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病榻授徒

周侗的府宅在中牟县城内,是一座占地约五亩的中宅,在汴京,这座府宅至少价值两万贯,但在中牟,周侗五年前买下它也不过千余贯钱。

周侗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老妻早已去世,他也没有续弦,这座宅子当然是留给长子,目前就是由长子周峙在照顾他。

周侗武艺绝伦,但他两个儿子都是学文,长子周峙出身太学, 目前出任汝州鲁山县主簿, 特地请假来照顾父亲。

众人进了院子, 李延庆取出一包三百两银子递给周峙道:“这是我们几个徒弟的一点心意,留给师傅买药吧!”

周峙不肯接受,但众人再三坚持,他才不得不收下,又连忙吩咐家仆把马匹拴好,这才请他们五人到客堂稍坐。

“我父亲正好在午休,不过很快就会醒来,你们远道而来,便稍坐休息一下。”

“多谢了!”

众人坐下,周峙又吩咐丫鬟去点茶。

“现在师傅的情况怎么样?”李延庆关切地问道。

周峙叹口气道:“昨天家父的一个老友从洛阳来看他,他精通医术,目前为止, 只有他说得比较靠谱。”

“他怎么说?”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他说父亲年初在大名府受的伤其实并不严重, 问题是这次受伤引发了二十年前父亲受过的另一次重伤,那次是被铁锤打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后来虽然身体恢复了,但其实旧伤未愈,只是被强壮的体质压制住了,这次中箭又再次使得旧伤复发,导致身体各个器官全面衰退,听力、视力,恐怕身体内部也到了频临衰竭的地步,昨天世叔让我开始准备.准备后事了。”

说到这,周峙捂着脸哭了起来,众人连忙安慰他,这时,小丫鬟跑来道:“老爷醒来了!”

周峙连忙拭去眼泪,对他们五人道:“我带你们去看看父亲,时间不要太长,他身体不行。”

众人默默点头,起身跟随周峙向内宅走去,众人小心翼翼走进房间,房间里的光线立刻变暗了,周侗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他一眼看见了李延庆,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李延庆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只见师傅变得骨瘦如柴,气息奄奄,脸色没有一丝光泽,李延庆心中难过,低声道:“师傅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周侗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但他能理解李延庆的心意,颤抖着手指了指床头柜子,长子周峙会意,连忙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盒子,交给父亲,周侗把盒子递给李延庆,吃力地说道:“师傅.留给你的!”

李延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本薄薄的绢册,一本上写着‘铜弓精要’,另一本写着‘杨家枪法精选’,笔力强劲,显然是早就写好了。

李延庆鼻子一酸,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师傅的心意。

周侗欣慰地笑了起来,又低声道:“好好练弓.九月有.”

“徒儿知道,师傅请放心!”

李延庆起身让给其他几人,众人皆跪在师傅面前说话,这时,牛皋取出一支墨玉尺,举在周侗面前,“老爷子,您应该认识它吧!”

周侗端详玉尺片刻,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想起来了,这是王进离开汴京时,他送给王进的纪念,原来这个黑面少年是王进的徒弟,他曾和王进有约,王进的徒弟是他的半个徒弟,而他的徒弟也是王进的半个徒弟。

“我认识它!”周侗脸上露出了笑意。

牛皋连忙跪下砰砰给周侗磕了三个响头,周侗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连忙点头,他明白师傅的意思,以后要多多关照牛皋。

这时,周侗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慢慢闭上了眼睛,周峙连忙给众人施个眼色,众人会意,便起身退出了病房。

院子里,汤怀犹豫一下,把周峙拉到一边低声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我家在汴京郊外有一块风水很好的墓地,如果大哥需要.”

