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曙光港现状

赤潮的火车站,一条漆黑的铁轨劈开雪原,像一条伏在地面的黑色巨蛇,顺着地势延伸,没入远处灰白的天幕。

停靠在站台旁的,是路易斯专用的蒸汽列车。

路易斯穿着深色的行装,外层是耐寒的长披风,扣得很整齐。

两位夫人一左一右站在站台边缘,为他送行。

希芙裹着厚厚的白熊皮裘,呼出的气在面前化成白雾。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是怕今晚……才急着跑的吧?”

路易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侧过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接这种话。

希芙看在眼里,笑得更明显了些,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不然我会去港口抓你。”

路易斯这次看了她一眼,语气低了点:“我真有事。”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解释得有些多,干脆收住。

另一侧,艾米丽替路易斯理了理领口,把最上面那枚扣子扣紧:“别理她,港口风大,记得别着凉,还有……别太累了,有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

路易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你们在城里,也记得照顾好自己。”

汽笛在这一刻拉响,白色蒸汽从阀门中喷出,在站台上方翻涌,瞬间遮住了视线。

路易斯挥了下手,转身踏上车厢。

连杆开始推动,钢铁之间传来低沉而规律的碰撞声。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带着稳定的力量,向着远方驶去。

…………

列车尚未完全停稳,站台边缘的风就已经先一步灌了进来。

艾利奥特站在月台最前端,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喉结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领口处别着一枚太阳勋章,样式朴素,却分量十足,是赤潮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

一块精致的怀表静静躺在左手,右手则把领带与袖口重新理了一遍又一遍。

列车终于停稳,车门的位置,恰好对准他脚下那道漆白的安全线。

气压阀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嘶鸣,厚重的铸铁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只黑色的长靴踏上了月台。

艾利奥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上前。

在距离路易斯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艾利奥特挺直身体,右拳握紧,重重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左脚微微后撤,随后低下头,动作干净而克制。

这是标准的骑士礼。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曙光港,一直在等您。”

路易斯看着他,如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气场越发沉稳,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

他伸出手,替艾利奥特掸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片雪花。

“两年没见。”路易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比以前更像个总督了,艾利奥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这么紧绷。不是来视察战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艾利奥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他迅速眨眼,将情绪压回去,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

只是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大人,曙光港的变化很大,有些东西……我真的很想让您亲眼看看。”

路易斯抬手,轻轻拍了拍艾利奥特的肩“走吧。带我看看,你们把这座港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敞篷蒸汽马车驶离车站。

车轮落在路面上,没有过去那种颠簸的抖动,只是一种稳定的滚动感。

蒸汽机的心跳藏在车厢后方,低沉而规律,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在呼吸。

路易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那份刚递上来的行政报告。

纸张很薄,字迹密集,格式规整。

他本来只需要扫一眼结论,犯罪率低于2%。

这是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但路易斯看过太多类似的数字。

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想亲眼看看,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由无数人用日常去磨合的体制,究竟把一座港口城市塑成了什么样。

原主记忆里的东南行省码头,那已经是这个世界公认最好的码头之一。

永远有三种东西:发酵的鱼内脏臭味,横流的黑污水,以及满街醉得不省人事的暴徒。

那里的繁华像一层刻意刷亮的外漆,底下却是早已腐烂的木板。

贫民窟贴在豪宅的阴影里,像毒瘤一样不肯脱落。

夜里你走错一条巷子,第二天就可能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而现在曙光港从窗外铺开。

街道笔直宽阔,道路两侧的路牙石刷着整齐的黑黄警示漆,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路面带着轻微的倾角,雨雪会顺势流向两侧,不会在中间形成泥潭。

路易斯的目光落到路边每隔十米一个的铸铁雨水篦子上。

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一套庞大的地下管网。

在这片大陆还在随地倒马桶的时候,赤潮的领地已经实现了污水分流。

脏水、雨水各走各的道,码头区的处理池日夜运转,连最讨厌的气味都被压进了地底。

空气里没有尿骚味,没有腐烂味,只有海风的咸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炭酸味道,那味道并不讨喜,却让人安心。

路易斯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的艾利奥特却看见了他的视线。

这位曙光港的督管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文件夹稳稳放在膝上:“大人,这并非因为他们天生爱干净,是《赤潮法典》在起作用。”

