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

“多谢前辈,若是能够解出龙骨异文,杨某感激不尽。”

听到了尘这话。

鹧鸪哨腾地一下起身。

神色间哪还有平日里的沉静如水。

要知道,纵然是通晓阴阳秘术、五行八卦的阴阳端公一脉,周明岳对龙骨上的天书也是束手无策,根本无从着手。

所以,来无苦寺之前,他其实并未抱有多大期望。

毕竟是几千年前的古物。

单凭几枚墨玉指环,破译一篇没头没尾的天书。

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

这才入手半刻钟不到,了尘便给出了这等承诺。

一时间,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都不禁心乱如麻。

不仅是他。

一直没敢说话,生怕打扰到了尘长老的花灵和老洋人也是激动不已。

“杨魁首言重了。”

“老衲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说竭尽所能尽力一试。”

了尘摆摆手。

心中却是难掩感慨。

张三爷所写的十六字,囊括天星风水、五行术数,夺天地之机数。

当年他们师兄弟三人出山。

就是凭着十六字中所学,平山移丘、寻龙点穴,无所不能。

短短几年功夫,便盗发了数座大墓,名动天下。

本以为遁入空门后,此术便会就此封存,再无得见天日的机会。

毕竟张三爷临死前特地交代,说是此书夺天地之秘,有伤阳寿,甚至不惜亲手毁去了下半卷,只传了上半卷给阴阳眼。

至于他被叮嘱,不到非不得已,万万不可轻易贸然动用。

这么多年里,他一直谨遵师命。

就算倒斗,也只用风水术,从不敢动用阴阳术。

但今日……

了尘却要破例了。

毕竟关乎扎格拉玛一族生死存亡。

了尘天性如此,悲天悯人,如今人都已经求上了门,再遮遮掩掩也不是他的性格了。

何况,学为行之所用。

能以自身所学,救人于水火,何尝不是一场修行?

“前辈大恩,搬山一脉永不敢忘!”

了尘长老自谦。

但鹧鸪哨却不能随性而为。

“好了,这段时日你们就在山里住下。”

“只是要委屈各位,寺中清贫,只有粗茶淡饭,还有我这个糟老头子为伴了。”

了尘长老摇头笑着打趣道。

众人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和煦的一面。

一时间纷纷示意无事。

接下来数天。

了尘除了早课之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琢磨龙骨和指环之上。

陈玉楼等人也不打扰他。

主动将衣食住行的任务担起。

来寺中烧香拜佛的山民,也都是由他们出面接待。

一时间,四周山下村寨,都知道无苦寺里来了一帮和善可亲的年轻人。

见多识广、学问过人。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先是有人拿着求来的签文,请他们解答,渐渐的,甚至有人带来纸笔,请他们帮忙写信。

陈玉楼对此来之不拒。

不过山民们也知道,了尘法师闭关修行,不愿被人扰了清静。

无事时他们并不会贸然上山。

经历了几日喧闹,渐渐的,无苦寺里便再度归于平静。

一行人无事,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外的匡庐山。

四处寻访奇峰古迹。

“掌柜的,按照山民们说的,仙人洞应该就在前边了。”

这一日。

众人在寺中吃过斋饭。

陈玉楼一行六人穿过茫茫山林,终于抵达了匡庐山天池峰西麓。

这些天他们已经去过碧龙潭、白鹿洞书院、三叠泉以及五老峰。

好好领略了一番庐山风景。

今日翻山越岭,所要探寻之地,就是当地山民口中的佛手岩,据说吕祖曾在其中修炼,直至成仙,故而又有仙人洞之称。

“好。”

陈玉楼笑着点了点头。

神色中说不出的闲散随意。

从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心神就处于极度紧绷中。

修行、倒斗、赶路。

走过湘西、去过滇南,但回想了下,一路却大都是走马观花,反倒是这段时日难得清闲,让身心彻底放松。

这年头,庐山除却那几处名胜外。

绝大多数地方都还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

藏了无数野物。

借宿无苦寺中时。

经常能够在半夜时分,听到不知名的兽吼。

也只有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猎户以及药农敢进出山中。

他们一行人,除了杨方外,皆已踏入修行。

所以,这一趟也是访仙之旅。

有杨方和老洋人开路,几人速度极快,不到片刻,远远就望见山崖间出现了一座洞窟。

因为自然风化以及山水冲刷。

砂崖形似一只大手。

所以才有了佛手岩的名头。

崖洞之下,则是坐落着一口幽潭,在阳光下折射着碧绿色泽,犹如镶嵌在风蚀岩间的一颗碧玉翡翠。

“这就是吕祖洗剑池?”