周峙轻轻摇头,“多谢贤弟好意,家父的墓地早已定好,他要回华州老家安葬在家母墓旁,父亲也不止一次说过,落叶要归根。”

汤怀心中沮丧,只得抱拳行一礼,和众人一起告辞而去

在回汴京的途中,大家心中都颇为沉重,走得也不快,在官道上缓缓骑马而行。

这时,李延庆取出枪法精要递给岳飞道:“你回去抄录一下,应该对你和老汤都有帮助。”

岳飞却摇了摇头,“上次我们来探望师傅时,已经给过我们了,这本枪法精要只适合你,是师傅专门为你编的,我的枪法和你不一样,师傅说我至少要苦练五年才有所成,老汤和贵哥儿也是。”

“那好吧!就不给你们了。”

李延庆回头看了看牛皋,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笑道:“我说过的,只要你给师傅磕三个头,我就会指点你骑射,言而有信。”

牛皋大喜,“那我明天就来找你!”

“这两天实在没有时间,我有空会去武学找你。”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对众人道:“九月要举行弓马大会,你们都应该知道吧!”

众人都苦笑起来,王贵懒精无神道:“弓马大会武学必须要参加的,而且是全员参加,先在各州武学内部比赛,最后到汴京再进行精英赛,最后挑选出十名精锐去参加弓马大会,上次弓马大会前十名武学就有三个,其中一个你还认识,张侨,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去年在安阳县还遇到他,他是张家养子,现在已经恢复本名,叫做何灌,在定州出任团练推官,但现在我关心你们是是否参加?”

岳飞连忙举手笑道:“我的骑射一向不行,老汤和贵哥儿的步弓不错,或许还有机会。”

王贵撇撇嘴,“算了吧!到现在我都做不到十靶全中,还参加步弓比赛,简直是做梦。”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牛皋,只见他目光坚定,显然他也有心参加九月的比赛了。”

回到太学,李延庆又开始全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每天都忙忙碌碌,内舍的课程他几乎都没有纳下,早上出门,晚上才能回宿舍,过了两天,他又利用晚饭时间去武学指点牛皋学习骑射。

一晃过去了半个月,这天晚上,喜鹊从新桥过来,进门便对李延庆道:“小官人,老爷回来了,让你明天抽空过去一趟。”

父亲早就该回来了,但他一心想买自己的原料庄园,在陈留一直耽误到现在。

李延庆点点头,明天上午正好没有课,他可以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便和喜鹊来到新桥店铺,店铺一早就开门了,父亲李大器正和吴掌柜说着什么?

李大器回头看见儿子,连忙道:“你来得正好,吴掌柜想把店铺扩大一点,把里面的掌柜房打通,这样店面就扩大了四成,你觉得怎么样?”

李延庆摇摇头,“这种事情别问我,我也不想管!”

“你这臭小子不是说染红王家胭脂铺要拍卖吗?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如果能拿下御街店铺,我这里就不用扩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延庆苦笑无语,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他相信赵楷这点诚信还是有的,可能是官府做事进度太慢,也不知要拖沓到什么时候。

这时,吴掌柜笑道:“不过确实也有动静了,昨天下午王家胭脂铺被官府查封了,今天也没有开门,大门上贴了封条。”

李延庆精神一振,“那就快了,再耐心等两天。”

李大器想了想道:“不过店铺还是打通吧!争取今晚就完成,不要影响到白天生意。”

“东主放心吧!这是小工程,一个时辰就结束了,以后里屋就作为试妆间,用屏风隔开,我觉得女人试妆体验很重要,她以后就会认准宝妍斋这个牌子。”

李延庆不由暗暗夸赞,这个吴掌柜颇有后世的经营头脑,想得比自己还周全。

“怎么做,吴掌柜自己决定,爹爹买庄园之事怎么样了?”

“陈留县那家百花园不行,地方小,要价还高,后来我考虑或许是陈留县土地本身就贵的缘故,后来我又去了咸平县的崔桥镇,张古老的百花山庄就在那里,结果真被我找到了,和陈留县那家同样的价钱,但庄园面积却大了一倍,而且紧靠蔡水。”

“多大的庄园?”

“和张古老的庄园一样大,一千亩地两千贯钱,怎么样?很便宜吧!”

