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一千三百二十三章恶魔线「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浩瀚星空之上,不知何时闯进来一头巨龙,瞳孔金黄,龙翼宽阔。绚丽的光火燃烧,一道身影立于龙上。

风衣在空中猎猎作响,他从龙背一跃而下,宛若坠落的辰星。

「爹!爹!」

玩家们心中一定,纷纷像见了亲爹一样大呼小叫。即使他们知道这个人估计也打不赢世界树,但就是感到安心。

「终于看到活的爹了,之前一直都是看屏幕。」

「没有平行副本真是太幸福了!所有人都在一个世界哼哼啊啊啊啊!」

巨龙咆哮,翅翼拍打,一簇一簇火焰流淌于空中。那人落地,光火飘摇,风衣摇晃,发丝下露出一对蔚蓝色的眼睛。

金发飘摇,身披霞光,径直朝世界树冲去。

顿时,玩家们像是看错了一样,眨了眨眼睛。

……不对,这好像和他们想的不是一个人啊。

下一刻,又有几道身影落地,分别是吕树、伊莎贝拉、露娜和一个蓝色机器人。

「快!终于赶到了,快救人!」露娜大喊。

他们刚刚听诺尔说,苏明安在世界树内有危险,于是连忙找到苏凛,一起赶来。不过苏凛自称有事,没有来,只是把巨龙借给了他们。

「唰!」

燃火的黑刀一劈而过,吕树身旁,一朵无头玫瑰吟唱着歌曲,为他附加祝福。

吕树的手掌,握着一块七彩色的神格。与水岛川空截然不同,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块神格吞了下去!

顷刻间,

「哗啦!」

一双虚无缥缈的翅膀,犹如蝴蝶的翅翼,在他身后热烈而激昂地张开。

白色的头发染了一层渺茫的幻色,像是浅淡的镭射光彩,一柄白色面具出现在他手中,被他扣在脸上,遮住了神情间隐约的痛苦。

只是几步,吕树就跃过了诺尔,刀锋挥舞之下,枝叶迎刃而开!

一股庞大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犹如惊涛拍岸、龙戏江河,带着彩光向周围推去!

露娜被这气势推开了几步,喃喃道:「……吕树?成神了?他哪来的权柄?」

他们这些队友都完全不知道,吕树手里有一枚神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响起。

男声女声,老人孩童,各式各样的笑声嘹亮地回荡。吕树向前奔跑,这音浪犹如实质,为他震碎一切枝叶。

而他纯白的面具流下两条鲜红的血迹。

「是乐子恶魔卡萨迪亚的神格……」诺尔的脑海中,响起了万物终焉之主的声音。

诺尔瞳孔微缩。

「这应该是乐子恶魔故意的乐子,祂经常这样干,把自己的神格扔到人间,看看谁会捡到。没想到你的队友会是这个幸运儿。」万物终焉之主说。

望着吕树面具上的血液,诺尔缓缓道:「吕树好像撑不住。」

万物终焉之主道:「他当然撑不住。卡萨迪亚快逼近一级神,他才什么实力?而且他与卡萨迪亚相性完全不合,乐子与欢笑没有一点适配他,他的人生太苦了,都不会笑吧。」

诺尔轻声说:「强行吞咽不属于自己人设序列的神格……会是什么结果?」

万物终焉之主道:「同你所想的一样——灵魂俱灭,再无复生可能。」

诺尔垂了垂眼睑。

还真是……拼尽一切啊。

明知道自己回不来,却还是义无反顾吞下了死亡的果实……吕树对苏明安的死亡回档一无所知,所以,吕树的每一次赴死,都与诺尔的心态截然不同。

——诺尔知道,苏明安会回头救他的。

——而吕树只知道,他要救苏明安而永不回头。

哪怕在苏明安眼中,这只是一个注定的废档,一条再无前路的道路,但对于吕树而言,这就是全部、确定、必要、且无法回转的人生。

吕树从来都是甘愿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不会争抢,也毫无怨言。必要时刻,就自毁般地铺路,燃烧到最后一刻。