杨方身形敏捷,借着乱石几个纵身,眨眼间便从苍翠崖壁上跳到了潭边。

“感觉就是个小水潭啊,哪有那么玄乎?”

四下看了看。

除了水池清澈,深不见底外。

和山上其他地方并无半点区别。

这些天在无苦寺,为山民解签写信时,总听他们说起匡庐山的各种传闻。

其中仙人洞,最具神秘色彩。

什么洗剑池、飞升台,说的玄乎其神。

但眼下所见,却是让他大失所望,一时间,杨方忍不住撇嘴道。

“吕祖修行之所。”

“不能乱说。”

听到这句腹诽。

老洋人吓了一跳,赶忙阻止。

作为修道中人,吕祖其人在道宗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是,你不会觉得是真的吧?”

杨方一脸不敢置信。

只不过是随意吐槽了句,这家伙竟然还搞的煞有介事。

“杨方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举头三尺有神明。”

陈玉楼摇头一笑,又伸手指了指头顶。

“这……”

对老洋人,杨方还能表现的无所畏惧,反驳几句。

但在陈玉楼当前,他却不敢如此。

只是,这事未免太过荒诞离奇,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书上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呢。

“陈掌柜,真就一方水潭,再说我就随口这么一句,想来吕祖他老人家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杨方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想着糊弄过去完事。

但陈玉楼眼里仍旧是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可未必。”

“什……什么?”

杨方眉头一皱,嘴角扯了扯,“陈掌柜,这可不能开玩笑。”

“不信的话,杨方兄弟再看看?”

陈玉楼摊了摊手,还不忘朝他身下努了努嘴。

“这……”

见他神色平静,丝毫不像玩笑。

杨方身形一下僵住。

双腿犹如灌了铅似的,只是低头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是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一咬牙。

想着自己好歹也算是老江湖了。

这些年寻龙盗骨、杀人见血并不比他们少。

管他娘是神是鬼。

到时候尽管一鞭子打下。

无论如何也不能堕了摸金派的威名。

只是……

等他转身低头。

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模糊身影,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谁?!”

余光瞟到他的一刹那。

杨方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耳边仿佛有道闷雷炸开。

耳鸣瞬间压下周围的山风呼啸。

冷汗更是刷的一下渗了出来,身形紧绷,反手下意识去取身后打神鞭。

他也是江湖上一流二等的高手。

一身暗劲早已经到了至柔至顺、阴阳混成的地步。

何况,常年生死厮杀,对于凶险的预感极为敏锐。

眼下对方贴身欺近。

自己竟是毫无察觉。

杨方哪能不震惊万分?

只是,右手刚一触及到龙鳞缠绕的鞭柄,那一抹冰冷质在掌心泛起时,他忽然又觉得到了什么。

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目光死死盯着身前那道身影。

越看越觉得眼熟。

身形高大,一身短打,眸光灼灼,身后背着一把四棱钢鞭。

分明就是他自己。

“怎么会?”

杨方顿时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哗啦……

就在他还想再细看时。

对面那道身影就像是被打破的镜子一样,砰的一声碎成无数,化作一滩水,哗啦啦落入幽潭之中。

看到这一幕,杨方心中更是骇然。

聚水为人?

这是何等手段?

“陈掌柜……”

杨方猛地抬头,想要问问清楚,凝神看过去时,却发现一行四人神色皆是平静无比,尤其是陈玉楼,更是负手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一瞬间。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隐隐抓住了什么。

杨方缓缓张大嘴巴,看向陈玉楼的目光里满是惊诧与错愕。

“这,陈掌柜,它……”

他心中千头万绪。

但话到了嘴边,才发现向来机变无双的自己,竟是罕见的结巴起来。

“杨方兄弟,现在明白了?”

