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5k)

有句话说得好。

对付不要脸的人,你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不要脸。

亦或者,直接把桌子掀了。

只要你发疯,那些欺软怕硬的人就不敢再对你有半分逾越之举。

此时老坑村戏台的场景就是如此。

许青山的突然发疯,把整张圆桌掀了,饭菜泼了许学文他们一身。

一旁的族老努了努嘴。

掀吧,掀吧,小祖宗伱可就掀吧。

反正钱都给够了,这不让这小祖宗把气撒出来,还了得?

要知道许青山等会过堂礼仪走完,那牌匾挂进了祖庙里,以后全村人拜祖庙的时候,可都是会顺带把许青山的牌匾照顾一下的。

说来,以后还真算是许家的小祖宗。

许学文他们一家啊,可真是没脑子,认不清形势,看不懂前景,把好好一手王炸牌打成臭鸡蛋拉裤裆里了。

啧,还得是我老东林有眼力见啊。

许学文他们不仅没有反应过来,还直接呆立在了原地,似乎根本就没法接受自家侄子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事实。

可哪怕许青山这么发疯。

村子里的偷偷聊着的话题却转了个方向。

“你们说清河家到底让老三媳妇孩子受了多大委屈,好好一孩子,长得又好看,读书又好,嘴也甜,多乖一孩子呀,被逼成这样子?”

“害,清河家老大和老大媳妇的德行你还不知道么?咱们村谁愿意让他们家上门啊?别人家上门都是带点礼物,他们家上门是进货来了。”

“你看青山那眼泪流得,怪让人心疼的。”

“今天可是他大喜日子,清河家老大和那两闺女都给人娃娃逼哭了,还闹事拿架子,这还是一家人,要是咱们,不得被他们欺负死?”

刚刚许青山发怒,掀了桌子。

还没等许学文他们发飙呢,许青山这堂堂七尺男儿,在戏台上哗的一下,眼泪说流就流。

许学文他们发懵。

不是?

明明是你说的狠话,你掀的桌子,被泼了一身的是我们。

怎么流眼泪开始哭的人是你啊?

许学文觉得自己脑袋都停止运转了,许和跟许平姊妹俩又是无业没见识的。

如果要说泼妇骂街,那许和有一手,但是眼前这个场景,村里人这么多人看着呢。

尽管他们现在看起来更狼狈。

可他们站着这么多人,许青山就一个人站在原地,怎么看起来像是他们在欺负许青山?

如果许青山知道他们在想这个问题,就一定会说他们还是电视剧看少了。

懂不懂什么人设叫美强惨啊?

“大伯,大伯母,大姑,小姑。”

许青山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这么多年,虽然你们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也没有管过我死活,我出门在外吃苦学习,你们也从来没有过问过我一声,没有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得吃。”

“但我不怪你们。”

许青山开口道。

他节奏压得稳稳的。

前世的时候他有一个球友,是沪戏的表演系教授,他们在激情控球过半场的时候,球友打趣许青山要是去当演员,实打实的演技派帅哥。

许青山觉得没意思。

当明星演戏,太没有挑战性了。

要演,那就要演点关键的,刺激的,有节目效果的。

就比如现在。

许青山红着一双桃花眼,眼里啜着泪,水光在光下晃晃闪动。

有这眼睛,看狗都深情。

村里有些年纪稍微小些的女孩,看着许青山那模样,当下心就揪起来了。

哥哥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用这样的眼睛哭出这样的眼泪啊?

但这还不够。

“打我记事开始,你们对我和我妈就从来没有过一句好话。”

“每次回大坑的时候,其实我都是拒绝的,因为对于当时我的来说,来大坑就是来被人教训的,挨打挨骂,什么苦都得受,也没有理由,没有借口。”

许青山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了大伯许学文。

许学军在屋里听着,如遭雷劈。

奶奶也不安地起来踱步。

林月华在一旁冷眼旁观。

“大伯,虽然小时候每次回来,你带我去田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顺心,但是你每次踹我的时候,其实我都没怪你,真的,我不会怪你的。”

“因为我爸说了,大伯是他大哥,长兄如父,大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大姑,虽然你一直骂我是有娘养没娘教的,说我是贱种,是狗,我也没怪过你,因为我知道你和大姑父离了婚,就是因为这张嘴,但你心地肯定是好的,只是不会说人话而已,我也不怪你。”

“小姑,虽然你每次做错了事就会把事情推到我身上,还让我爸打我要用力点,不然不长记性,但是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打是亲骂是爱,你都不打你儿子,说明你更爱我,对吧?”

