,皮相看着三四十,鬓角已有些许灰色,身穿一袭漆黑暗纹儒衫,头戴方巾,腰悬一枚精巧的朱色文心花押。

除了皮相端正,气质斯文,看着比普通人好看一些,并无特殊之处。

只是——

青年跟幕僚使者眼神相错的一瞬,他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此人双眼黑得可怕,眼神无光,一派死寂。跟他对视一眼,便有种说不出的寒意自脚底板蔓延至全身,瘆人得很。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商谈如何攻城。

在青年看来,孝城守卫薄弱,驻军防御稀烂,若是倾尽全力攻打一门,一两个时辰就能破开。己方兵力已经是孝城三四倍,辎重粮草也随着增兵的抵达而补充完全。

拿下孝城?

易如反掌!

但,幕僚使者的话却让众将疑惑。

他的提议是只围不攻!

络腮胡男人当即坐不住,出声质疑。

“这是为何?我军兵力充足,给我三个时辰,不,一个时辰,若不能破开孝城,末将愿意提头来见!只围不攻得耗损多少粮草?”

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兵贵神速不知道吗?

能一天打完的绝不能拖到第二天!

他也想借此立功,最好是将野蛮子压下去一头,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谁更厉害一些。武胆武者又不是只能打就行,还需要头脑。

论智谋头脑,他绝对不会弱于野蛮子!

幕僚使者道:“自有用意。”

轻描淡写四个字噎得络腮胡男人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想呛声回去——打仗用的是他们的兵又不是幕僚使者的,使者不心疼,他心疼!

但他不敢,能在彘王身边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幕僚,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个狠人!

老将军叹气道:“全听使者吩咐。”

幕僚使者道:“还有。”

老将军问:“使者请吩咐。”

“带回来的那些人,送入孝城。”

老将军一怔。

幕僚口中说的“那些人”他知道,这些人都染了疫病,是彘王下令从发瘟疫村落抓来的,特地叮嘱老将军一定要带着。

老将军起初也不愿意,开玩笑,带着一群身染疫病的病人去前线打仗???

还未抵达前线,自己人先病死了!

他是疯了才会这么干!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彘王。

现在的彘王已经不是以前那位博学多才、外界名声极好的儒雅皇子、王储的有力竞争者,现在的他阴鸷多疑还暴戾,对于背叛、忤逆和质疑,完全是零容忍。

也幸好这位幕僚使者有特殊能力,似乎能将疫病病气限制在某些个体身上,再加上士兵防范得当,这疫病才没有染到士兵身上。

老将军问:“如何送入城?”

孝城各个出入口都已经关死。

幕僚道:“如何都行。”

老将军一噎。

幕僚提了个冷漠的建议,听得人眉头大皱:“或者将他们放入投石机,丢进城内。只要能送入城就行,不管是死是活。”

老将军:“……”

青年面上没什么反应,内心却已经骇然地睁大眼睛,听幕僚使者的意思……是准备让孝城爆发一场瘟疫?让身上带着疫病的百姓尸体传染其他人?人为制造一场瘟疫?

他垂下头,敛下眸子。

幕僚问:“可有问题?”

老将军道:“并无。”

这时候,络腮胡男人问:“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让全城百姓死于瘟疫,那得多久?我军粮草根本撑不了那么久!使者要让孝城变死城,只需攻破城门杀进去,少则一两天、多则两三天,也能杀得干净……”

他想吐槽幕僚使者太墨迹。

不懂打仗就别在这里瞎指挥,冲锋陷阵的事情有他们,一个文心文士指手画脚什么?

可,他还未说完,突然无法发声了。

络腮胡男人很快明白过来,铁青着脸。

禁言夺声!

强烈的羞辱感让他双目怒睁!

他好歹也算是年少成名的将军,打仗也打了好几年,居然在营帐被个寂寂无名的文心文士禁言夺声,这无异于是当众掌掴他!

只是他的气愤无人共情、无人在意,连那个老东西也同意了幕僚使者荒诞的建议。

幕僚又道:“将军倒是提醒在下一事。”

青年眼皮狠狠一跳。

幕僚面无表情:“孝城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凭我们带来的这些人,还不够。”

老将军问:“使者的意思?”

幕僚笑道:“麻烦老将军抓些人来。”

老将军也跟着心头咯噔一下。

“使者,这怕是……”

幕僚笑着解释说:“老将军误会了,在下说抓人不是抓您帐下兵卒,他们都是为我主开疆拓土的功臣,牺牲谁也不能牺牲他们啊,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在下是指,老将军可以派人抓些年迈老弱的普通百姓,这些人身子骨不如年轻人,极易沾染疫病……”

在“年迈老弱”和“普通百姓”上咬重音。

老将军:“……”

内心忍不住骂骂咧咧。

青年坐在下首,越听越心寒。

幕僚使者这话明摆着是威胁。

不去抓普通人便用帐下兵卒凑数。

思及此,他暗下吐出一口浊气。

早知外界如此污秽,当年就该死守故土,守着大家伙儿的坟墓也比看这些魑魅魍魉好。

过了一会儿,青年被幕僚点名了。

幕僚使者笑着看他,问:“此事便交由少将军去办,如何?也是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青年:“……”

他现在只想唾骂幕僚使者户籍全族!

“遵命。”顶着义兄杀人般嫉妒眼神,忍下掀桌杀人的冲动,硬着头皮接下“差事”。

————————

坏消息一桩接着一桩,当听到叛军增兵的消息,共叔武二人的情绪沉到了谷底。

昨夜那场流星一般短暂的大火给孝城带来了希望,但天一亮,渺茫的希望就被现实碾碎。二人还未找到林风和屠荣的下落,孝城破城又近在眉睫,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现实远比想象魔幻。

褚曜推测叛军下午或者傍晚就会攻城。

谁知夜幕降临,叛军大营也没动静。

叛军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驻军士兵可不管,他们只知道自己又能苟延残喘一天,绷紧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松缓。

却不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月上中天,哨塔士兵观察到叛军营终于有了动静,即刻传信下去,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打起精神,或主动或被动,抱着必死决心,等待最后一战!

(><)

PS:奶兄就是奶娘的儿子,吃一个奶长大的兄弟,关系会比较亲密。古言小说中奶娘的儿子女儿啊,一般不是心腹也会是得用的下人仆从,立场天然就偏向自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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