陈玉楼淡淡一笑。

杨方此人,无论身手见识都极为过人,唯有心性稍稍稚嫩了些,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谁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

今日略施手段。

也是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不然,目空一切,骄纵自大,迟早会吃大亏。

“明白了……”

杨方沉默片刻。

眼底浮现起一抹苦涩。

陈掌柜话都说到了这步田地,他要是还不明白其中深意,那他这些年江湖也就白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不死心。

犹豫再三,杨方抱了抱拳,询问道。

“敢问陈掌柜,刚才是幻术,还是……”

“道术。”

陈玉楼摇摇头。

幻术之说,自古有之,而今江湖上那些走街串巷卖艺的人,都会上個一两手。

什么穿墙断头神仙索。

也叫变戏法或者障眼法。

听到这个答案。

杨方一脸的不可思议。

“成仙作祖、乘龙登天,难道都是真的?”

“哈哈哈,杨方兄弟这就是为难陈某了。”

“仙人不知真假。”

“但我可以告诉你,修道者自古便有。”

陈玉楼几人相视一笑。

这话并无半点虚言,他确实不曾见过仙人,刚才那一手小把戏也是从分水术中衍化而来,应该算得上是道术范畴。

“所以……”

听到这里。

杨方心中最后一点惊疑也消散不见。

师傅金算盘虽然不会武功。

但自小就为他请了多位师傅,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下山这几年,他更是四处找人切磋,武道修为一日千里,在同龄人里已经是绝对的佼佼者。

至少在到陈家庄之前。

他走遍江湖,从无对手。

本来还想着乱世将起,凭自己一身本事,绝度大有可为。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无论明劲暗劲化劲,甚至自己苦求而不入的丹劲,在修道者面前……都犹如蚍蜉见青天。

本以为,所谓的修道、斩妖、镇鬼、伏魔,只不过是民间杜撰出来的志怪神话。

而今却是真切的出现在了自己跟前。

一时间,杨方只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活了二十年。

仿佛都笼罩在迷雾中。

今天陈玉楼亲手为他推开了一扇门。

“走了,杨方兄弟,吕祖修行之地,说不定会有机缘。”

杨方还在怔怔失神。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抬头望去,陈玉楼四人已经拾阶而上,出现在了仙人洞外。

“来了……”

杨方不敢犹豫,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杂念迅速驱散。

然后提了一口气。

踩着乱石,身如青烟般纵步越过危崖追了上去。

只见仙人洞外白云茫茫、江流苍苍,虽然是深秋,但洞内却是宛如阳春一般,往前走了十多步,便见到一座巨石横卧,青石上一株苍松破岩而出。

枝叶茂密、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古树下立着一块石碑。

隐隐还能见到松鹤、仙人等字迹。

绕过石松,洞内蜿蜒曲折,犹如山中隧洞,不过却没有半点狭隘逼仄的感觉。

往前数十步。

视线豁然开朗。

天光从两侧崖壁中洞穿洒进,又有山中泉水滴滴答答的渗落,在洞窟中形成一左一右两口清澈见底的泉水。

此时,阳光斜着落下。

恰好让两口石泉一明一暗,颇有点太极阴阳、天道造化的感觉。

但此刻。

却无人在意。

只是越过石泉,目光望向仙人洞最深处。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重檐歇山的石殿。

斗拱彩绘、飞檐凌空。

洞中又有云雾缭绕,浓如泼墨、亦真亦幻。

让人一瞬间,仿佛置身在了洞天福地、人间仙宫之中。

“好像瓶山无量殿……”

花灵瞪大眸子,忽然轻声感叹了一句。

听到无量殿三个字。

旁边的老洋人和红姑娘,眼神皆是一亮,分明都是想起了当日盗瓶山时,所见到的那座红尘仙境。

只有杨方一脸失神。

心神尽数被洞中石殿吸引。

目光越过石殿大门,隐隐还能望见一道负剑身影,似乎在无声的看着自己。

看到这一幕。

杨方心头莫名一颤。

耳边更是不断回荡着之前陈玉楼那句话。

“纯阳殿。”

“果然是吕祖之所。”

陈玉楼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此刻的他,一双眸光闪烁,仿佛能够从云雾中看穿一切。

“走,过仙门,哪能不去见见。”

(本章完)

