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启蒙跃进年(上)

这一年,注定不是个安稳和平的年份,战争的阴云已经在世界的上空弥漫。

不声不响完成了备战动员的大顺,皇帝南巡松苏,大阅舰队。

英法在北美殖民地的摩擦,日益加剧。

普鲁士在扩军。

俄国在扩军。

瑞典在扩军。

奥地利开始建设第一批正规的军事学院,也在扩军。

西班牙终于成立了外汇和白银管控银行,政府插手对贵金属的直接管控,并且扩建了加的斯的军舰造船厂。

然而,在战争阴云的密布之上,这个时代最热烈的那轮名为启蒙的太阳,依旧耀眼。

甚至在这一年,闪烁出一阵阵狂躁的耀斑,仿佛是恒星膨胀期之前的胎动,涌动的狂躁能量,隐藏在战争的阴云下。当阴云褪去的时候,人们再抬头注视这轮名为启蒙的太阳时,一定会记起这一年发生的几件大事。

战争以外的大事。

日内瓦。

逃亡避居在此的卢梭,正在为勃艮第大学第戎科学院的一场征文大赛,画上他这篇征文的最后一个句点。

第戎科学院征文的题目,很有趣。

【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是什么?人类的不平等是否为自然法所认可】

沾满墨水的笔,在稿纸上快速滑动,留下一连串的字符。无意义的比划,被人类赋予了意义,又将作者想要表达的精神诉诸纸上。

“……由于私有制和法律的建立,不平等终于变得根深蒂固而成为合法的了。此外,我们还可以断言,仅为实在法所认可的精神上的不平等,每当它与生理上的不平等不相称时,便与自然法相抵触。这种不相称充分决定了我们对流行于一切文明民族之中的那种不平等应持什么看法。因为,一个孩子命令着老年人,一个傻子指导着聪明人,一小撮人拥有许多剩余的东西,而大量的饥民则缺乏生活必需品,这显然是违反自然法的,无论人们给不平等下什么样的定义。”

写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卢梭,意犹未尽,带着精神的亢奋,将他完成的征文放在了一旁,又拿起来一本最近出版的戏剧,并在这一本戏剧册子的扉页上,写下了一段话,准备还给这部戏剧的作者。

这部戏剧的名字,叫《中国孤儿》。

卢梭提起笔,借着此时亢奋的精神,将讽刺的话语投向这部戏剧的作者。

“伏尔泰先生认为,世界上有过最幸福、最可敬的时代,就是奉行孔子的法律的时代。”

“伏尔泰先生尊敬孔子,并且认为自己是孔子在欧洲的弟子。”

“但是,很显然,伏尔泰先生所尊重的孔子,是他幻想出来的、存在于他脑袋中的、就像是瓷器工人凭着自己的喜好而捏造出来的那样的孔子。”

“伏尔泰先生以为他了解中国的道德,也了解中国人所理解的美。于是他写出了这么一册用爱、宽容、道德、君父的仁慈来解决一切问题的戏剧。”

“然而,据我所知——当然,我是根据二十年前就因为得罪了中国现在的那位公爵而被流放至此的陈先生的转述——可以知道,这个关于孤儿的故事,所表达的中国人的美学观点,并不是伏尔泰先生所认为的爱与宽容、道德与感化。”

“相反,中国人所认可的美,或者说,伏尔泰先生所尊敬的真正的孔子所认可的美,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关于那个孤儿的故事,中国人所理解的美的结局,是正义战胜了邪恶、暴力复仇了残酷。”

“中国人所认可的美,是【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方才家自有主】的复仇;是坚守封建君臣契约的忠诚、并将这种对契约的忠诚延伸到更广阔的社会层面;是对屠杀数百婴儿的暴行的反抗;是弱者对暴政的抗争;是自我牺牲与自我实现的追求。”

“伏尔泰先生所认为的爱、宽容、道德、君父的仁慈,并不遗余力地宣扬,君父体制,这才是最完美的、最幸福、最可敬的时代。那么,伏尔泰先生所认为的中国,并不存在于这个真实的世界中。”