但若是换作诺尔……

「我会这么做吗?」

诺尔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清晰可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不会。」

他心里的桥梁很清晰——新世界,与苏明安几乎等同。但后者不会超过前者。有时候,天平会摇摆一下,但极致的理性,终究让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加限制的自由。

不被束缚在地面上的人生。

一个纯白无垢且洁净遥远的……新世界。

当然,这份自由不可以建立在对挚友的伤害之上,但抛开这个前提,自由就位于他心中的至高。他会把自己放在配角的定位上,但这种定位也只是为了成就自己的理想,本质上他依旧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而不是为了牺牲给什么人。

所以,当万物终焉之主之前说出「你甘心吗?」之后,他确实思考了那么一瞬间。

他承认他做不到像这样……把自己一切都舍掉,去成就一个人。这种狂热甚至令他感到轻微的恐惧。

自毁性是如此强烈啊,那位追寻好人的白发青年。

「而我是不会……」他喃喃道:「在春天来临之前就献祭给什么人……那样太傻了。最好的美景,我要亲眼去看。」

因为他太聪慧了。

所以这样的人,就显得太「傻」了。

……

枝叶内。

苏明安进入了一个窒息感强烈的触腔。

这种感觉与茜伯尔把他拉进触须时类似,空间狭小,触感柔软,犹如动物的内腔。原来世界树的体内是生物的构造,而非植物。

细小的枝叶扼住他的手腕与脚腕,一条枝叶抵在他的喉结上,彷佛随时能刺穿他。

「……你不是很爱我吗?」苏明安没想到世界树这么「热情」,热情到直接把他拉进体内。他的手指动了动,枝叶顿时颤抖起来,兴奋得花枝乱颤。

四周传来层层迭迭的声音:

「爱你……爱你……爱你……」

声音不辨男女,甚至听不清咬字,彷佛一种意识的不断传递,魔音般重复。

「是喜欢我写的故事?还是喜欢我这个主人公?」苏明安说。

「爱你……爱你……爱你……」世界树依旧不断重复着这个概念,明明是倾慕的词汇,在一遍又一遍的单调重复下,却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爱我,就把我放出去好不好?」苏明安耐心道。

「爱……爱……爱……」世界树毫无反应,依旧柔软地抚摸着他,彷佛小动物在蹭他。

苏明安用力挣脱,终于挣断了手腕的枝叶,他落到柔软的地面上,这地面是浅红色,像生物的胃部。

然而下一刻,数之不尽的枝叶朝他涌来,这一回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鲜血流出。

「嘶。」他吸了一口凉气,狠狠抓住了枝叶。

枝叶却犹如柔软的蠕虫,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伤口,整整几十条枝叶疯狂涌来,看得令人头皮发麻。

……等一下。

他拽着枝叶,忽然想起了刚才吕奶奶的话。

……

【「如果有一个怎么都吸不干的人,只要他在这里永远地活着……就能代替亿亿万万被当养料的人。」】

……

他忽然明白了。

「你爱我……是因为……」

「我很好吃吗?」

枝叶疯狂涌动着,彷佛感受到了他身上旺盛的生命力。

它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却没有痛感,肩膀已经麻木了。

爱。

爱。

爱。

魔性的话语不断重复着。

彷佛一个人一边深情地说爱他,一边把刀捅入了他体内。

他一边拉扯着,一边听到了祂的呢喃:

「……那只兔子告诉我你有权柄……你有权柄……」

「把你的灵魂吃了,把你的权柄吃了,你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整整六天,就是为了这一刻,把你引过来……」