第215章 吕祖解剑石 飞剑之意

推门而入。

殿内漆黑幽深一片。

从门窗与地砖上沾染的灰尘就能看出,纯阳殿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前来。

与当日在九江城外渡船上。

那老船夫所言,倒是有些出漏。

不过。

想来也是正常。

毕竟他上次来还是一二十年前,那时匡庐山还算平静,作为洞天福地之一,山中隐士无数。

仙人洞香火并未断绝,有避世修道之人,时常过来清扫擦拭。

又有道人于此落道。

替人解签。

所以他才会说仙人洞灵验无比。

只是,前些年,匡庐山匪祸成灾,隐居在此之人死得死逃得逃,即便之后了尘长老剿匪,纯阳殿还是就此荒废。

石殿规模不大。

是单层歇山式建筑。

殿内除了供奉有吕祖石像之外,几乎再见不到多余之物。

“火给我。”

看到这一幕,鹧鸪哨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从踏入修行过后。

他便彻底以道门弟子自居。

哪里见得了道殿如此荒废。

“是,师兄。”

闻言,老洋人立刻摘下背篓,取出火镰火石递了过去。

接过火镰,鹧鸪哨快步走到神像外的石台上,简单请扫了下,这才燃起火,将所剩无多的蜡烛重新点燃。

借着摇曳的光火。

他也终于看清吕祖神像。

与古书中记载几乎如出一辙。

生而金形木质,道骨仙风鹤顶龟背,虎体龙腮凤眼朝天,双眉入鬓,身长八尺二寸,着道袍,负长剑。

看神像样式风格。

应该是明初时修建。

据说朱元璋称帝后,为了维护统治,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编撰了不少神话。

其中最多的便是仙人洞。

如此看来,传闻应该不假。

神龛中的吕祖,身形高大,眸光如火,衣冠须发无一不是细致入微,雕刻的栩栩如生,显然是出自名家大匠之手。

供台上落了厚厚一层香灰。

但炉子却是不翼而飞。

大概率就是被当年那些在此落草的山贼顺走。

鹧鸪哨无奈,只能从一旁的竹筒里找出三根还算完整的长香,点燃后,插在了一旁石壁缝隙中。

随着袅袅青烟缓缓朝四周弥漫。

纯阳殿中再度恢复往日神秘之感。

“你小子整天背着个篓干啥?”

一行人四下看过。

杨方则是盯着老洋人身后一脸不解。

平日里没注意,如今想想,他才猛地发觉,无论何时,老洋人似乎都是竹篓不离身。

相处这么久,两人也算熟稔,眼下见他师兄鹧鸪哨走远,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好奇,靠近过去低声问道。

“秘密。”

“你最好还是别问得好。”

老洋人眉头微皱,看了眼搭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杨方这家伙哪里都好。

就是太自来熟。

“火镰也算秘密?”

“那当然不算秘密,但竹篓里的肯定算。”

听到这话,杨方心神一下就被勾了起来,以他对老洋人的理解,能让他如此重视的,除了那把形影不离的大弓外,这绝对是第二件。

“别婆婆妈妈了,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宝贝。”

杨方目光不动神色的扫过竹篓。

心里暗暗盘算着。

但猜了几样,又被他一一否定。

看着挺沉,应该不是明器之类,毕竟搬山一脉倒斗从不求财。

而且,不知道为何,当他目光扫过,心中竟是莫名的出现一股悸动。

那是对凶险的敏锐嗅觉。

但越是如此,杨方心中好奇便愈发压制不住。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只是窥探一眼,就能让自己如坠凶巢。

神色间却没有太多表露,只是故作不耐烦地道。

“真想看?”

“那等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洋人忽然玩味的笑了笑。

被他一笑。

原本还好奇十足的杨方,心头反而一下没了底。

“不是,你小子吓唬谁,一破竹篓里总不能藏着头鬼吧?”

“那不能。”

老洋人摇摇头。

又看了眼师兄的方向,见他正在擦拭神龛和供台,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示意了下杨方,让他动作快些。

见状,杨方心头不禁一动,深吸了口气,凑到他背后,伸手快速将竹篓掀起一角。

轰——

只是。

刚掀开一条缝隙。

一股狂躁、野性又凶戾惊人的气息,犹如决堤山洪一般,轰的一下扑面而至。

饶是杨方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但面对那股异于寻常的诡异气息。

整个人还是如遭重击,身形朝后连退数步,若不是身后打神鞭上道家符箓自行亮起,将那股气息凭空打断。

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就要身受内伤。

“娘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杨方一脸的不敢置信。

要知道,唯一一次输给昆仑。

他还算心服口服。

但和老洋人切磋交手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单凭身手,在不动用武器的前提下,近身残杀他几乎都是碾压过去。

如今这家伙身后背着的一只竹篓。

竟然连对方的身影都没见到。

就将自己逼退。

杨方哪能服气?

