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步一坑(上)

思考了一会儿后,汪员外又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杨巡抚虽然有权势,但他能拿出多大力度支持你?”

郑之彦现在真怕背后再有人捅刀子,而最近又感觉汪员外不太老实。

毕竟只有真正同业才能清楚,彼此都干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所以郑员外决定亮出底牌,“如果我请了内阁次辅给杨巡抚打过招呼,你觉得杨巡抚会不会重视?”

汪员外既感到意外,又不感到意外,你这小郑藏得还挺深!

当今首辅是苏州府吴县人申时行,而次辅就是徽州府歙县人许国。

郑员外祖籍同样也是歙县,所以与许国乃是地道的同乡,能借此攀上许国的关系也很正常。

再说以时下拜金的风气,扬州盐商领袖这个身份,也配得上与次辅交往了。

“徽州人肯定要帮徽州人。”汪员外当即表态说,“我可以借人手给伱。”

郑员外这才放了心,先前总感觉汪员外是个不稳定因素。

如今汪员外把人手都借给自己,相当于暂时交出“兵权”,那就可以暂且安心了。

等回到家里,汪员外找来陆秀才,询问道:“那林泰来可曾托过你找我?或者有没有表露出再联系我的意向?”

陆君弼答道:“并没有,那林解元完全不曾提到过你,似乎也没有再联系你的心思。”

汪员外有些迷惑,林泰来怎么突然就不理自己了?先前的合作热情都是假的不成?

难道林泰来只是拿自己当个幌子?自己就是个用来吸引郑之彦注意力的工具人?

南直隶算是大明最特殊的“省级区域”之一了,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

比如在南直隶有两个巡抚,江南和江北各一个,当然江南巡抚和江北巡抚都是民间说法,官方是没有这种称呼的。

在官方的简称里,江南的是应天巡抚总理钱粮,江北的就叫凤阳巡抚总督河漕。

大明巡抚和地方官还有个显著区别就是,一般地方官“守土有责”,衙署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而巡抚虽然也有相对固定驻地,但其实可以在省内移动办公的,别地为巡抚修的察院也叫“行台”。

