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计划与变化

吴充反对对夏国用兵,便是章越反对用兵,官家心知肚明所以散殿而去。

官家到了后殿,看着一会熙河舆图,对于舆图上的武威,也就是西夏凉州府的位置,用朱笔在左近一圈,自言自语地道:“朕此生能不能见到凉州重归汉土的一日?”

想到这里,官家吟起了几首凉州词,似王之涣,王翰二人的凉州词,可谓家喻户晓,五六岁的孩童都能吟之。

这凉州词与凉州一般都属汉家不可割舍的部分。

官家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正欲小憩,突然内侍来报言王中正有札子至。

官家立即从榻上起身拿起了王中正的札子过目,顿时睡意全无,拿起札子定了定神道:“立即宣吴充。”

天子突然宣召,吴充仓促而至,心底不由有几分忐忑。

官家拿起王中正的札子念了几处给吴充听,似是询问,其实是质问章越归还一公城,又弃洮州到底是何意?

吴充道:“陛下,经略熙河之谋略,自王韶熙河元年时所提之平戎策,后熙河四年章越入熙河后,仍是大体沿用。”

“王,章当初所谋,固是治国安邦的良策,但如今西北局势已变,是二人,朝廷亦所不能预料的。”

官家道:“吴相公仔细说来。”

吴充道:“其一,二人没料董毡肯捐弃前嫌与西夏联姻一并抗宋。臣当初在枢密院事令章越,王韶二人破坏其婚事,但二人忙于经略河州,无暇顾及。”

“其二,便是踏白城之败。如今鬼章虽降,但也令布局熙河元气大损,亦足见董毡抵抗之心坚决,为何如此?朝廷欲吞并河湟,廓鄯之事,已为董毡所悉。此乃董毡根本之地,怎能不以死相拼。”

“章越禀告河湟,廓鄯有蕃部近百万户,其青唐,邈川二城堪比中原大郡州城,百姓富庶,家藏二三十万贯之蕃户不罕见,城中更有支上万大军十年之粮,与其继续驱之讨之,使青唐坚附夏国,为我大患,倒不如缓之,继续联青唐制夏。”

吴充所言令官家有些心闷,或许这是章越所言一等又拉又打的手段。

但洮州本是汉唐故地,如今得而复失,令他有些不悦。还有之前章越杀鬼章之事及第一道金牌下达之际抗旨之事,都令官家觉得他对熙河之事有些失去了自己掌控。

况且王中正又在奏疏中好一阵编排挑拨。

官家对吴充道:“此番我已全取河湟,夏国上下胆寒。不论夏国是诈和还是真和,必须趁此对夏国强硬,让其割让兰州,否则追究夏国趁我熙河大军出兵踏白城之际,袭击我腹背之罪。”

吴充心想熙河兵马疲惫不堪,粮草又是不继,如何再战?

吴充欲言语,突看到了舆图上凉州城之处被朱笔勾了一个圈。他皱了眉只好道:“臣领命!”

……

天子下旨意至秦州。

商议对宋朝西夏疆界进行划定。宋夏边界东起麟府,西尽陇西,地长两千多里,接壤的经略使路便有五个。

比如绥州,屈野河等与西夏疆界的争议地段,最要紧是兰州归属,宋朝的意思是西夏必须割让兰州,兰州对于宋朝控制马衔山附近至关重要,而西夏也不肯丢弃这黄河以南最后一块根据地,所以宋夏两边争执不下。

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秦凤路经略使张诜与西夏进行和谈,而熙河路经略使的章越没有参与谈判,而是率蕃部兵马在兰州附近点集一副要攻打西夏之状。

夏国也开出条件要宋朝归还西使城,也就是高遵裕如今所据的定西城,这里是秦长城以北处,北面是黄河支流祖厉河支流河谷。

宋朝以往从未在秦长城以北立足,唯独定西城例外,故而西夏视为眼中钉。

宋朝坚持提出以屈吴山为界,而西夏提出宋夏两国各退二十里闲地,以为两国的缓冲。

如今章越人已是身在了熙州。

高遵裕率军屯驻定西城,章越本人率熙河军主力在熙州,而包顺率熙河两州蕃部出结河川,兵马大约在五六万,但号称十万,一副谈判不成即打兰州的样子。

同时官家下了一道密旨给章越,让他摸清楚,从熙河出兵西夏凉州府,或者是灵州府的进兵路径。

身为监军的王中正对此十分上心当即找到章越商量。

王中正对章越道:“当初经略使在熙宁三年时,便与王韶曾出兵欲渡过黄河直取西夏根本之地兴州,如今我军已得会州,只要能事先营造船只,浮桥,出其不意地预黄河而上,择精骑数万人,一发前去荡除其巢穴,经略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王中正的话没有言语,王中正进一步道:“陛下在圣旨上所言,昔王浚取吴,高熲平陈,曹彬下江南,皆用此计最后立不世奇功,除一时巨患,经略以为如何?”