许青山说的话,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是在阴阳怪气。

可就许青山他那声调,就让人听了忍不住可怜他。

这孩子从小过的那是人过的日子么?

许学军在屋里听得难受,咬着牙,脑袋里一直在想,其实他从昨晚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自己的问题了。

不得不说,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

许青山对许学军的攻略和改造已经进展不少,起码他现在是懂得反思自己的。

父子的交流和沟通也比前十几年还多。

但现在听着外面许青山那如泣如诉的声音,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以来都做错了,被枷锁束缚着,做事越来越不像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

自己似乎一直都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从小就知道,被伯伯姑姑们教育,要听话,不要哭,不要跟爸爸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也不要跟妈妈说,因为妈妈也只能更受气。”

“所以我只能忍。”

许青山说着,两行清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但他很快就抬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手一放下,他的脸上出现的是充满朝气和坚定的表情。

“我看一本书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许青山的声音很轻。

并没有原文那般热血,但是在他轻声开口的时候,却显得是那么的坚定有力。

“莫欺少年穷。”

许青山慢慢把这句话说出口,却突然摇头轻笑。

“可我就算是高考满分,京大保送,代表国家出席国际会议,被外面的人吹成华夏科技的未来,就连市长县长都要排队跟我见面可,这些都有什么用?”

许青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可听着他的话,有些村民已经忍不住站起来朝着这边围过来了。

“我还是改变不了我的命运。”

“我还是要被你们欺负。”

“哪怕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也要骂我是没教养的东西,说我是有娘生没爹养的玩意。”

“你们从我爸那里拿走了我家几十万,我和我妈也没说过什么。”

“在这样的家里活着真难。”

“不仅要给钱,还要被骂。”

许青山难过地说道。

许学文他们看向了许和,许和瞪大双眼,张大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要不。”

许青山把自己身上挂着的那个代表状元的红绸摘了下来,细心地折了折,放在了自己身后的椅子上。

“既然你们不想认我,觉得我是个贱种祸害,那要不我以后就不姓许了吧,我跟我妈姓就好。”

“可能我还是太幼稚了,但许家的姓太重了,我受不起。”

“等会要麻烦父老乡亲们,把牌匾撤了,这入堂也不用了。”

“今天这酒席我出钱,牌匾的钱我也出了,不能再劳烦祖庙,今天已经很打扰你们老许家的列祖列宗了。”

“剩下的钱我会补上,还会给大家补个红包,给大家压压惊,也给我今天的莽撞发疯道歉。”

许青山朝着许学文他们重重地鞠了一躬,又朝着台下的父老乡亲们鞠了一躬。

“我能做的反抗也只有掀这一次桌子吧。”

“呵。”

许青山自嘲地笑了笑,朝着屋子那边喊道。

“妈,走吧,我们回家去。”

许青山这番话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了。

“回什么家呀,青山,咱老坑村就是你的家啊!这不能走,都怪许学文家整天这阴阳怪气的不当人,自家侄子都这么往死里欺负,真是不当人啊!”

东林叔觉得嘴里刚刚许青山给自己发的和天下一下子不香了。

他连忙丢了烟头,一溜烟地跑到戏台上去,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但他顾不上。

谁知道许青山说的是真的假的,要是再放任许学文他们一家欺负许青山母子两,那他们老坑许氏可就是把这天降的状元爷亲手送给姓林的了!

“是啊,使不得啊,使不得,不能说这种丧气话。”

“许和她嘴巴毒,她不当人,可我们把你当家人啊,青山啊,他们不认,我们认!这祖庙不给他们进都得给你进!”

“就是就是!他们平时名声就不好,只是大家不知道他们连自己兄弟老婆孩子都这么欺负,没事,以后我们给你撑腰!二房清河家我们就只认你!”

许青山捂着脸,嘴角忍不住地翘。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很简单。

当你成功的时候,你的身边就是好人多。

“这不好的,我大伯他们才是我爷爷奶奶的亲儿子,我都不知道我今天闹了这一出,我奶奶还认不认我了。”

许青山叹着气,在几个族老帮衬下是擦干了眼泪,但却低眉顺眼的,看起来依旧气场低得厉害。

“快让清河家的嫂子出来说句话呀!”