这些相关名称里又是“巡”又是“行”的,就可以想象到巡抚的工作状况。

林大官人对早期巡抚制度不太了解,但心里猜测,巡抚制度初创时,可能就是为了弥补地方官被制度限制,不能跨区域灵活应变的缺陷。

无论应天巡抚还是凤阳巡抚,在大明二十几个巡抚里,都算是分量最重的之一。

当今凤阳巡抚杨俊民上任没几天,他刚和原巡抚李世达在淮安完成了交接,而李世达则被升为南京吏部尚书。

杨俊民出身非常厉害,乃是山西蒲州人,此地近些年人才爆发,先后出了王崇古、杨博、张四维等官场大佬。

王、杨、张也成为蒲州乃至于山西顶级名门望族,而且都因为经商特别富有,三家世代联姻。

杨俊民就是大佬杨博的儿子,与原首辅张四维结为亲家,这出身在官场绝对数一数二了。

张四维虽然在去年十月突然暴病身亡,但余荫尚在,目前资历浑厚的杨俊民就是这个派系的领军人了,几乎注定要升为尚书,而且最有可能是户部尚书。

毕竟在大明官场传统里,凤阳巡抚兼总督河漕升为户部尚书也是一种常见升迁路径。

杨巡抚与前任李世达在淮安完成交接后,就前往扬州,主要有几个原因。

一是扬州乃是江北重镇,作为巡抚应该来视察一下。

二是为了结好前任巡抚李世达,所以杨巡抚亲自送李世达去南京履新,一路送到了扬州。

毕竟李世达也是资历很深的官场名宿,与清流势力关系非常深。

这次李世达升到了南京吏部尚书,说不定哪天就会北上京师当个实权部院。

三是因为早年间盐业施行开中法的缘故,有很多山西陕西商人聚集在扬州。

所以杨巡抚去扬州城,也有给自己家族开拓财源的心思。

而扬州徽商领袖郑之彦的结交,也正中杨巡抚下怀,这里面合作机会很大。

更何况次辅许国给他写过信,让他关照一下郑之彦。

四是平山堂这个历史名胜重修完成,据说文坛盟主王世贞也会去,自己如果能亮相平山堂第一次雅集,也能抬高自己声望。

高长江这两日城里城外的来回奔波,不停按照坐馆的口头指示进行部署,忙到脚不沾地,生活可谓十分充实,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据打探来的消息,明日杨巡抚将会抵达扬州城,从利津门入城。

今晚高长江便来找林坐馆,把所有布置再做一个总的汇报。

“坐馆在哪里?”高长江对坐在前厅的左护法张文问道。

张文懒洋洋的答道:“眼下正在吴田氏的屋里。”

林大官人对吴田氏颇为优待,单独提供了两间厢房给吴田氏居住。

高长江又走到吴田氏住处,刚靠近了屋门,就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于是高长江就暂停了一下脚步,先听听里面声音,免得冲撞了坐馆的好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大官人!不要!”先是听到了吴田氏的轻声惊呼。

又听到了林泰来那有点恼火的声音:“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敢拒绝我!”

而后吴田氏苦苦哀求说:“奴家不想找郑家报仇,求大官人放过奴家。”

林泰来呵斥说:“既然你人在已经我这里了,不行也得行!”

“真的不可以!”吴田氏还在抗拒着。

林泰来声音冷了下来,“夫人!你也希望你儿子能平安长大,将来读书学艺甚至出将入相吧?”

高长江叹口气后推门而入,助纣为虐的对吴田氏说:

“夫人!劝你还是从了吧,不要违逆坐馆的意志。

不然的话,只怕就要把你交给外面那几十个伙计了,你一人又如何能抵抗几十个?”

大运河从扬州城外的东、南两个方向绕城而过,所以这两个方向都有大码头。

从南边来的船只喜欢停靠南门外,而从北边过来的船只则喜欢停靠在东门外。

转眼就到了次日,扬州城东利津门外的大码头上十分热闹,数十本地官员名流在这里汇聚。

因为杨巡抚马上抵达扬州城,并在这里下船,然后从利津门入城。所以按照惯例,自然要组织本地代表在码头这里迎接。

杨巡抚下了船后,府衙知府、县衙知县以及盐商领袖郑之彦一起迎了上去。

如果在别的地方,此处出现一个商界领袖会很奇怪,一般商人根本上不了台面。

但这里是扬州,盐商在扬州具有特殊地位,基本上相当于别地的士绅了。

寒暄过后,众人让开了去路,恭请杨巡抚上轿,等入了城再接风洗尘。

但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美貌少妇抱着幼儿,扑到了巡抚身前,叫道:“民女吴田氏,状告恶贼郑之彦戕害同行,谋财害命!”

众人愕然,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妇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只能说这种拦截高官告状的事情一直是被严防的,但却又屡禁不止。

其实吴田氏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抛头露面的来告状。但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来。

杨巡抚冷淡的看了眼吴田氏,开口说:“如有冤情可去府县,不要越级上告!”

如果不是看在对方是妇孺的份上,早就喝令左右打出去了。

吴田氏又叫道:“此事可能与官兵有关联,事情又发生在城外,还涉及到盐业,府县衙门焉能处置?唯有请抚台青天老爷做主!”

杨巡抚到扬州城来,为的是名为的是利,可不是找麻烦当青天来的。

当即就斥道:“若无凭无据,告什么状!退下去!”

人群里有带节奏的叫道:“谁说告状就一定要证据?如果查明是诬告,就判反坐好了,又有什么不能收的?

如果抚台不想收告郑家的状子,就请直说!”