章越道:“从会州至兴州两百多里,数万精骑,有大河所阻,军粮如何保障?坊使考虑过吗?”

王中正道:“经略莫拿这考咱家,黄河以北多有蕃部徘徊,可以就地劫粮或是诱其叛宋以资军粮。”

章越闻言一阵摇头。

王中正道:“那去武威如何?咱们可以向董毡借粮!”

章越道:“坊使也知道要借道董毡,那么打下凉州府后又如何?”

王中正道:“打下凉州府后,董毡必不战而降。”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王中正自觉得自己筹划了一夜,想出这个天衣无缝的计策,但在章越面前却丝毫得不到重视,当即气道:“章经略,若说你看不起咱家也就算了,但这是官家的意思,你怎么也如此怠慢?”

“你可记得伱之前出兵时说要先破木征,后降董毡,如今你与董毡私下议和了。那好咱们便不打董毡,再打西夏,可是你这也不上心。”

章越道:“坊使我记得我与你言过,熙河如今兵马疲惫,百姓如今已负担不起大战,我已是上疏天子,让陕西先休养生息,边事稍宁,等明年再议论兵事。”

王中正道:“章经略且慢,我劝你还是别发,之前奏疏我也替你截下了。”

章越闻言怒道:“你可知在说什么?”

章越不敢置信,对方竟这么大胆子?阻止自己上书天子。

王中正道:“章经略,咱家这完全是为了你好,天子欲乘熙河大胜之势,兵马士气正旺盛时,继续胁迫西夏,你却在这个时候要稍宁边事,如此触了陛下的意思,你这乌纱帽怕是不保啊!”

章越眯起眼睛瞅着王中正。

王中正道:“我们打下熙河,就是为了最后制夏,如今木征已服,仅熙河两州便可调动数万蕃骑为我所用,为什么不能趁此打破兴州,凉州,迫使西夏真正的降服于我大宋呢?”

章越道:“坊使的意思是打破一个兴州,凉州,便能逼降西夏?”

王中正道:“不错,至少在咱家和官家看来此事极有把握。”

“只要西夏能降服,本朝稍给岁贡,便可维持一个似辽国那般盟约,即便如此你我亦是名留青史,功在当代了。”

章越摇了摇头道:“坊使,此话当真?”

王中正道:“不论真与不真,陛下的意思总是真的吧。”

章越道:“坊使,你将两国相争想得太简单了。两国相争,一时成败不算什么,不要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必须争势。”

“什么是势?坊使你可能不懂,一会要有个人来见我,他叫何瓘原先是王韶的手下,他去年在古渭至渭源一线屯垦了五千余顷的田,都是水浇地。这才是势。”

王中正道:“章经略你是边臣,咱家是监军。咱家这差事就是要让你不折不扣地奉行官家的旨意。”

“你莫管兵马是否疲惫,陕西百姓是否穷困,造成官家的意思来办就是。”

章越失笑道:“那倒是容易,何必用我来这经略使,让你王坊使就任便是了。我愿退位让贤!”

王中正铁青着脸道:“章经略,你还不知道吧,这一次熙河的封赏早就议定了,但为何迟迟不下?”

“哦?”

王中正放缓了口气道:“其实只要经略使能够依从攻打凉州,兴州之计划,那么这封赏即日便可下达。”

……

章越道:“坊使,既是这么说,我也不怕将话挑明了,若我与你之间只有一人留下熙河,你觉得会是哪个?”

王中正道:“章经略你是何意思?”

章越道:“没什么意思,我章某人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受你胁迫,从今日起,我与你王中正只有一人可留下熙河,不是你走就是我走!”

“请吧!”

章越看也不看王中正,既已是扯破脸了,还讲什么情面,得罪到底就是。

王中正大怒,却见大帐左右已来人将他架出。

“好,章经略,你竟敢如此待我,看你如何与官家交代?”

王中正离开经略府一路上气呼呼地怒道:“这章越真是跋扈至极,我要向官家弹劾他!”

等王中正回到住处,突觉原先他住处的所有护卫,全部换人。

“这是?”