“快呀!”

奶奶被人半抬半请地架了出来。

许学文他们几个有些期待地看着老太太。

刚刚许青山那么一通,他们已经百口莫辩了,再加上他们向来又是窝里横的性子,现在戏台这边聚着这么多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已经很是不善了。

他们是真怕自己开口再说到不对的点,等等直接被人围起来打。

可如果是老娘开口定性家里的事,那就不一样了。

许青山抬着一双泪眼,看向了奶奶。

“诶哟,我的乖孙啊。”

奶奶心头一颤,才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迈着腿朝着被泼了一身饭菜但是还在旁边无所谓地看手机的许东山走去。

“清河嫂,你走错方向了。”

东林叔把许青山家的奶奶掰了个方向。

“奶奶,你会不认我吗?”

许青山看向了奶奶。

东林叔揉了揉眼睛,刚刚好像看错了,怎么许青山眼神好像有点.小凶?

“诶哟!乖孙呐!奶奶对不住你啊!”

奶奶终究是个明白人。

她只是蔫坏,又不是蠢。

在许学文他们几个呆滞的眼神中,奶奶绕过了许东山,过去拉住了许青山。

“是奶奶这些年偏心了些,没好好照顾好你,要怪就怪.”

“要怪就怪你么?”

许青山挑破了奶奶的小心思。

“我能怪你么?怪你我就是不孝,奶奶,到现在了,你还是偏心啊。”

许青山侧过头,方才止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果然,我还是不该姓许。”

“诶!”

东林叔怒了。

你个老东西!说话还使小心思!

“老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不是非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吗?”

许东林怒不可遏。

自家好大儿的工作机会就要飞啦!

“青山,分家!东林叔和大家都支持你们,以后你家出来开一房,宅基地东林叔家还有,分给你们,盖栋房子,不用你出钱,乡亲们都会帮忙,只要盖个小房子,有个代表,你们回来就住东林叔家里去!”

“我我我我.”

“哎哟喂!老大,不是娘说你!你怎么能.”

奶奶很是无奈。

这要再说下去,自家过世的老伴名声都不要了。

等会自家都被村子除名了都不是没可能。

奶奶在那训斥着许学文他们,乡亲们也被彻底点燃了。

口诛笔伐、狠狠声讨。

“可是骂有什么用?大伯和姑姑他们还是会记恨我,还是.唉,不说了,不让大家听这些不开心的事。”

许青山摇了摇头。

“滚出去!”

“连自家侄子都欺负成这样,还是欺负了咱们老坑最有出息的,这我们以后怎么好?滚出去!”

“看不得自家厉害侄子过得好,一个个都是坏种!滚!我们老坑没这样的人!”

老坑村人是真怕许青山跑了。

如果不是现在噶人犯法。

为了留住眼前这个同时代表着荣誉、财富、未来和希望的后生,他们指不定能现场把许学文他们埋土里。

至于许学文他们冤枉不冤枉?

没人在乎。

他们本来在村子里名声就不行。

没人能从他们手里拿到好处,还时不时有些冲突。

既然如此。

能提供帮助和工作的许青山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

有奶便是娘,自古如此。

看着大伯、姑姑他们被村人推搡着往着村道赶出老坑村,许青山眼神很是平静地和自己这些坑死人不偿命的亲戚对视一遍。

他冰冷的眼神让许学文他们心中满生寒意。

特别是看到了周秀华的时候,他眼神平静得一片死寂。

周秀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许青山会多看自己一会,但她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许青山眼神在说的话。

【看到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绿茶白莲花吗?】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爽吗?】

没等他们再多看许青山一会,就已经被愤怒的老坑村村民推搡着赶出了老坑村。

一旁戏台上,无力抵抗村人的奶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难受得哭了。

许青山慢慢走到奶奶身前。

他耐心地把她扶起来,帮她掸去身上的灰尘,安慰道。

“奶奶,你放心。”

“我这个人说到做到的。”

许青山微笑着说道。

这笑容要是在小女生的眼里,那倒是挺甜的。

“我说的事,你做了一半,那你答应的事,我也只做一半。”

说完,许青山松开手,留下呆滞的奶奶,回屋里去见许学军。

许学军此时已经无力地瘫坐在乡亲屋内的椅子上,闭着眼面露难色。

许青山迈入屋里,当着许学军的面打电话。

“喂?进才叔?嗯,有点重要的事想麻烦你一下。”

“对,是这样的.”