杨巡抚轻蔑的瞄了眼人群方向,什么也没有说,拔腿就走开。

按常理来判断,这状子绝对是一个坑,为了避坑不能接。

作为一个封疆大吏,自然有足够的担待。

别说不收一个不明不白的状子,就是真判个冤假错案又能怎样?

但没等上轿子,又听到有人大喊:“郑家害人的证据在这里!”

回头看去,却见有十几个人绑着两个汉子,死死的按在地上。

郑之彦眉头皱起,他已经认出来了,被绑的那两个人都是郑家打手的头目。

三天前在武馆养伤时,武馆遭到了偷袭,好十几个人被抓走了,这两人就是其中之二。

当时郑员外精力和人手都不足,无暇他顾,只想着等巡抚来了再想法救人,没想到他们今天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有人继续叫道:“方才抚台说无凭无据,我等不服!

这两人都参与过郑家对同业吴家的围剿,可以作为人证!”

还在围观的其他人想到,看来告状的美貌小少妇也是有备而来,这下有戏看了。

当日林大官人听到吴田氏说的家门惨事后,立刻就猜测,如果吴家被近乎团灭真是郑家作为,那现场八成有郑家打手直接参与,至少也会在现场盯着情况。

所以迅速调集了二百人围攻郑家武馆,又从伤员里抓走了十几个疑似头目的人。

经过细心审问后,终于审出有两个人参与过围剿吴家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为林大官人攻打郑家武馆而疑惑时,谁也没想到林大官人是为了抓另外一件事的人证。

杨巡抚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郑之彦,盐业领袖就这?做事都做不干净!

这下状子就更不能接了,一旦接了就等于是大坑。

如果状子进入了司法程序,然后就会被有心人“监督”,这样反而更麻烦,所以不接才是避坑。

郑之彦还在惊疑不定,他完全没意料到,吴家这点小事,会在这时候被拿出来说事。

你们不会真以为,杨巡抚就是评书里的青天大老爷,随便当众接状子?

杨巡抚对发呆的郑之彦喝道:“这是什么情况?”

郑员外毫不犹豫的回答:“请大中丞明察,这都是诬告!而且必定背后有人指使!”

然后又指着两名人证说:“此二人在三天前,被苏州人林泰来掳走!估计是又被林泰来私设公堂,屈打成招了!

旁边那十几个带苏州口音的人,全都是林泰来的同伙!”

杨巡抚稍加思考后,决定还是帮助郑之彦过关,毕竟涉及到郑之彦的利益太大。

又因为张四维的关系,首辅申时行与自己明显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结好次辅许国就是必选项了。

再说这只是一个小案子,处理起来没有什么难度。

至于说林泰来与申家关系不错,那不在杨巡抚优先考虑范围内。

首辅申时行毕竟没有张居正那种权威性,对于有派系有势力撑腰的大臣来说,对首辅还谈不上畏惧;只有那些没有靠山或者没有势力撑腰的官员,才会畏惧首辅。

拿定主意后,杨巡抚就下令道:“将人全部带走,待本院勘察是否为诬告,是否有人背后鼓动和指使!”

当即就有数十巡抚亲兵上前,围住了那十几个人和两个证人。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抓人!

忽然有个六品武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大叫道:“慢着!”

杨巡抚诧异的看向这个小小六品武官,你又是哪颗葱?

那武官行了个礼道:“在下苏州卫百户官赵大武,斗胆请军门放人。”

杨巡抚懒得搭理这武官,起轿走人。

没事凑上来的人必定都是坑,不理睬为好,多说一个字都是输!

但是还没走几步路,连城门口都没到,忽然就听到轿外传来人群呼啸的声音。

杨巡抚掀起了轿子窗帘,向外面看去,却见在前方城门外,已经聚集起了起码上千人。

不但彻底堵死了官轿的去路,还渐渐向两侧包抄过来。

这让见多识广的杨巡抚也脸色大变,究竟是什么情况?难道遇到了民变,还是暴动?