“一亩地才两贯钱?”李延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相州一亩地至少要五贯钱。

“开封府的土地本来就很便宜,种地人都被汴京吸走了,到处就是荒地,而且是咸平县偏远之地,那边只有三个花农,人手很紧张,还得找几个花农才行,我准备过几天回一趟汤阴县。”

“爹爹要带杨姨一起回去吗?”

李大器点点头,“这次准备带她回去,不好再拖下去了。”

这时,吴掌柜拿着一个盒子匆匆走过来,“小东主,这是你要我买的香脂,我从张古老胭脂铺买的,是市面上最好的一种。”

(本章完)

第195章 新品香脂

李延庆如获至宝,连忙捧着盒子跑进店铺了,李大器不解,跟在后面追问道:“延庆,你也要做香脂吗?”

宋朝的香脂是用皂角取汁,与面粉、香料揉搓后做成球状, 桔子大小,雪白如脂,看起来非常诱人,又叫香脂球,价格也不贵,二十文钱一个, 可以用来洗澡洗脸。

但这种香脂却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主要是面粉不溶于水,一只香脂用不了几次,也只有皇宫或者权贵人家使用,要么就是矾楼等高档场所,普通民众直接用清水洗脸,或者将皂角捣烂了洗脸洗澡,碱性比较重。

要想让香脂进入寻常人家,还是做香皂,李延庆在中学时就会做肥皂,再把肥皂研磨得细腻一点,加上香料、色彩,就成了各种颜色的香皂。

做香皂用植物油、动物油都可以,但李延庆决定用动物油, 主要原因是他想要香皂的另一种副产品, 也就是甘油,甘油是制作上好胭脂的必须材料。

张古老胭脂的配方中就有油脂,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会提取甘油,用甘油制作的胭脂要比直接用油脂好得多, 他们的胭脂又将上一个档次。

“延庆,香脂制作比较简单,利润不高,买现成的就是了,不用自己做。”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要做的香脂和外面卖的香脂不是一回事,张古老的香脂最多用两次,我要做的香脂至少可以用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这样家家户户都用得起了。”

“那该怎么做?”

李延庆神秘一笑,“原料基本上都有了,今天晚上,我就做给大家看。”

入夜,在制作做香水的屋子里,父亲李大器坐在椅子上,另外还有喜鹊、吴掌柜和铁柱,四人睁大眼睛看着李延庆的操作。

李延庆买来的海藻灰只是粗烧,还需要再反复焚烧,使它充分和空气反应,最后形成一些灰白色的灰末,这就是小苏打了。

用海藻非常重要,如果用草木灰也可以做,但做出来的肥皂溶水性就差得多,必须用海中植物才能烧成小苏打。

小苏打已经先溶于水中,反复过滤,把渣滓过滤掉,形成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李延庆把苏打水倒入一只大陶罐中。

这时鱼油已经烧热,变成了透明液体,李延庆将鱼油也慢慢注入陶罐,他又将一根木棍交给铁柱笑道:“不停地搅拌,搅拌半个时辰!”

“小官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喜鹊忍不住小声问道。

“会变成一种奶浆一样的东西。”

李大器也忍不住道:“这样做出来的本钱要比一般香脂大啊!”

“但也耐用,相信大家用过后会喜欢上我们的香脂。”

不到一个时辰,皂化反应就完成了,大瓮中出现一团炼乳似的皂基,李延庆把水和甘油过滤掉,在皂基中加入香料搅匀,这才将它倒入一只竹筒内,用干毛巾封住。

“两天后它自然会慢慢凝固,再拿出来放在通风处将它晾一个月,香脂就做成了。”

“就这么简单吗?”众人愕然。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实际上就这么简单!”