“好,我又欠进才叔一个人情了,下次一定还。”

许青山笑容满满。

许学军听着许青山的安排,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向自己完全琢磨不透的儿子。

“青山,有必要做成这样么?”

许学军沙哑地开口问道,他眼里有血丝。

许青山蹲下来,看向父亲,微笑着问道。

“爸,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和他们说这句话?”

说完,许学军陷入了沉默。

“昨晚我问你的,你还没有回答我。”

许青山轻声地说道。

“以后奶奶就由我们家来赡养,二伯家你也还能好好走动,但是其他人就算了吧。”

“我不太喜欢我们许家有比我更孝顺的人。”

许青山站起身来,朝着有些颓然的父亲伸手道。

“走吧,爸。”

“别想那么有的没的了,我带你去体验一下族谱单开一页的快乐。”

许学军没有伸手。

许青山也不强求,他自己走出了门,林月华在他身边。

“儿子。”

林月华神色有些紧张和生气。

“他们之前真那么把你往死里欺负?你怎么不跟妈讲呢?”

“什么欺负?”

许青山面露不解之色。

“就你刚刚说的那些啊,许学文那狗东西踹你,许和那家伙还敢那么骂你?要是真的,老娘这就追出去打死他们!”

林月华很不爽。

她可以被欺负,但她儿子不可以。

“哦,那些啊,有发生过,但没我说的那么严重。”

“那你刚刚说的那些.?”

“哦,事态扩大化而已,一点小技巧。”

许青山看到了回来的老坑村众人,立马一脸欣喜和感动地迎了上去。

“各位叔伯爷公,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叔伯爷公,要是没有你们,我连咱老坑村都呆不下去了!”

林月华看着这儿子,有些自我怀疑。

我一个直来直往的人,怎么生出来这满肚子鬼水的儿子的?

难道许学军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林月华浮想联翩。

许学军慢慢地从屋里出来,长吐了一口气,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去戏台扶着站在那不动的老娘过来,又和一直在旁边看大戏吃瓜子的二哥许学武打了声招呼。

他和老太太说道。

“妈,以后我可能要去市里工作了,在家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二哥,钱你不用担心,要是你想来市里住了,就和我说一声,我来接你过去。”

许学军说话慢慢的,很稳,没有平日里的那种劲头。

“以后咱每年做两次体检,该吃吃该喝喝,就安安心心养老。过阵子我稳定下来了,让人来给你把老屋翻新一遍,生活便利点。”

老太太看着许学军,愣了半响,点了点头。

“那走吧,看看咱家新开的族谱去。”

许学军说道,伸手扶着老太,许学武被沈春梅踹了一脚,也跟上扶住老太,往祖庙去。

(本章完)

第184章 光宗耀祖,过往四十年(5k)

老坑村有史以来族谱单开一页的情况并不太多。

毕竟老坑村人也不是特别多,人口基数小,出人才的概率也小。

上一个族谱单开一页的,还是在抗战时期在县城保卫战中杀了十七个鬼子的战神老祖宗。

其实族谱单开一页,并非是让许青山独立出来。

而是在老坑村的许氏二房许清河家的许学军后面单独空出来一页。

这一页会包括了许青山的姓名、字号、出生年月、籍贯、高考时间、官职、主要事迹和家族对其的赞誉等等。

这玩意需要有点文化的人来写。

而有点文化的人,基本上就是族老。

许东林已经准备回去好好翻阅学习历代状元文章编纂了,趁着自己还没入土,多想想怎么把许青山以后的事迹写出花来,为自己的儿子许进帮好好谋一谋出路。

“各位宗亲!各位家人!”

“今日是我云阳许氏老坑分堂的大日子!”

许东林负责主持今日的入堂典礼。

虽然老坑村只是个小村落,但这些该有的东西还是应有尽有的。

许青山换上一身很是典雅的中山服,披上一条绣着“状元及第”的红绸,站在祖庙前的空地上,背对着照壁。

倒是没有那种高头大马红装高帽的打扮

众多族人围在祖庙旁,看着空地那边昂首挺胸站着的许青山,还有周遭已经换了衣服的仪仗队。

祖祠前三日就已经打扫干净,封闭庙门,在庙门上还贴着一道符箓。

“封祖厝门!净礼已成!”

“吉时已到!开祖厝门!”