如果说其中没组织,那狗都不信,但谁又能组织起这样大的阵仗?

(本章完)

第252章 一步一坑(下)

当然面对这些突然出现的上千人,杨巡抚现在的心态只是吃惊,并不是害怕。

第一是因为,他身边有精锐亲兵护卫,城中又有数千扬州卫官军可以支援,遇上民变也足够保证自己安全。

第二是因为,他这个巡抚才刚上任,之前就没来过扬州城,无论现在出了多大的事故,又能有自己什么责任?

按大明官场规矩,自己或许要被迫善后,但引发事故的责任肯定不能算在自己头上。

如果对人身安全和仕途利益都没影响,那杨巡抚又有什么可担心和害怕的?

没准还能坏事变好事,再从处置过程中捞一手利益交换,老官僚都懂。

倒是陪伴在巡抚左右的盐商领袖郑之彦有点被吓到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人生,扬州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如果今天这场面还是林泰来暗中指使和组织的,要不要这么夸张?

前些日子调动几百人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今天又搞出了上千人的场面!

这踏马的都是从哪来的人手?你们这帮人给林泰来卖命都不要钱的吗?

所以扬州城到底是谁的主场?为什么一个外地来的林泰来,随随便便就能如此兴师动众?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堵住了城门的上千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呼:“河漕总督包庇盐商,残害漕军!”

众人:“???”

这句口号且不论对不对,前半句大家还能理解,毕竟杨巡抚和郑盐商看着像是一路人。

但是,后半句“残害漕军”又是什么鬼?

杨巡抚在轿中吩咐了几句,于是旗牌官按剑而出,对着上千人群斥道:“尔等何人,胆敢在此聚众生乱!”

突然不知从哪扔出一块石块,直直的砸中了旗牌官的头部。

这旗牌官在外面向来趾高气扬惯了,挨了这么一下,登时勃然大怒,习惯性的拔出了剑,大骂道:“哪个泼才找死!”

然后人群耸动,便有人带头一拥而上,对着旗牌官拳打脚踢的围殴起来。

周边几个巡抚标兵想上来抢救,结果也被一起围殴了。

随即场面秩序大乱,上千人一起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其余巡抚标兵连忙收缩,紧紧的将巡抚大轿护在当中,保证巡抚不受到侵犯。

但前面的巡抚仪仗就倒霉了,官牌旗帜之类的不是被踩碎就是被扯碎,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所幸这些乱党似乎很有分寸,打了旗牌官和几个标兵,冲撞了巡抚前导仪仗之后,就收手了。

接下来并没有去冲击巡抚大轿,也没有波及无辜或者在周围乱打乱杀。

这种该死的分寸感,让远处的吃瓜群众很有种熟悉的感觉。

上次在小东门附近十字街头,数百苏州人殴打郑家打手时,也是这样的分寸感!

忽而又有人叫道:“郑盐商在那里!”

扬州城盐商领袖郑之彦像是受到了惊吓,立刻扔下仆役,拼命挤进了巡抚标兵里面去。

现场唯有在巡抚标兵的保护下,才能稍微有点安全感。

大轿中的杨巡抚脸色铁青,这场冲突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好似是冥冥之中的下马威一样!

扪心自问,他什么都没做,这群乱民为何要这样针对自己闹事?

到底是谁能聚集上千人,并且还能如臂使指?

一切都像是迷雾一样,让五十多岁的老官僚杨巡抚完全找不到北。

那没眼色的旗牌官已经被打的人事不知,统领巡抚标兵的中军官只好亲自上前。

他充分吸取了旗牌官的教训,没有叫嚣和威胁,只是问道:“有没有头领上前说话?尔等到底是何人,有什么诉求?”

人群无人应答,但是刚才劝巡抚放人的那个苏州卫武官赵大武赵百户,溜溜达达的又从后面走了过来。

然后对中军官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从苏州过来的漕军兄弟,气不过杨军门偏袒盐商,对漕军兄弟滥抓滥捕!”