路易斯抬了下眼。

艾利奥特继续道:“在其他港口,码头苦力住猪圈,拿的是日结的铜板,明天能不能吃到热的都要看老板心情,在赤潮,我们提供分配住房和月薪制。

与之对应的,是严苛的契约。随地排泄者,罚没三日薪水,酗酒闹事者,剥夺住房资格,驱逐出境。

当能获得尊严和金钱时,没人愿意再回去当牲口。”

艾利奥特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度:“是您的体制,把他们从野兽变成了公民。”

马车缓缓驶过生活区的主干道。

正值换班时间,街道上涌动着一股灰色的洪流。

工人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帆布工装,厚实、耐磨,袖口和膝盖处都做了加固。

他们脸上有煤灰,指甲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的头发是剪短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虱子,防汗疹,防那些过去在棚屋里怎么都赶不走的病。

更重要的是,眼神清明,他们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站岗的宪兵,扫过路边的公告栏,没有躲闪,也没有麻木。

当那辆插着总督旗帜的蒸汽马车经过时,街边的人群自发停了下来致敬。

好在他们不认识路易斯,不然肯定会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了。

路易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哪怕最底层的搬运工,脊梁也是直的。”

马车继续向前,蒸汽机的心跳在身后回响,街道的几何线条在雪雾中延展。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秩序……然才是人类最昂贵的奢侈品。”

马车没有停下,拐过一条缓坡,生活区的边缘被迅速甩在身后。

下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宁静被粗暴地撕碎。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像一整片低沉的雷云,贴着地面滚动。

空气骤然变得浑浊,温度上升,煤烟混着热浪扑在脸上。

这里是临港工业带。

路易斯的目光越过街道,看见了那条横跨半个厂区的高架蒸汽传送带。

黑色的皮带在成组齿轮的驱动下高速运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铁轨旁卸下的煤炭和矿石,被它粗暴地吞入口中,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倾泻向码头深处。

在别的港口,这种场景意味着另一幅画面。

几千名赤裸上身的奴隶,背着沉重的矿石筐,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栈道上爬行。

有人滑倒,有人倒下,累死的就被顺手踢进海里,连停顿都没有。

而在这里,血肉退到了后方,钢铁站在了最前面。

路易斯心里掠过报告上的一行字,机械化替代率,百分之五十。

当那条钢铁巨龙在眼前吞吐物资时,这个数字才真正有了重量,一条传送带。

解放是无数名苦力。

马车的水杯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是更沉重的震动。

那声音压过了海浪,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回应。

是百吨级蒸汽锻锤,每一次冲击,都在重塑钢铁的形状。

火光在厂区深处闪烁,铁水飞溅,被迅速拉走、冷却、成型。

这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旋律。

艾利奥特站在马车一侧,顺着路易斯的视线望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这是灰岩,曙光联动机制,灰岩行省的矿石,通过铁路直达这里,在这片厂区完成消化。”

他抬手指向那片被黑烟与火光吞没的区域,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

“大人,您设计的资源调配体系,真的太惊人了,没有贵族层层盘剥,每一块铁矿石,都被精确地送到该去的地方,最后变成帝国的装甲。”

“其他领主……”路易斯缓缓开口,“还在用鞭子抽打奴隶,而我们已经学会用制度,去驾驭蒸汽。”

他收回视线,看向艾利奥特:“走吧,带我去船坞。”

…………

干船坞的穹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钢梁纵横交错,数百盏炼金聚光灯悬挂其上,将下方照得一片惨白。

光线落在钢铁表面,又被机油抹成一层冷硬的光泽,连影子都显得锋利。

空气里混杂着炽热金属的焦味,高品质润滑油的甜腻,以及尚未散尽的蒸汽余温,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这是曙光港最深处的区域,曙光港船坞。

这里不对任何工人开放,通道一层层封锁,地面被清理得近乎刻意干净,连脚步声都会被放大。

路易斯停下脚步,他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向船坞底部,而是被脚手架上的那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老人。

他站在半空的钢架上,背对着入口,身形并不高大,却异常挺直。

下身是一条被机油染得发黑的亚麻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

与这身装束极不协调的,是他领口那条打结一丝不苟、已经微微发黄的丝巾。

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向后梳起,甚至抹了发蜡,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他手里没有扳手,而是一支粉笔。

黑板立在钢架旁,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外形图,而是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受力结构示意。

“这根肋骨的角度不对。静水里看不出来,但满载、横浪、逆风叠加的时候,它会先裂,造船不是堆木头。”

他用粉笔在图上重重一点:“是要在恶浪和重载中,给水手一个活着的家。哪怕铆钉断了,结构也不能散,记住了吗,孩子们?”