许东林请出了祖传蛇杖,用力地敲了敲身下的条状石砖,戴高帽,披红绸,他此时是“六公全”的长老,主持仪式。

“开中门!”

“起轿!”

“奉香!”

老坑村人口不多,但也还是按照习俗请了几个大小伙子弄了缩小版的舞龙弄狮队,锣鼓队也跟着奏乐起来,八音南管齐出。

“今~日~祖开~宗庙门~啊~”

“我~与~父母~共入堂~啊~”

戏台上早就清理出来场子,几个歌仔戏演员在台上唱起了状元回乡的戏码。

在如此浓郁的地方传统特色的环境里。

许青山很是适应,他举起手中的香,站在了队首,身后跟着许学军和林月华,再后便是扶着奶奶的许学武和其他父老乡亲。

这些请的舞龙弄狮队、锣鼓队、八音班、戏班子,都是流动的外人,要提前预约的,这草草看去,请的人都快有三四十号人了。

许青山面前的祖祠中门大开,正进院便是一尊大香炉,香炉中清了其他零散香根,只剩下三柱大香立在中间。

“状元公进香!”

许东林拄着蛇杖,朗声喊道。

虽然年纪不小,但却中气十足,精神饱满。

许青山迈入祖祠中,把手中三根红香往香炉里一插。

“一拜~土地公!”

“二拜~天公!”

“三拜~文昌帝君!”

“四拜~林太史公!”

“五拜~开漳圣王!”

“六拜~列祖列宗!”

许青山领头,顺着许东林的节奏鞠着躬,行躬恭礼。

“状元公及父母入堂,十二拜云阳许氏先祖子重公,族友宗亲焚烧金银,敬天祭祖!”

许东林说完。

让其他人拿着那些金帛银纸去另一处焚烧金银的香炉边烧金银,一边自己带着许青山一家迈过中门,进入祖祠之中。

许青山之前是来过祖祠里玩过的。

只不过那时候祖祠显得破败,此时似乎是近来刚刚翻新过,木材都显得油光,颜色均匀,颇为气派。

虽然这祖祠不大,但也有天地方圆。

“大唐昭德将军子重公,随开漳圣王入龙江府,领兵破寇,得封云漳故地。”

许东林手中无需拿着手册。

哪怕今时今日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曾经当过教书先生,特殊时期偷偷给孩子们扫盲教识字的小先生,没有什么社会身份,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一辈子都只是一个自诩穷酸的读书人。

但他站在祖祠里,手持蛇杖,就是能昂首挺胸,顶天立地地骄傲说出祖上荣光。

这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许东林介绍了许氏先祖,又看向了许青山。

“今,子重公四十九世孙,二房二十四世孙,许青山,得中状元,为我华夏古往今来首位高考满分状元,国家钦点状元公,请祖宗见礼,得入祖堂,族谱单开,光宗耀祖,以彰不世之功。”

“状元公,十二拜。”

许青山在一旁听着这有些古怪的敬词,感觉复杂。

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照要求,在小红方枕上跪了十二拜。

“礼成!”

许东林说完,也松了一口气,上前来轻轻扶了扶许青山。

“青山啊,这样就可以了,等会晚上戏台继续唱戏,晚上还有一顿宴席,要是吃完太晚了,你们可以来我家里住的,家里有空调。”

“谢谢叔公,我们等等吃完饭就出去,明天还得去云阳宗祠那边呢。”

许青山擦了擦额头的汗。

虽然这波仪式感很重要的,但是无论是他也好,还是许东林也好,还是跟在许青山身后的许学军、林月华,亦或是其他村人。

每个人都热出了一身汗来。

只不过今天这种大喜日子,倒是没人会因为热就不来看。

“走吧,我们出去,把这盘金银烧了,就可以去看戏了。”

许东林拿起祖祠桌上的一盘金银,递给了许青山。

一趟流程走下来。

许青山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之前也见过有几次典礼,但是他当时都还是孩子,没能参与其中,这一次自己作为典礼的核心,又是这么多年来规格最高的典礼。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山村的传承,但许青山却心中有些感触。

“行,叔公,今天辛苦你了。”

许青山一家出了祖祠,去了各家走了走,聊了聊,许青山也大概了解了老坑村里一些在外打工和在家闲置务农的年轻人的现状,留了联系方式,心里有些打算,就吃过晚饭,看过头场戏,就出山回家。

至于那些宗亲的工作,许青山打算先放给侯成去安排。

让他们先做做看,观察观察品性,能用的人继续挑出来往上用,没大用的人就安排到不需要能力的岗位。

有时候也能充充人头。

一家人缓缓开着车缓缓驶出了老坑村,许学军的情绪状态很是稳定,如若按照以前,今天这样的事,许学军势必是要黑着脸发脾气的。

但他此时表情如常,而且是他开的车。

“爸。”

许青山开口试探道。

“嗯?怎么了?”