巡抚一般兼理军务,武官对巡抚尊称为军门也是常见的。

中军官一脸懵逼,就算是捏造,能不能专业点?

杨巡抚刚下船,连城都没入,哪来的这些黑料?

赵百户仿佛知道中军官的疑惑,主动解释说:“漕军回程时,可以顺路运货,阁下也是知道的吧?”

在如今大明,有一项特殊政策,那就是漕运船只空船返程时,允许装载商品货物。

这个政策还是很不错的,有两个好处,第一是不浪费漕船返程时的几十万吨运力,促进南北货物流通。

第二是负责漕运的漕军实在太辛苦,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予漕军一定补贴,又不用增加朝廷开支。

中军官点了点头,这个政策他当然知道,但与今天的场面又有什么关系?

赵百户很平淡的说:“方才军门下令抓捕的那十几个苏州人,都是运送漕粮到扬州仓的漕军。”

中军官对此难以理解,刚才那个吴田氏告状,杨巡抚不受理后,又冒出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押着两个“人证”出现,然后都被杨巡抚抓起来了。

难道赵百户的意思就是,这十几个人身份是苏州卫的漕军?

可是苏州卫来的漕军,为什么掺乎吴田氏告状的事情?

赵百户确实非常明白别人的疑惑点,这事一般人看不懂,或者某位大官人的布局有点复杂,非要详细解释不可。

所以又一次主动的详细解说:“那十几个漕军先前与吴家有过合作协议,用空漕船运吴家的盐回苏州,合伙从中取利。

没想到吴家遭到郑家的伏击围歼,大部分成员和货物都没了。

既然吴家覆灭,那十几个漕军与吴家合伙取利的计划自然就落空了。

出于义愤,他们搜寻到了两个来自郑家的人证,并于今天带到杨军门这里。

没想到杨军门为了偏帮郑家,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十几个漕军都抓了起来。”

听到这里,中军官心神震动,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珠子。

虽然还未清楚事情全貌,但就凭直觉也能感到,要出事故了。

凤阳巡抚按惯例兼着总督河漕,甚至可以说河漕事务就是凤阳巡抚最重要的差事!

但一个河漕总督,为了偏袒盐商,把完成运粮任务的漕军抓了起来,这听起来已经很有点“政治丑闻”的样子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漕军卖苦力,为了完成河漕总督的差事。

而河漕总督如果偏帮着盐商这种“外人”,毫不讲理的抓漕军,就实在有点难看了。

更别说这些漕军还是江南苏州卫的,并不是江北扬州卫、凤阳卫的人,司法管辖权也不属于凤阳巡抚河漕总督。

赵百户还是很平静,指着那些闹事的上千人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自我们苏州卫的漕军,运送今年第一批漕粮到扬州仓。

我们这些漕军兄弟,出门在外向来十分团结,一人有难,就有千百漕军兄弟援手!

今日有十几个同样来自苏州卫的漕军兄弟控告盐商郑家,其他人当然要来声援。

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杨军门为了包庇非法盐商,竟然直接下令抓捕这十几个漕军兄弟!

其他漕军兄弟亲眼目睹此事,怎能不义愤填膺?怎能不怒发冲冠?

所以在忍无可忍时,发生这样的漕军哗变,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中军官:“.”

他终于彻底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原本眼睛里看到的情况是,第一步,吴田氏状告郑家,杨巡抚谨慎避坑,不接状子,这很正常。

然后就是第二步,有十几个人提供郑家犯罪证据,而杨巡抚为了帮助郑家,以调查名义将这十几个人暂时抓起来。

这也很正常,无论告状的人还是提供证据的人,都是小人物,掀不起波澜。

根据官场经验,接这种莫名的案子很可能就是坑,陷入别人的节奏。

但可以另起名义,以我为主,按自己的节奏来办事,这样可以避坑。

再然后就是第三步,有上千人莫名其妙的聚众闹事,疑似有来自苏州的神秘人物操纵和组织。

不过这种闹事对巡抚完全没有杀伤力,最多就是表面热闹。

但是似乎有人变了个障眼法,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骗了,其实真相并不是上面那样!