「让我找找它藏在哪?你的血液吗?你的大脑吗?你的灵魂吗?你的位格吗?」

「爱你,好吃,爱你,好吃……」

苏明安再度唤出了浮游炮,这一回浮游炮还没开火,就被枝叶扯得坠到了地上。

琥珀之刀出现在掌间,又脱力地掉了下去。

麻痹感越来越强,他张开嘴,打算再劝说一番——

这时,他忽然听到声响,擡起头。

一只雪白的大兔子,静静坐在触腔上方,摇晃着两条大白腿,笑眯眯看着他。

它没有动手,也无法动手。

冰冷而无机质的红色眼瞳,凝望着他,像两颗红宝石。

而后,它眼中涌上了一缕笑意。

「亲亲的第一玩家~想人家了吗?」老板兔忸怩地摇摆着,脸上浮现了可疑的晕红:

「人家想死你啦!想你想得心花怒放,想你想得风情万种……」

苏明安冷淡回视,枝叶刺穿了他的另一边肩膀。

「人家忍了你半个废墟世界,又忍了你整个旧日之世,终于把你等来罗瓦莎了。」老板兔嘻嘻一笑,摇晃着大白手:

「到了这个世界,人家也终于可以借用灵活的小舌头~稍微吐出一些诱惑之词了。」

「真可惜啊,人家还不能亲自出马,不然现在动手的,就不是这棵大树了。」

「都怪那该死的七彩笑脸怪,诱惑你选了灯塔水母,你要是什么都不选,一开局就是凛族,人家也可以早点看到这一幕了捏~」

它的兔耳委屈地垂着,脸上露出哭泣的神情,似乎很悲伤。

「真不要脸,主办方。」苏明安淡淡道。他还以为这帮高维生物要点脸,结果还真是一点都不要。

以前还受制于规则,畏畏缩缩,摆出一副公平正义的样子。现在玩家位格一高,规则淡化,就开始肆无忌惮挖坑了。

这回本来该是开局杀,却被乐子恶魔硬生生拖到了第六天。但苏明安还是走到了这里,他不可能不见世界树。

结果老板兔就在这里「守株待安」。

「我记得我们打过赌,无论我赢还是输,我都大概率被你们拿走。」苏明安淡淡道:「你何必这么着急?」

老板兔委屈地搅着手指:「亲亲实在太警惕啦,一点把柄都不留,人家没办法强行检查。而且,人家实在是想要独占亲亲嘛,要是分成十二份,那就太少啦~」

……原来是想要独占他的权柄。

这权柄实在眼红,连迭影都眼馋得不行,砸锅卖铁都要把他抢过来,别说老板兔了。

「我还以为你是友军。」苏明安说。这样看来不止是老板兔,恐怕其他老阴比也会默默给他挖坑。

许多莫名其妙的针对,就有迹可循。

——徽白为什么开局就想割他的心脏?

——徽碧为什么想剥他的皮?

——无翼为什么恨他?

恐怕他们的背后,都有其他主办方的痕迹。祂们不能直接动手,却能在罗瓦莎悄悄挖坑。

这群阴险东西,第十一世界开始前,表现得那么友善,承诺了和他的赌约。第十一世界开始后,立刻麻溜地跑进罗瓦莎算计他。

也是,这才合理。

既然罗瓦莎是祂们有些人的大本营,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动手呢?不如在集体分食之前,赶紧把苏明安整个偷掉,自己独占。

——他主导的这个赌约,无论输赢都保下了翟星,却把他推向了极度危险的境地。让祂们迫不及待要夺走他。

这样的结果,他其实预料到了,但还是这么做了。

他本来想着,等翟星保下了,为了不成为别人手里的刀,他可能会想办法永恒地自杀。但现在看来,这帮家伙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老板兔眼中精光一闪,这一刻,祂露出了完全不似人类的扭曲神情,血色的嘴唇几乎咧成了270度:「亲亲以为人家是友军?嘻嘻,以人类的思维揣摩高维生物,本来就是一种错误捏~人家确实很喜欢亲亲,喜欢得快要死掉了,不过人家更喜欢亲亲进人家肚子里~」