许学军表情平静。

“今天.”

许青山刚想开口,今天的事情对自己老爹的刺激应该蛮大的,但许青山也同样不想让有些人像是附骨之蛆一般死死咬着不放。

“没事。”

许学军摇了摇头。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在车后排蜷缩着躺着睡觉的林月华。

“我去龙江市区工作的话,你妈要怎么安排?”

许青山侧过头来看向父亲。

他似乎今天之内快速地完成了蜕变,情绪上的蜕变,他似乎稳定了许多。

果然。

有人说,让人最快成长的,除了经历,就是压力。

如果没有人说过,那就是他许青山说的。

“市局离市政府不远,不过我想伱从税务出来,去龙江新区,到时候妈去二实小。”

“那不是刚好可以住在我们那套房子?”

“到时候再买一套吧,那套对你们俩来说有点小了。”

许青山和许学军轻声聊着。

“青山。”

许学军突然开口唤道。

“嗯?”

“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许学军盯着车前方,车灯照亮着前路,许学军的声音似乎有些惆怅。

许青山感觉到这似乎是许学军对自己这个亲儿子敞开心扉的一个契机,点了点头。

“好。”

“其实以前家里挺穷的,特别是我出生的时候,城里在闹斗争,山里在闹饥荒。”

许学军很是平静地慢慢说道。

“那时候不要说是吃肉了,就算是粮食,米饭,都很难得。”

“一开始家里就供不起五个人读书,所以你大姑读了两年以后就开始帮你爷爷奶奶干农活了,十二岁的时候去给人家帮忙缝衣服,后来十六岁嫁给你大姑丈。”

“你大姑丈是卷烟厂的工人,当时嫁出去以后条件好很多了,你大姑也跟着他去厂里打计件工,那时候的云漳卷烟厂还是国企,计件的价格并不高,打包一箱烟1毛钱,你大姑一天能打包六七箱。”

“后来你小姑也跟着去了,你二伯倒是去找了一个泥瓦匠师傅学手艺,最后只有你大伯和我继续读书。”

许学军在说话的时候,眼中满是回忆。

只是他的神态只是在缅怀,似乎在想着曾经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的差别,反而说着说着脸上多了一抹笑容。

许青山原以为父亲会开始和自己渲染大姑二姑当时为了让他去上学,奉献了多少多少,以此来感化自己。

但许学军却只言不提。

这让许青山发现似乎前世今生,自己了解父亲,也只是了解他的性格,但并不了解他的过往,和他人生前四十年。

“八几年的时候,我在读高中,差不多是81年吧,我16岁才上的高一。”

许学军笑了笑,他想起了自己的青春。

“然后82年的时候,你二伯娶了你二伯母。”

许青山有些好奇。

“是二伯先娶老婆的?”

“对,你大伯当时还在读大学,22岁,哪里能娶得到老婆?”

许学军笑道。

“那倒也是,估计女孩子来了家里看,都要摇摇头走人。”

父子之间交谈的气氛轻松很多。

许青山也开了句玩笑话。

“哈哈,哪里能到得了家里呢,当时可没有现在的路,要想进老坑村。得走两个小时山路,我当时去一中读书,每周放假了就回家干农活,干完了带着一罐菜脯和几毛钱饭钱走路去学校上学,等周五了再回家。”

许学军摇了摇头说道。

似乎对于当时自己吃的苦也有些感慨。

“那当时你也挺不容易的。”

许青山说道。

“是不容易,但也运气不错,读书能读得进去,考试考得也不错。”

直路平坦,又已经驶出了老坑村的山路,进入了要汇入县城主路的大道上,许学军这才敢稍微侧过头来看了看儿子,调侃道。

“但是当然没你现在这么厉害。”

“但是我高三的时候,83年,你二伯母受不了你爷爷奶奶,也不想再供着我和你大伯读书,所以闹着要分家。”

“还有这事?”