他又指着过滤下来的甘油和水道:“用蒸馏的办法把里面水分蒸馏掉,剩下的油用来取代做胭脂的油脂,效果会更好,可以尝试一下。”

这时,李大器将儿子拉到一边,低声道:“现在胭脂也好、香水也好,加上这个香脂,销量都很大,只用两三个人做恐怕不行了,但技术和配方又不能泄露出去,我和吴掌柜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可以分成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做,这样其他胭脂铺也学不了,你认为怎么样?”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不过我觉得关键还是在宝妍斋这块牌子,一定要把它当性命一样地保住,宝妍斋的东西不能给别的胭脂铺卖,只能由宝妍斋自己的胭脂铺卖,以后生意做大了,除了京城外,其他每个州最多只能开一家,而且要开在最好的地方。”

“吴掌柜的想法和你一样,今年如果宝妍斋做得好,我准备给他半成的份子,让他安安心心在我这里做下去。”

这时,铁柱问道:“都弄好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延庆走上前笑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再做一次给大家演示,大家要好好记住了,以后还可以加入各种花汁、葡萄酒、绿茶油、米油,做成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香脂,然后用宝妍斋的小楠木盒子包装,一盒就可以卖五十文钱了。”

.......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汴京开始一天天热了起来,已经进入六月了,御街的染红王家胭脂铺依旧被封查,它的新主人还没有任何消息。

但不少著名的商家都将目光落在这家占地一亩的店铺上,这可是御街的最好地盘,它的街对面便是著名的矾楼,在御街开店的铺子,除了极少数店铺外,基本上都是日进斗金。

汴京的风气讲究奢侈排场,追求时尚,无论男女,都是以在御街购物为荣,导致御街成了大宋高大上的代名词。

这一点李延庆也体会尤深,比如染红王家胭脂铺的产品,无论是胭脂还是香水,无论粉底还是香墨,品质都在中等偏下。

可偏偏这家店铺的胭脂就能卖出高价,而且生意火爆,短短两年内便一跃成为京城仅次于张古老的第二大胭脂铺,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位于御街,它的产品打上了御街出品的烙印,立刻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高档商品。

正是御街那种得天独厚的商业位置,才使得一个店铺出现转让的迹象后,无数商家和后台便开始在背后进行激烈的角逐。

现在染红王家胭脂铺被查封,怎么能不让汴京权贵们虎视眈眈?

下午时分,李延庆的宿舍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客人,客人正是胖子郑荣泰,李延庆从江南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胖兄,但出乎李延庆意料的是,郑荣泰真的变瘦了,虽然他还是一个胖子,但对他的形容词已经可以用肥胖来替代肥硕了,他至少减掉了三四十斤。

“老李,我的新袍子怎么来样?”

郑荣泰在李延庆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颇有点猪八戒跳天鹅湖的仪态,李延庆撇撇嘴,这哪里是来炫耀衣服,分明是来炫耀他的身材。

“胖哥好像瘦了不少嘛!”

郑荣泰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我原来至少有两百二十斤,现在只剩下一百八十斤了,我若能再减去二十斤,我就可以骑马上战场了。”

“你是怎么减去的肥肉?”李延庆有点忘记是他给郑荣泰出的主意了。

郑荣泰眨巴眨巴绿豆小眼,“你忘了吗?是你教我的,每天在水里和美女扑腾两个时辰,喝冰镇蜂蜜冬瓜汁,我就按你教的法子做,结果就瘦成这样子了。”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让他和美女扑腾了,还居然在冬瓜汁里加蜂蜜,说得一本正经。

“我已经欣赏过你的身材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当然有了,我来给你送份请柬。”

郑荣泰将一份请柬递给李延庆道:“我祖父七十大寿,邀请汴京上千名流,我有三个指标,其中一个我就请你了。”

“哦!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地点是矾楼,我们家将矾楼包下一天。”

李延庆心中忽然有一种明悟,郑家一直行事低调,这才居然在矾楼请客,岂不是轰动全城,这是不是意味着郑家要从幕后走向前台了。

“怎么样,没有问题吧!”

李延庆猛地想到,这不就是用来宣传香皂的极好机会吗?他立刻兴致盎然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准时到来。”

郑荣泰笑眯眯道:“大事说完了,咱们就说小事吧!小事很简单,我请你喝一杯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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