苏明安捂着流血的肩膀。

所以,罗瓦莎的本质……其实是他与这十二个老阴比的斗争。要在副本结束之前,他把这群东西都打飞,才可以。

不对,十个。

星火和不愿露面君算好人。

老板兔的红色眼眸,泛着冰冷的光泽:「而且,人家发现,亲亲似乎在尝试自救哦~无论是小世界,还是司鹊,还是至高之主……亲亲似乎都在努力找到脱离世界游戏的办法,真是很棒的求生欲呢~不过,人家不会让亲亲得逞的捏。」

「人家会一直缠着亲亲,一直观察亲亲……」

「直到永远……」

它笑着,枝叶朝苏明安涌来。

苏明安吐出一口血,眼神黯淡着。

他的耳边,世界树的呢喃依旧在回荡。

爱你。

爱你。

爱你……

……

第1330章 一千三百二十四章恶魔线「别笑了,别笑了。」

——苏明安死了。

所有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世界树的故事排行榜上,他的故事消失了。

玩家们身在副本,无法查看玩家战力排行榜,只能通过查看故事排行榜来判断一个人的死生。于是各地的玩家们看到了排行榜的变动,自发传播了这个消息。

所幸,天空中的红日不再降临。人们猜测,也许是因为世界树吸了苏明安,获取了充足的营养,所以世界树成功推迟了红日。

他们还有更久的时间,可以建造庇护所。

红日褪去后,天空下雪了。

这是一场正常的雪。

白雪落在树梢,给树枝戴上了银白色的镯子。地面被厚厚的雪覆盖,犹如一张无瑕的白色绸缎,延展到视线的尽头。

整个世界都沉溺于长久的静谧与纯净。

日光下垂,雪光漫天。

……

苏明安死了。

这个消息如飞燕般窜入了玩家们的耳朵。

这一刻,望着落雪,人们的心中是空白的。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许第十世界他们经历过一次,但那次过后,反而让他们更加对这个概念无法接受。

他们已经有了防备,知道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是苏明安的骗招,他肯定还会再一次出现。

这个骗子,总是喜欢一腔情愿地欺骗别人,哪怕是自己的死讯。

然而在玩家们的眼中,谁都可以骗人,唯独系统不会——在他们眼里,世界树的故事排行榜,就是系统的排行榜。而苏明安的故事消失了,所以他已经……

原来那个人不在了。

他曾踏足过无数苦难,又将自己化作柴薪燃烧其间。

杀不死一个人的,反而会让他更加强大。可无论什么都杀不死他,于是他被迫一次次地强大。

当他安静地坐在无可归乡的神位上,缄默地凝望于登顶的尸骨之梯,不能倾诉,不能崩溃,无法言说——仍有无数人朝他伸出手,哀求着,请救救我。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缥缈的烛火成为了长明不灭的灯光。

放远望去,远处的山脉,被大雪装点得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盘旋在天地之间,静静守护着世界。

屋檐下的雪堆像一排排棉花糖,蓬松而洁白。

……

苏明安死了。

「开玩笑吧……」玩家莱恩得知这个消息,满脸错愕,手指上的香烟颤抖着,烟灰絮絮落下:「我刚想好了人鱼和船长的后续故事,正准备给他听呢……」

回应他的,唯有空茫。

他望着沉寂的海面,听着轮船的汽笛声,独自抽着烟。

「……这又是那家伙的一场玩笑,对吗?」

脸颊隐隐作痛,他曾被苏明安痛殴过数次,眼下除了愤恨之外,竟还有些怀念,他开始怀疑自己和伯里斯有一样的癖好。

他望见眼前茫茫的海面,有一只枯瘦的燕子,掠过浪花,向远方高飞而去。

……

苏明安死了。

「不要开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得知死讯后,筱晓和王珍珍摇了摇头,他们正在忙于做一些小任务,诸如送信、打小怪、跑腿等。他们这样的普通玩家,大多都在做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任务,像世间的一滴水。

「虽然他是同我一样的学生,但他可不会死。」王珍珍挥了挥小拳头,她想起了明溪校园里那个人的镇定。尽管流言蜚语加身,可他从不会迷茫,还会保护年龄相差不大的她。

他们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以至于,筱晓不屑于打开排行榜,去确定这答案。彷佛不揭穿,就没有发生。