许青山有些惊讶。

前世的时候,这件事许学军从未提过。

毕竟二伯家和他家虽然来往不算太多,但是关系一直还不错,就像是今日这场大戏里,二伯也算得上是站在了许青山这边。

“对,我当时也不理解,但是现在想想,挺正常的。”

许学军今晚笑的次数,要远比他平时一个月笑的都多。

许青山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父亲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豁达和明朗的气质来。

这和他之前的那种有时会发作起来的暴躁和阴郁是截然不同的。

“毕竟你二伯母当时怀孕了,要生孩子,你二伯工钱又不多,她也没工作,你奶奶也没工作,只有你爷爷在种地,家里两个读书的,就算是有你两个姑姑打工补贴家里,也不够,所以只有分家,他们的小家才能延续下去。”

许学军说得很透彻。

但许青山突然意识到了父亲想通的节点。

只是他现在并未开口。

“嗯。”

“二伯闹分家,你大伯正准备毕业去找工作,在县城里找工作也需要花钱走关系,我当时其实有想过高三不读了。”

“但是家里人都反对,让我继续读下去。”

许学军说道。

许青山有些了然。

“所以后来我和你妈结婚,我会一直想着尽可能地回报家里,把自己那么多年亏欠的东西补上。”

许青山等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但许学军的话,却让许青山对他侧目。

“你们年轻人现在对于一些关系的处理,要比我们这辈人更有勇气,你的头脑也要比你爸我更加灵活。”

“我在你这个年纪,是达不到你这样的高度和成就的。”

许学军笑着感慨道。

“就算我干到退休也做不到。”

“今天我在屋里其实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

许学军认真地说道。

许青山从未见过表情如此认真、语气如此慎重,但是气氛又如此融洽和和谐的父亲。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

“我生在老坑这个小山村里,我是踩在他们的肩膀上,也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这样,我已经足够幸运。”

“我回报他们是应该的,只是这些年,我有些丢了底线和忽视了你和你妈。”

许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如果外人说,可能会觉得这里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洞和深不见底的坑。”

许学军说的是老坑,又说的是自己的原生家庭。

“但我从这里面爬出来,我和这里就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可我也同样不能拿你的未来和你妈的辛苦来填这个坑,因为如果我那样做的话.”

许学军停住了车。

不知不觉中,父子交谈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到家了。

“我当初从山里走出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让你过得更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给你一个更高的平台,而不是像我一样,需要走两小时的山路出来求学,竭尽全力才能考上一所大专。”

“这才是我从山里走出来的意义。”

车灯熄灭。

车里昏暗一片,父子两坐在前排,后排传来均匀又稳定的轻微鼾声。

“之前的我做对了不少,也做错了很多。”

“但我很庆幸。”

许学军转过头来。

“你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出色。”

“我也很骄傲,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许青山心头一颤。

但他只是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别过脸去看向了车窗外。

嘴硬倔强的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我的骄傲,并不是你的成绩,你的其他方面。”

许学军继续说道。

“我过往对你有过很多苛责,甚至在你不想读书成绩起不来的时候也想过干脆以后都不管你了,反正我一个公务员的退休金能养得起你。”

“但我终究会因为你所做的事情骄傲。”

许学军低着头,在黑暗中摩挲着烟盒。

“你放心。”

“你大伯和两个姑姑那边,有机会的话,我会和他们认真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也算是去龙江之前的告别。”

“我尽可能处理好关系,处理得好,以后他们就好好生活,处理不好,那我们和他们也不会常联系,少来往。”

“各自安好,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对的。”

许学军说道。

“你和你妈之前受的气,发泄出来也是应该的。”

“你奶奶那边,我也会尽一份力照顾好就好。”

“之前的我总是想着只要我尽可能地攒钱,就能解决很多事情,但我今天发现有些事并不是钱就能解决的。”

“穷怕了,人就容易自私,也因为这个,我让你妈受了太多委屈。”

“也因为既自卑,又自负,才会没有处理好一切,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许学军声音缓缓,有些沉重。

“我也是第一次做父亲。”

“有很多地方不懂,很多地方做得不对。”

“青山,对不”

许学军诚恳地想要开口。

“爸,吃这个。”

黑暗中,许青山按住了许学军摸索烟盒的手,塞给他一条口香糖。

“把烟戒了,把身体养好,以后可有得你忙的。”

许青山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汗水。

今天的天挺热。

让人忍不住就想流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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