几名工程师站在下面,手里抱着图纸,额头见汗,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那一刻,他不像一名工匠,更像一位在传火的宗师。

艾利奥特低声通报了一句。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

当他看见路易斯时,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下架。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粉笔灰,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发黑的徽章。

那是一枚旧式的卡尔文家族徽章,氧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却被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在晃动的脚手架上站定。

这一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尊严一并立起。

他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旧帝国宫廷抚胸礼。

这是他以一个造船师的身份,向一位真正理解船、理解工匠、也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献上的敬意。

老人的腰背挺得很直,却还是能看出一瞬间的紧绷。

他在克制情绪,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态。

“路易斯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稳,“如果没有您,我这双手,早就该被收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扫过周围的钢梁、脚手架、还有那些屏息站着的年轻工程师。

“是您让我还能站在船坞里,让这些孩子愿意听一个老人的话,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情。”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没再多解释。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压回去,然后迅速调整好情绪。

接着,他侧身让开,抬手指向船坞深处,语气里第一次藏不住那股迫切。

“请。”

聚光灯依次亮起,阴影被一层层剥开。

两头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没有流线,没有装饰。

像是被强行按在水面上的黑色棱堡。

左侧那艘的舰首装甲上,用黄铜浇筑着醒目的名字——【费尔南多号】。

路易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我从不食言,奥兰德,你的姓氏,会被刻在赤潮海军的旗舰上。”

老船匠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艘船,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

这艘船,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

船体宽大,干舷高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体漆黑,没有一块木板裸露在外,全部被厚重的表面硬化钢板包裹。

船体是两排冰冷的炮廓,如堡垒的射击孔般沉默地张着。

舰体中央,两根巨大的烟囱向后倾斜。

即便此刻熄火,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喷吐黑烟、遮蔽天空时的景象。

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着近乎疯狂的骄傲:“它不漂亮也不温柔,大人,它是为了终结这个时代而生的。”

他看着那艘船,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而路易斯站在钢铁的阴影中,伸手按在冰冷的装甲上:“不是的,奥兰德,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美的艺术品。”

(本章完)

第443章 工业巨兽的诞生

厚重的侧舷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金属闩扣一节节压死,发出低沉而短促的闷响。

外面的海风、浪声和嘈杂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钢铁之外。

通道狭窄而低矮,两侧全是冷灰色的钢板,连一寸多余的装饰都没有,铆钉头一排排钉在墙面上,整齐而密集,像某种巨兽外露的骨节。

每隔几步,防爆玻璃灯就亮着一盏。

灯罩因为长期经受高温熏烤而微微发黄,光线摇晃,把几人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奥兰德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得不像个老人。

他在一扇格外厚重的水密门前停下,抬手拍了拍门侧的纯铜旋钮,金属声清脆结实。

“全船被我切成四十个独立水密舱。”老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扭动旋钮,示意路易斯看清那套复杂的锁闭结构。

“哪怕中了鱼雷,或者被海盗凿穿船底,只要把门关死,它就会像软木塞一样浮着。在这里,舒适是多余的,只有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路易斯伸手摸了一下钢板。

冰冷粗糙这种触感传导至指尖,当比任何昂贵的丝绸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你说得对,奥兰德。”路易斯收回手赞许道,“在海上,生存就是唯一的优雅。哪怕是去死,我们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淹死在漏水的棺材里。”

奥兰德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下,越往底舱,空气越热,脚下的震动也越发明显。

即便机器尚未全功率启动,整艘船也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力量。

推开动力室隔音门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与热浪几乎是扑面而来。

空间骤然开阔,四台巨大的立式蒸汽机,占据了整片核心舱室。

粗壮的连杆、曲轴和气缸层层叠叠,如同钢铁铸成的内脏,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旁是巨大的燃煤锅炉,炉门半开,火光将昏暗的舱室映得一片血红。

几名赤着上身的铲煤工正在炉前来回忙碌。

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汇聚成溪流,随着肌肉的贲张甩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看到舱门打开,这群底层工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着身穿大衣的路易斯,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敬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都在发什么愣!”奥兰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给予这艘船生命的人,赤潮领的主宰,路易斯·卡尔文大人!”