“伏尔泰先生所宣扬的爱会取得胜利、文明会战胜野蛮、良俗美德会使统治者归顺——暴君居然会因为一个喜爱的女子,就在精神上折服于女子的美德。”

“我想,如果一百年前鞑靼人没有被中国人赶走,伏尔泰先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证明鞑靼人的伟大成就:看啊,粗暴而野蛮的鞑靼人,被良俗美德所征服、所感化、这就是美德与爱的力量。”

“虽然我不知道,伏尔泰先生所认为的、坚信爱与感化的孔子,是哪里的孔子,但我可以确定他不是中国的孔子。”

“对此,我必须送给伏尔泰先生一句话,一句真正的、没有被修饰过的、没有被可悲的传教士所扭曲过的中国的另一位哲学家的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在这里,我不是针对伏尔泰先生的《中国孤儿》,事实上,我是针对所有的、现存的戏剧。”

“戏剧是现状的再现。人民在其中不再是观众,而是一起对现状进行肯定——某种程度上说,此时的戏剧,在教人们做一个现状下的【好人】。”

“正如天主教,他们在引导人民去做一个【好信徒】。”

“所谓的‘启蒙主义者’,则试图引导人民去做一个他们定义的【好人】,并希望以戏剧的形式传达他们对好人的定义。”

“然而,显然,重要的,是让人民成为一个【好公民】。”

“既不是【好信徒】、也不是【好人】的【好公民】。”

这是卢梭这个“晚辈”,第一次公开向前辈开炮,历史上,他将很快迎来一册“匿名”的《公民们的情感》一书,从道德上揭露了卢梭道德败坏、私生活混乱、弃婴等诸多问题,并对卢梭的书册赋予了“反人类的新著作”的定义。

如今,伴随着这本书册,以及对伏尔泰的公开批评,使得原本就已经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如同热油中落进去了凉水,砰的一下炸开了。

争论,更加剧烈。

君主制?道德与爱?公民暴动?君父一体?新宗教?理性崇拜?百科全书科学教?

当启蒙派内部也出现争端、并且已然水火不容的时候,便已证明,旧时代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新时代的基础已经出现,先行者已经开始为新时代的矛盾而争论。

过去他们同路,一起撕碎旧时代。

而现在,他们先行一步,已经开始为还未到来的新时代撕了起来。

东学西渐、西学东渐,伴随着大顺主动开启对外贸易和交流,终于同时撕下了东方和西方的面纱,将一切幻想出来的美好踩在脚下。

荷兰人英国人试图构建的、幻想的、以商业资本的自由为目的的经书,还没有落地,就被大顺海量的棉布,扼杀在了萌芽之中。选择永恒的真理,还是选择残酷的现实,成为了一个如同周五吃不吃鱼的严重问题。

伏尔泰所幻想的、构建的、为了启蒙而编造的中国;也被那个真实的、复杂的、不需要编造就躁动着暴力反抗的中国所取代。

《赵氏孤儿》才是中国;《中国孤儿》除了剧名的中国二字,除此之外和中国并无一点关联。

而东学西渐,也像是此时正在松苏地区发生的解构破碎再立新一样,完整的体系通通碎裂,余下的只是诸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乡愿德之贼也”、“选天子”这样的先贤碎片。

某种程度上讲,因为帆船将东西方联系的更加紧密,以及大顺主动开启了东西方的贸易交流。

启蒙运动的一种形式、或者叫一种特殊状态,被暂时压制了。

也就是,伏尔泰的这种,通过对一个真实存在的富庶国家的虚幻构建,构想出一个理想国,不管事实如何的理想国,从而加速启蒙的这种特殊形式。

或者虚构一个真实存在的异国,并通过异国的富庶来证明本国的不合理的这种形式。

…………

启蒙运动此时不只发生在西欧,也在东欧上演,尤其是几十年前还是蛮荒之地的俄国,正在以一种截然不同于西欧、又不同于大顺,且又夹在大顺和西欧之间的非常别扭的形式展开。

如果非要给这种别扭,找一个多少相似的、但其实不怎么相似的故事,大约可以简陋地理解为“俄国版的新文化运动”。

发生在今年的事,算是后续的西化派、本土派之争,以及由此引出的“俄罗斯存在的价值与必要性、俄罗斯民族的自我定义、我是谁、我是不是文明世界的一部分、欧洲人也不要我亚洲人也不要我我在哪、俄罗斯是否有社会学层面的特殊性”等问题的一次加速。