他们看向窗外,大雪覆盖下的河流不再奔流,像是凝固的水晶带,在寒风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窗外的燕子飞过,身披霞光,剪碎炊烟。

……

「……什么?是我看错了吗?」梅亚妮揉了揉眼睛,双目通红。

她点开世界树故事排行榜,惊讶地发现,排在第一的故事消失了,现在换成了诺尔的故事。她疯狂般地寻找了几十页,也没看到苏明安的名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此时,正逢傍晚。

雪花如千万颗璀璨的星星,簌簌落下,彷佛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白色的梦境。

她茫然地坐着,手背上的全完美通关纹印灼烫:

「……我之前说了,要在他面前努力证明自己是灯塔。但为什么他……」

她是毫无野心的全完美通关者,唯一的愿望是让苏明安能当面夸一夸她。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苏明安的不易。

可是,为什么呢。

身侧的柳絮微动,燕子掠过她的头顶。

……

车水马龙的城市,高楼天台之上,一位黑发少女孑孓而立。

她捧着一张完成的画。画上,是黑白色调的苏明安,他坐在一片烟火之间,绮丽绚烂的烟火颜色下,唯有他是寂静的单色。

一步,一步,她向前走。

她在第七世界给苏明安画的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只待送给他。

她从未后悔那次自己在主神世界制造的爆炸,也不在乎旁人对她的批判。她只是想送出这幅画,为自己荒谬的人生画一个句点。

不理解她的父母、辱骂她的观众、他的冷淡……都让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贫瘠。

「原本以为这第十一世界,能和你见上一面,也算终结我的荒诞。我知道,我自始至终都像个小丑,所以也不打算摘下小丑的面具。」

「我错误地理解了你的灯塔理论,做出自爆的行为……明明那是我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却举起了你的名号,认为我的私欲是为你好。」

「我只是为了自己,才在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理想中的你』,供我痴迷不已、自娱自乐,且不后悔。」

「从生至死,该结束了。」

她拿出一张精神诊断书,撕得粉碎,任由它如雪花飘飘扬扬在高楼上飞舞。而后——

抱着那幅完成的画。

前倾,坠落。

一只燕子从她的头顶高飞而过,彷佛又一条坠落的灵魂。

大雪之中,天地之间彷佛一切都被洗净了,清新而纯粹,像是大自然的一个深长的呼吸,将一切喧嚣归于宁静。

……

苏明安死了。

这个消息越传越广,因为排行榜的消失是实打实的。

队友们围坐桌前,安静得无人出声,彷佛在共进一场没有食物的晚餐。

窗外的雪花越飘越大,偏要将这世间颠倒才罢休。白润润的色泽覆盖了大山大河,也刮花了罩着暖气的玻璃。

红日退去后,烧尽一切的炙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晚雪。

视野所及,唯余苍白。

前半夜的雪,总是漫长而沉默。

暖黄的灯光下,露娜系着一条绣着月亮的围巾,山田町一的二次元书放在桌上,路戴着一双黑手套,林音的腰间别着一柄竹笛。

他们静默地坐着,像是做过了诸多努力,却又止步于不会改变的结果。

长久的沉默中,路打破了寂静:

「苏明安送我黑手套的时候,我当时还感到奇怪,他是不是对我的过去有所误解……因为很多时候,我的手上不会沾到鲜血,他估计以为,我是一个肆意杀人的家伙。」路望着黑手套:「不过,我忘了和他解释了。」

林音也说:「而且我不喜欢吹笛子,他送我的这支笛子太长了。我得想办法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叶笛,赶紧让他再回来找我……」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

「我还记得当时苏明安和艾尼互赠礼物时,双方拿出的都是对于火焰职业的理解……」露娜露出干瘪的笑,看了眼空荡荡的苏明安和艾尼的座位。

但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桌上的茶香沉默地萦绕着,苏明安送的围巾、黑手套、竹笛、漫画书都在,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这鲜明地提醒着,曾有一个人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伊莎贝拉推了推眼镜,冷静道:「剩余队友的显示数量,是11/15。山田町一、艾尼、伦雪和琴斯确认死亡,但根据诺尔的消息,他们应该是落到了万物终焉之主手中,没有被清空实力,这值得庆幸。」