新任护卫头领道:启禀坊使,经略使说方才城中发现了西夏细作,可能已是混入坊使左右,为了坊使安危他已将原先的护卫全部换走,坊使有什么话,直接吩咐末将即是。”

王中正闻言大怒心道,好个章越居然敢软禁自己。

(本章完)

第806章 集思广益

王中正走后,章越才知道,为何都古代大将都深恨似鱼朝恩一般的人。

熙宁六年五月,熙州城经略府之中。

章越将蔡京等心腹幕僚都叫来,告诉他们自己与王中正翻脸之事。

此刻除了章楶在前线带兵,沈括在岷州筑城,章越叫来了所有幕僚。

众幕僚们一阵默然,前方领兵大将与监军闹翻之事,对于二人而言都是非常不利。

宋军还一直都保留着唐朝时官宦监军的遗风。监军跃居领军大将之上的例子,窃权指挥,甚至逼死统军大将,譬如郭解便是这般。更何况这王中正又是深得天子信任的人。

但见蔡京出面道:“翻脸的好,既是不和,何必委曲求全,倒不如闹得圣上那去,如此也是个明白。”

蔡卞道:“大帅一直厚待这王中正,之前踏白城之战时,军中染疫。”

“其实我等已是处理及时,但王中正故意‘称病’,大帅开恩让此人在后方歇息。哪知这王中正不知感恩,绕过大帅与王君万等将领往来,咨询大帅用兵之事及军中钱粮往来。”

听了蔡京,蔡卞二人言语,众幕僚们恍然纷纷大骂王中正。

其实走马承受本就有收集边将情报,并暗中将消息通过密奏的方式禀告给天子,甚至刺探将领喜好,纠察一切不法之事。

而且边将向天子汇报的文书都要通过走马承受。

所以王中正可以扣押章越给天子地奏疏,当然章越若要绕开走马承受,单独向天子上札子也可以,不过这样就扯破脸了。

一旦领兵大将与监军二人向天子的进言各执一词。天子就会判断这两个人,到底是哪个人在撒谎。

一般情况下,走马承受是天子心腹,他的话显然比领兵大将更可信一些。所以领兵大将都让自己的奏疏通过走马承受转发给天子。

至于走马承受给天子的密奏则可以不给对方看。

所以身为一名统兵大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天子那边打了你什么小报告,但你却不敢说他的坏话。

但无论如何,王中正胆敢扣押章越给天子地奏疏,着实犯了他的大忌,这如何能忍?

就算没有如此,王中正干涉指挥,在旁指手画脚,还刺探自己的隐秘。因此连契丹都无可奈何的名将郭进最后屈死在一名宦官之手,也是可想而知了。

或许王中正可能觉得他没有太过分之处,章越觉得已不能忍。

如今王中正已被看押,在天子没有明示之前,这期间熙河军政至少已为他一人独揽。

这便是翻脸的好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新的走马承受或者是新的经略使抵至军中时,天子就不会催破他攻打凉州府或是兴州府。

这凉州府和兴州府,数百里奔袭风险极大,且打住了也守不住。章氏兵法只有一招,那就是浅攻进筑,这大纵深奔袭还是请霍卫这样名将来办,还有王韶也是擅于此道,可自己这等庸将实在是办不到。

章越想到这里道:“当务之急,需立即草拟一封奏疏弹劾王中正,至于王中正也会弹劾于我,便由着他去。不过此奏疏必须先他一步送到京中!”

“同时我还需致信给几位相公,向他解释此事,让他们为我在官家那边进言。”

这时候文及甫道:“启禀大帅,这踏白城之战已过月余,但至今封赏与加官仍未下达军中,我怕过久了,下面的将士们会有怨言。何况我听说此事两府那边已是熟议过了,连册封赏赐的使者也在路上了,却不知为何至今迟迟不到。”

章越自是知道是什么情由,王中正也是可以,居然在此事上作梗。

自己当初对熙河路众将士画了一个天那么大的饼,如今却迟迟不能兑现,下面官员和将士的怨念可想而知。

这对于自己的威信着实是一个动摇。

现在整个熙河路除了自己加为左谏议大夫外,没有第二人升官或得到赏赐。

章越道:“我知道了。”

吕升卿,邢恕对视了一眼,章越能召二人来此,说明对他们毫不见外,所谓推心置腹也不过如此。

文及甫,蔡卞,吕升卿都会各自向他的父亲,岳父,兄长写信,告诉这里的情事。

幕僚们有要做的事。

至于章越也要给天子和吴充写信。

这时候吴充刚给自己来信,这是他升任参知政事后所写。

信中也是告诫之词,要他对新降的木征等蕃人必须以兵威临之,让他讨贼自赎,随加以厚赏,如此便可为我所用,不会与董毡复合。日后讨董毡也是如此。

必须厚待木征,再以此招纳董毡。

吴充的观点与章越不谋而合,章越提笔给吴充写信,这时候有人禀道:“何灌在外求见!”