并且伴随着大顺的崛起,让这个问题,更加的复杂。

大顺与俄国在这个问题上分化的根源,源于大顺这些年因刘钰而产生的变化,让文明等于西欧这个概念毁灭,并试图形而下地通过工业化文明的普遍性,将普遍的伪装成民族的,并且一直试图用普遍的阶级间的斗争粉碎旧时代。

同时又用大顺文化、宗教、传统的特殊性,以及刘钰所掌握的体系化的知识,明确地分化了实学和西学,避免了这个脑子转不过来的迷糊问题。

但俄国,显然没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在罗刹宫廷里,女沙皇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从她的新晋宠臣舒瓦洛夫的手中,接过了前一阵玩雷电风筝侥幸未死的罗蒙诺索夫的两份上书。

一封,题目是:标准俄语语法,以及明确古斯拉夫语与白话标准俄语使用场合的奏请。

另一封,题目是:请求批准建立莫斯科大学,并不设置神学系的奏请。

然而,实际上,第一封奏请,在一开始,就在类似大顺“实学还是西学”的问题上,弄出了扭曲无比的矛盾。

这种矛盾,用直观一点的理解,大约类似“汉语拉丁化”问题。

即:我们落后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甚至可能文化语言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之类的,暂时落后且又有意上进的民族,所遭遇到的普遍情况。

但,只不过此时的俄国,又不是过于落后。

可又夹在大顺和西欧之间,说不落后自己都说不过去。

正因为这种落后而又不太落后的现状,使得罗蒙诺索夫的第一封上书,自然不可能走极端化的类似“汉语拉丁化”的想法。

加之,这些年,西欧和大顺这边,都在飞速发展,尤其是大顺科学院建立之后的成果频出,以及刘钰所建立的实学新体系的一些填鸭教育而出的惊人成果,使得一种诡异的“唯理”思维,开始在世界蔓延。

不管是法国的百科全书派、科学教、亦或者大顺实学体系这边产生的一些新想法。

罗蒙诺索夫留学西欧甚久,加之又是科学院出身的院士,接触的自然也多是一些各国科学院的人。

又因为俄国落后、却又不太落后的现实。

使得他在这个“标注俄语语法”的奏疏上,早早就埋下了俄国将来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

他走的,是调和路线。

因为这是个唯理的时代,所以,罗蒙诺索夫在语法上,搞出来了个类似大顺“实学和西学”的分化。

即:语法,在世界范围内,有一种普遍的、通用的、放在各个语言里都存在的、作为人类语言的普遍性的语法。

而:语法,在这些普遍性的语法之外,还有特殊的、民族的、区分于其余族群的、必须要民族纯洁性、不能被外来所污染的语法。

标准俄语,既要保证符合类似于力学数学那样的世界范围内语言的普遍性的语法;又必须要纯洁其特殊性、民族性、不要被外来的民族风格所污染。

因为落后,所以罗蒙诺索夫,担心俄国被文明世界所抛弃。

因为不那么落后,所以罗蒙诺索夫,希望俄国依旧还是俄国。

这种别扭至极的想法,应该说,贯穿了从彼得一世开始改革之后的数百年。包括《战争与和平》里,讲法语用法国礼仪西化的娜塔莎·罗斯托娃,无师自通地跳起来了最传统的俄罗斯舞,都是这种别扭至极的一种形态。

或者,带入到戊戌变法前后二十年时候的心态,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只不过这边那时候过于落后,加之破而后立的砸碎旧时代,所以没别扭多长时间;而俄国则是蛋疼地从彼得改革一直别扭到后世。