她环顾四周,接收到了几位队友忧伤而迷茫的视线。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六天,队友数量锐减三分之一。这在榜前玩家身上极为少见。

更没人想过,他会就这么离开。

如今,罗瓦莎血淋淋地告诉他们,在这个神明与世界树的极高文明里,走错一步便坠入深渊。

「根据队友剩余数量来看,苏明安应该没有死。」林音提高了声音。

之前她搭了卡萨迪亚的顺风车回到主神世界,保留了全部实力,仍有继续通关的资格,如今她得知苏明安出事的消息,立刻跨越世界间隙回来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消失在了世界树的重重掩映下。

就算来得及,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但一具被吸干了灵魂的躯壳,也算『活着』。我们没能把他从世界树体内带出来……这是事实。」十一的声音沉沉的。

「而且,身为高灵知的九尾狐,我能感知到……」易颂轻轻说:「世界树体内的生命气息消失了。这说明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

「该死!」露娜难得爆了句粗口,拳头锤击在墙面上,渗出血丝:「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人们总是跟不上他呢!

他一直冲在前头,冲得太快太远了,稍不留神,他就这样消失了。

她红着眼眶,她原以为自己从头再来,还能追上队友们的脚步,结果追上了,却依然望不见苏明安的背影。

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应该得到好结局——这是她在第十一世界开始前说的,可为什么偏偏事与愿违?命运到底在折磨他什么?

窗外的鸟雀沙哑地鸣叫着,带来海风、炊烟、青草与雪花的气息。

一只黑白色的燕子,唱着那已然过去的春天。

无神的信仰者啊,他们到底在期盼什么?是悼念吗?还是下意识的觉得他没有离开,以为只要聊一聊过去,他就会从过去中跳出来?

他已经撞了南墙,不会再回头了。

「吕树……怎么样了。」这时,林音说。

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受伤最重的是吕树,他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他……应该还在自己一个人待着……」伊莎贝拉缓缓说。

他们固然将爱与支持放在了苏明安身上,可这并非孤注一掷,支撑他们的,还有更多更宽广的事物。

可对于吕树而言……很少了。

自吞下卡萨迪亚神格的那一刻起,白发青年也毫不犹豫地、撞上了与苏明安相似的「南墙」。

……

吕树盯着手里的一小片金属银杏书签,目光毫无焦距。

他的头发干枯而苍白,与以往不同,像是一个走到绝境的病人。

很快,「咚」的重重一声,吕树的头撞向墙壁,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他剧烈地喘息着,紧紧咬着牙关,像是被钉子狠狠钉在木板上,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

他的全身上下戴着厚重的锁链,鲜血积了一地,紧紧地拉扯着他的疯狂。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不停涌出。

耳边传来无休止的笑声:

「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色彩光游荡在他身周,凝结出成千上万个笑脸的幻影,每一声都会引起他体内强烈的暴动。

吞下远超自我能力的神格,最后的结局——灵魂俱灭,再无复生可能。

他坚持了一整个下午,每听到这声音,他就依靠自残来获得清醒,以求活下去。

好让自己别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别笑了!」他将头撞向墙壁,额头又磕出一个伤口。

撞击之下,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竭力抵御着袭击,呻吟从喉咙深处发出,却又硬生生被他压下去,像是烈火中燃烧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哀鸣。

「别笑了——!!」碧色的眼眸满是血丝。

笑声无孔不入地刺向他。痛苦如同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他身上,随着每一次脉搏的跳动,蛇牙狠狠刺进他的骨髓。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他说不出求饶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折磨着自己,彷佛毁灭自己,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心。

终于,在意识快要消亡之时,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枪,对着自己,「砰」地一声。

血流出来的时候,一股微妙的快乐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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