铲煤工们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忙想要下跪。

路易斯说道:“不用理会我,你们继续。”

在下一秒,铲煤声骤然密集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劳作,那么现在,这声音里多了一种狂热的节奏。

铁铲撞击煤堆,煤炭抛入炉膛,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猛。

他们不敢直视这位伟大领主的眼睛,却把全部的恩情都倾泻进了锅炉里。

火焰在炉膛内疯狂舔舐,气压表的指针微微颤动。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微微颔首:“好,很有精神。”

随后老人带着路易斯来到动力室中央,指向那根贯穿船体的粗大传动轴:“蒸汽工厂的一体铸造工艺。从这里,直接连到船尾的双螺旋桨。”

他伸手拍了拍那根轴,像是在安抚一匹脾气暴躁却听话的战马。

“只要锅炉烧旺,它就能推着这七千吨的铁块跑到起飞。”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

看完蒸汽核心,两人随着液压升降梯缓缓下沉。

厚重的钢缆在导轨中绷紧,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随着高度一点点降低,船体内部的震动愈发清晰,仿佛正沿着骨骼与血管,深入一头钢铁巨兽最危险的腹地。

这里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船舱。它更像是一座被钢铁封存的暴力博物馆。

第一层主炮甲板,空间被刻意抬高,异常宽阔。

中轴线上,两座巨大的炮塔并排矗立,如同两座沉睡的铁丘,死死压住了整艘船的重心。

路易斯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实物的规格。

黝黑粗长的炮管向前延伸,冷却与加固环层层叠叠,即便静止不动,炮口散发的寒意也足以让人产生本能的窒息感。

奥兰德站在炮塔旁,伸手拍了拍那层冰冷的铆接装甲:“这套主炮布局,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执行。”

老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

在最初的方案中,他曾试图用更节省的中型口径,但被路易斯一票否决。

“在东南行省服役那些年,我见过太多花哨的战舰,参数漂亮,但在第一轮齐射后就变成了漂浮的棺材。”

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但您说第一轮必须足够重,足够狠。要在对方意识到疼痛之前,就敲碎他们的骨头。”

路易斯走上前,指尖划过粗糙的铸铁炮身:“在未来世界上,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路易斯的声音平静冷漠,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不希望我们的敌人有坐下来谈判的机会。这东西不是用来交战的,奥兰德,它是用来进行单方面裁决的。”

“配合赤潮领特制的魔爆弹。”奥兰德补充道,“一发下去,普通的木质风帆战列舰上能开出直径五米的洞。那是绝对的毁灭。”

升降梯继续下行。

第二层的空间明显收紧,船体两侧,一排排装甲炮廓沿着舷侧展开,每一座炮廓内,都蛰伏着一门速射炮。

炮身线条简洁而凶狠,黄铜弹链整齐地盘绕在供弹架上,像是随时会被血腥味唤醒的毒蛇。

“中小口径,十二门。”路易斯扫视着那些炮口,“装弹量比原计划增加了30%。”

奥兰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这是为了应对您在图纸上批注的那种肮脏战争。”

那不是绅士般的舰队决战,而是被数量拖入的泥潭。

路易斯很清楚,北境冰海不仅有海盗,还有成群结队的鱼人甚至更古怪的群居魔兽。

“对付成群结队的杂碎,精度是次要的。”

路易斯抓起一串冰冷的弹链,掂了掂分量:“主炮负责让对方敬畏,而这些东西,负责把海面切成碎片。我要的是弹幕,是毫无死角的金属暴雨。”

接着第三层,空气骤然变得灼热。

天花板压低,管线密集。在甲板高处的平台上,架设着几组造型狰狞的装置,多根粗短的炮管呈扇形排列,连接着独立的蒸汽供能管线。

“收割者。”奥兰德介绍道,“每分钟六百发。任何试图跳帮的生物,不管是海盗还是传说中的鱼人,都会在踏上甲板的瞬间被撕成碎肉。”

而在这些装置下方,船舷边缘隐藏着一排不起眼的喷嘴。

“还有龙息系统。高压喷射炼金凝胶油,瞬间点火。”奥兰德做了一个手势,“如果有东西爬满船身,整艘船会瞬间变成一只燃烧的火刺猬。这是净化污秽的火。”

路易斯满意地点头。

这是他对近身战极度厌恶的具象化体现,在这个低魔世界,任何让敌人近身的行为都是战术上的失败。

最后,升降梯降至最底层。

这里已经接近船尾,空间反而显得空旷阴冷。

一条条倾斜的投放导轨直通外侧水面,导轨旁,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铁桶,桶身刻满了感应水压的符文。