当然,这种扭曲纠结的东西,被罗蒙诺索夫郑重地放在了奏疏的最前面;但也是女皇的目光停留时间最短而且蹙着眉头的。

她不是很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倒是越过这些别扭的思考之后的内容,让女皇眼前一亮。

罗蒙诺索夫提出的几条想法,倒是非常有实用性。

其一:教会斯拉夫语,已经丧失了在民间的统治地位。民间不说教会斯拉夫语,而是说白话俄语,所以,教会斯拉夫语,不应该作为官方语言了。

罗蒙诺索夫的想法,是源于俄国的落后,认为应该创造标准俄语的语法,使之有利于逻辑思考。

女皇的想法,是这么搞,将大大地加强皇权,减轻教会对世俗权力的干涉,很好。

其二:应该保持俄语的纯洁性,不应该从外部语言中,生借词汇。而要保持纯洁性,就要在完善标注俄语语法的逻辑性前提下,从教会斯拉夫语里寻找词汇。而不是直接把西欧的语言,变形之后直接塞进来。

其三:文章体裁和语言用法,要分为三个层次。

高雅的、普通的、低品的。

高品的,是教会斯拉夫语的专有词汇。

普通的,是教会斯拉夫语和俄语的共有词汇。

低品的,是白话文口语俄语的词汇。

如,颂歌、英雄史诗、描写重大题材之类的东西,要用高品词汇。

如,牧歌、哀歌、挽歌、书信、讽刺政论、政府公文等,用普通词汇。

如,小说、戏剧、散文等,则用低品词汇。

罗蒙诺索夫的想法,自然是取折中之道的和稀泥想法,或者说试图利用官方力量,划分等级,调和矛盾,让传统书面语和现在白话文共存。

结果就是,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一巴掌。

矛盾没解决,只是被压制。

物质上的落后,试图在精神层面解决,是徒劳的。

反过来,物质上的先进,那么有时候明明是错的屎,也是香的。

历史上,几乎是他刚死,革新派和保守派,就因为语言问题,干起来了。

革新派认为,斯拉夫语,是低级语言、落后的根源,必须根除,否则俄国永远落后。

传统派认为,斯拉夫语,是彰显民族精神、唤醒民族自我意识的手段,也是社会统一的基础。

革新派认为,俄国都落后成这个吊样了,马上就要死了,还在考虑死守传统?人都没了,还有俄国吗?

传统派认为,如果俄国完全西化了,那么俄国在哪?俄国都没有了,我们又是谁?俄国没了,还有俄国人吗?

(本章完)

第1176章 启蒙跃进年(中)

这种争论,当然也是启蒙运动的一种。

只不过,俄国的统治方式、贵族势力,使得沙皇没办法对各路言论下死手,都是自己人。而蹲在村社里除了打仗基本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农奴,自然也就没机会参与这场争论。

于是,可以预见地,沙皇解决不了问题,又因为都是亲戚和关系户也不能解决讨论问题的人,必然会搞出来养蛊似的争论。

温和派,最终会湮灭在养蛊风格的各种极端派之下,最后炸个死无全尸问题不大。

而罗蒙诺索夫的第二封奏疏,就可以看出这种极端化的苗头。

此时欧洲的绝大多数大学,是不可能不设置神学系的。

包括卢梭写征文的第戎学院,建立是经过教皇英诺森十三世的“御”批,才建立的。

而英国这边,今年也批准建立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前身,而这个大学就是个纯粹的神学院;殖民地自己建立的普林斯顿大学,也是标准的基督教曙光长老会长老培训班。

这种请求批准建立莫斯科大学,同时又要求莫斯科大学根本不设置神学院的奏请,本身就是极端激进的,甚至激进到在欧洲算是惊世骇俗的地步。

在奏请书上,罗蒙诺索夫附上了一首小诗。

【各种神奇的科学,越过高山、大海和江河。科学把手伸向俄罗斯,对伟大的君主说:科学愿意竭尽全力,把纯粹智慧的新成果,交给俄罗斯的人民】

在这首小诗下面的办学请求中,罗蒙诺索夫这样建议:

大学不设置神学系。开办之初,设置法学系、哲学系、医学系、数学物理系。

大学面向所有纳税阶层招收学生。

大学设置预科班,面向受教育不足的非贵族学生,包括农奴身份,在预科班接受教育后再转入大学,从而避免贵族弟子垄断大学名额。

这些大胆的建议,得到了批准,并且很快营造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当然也或许是昙花一现的景象。

很难说,是成功还是失败。

于罗蒙诺索夫,他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个农民的孩子,没有贵族身份,并将此视为俄国摆脱愚昧的象征。

然而在他的办学理念下,以及他试图营造的这种“有教无类”的启蒙思潮下的第一批受益者。

比如农奴出身的著名画家,费奥多尔·罗科托夫。

他进入彼得堡艺术学院的时候,身份还是农奴。

当他从学院毕业,融入上流圈子后,很快就有一个“他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的流言在上流社会流传,尤其是他给女皇画完肖像之后,更是升格为了“他大约好像或许是戈利岑公爵的私生子”。

这事儿吧,其实大顺这边,从形式上也差不多。

从明朝开始,编族谱的事儿,就层出不穷。

但形式相似,意义却大不一样。

中国的历史太长了,姓氏分离,以及从汉高祖布衣斩蛇之后,每隔一二百年就来一波阶级流动。

百家姓,从赵钱孙李,到第五言福……往上编族谱,哪个姓还没有个三五个达官显赫?哪怕是生僻的第五姓,还有东汉帝国大司空第五伦、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五琦。

就大明、大顺来说,自己姓啥,往上攀附,找个当过大官、贵族的祖宗,只看你愿意出多少钱给那些生员考证。

这玩意儿,当所有人都是“贵族”、“显赫”的后代的时候,就等于所有人都不是。

所以,即便形式相似,但实质大不相同。

但不管怎么样,标准俄语语法,和没有神学院的莫斯科大学,都是俄国特色的启蒙运动的开启标志。

同样的,类似的这种各国特色、依托各国传统和历史、不同的经济基础、不同的情况的启蒙运动,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在各国迸发着。

在普鲁士。

腓特烈二世,此时正发起“征服自然运动”,要以人对自然的征服,不费一枪一弹,得到一个新的省份。

开发运河,抽干奥得河沼泽的水,迁徙了大量小农前往奥得河沼泽区、残酷镇压了奥得河沼泽排干垦殖运动里受损的渔民阶层,为普鲁士增加了大约两万户小农阶层,并提供了稳定的兵员和税源。

原本历史上,这场依靠科学征服自然的奥得河沼泽征服运动,负责“测量数据、成本核算和利润计算”的人,是欧拉。而现在,总负责人,是工程师冯·希姆莱。

科学与数学,不再是国王王冠上的点缀,亦离开了纯粹的战争,而是开始应用在对自然的征服上。

在瑞典。

在大顺参与建造了大顺科学院的瑞典东印度公司职员钱伯斯,回到瑞典后,应瑞典国王的要求,为瑞典王后璐维莎·尤里卡,在斯德哥尔摩郊外的德诺丁尔摩,建造了“中国宫”作为礼物。

当然,钱伯斯懂建筑,却不懂礼法,于是璐维莎·尤里卡的回忆,还是比较奇葩的——我吃惊地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神话世界……近卫兵穿着中国的服装,王室侍从则打扮成中国文官的模样……国王安排了中国的芭蕾舞表演,伴随着土耳其音乐……

虽然一个正常的中国人无法理解,这芭蕾舞表演、土耳其音乐,是怎么和中国风搭配起来的。

但不管怎么样,在大顺和瑞典交流日多的情况下,【中国成为折射这个时代的快乐、美好氛围、国家富庶、制度优越之追求的一滴水珠,因为它遥远,且在传说和现实之间,并是一处便于想象的乐土】。