章越这才意识到与王中正闹翻后,已将此人晾在一边已多时。

“末将见过大帅!”

章越抬头看到不过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将领站在自己面前时。

他心底有些讶异不过却不露声色地继续写信,另一面问道:“伱就是何灌?如此年轻,怎知在古渭屯田之事?”

对方道:“末将乃开封祥符人士,本是武举出身,但后想不知天文地理如何为将,于是入国子监从于农学!”

章越不意对方是国子监出身,还是自己改革国子监以苏湖教法,顿时改颜相向笑道:“原来你也是太学生,坐下说话!”

何灌得了章越允许,当即半个屁股坐在椅上。

章越道:“那你怎不去武学,反是去了农学?”

何灌道:“朝廷在熙河开边,跟随大帅不少官员都连获升迁,不少太学生向往书生得军功而封爵故而都去了武学。末将没有门路,本是报了武学,最后只好去了农学。”

原来是被调剂志愿了……

章越未料到还有这个缘故于是问道:“后来你如何到了古渭?”

何灌道:“末将被选为熙河从事,得到了王……王副经略使赏识,委之以屯田之事……”

章越心想此人也是耿直,毫不掩饰被王韶赏识提拔之事。

章越微微笑道:“王副经略真是慧眼识人,我不会因此介意。我记得唐时黑齿常之在河湟屯田达五六千顷,最盛时收百万石以上,而你能在古渭屯田五六千顷,有何手段可否教我?”

何灌道:“末将不敢当,这古渭至渭源乃渭水河谷,附近都是良田,只是蕃人贱土贵货,不善于耕种。”

“然而我们汉人却是贵土贱货,故而我以钱货向蕃人易田,又在河流湍急处多建流水磨,以磨面之方便与蕃人多换些粮食,我看过渭水河谷当年是可以种植籼稻,还有不少汉唐留下的故渠,末将加以修葺一番,故而便有……”

何灌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章越的脸色,却见对方始终在写信,不知有没有在听?

听得自己停顿时,章越却道了句‘接着讲’。

何灌则继续说下去,他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心得都禀告给章越。

章越把笔一勾将给吴充的信写完后,对何灌道:“极好,极好,你所言蕃人贵货贱土,汉人贵土贱货,我深以为然。”

“你用流水磨给蕃人磨面与蕃人交易粮草此举……”

颇有手工业收割农业的架势。

章越顿了顿对何灌道:“你有这等的才干,我岂能让你埋没,来我幕下吧?”

何灌一愣,章越此来将他升官或贬官他都不意外,但没料到却是让他为幕僚。

何灌迟疑了片刻道:“谨遵大帅之命。”

次日章越累了一日正欲躺倒塌上歇息,这时候汴京五百里加急军报抵至。

章越一看是天子下书给他与王中正的,原来秦州宋夏两边谈判陷入僵持,天子要章越的熙河路兵马摆出包打兰州的架势,并且必须以兵马调度配置绘成阵图送入汴京。

另外询问进兵兴州或凉州府的筹划是否办妥。

章越一看顿时皱眉,眼下自己根本不想打这一战,但官家却催着熙河路的兵马。不说之前踏白城大捷的赏赐都还没下来,仅眼下而论,大战之后兵马疲惫,各方面的准备都不成熟。

还有阵图入京是怎么回事?天子要千里之外遥控战局吗?

下旨微操将我的捧日军神臂弓兵马向左侧移动五十步?

这简直是搞毛线啊,章越心底大吐槽。

章越想到这里,也是毛了,刚打完青唐,又打兰州,哪有这么用兵的?

章越连夜召幕僚们商议,这既是集思广益,博采众长,同时也是章越对幕下的一等考验磨炼。

章越也会手把手地教幕僚们如此考虑问题,学习体会他做事的办法以及学问。

乍看众人是帮章越想办法,最后自己也都得到了锻炼。

何灌初进章越幕府便觉得新鲜,章越与他的幕僚之间,既似师生,也似上下级,而整个群体之间,众人也是各司其职,各尽其力。

难怪普天之下多少人想要追随章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说其他,仅是从他幕下被举荐为知一州一县的官员就不少,他日说不定还有一方之任。

不是说不定,而是肯定。

何灌想到这里,觉得能得到章越青眼加入这个幕僚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他日经过这一番磨炼,自己遇事必定是更加游刃有余了。

于是幕僚们连夜商议出了一个办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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