事实的真相是:巡抚兼河漕总督枉法,为了包庇盐商,导致漕军大规模哗变!

中军官发现,此时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复赵百户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转身,向巡抚禀报!

大轿中的凤阳巡抚兼总督河漕杨俊民听到中军官的禀报后,当即陷入了惊愕。

并沉浸于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中,久久不能自拔。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刚才在下令的时候,只想着抓的是十几个苏州人,可以顺藤摸瓜的查出这些苏州人的黑后台。

但没想到的是,这十几个人居然是漕军,更没想到,还有快速连锁反应在后面!

下船后每一步的本意都在避坑,但没想到,每一步却都在踩坑!

如果他直接收了吴田氏的状子,启动司法程序,就没那么多事了!

如果他采纳了十几个漕军提供的人证,同样也没那么多事了!

河漕总督引发漕军哗变,这踏马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编出的剧本?

杨巡抚实在坐不住了,从轿中出来,抬眼就看见了郑之彦。

直接迁怒道:“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事!眼下你说怎么办!伱能不能去把事情解决了?”

郑之彦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鱼吃小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更别说盐业这种资本密集型行业了。

自己搞掉了吴家,又算什么大事?何至于此?

其实郑之彦这样的想法,站在大盐商的角度来说也不能算错。土地有兼并现象,在盐业一样有。

举另一个时空的例子,为什么清代大盐商看起来比明代盐商更豪富十倍几十倍?

除了人口和产量增加等因素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盐业发展到了清代,更呈现出垄断态势。

在晚明时期,扬州盐商有一二百家,但到了清代中期,扬州盐商就是由二十四总商来垄断,其他所有中小盐商都是依附于这二十四总商的。

所以在这个兼并剧烈的行业里,立志巩固头号盐商地位的郑之彦,真心不觉得搞掉吴家算什么大事,一直就没太当回事。

哪怕吴田氏跑到了林泰来的屋里去,在郑员外看来,只不过是敌人合流而已。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人能利用吴家的事情,做出这么花的文章!

这样的布局,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能力,还把最关键的靠山巡抚拖下了水。

现在巡抚直接甩锅,自己又该怎么解决问题?

关键是他该找谁去对话?他并没有这个本事和威望,去面对上千外地“乱军”啊。

想了想后,郑之彦小心翼翼的来到距离赵百户不远处,询问道:“赵大人是否能约束一下苏州漕军们?”

赵百户斜着眼看了看郑员外,婉拒说:“就算我是个百户官,也不可能违逆所有漕军兄弟的意愿,强行压制他们的愤怒吧?”

主要是策划剧本的某大官人只给了他现场调度的权力,却没有给他谈判和结束的权力。

其实混社团的某大官人和苏州卫的关系也就那样,被苏州卫官兵追捕过,还在武秀才考选中打过军户子弟。

从苏州运漕粮到扬州仓的赵百户本来是个铮铮傲骨的汉子,但奈何某大官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等回了苏州城,江南巡抚赵志皋会奏请提拔他赵大武到副千户!

而且会把他赵大武从又苦又累、常年奔波在外、还容易担责的漕军体系中调出来,换到更轻松的城防系统,或者是巡抚标营,可自由选择。

赵百户拒绝不了这些条件,就带着漕军兄弟们,一起配合林大官人了。

反正他军籍隶属于苏州卫,归江南巡抚管辖,江北的凤阳巡抚没有权限处罚江南的武官。

正当郑员外在赵百户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找谁对话时,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冲到哗变漕军和巡抚标兵之间,心急如焚的喊话:

“都是在江左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千万不要伤了和气,要以和为贵啊!”

有点自我怀疑,这样解释说明很多的章节好看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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