伴随着璐维莎·尤里卡的中国宫罗成,也伴随着大顺西洋贸易公司和瑞典公司的合作加深。

那场被刘钰吐槽为“启蒙编造理想国运动”的、借中国而讽时政的、在法国已经被卢梭开始炮轰而在瑞典方兴未艾的启蒙编造运动,也在轰轰烈烈的进行。

包括且不限于对唐律疏议的选择性摘抄、对科举制的美化性幻想、对中国皇帝整天微服私访巡察百姓疾苦的胡编等等。

不过这种类似盲人摸象的故事,在历史上是非常讽刺的。

历史上,瑞典人胡编乱造的中国故事,可是不少,哪怕瑞典去过中国的人一抓一大把。

同样的,历史上满清乾隆年间,对瑞典国记录最清晰的、明确描绘国旗颜色、国旗形状、国土物产、面积大小、去荷兰多久、去英国大约多久、国旗是蓝旗黄十字的中国人,是个瞎子,真正意义上的双目失明的盲人,谢清高。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瑞典所由中国宫引起的启蒙运动,还是用瑞典特色的方式进行着。

剩下的,诸如葡萄牙、西班牙等天主教传统深厚的国家,他们国内的启蒙运动,也在今年出现了转机。

而这场转机,也正源于遥远的东方。

…………

大顺,松苏。

为皇帝南巡而做的盛大准备,早已就绪。

明天就是大阅的日子,天气很好,一艘在刘钰看来纯他妈浪费钱、没啥用的99炮的大顺最大的战列舰,停泊在港口,作为明日皇帝大阅舰队的旗舰。

这破船,也就能在渤海里用一用,可真要是被人打到渤海湾,那本身就已经败了。

不过,这种大舰停泊在那,还是足够骇人的。

军舰的巨大阴影下,欧洲各国的使节团、驻华公司的负责人,在安静地听着刘钰传达朝廷的一些决定。

当然朝廷的决定,倒是很简单。

一共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对澳门的直接管理,驱逐所有的罗马教廷各个教团的传教士,并要求逗留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在今天之内,或者编户齐民,或者离开澳门。

第二件事,就是大顺将采取类似管辖和尚、道士的方式,对国内、包括南洋地区的耶稣教教徒进行管辖。大顺礼政府将成立专门的管理机构,对基督教进行官方管理,并且严格控制度牒的发放,而且内部晋升体系,和罗马教廷再无任何关系。

这并不是对葡萄牙宣战,大顺只是不想把澳门租给葡萄牙了。

当然如果葡萄牙认为这是宣战,大可以在明天大阅之后,选择开战,来保卫他们所认为的“殖民地”。

这种事,自然不必皇帝自己宣布,但礼政府又可能说不明白其中的关键,故而还是刘钰来负责解决这件事。

大顺既然选择了要独霸南洋,并且要征服印度,那么澳门问题就是个最好在战前解决的问题。

解决问题,不是说攻下澳门,或者怎么样。

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而是说,怎么解决大顺国内的基督教问题。

禁教当然是有成果的,但伴随着开放和贸易,以及南洋地区、印度地区的交流,有些东西又是无法阻挡的。

就像是之前的日本,禁教禁的那么早,马尼拉那边的各种教团,三天两头偷着上岸。

大顺这边,这个会、那个教团,也在各地进行秘密传教。

况且,内部倒是好说,可南洋等大顺无法做到严格管理的地方,以及之前遗留下的诸多教徒,都必须要解决掉。

单纯的禁,伴随着大顺贸易额的不断增加,东西方往来的日益密切,以及暗地里不断发展的传教,只靠单纯的禁是禁不绝的。

与其让他们悄悄传播,不如找一个专门的坑,把他们都装进去,驯化他们,否则是不好处置澳门、以及南洋的基督徒问题的。

这不是驱逐那么简单的,驱逐之后,他们肯定往南洋跑。儒家那一套东西,在南洋是传不动的,搞驱逐的结果就是大顺的几个军镇,过些年就全都被染色了。

况且,南洋、印度,以及吕宋,还有一大堆的问题。基本盘核心区自然是要严防死守的,可边缘区,便要换个办法,一个进攻主义而非防守主义的办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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