“深水震荡弹。”奥兰德看着这些铁桶,眼神复杂。

这是最后被写入设计图的部分,也是他最不解的部分,直到路易斯给他看了那份关于“无故失联船只”的统计报告。

“水下反制系统。引爆后水的不可压缩性会把冲击放大十倍。”奥兰德低声说道,“如果下面真有东西,它们的内脏会先碎掉。”

“必须要有。”路易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奥兰德,记住我的话。”

路易斯转过身,背对着那堆深水炸弹,目光穿透昏暗的舱室,仿佛看向了未知的深海。

“很多人以为大海是平面的,以为躲在水下就是安全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水下会有更可怕的敌人。”

…………

夜色降临时,他们回到了全装甲指挥塔。

这里位于舰体最高处,是整艘战舰的中枢,也是它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厚达五厘米的防弹玻璃向前倾斜,像一块冷硬的盾牌,将外界与内部隔绝。

透过玻璃,可以俯瞰修长而空旷的前甲板,以及那门静静指向夜空的主炮。

炮口沉默,却带着随时会撕裂一切的压迫感。

与底舱不同,这里的空气异常安静。

只有仪表盘内部齿轮缓慢啮合的轻微声响,偶尔伴随着指针细小的跳动,与整艘船深处尚未完全苏醒的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路易斯双手握住冰冷的黑铁操舵轮,并没有看海图,视线越过防弹玻璃,落在前方黑暗而迷雾重重的海面上。

“按照帝国海军的操典,新船下水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海试和磨合。而我们才刚刚完成了一半测试。”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但奥兰德,如果我现在就要带它出去见血,它会让我失望吗?”

老船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没有劝阻,眼中的狂热反而更甚,像是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所有的连杆都已润滑,连那个最难伺候的三号气缸也调整完毕。它就像一头刚出生但饿疯了的鲨鱼,大人。它不需要温吞的试航,它渴望的是鲜血的祭礼。”

“很好。”路易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冷笑,手指在舵轮上轻轻敲击。

“南边的航道上,聚起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脏东西,不用找靶船了,这群人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路易斯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传令下去,全舰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补给整备。明早六点,准时启航。”

…………

曙光港的码头已经被数千名闻讯赶来的领民挤满。

他们呼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焦灼的云雾,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船坞中那个庞大的黑色剪影。

怀疑、恐惧,以及某种等待审判般的死寂。

“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一个商人哆哆嗦嗦地抓着缆桩,满脸不可置信,“那是注定要沉底的棺材啊……”

“呜——!!!”

一声凄厉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不属于风帆时代的悠扬号角,而是高压蒸汽冲过黄铜哨片时的尖啸。

它霸道蛮横,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海浪声,震得前排工人的耳膜生痛。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两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黑烟,如同苏醒恶龙的吐息,猛然冲出巨大的烟囱。

滚滚黑烟瞬间染黑了原本灰白的天空,甚至遮蔽了刚刚升起的一线曙光。

一种名为工业怪兽的压迫感,第一次降临在这个野蛮的世界。

“动了……它动了!”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伴随着绞盘崩紧的巨响,那座黑色的钢铁山峦,竟然真的违背常识,依靠内部那颗暴躁的蒸汽心脏,蛮横地推开了身前的海水。

船首锋利的撞角切入水中,激起的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两道浑浊激荡的水墙。

巨大的螺旋桨在船尾疯狂搅动,将平静的海湾搅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商人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巍峨的铆接装甲从眼前滑过,看着那门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的巨炮,双膝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

对于旧时代的子民而言,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工具,而是令人战栗的神迹。

“这就是……大人的力量?”一名满脸煤灰的年轻铲煤工看着滚滚黑烟,眼神从呆滞逐渐变得狂热。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这不是魔法师虚无缥缈的咒语,这是钢铁,是他们亲手挖出来的煤炭所驱动的奇迹!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下一秒压抑已久的声浪如同火山爆发。

“万岁!!”

“赤潮领主万岁!!!”

数千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疯狂而嘶哑,甚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在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这头代表着工业真理的钢铁巨兽傲慢地昂着头。

碾碎了旧时代的风浪,载着满舱的杀意,缓缓驶入了迷雾深锁的茫茫大海。

那是它的猎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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