深吸了口气,压下紊乱的气血。

不过,比起刚才的莽撞,这一次他表现的就要谨慎太多,反手握住打神鞭,一步步小心靠近过去。

见竹篓并无动静。

这才闪电般探出手去,重新将竹篓掀开。

惊鸿一瞥间。

他终于看清了竹篓深处。

“妖?!”

只是,目光落下的一刹那,他脑海里并无其他念头,只有一股无力和恐惧。

两双猩红如血的眸子。

层层堆叠的鳞甲。

四肢粗壮,形如甲兽。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竟是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诡异之物。

除了妖,杨方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后悔了没?”

“让你小子别好奇,现在好了。”

见他怔怔的站在原地。

老洋人拍了下他肩膀,笑着错身而过。

一直到他走远,杨方仍旧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开篓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想不到老洋人那家伙竟然整天随身背着两头妖怪?

搬山一脉不是道人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杨方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不过……

今日对他而言,却无疑是荒诞离奇的一天。

陈掌柜是修道之人。

搬山师兄妹三人也都古怪不可测。

他现在都怀疑,这個世界是否真如自己看到的那样,还是说……云雾笼罩之下的天地间,有着太多未知的存在。

如传言中的妖、鬼、仙、灵。

真是如此的话。

那粽子也就好解释了。

这些年四处倒斗,打神鞭下也镇杀过不少尸僵。

以往他也有过怀疑,但师傅只说尸僵之物,并非妖鬼,只是生前煞气怨念太重,再加上风水不适,阴阳不调,才会死而不僵。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直都是错的。

“掌柜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

纯阳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道惊疑声。

杨方一下清醒过来,不敢多想,他怕自己二十年好不容易形成的观念,一朝尽数崩塌。

吐了口浊气。

随后才若无其事的朝一行人那边走去。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陈玉楼从神像后取出了一块青色条石。

大概半米来长。

条石中间向里微微凹陷下去。

似乎有什么在上面打磨过。

与工匠师傅用的磨刀石倒是有几分相似。

但不知道为何,陈玉楼竟是有种如获至宝的样子,杨方眉头不禁一皱,一块破石头难道还是什么宝贝?

放今日之前,他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见识过陈玉楼手段,以及老洋人竹篓中的妖物。

眼下的他,却再不敢有半点轻视。

“陈掌柜……这石头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杨方指着他手里的条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

“杨方兄弟,可曾听过解剑石?”

“解剑石?”

杨方一脸错愕。

还是边上的鹧鸪哨,率先反应过来。

“听说武当山上有一块。”

“陈兄,可是同一件器物?”

陈玉楼拎着那块无意发现的解剑石,饶是他,一张脸上也是难掩喜色。

“道兄只说对了一半。”

“武当山那块解剑石,是因为有明一朝,武当道宗地位超然,被朝廷赐予无上权利,无论是谁,到了解剑石处,也许解剑下马。”

听到鹧鸪哨说起武当山解剑石。

陈玉楼并无丝毫意外。

他眼力见识,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知晓其名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若只是如此。

他又岂会如此激动?

以他的境界,纵然是武当山那块解剑石,也不值一提。

毕竟再如何也不过一块石头罢了。

但眼下这块青石不同。

解之一字,取的是真解、磨砺之意。

“难道,这是当年吕祖用来解剑的青石?”

鹧鸪哨眉头一挑。

脑海里泛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错不了。”

陈玉楼点点头。

之前进入仙人洞前,他还笑着对杨方说,吕祖修行之地或许会有机缘。

没想到,一语成谶。

只不过这份天大的机缘,并未落在杨方身上,而是自己。

他们一行六人中,也只有他用的是剑。

这方解剑石。

放在俗世,不过磨剑所用。

但吕祖之物,哪怕就是一块石头也非同寻常。

此刻倒提着解剑石,陈玉楼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蕴藏的那股惊人锋芒。

而负在身后封入鞘中的龙鳞剑,更是颤鸣不止。

似乎随时都会破鞘而出。

除了吕祖曾用它解剑,陈玉楼再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毕竟吕祖虽是丹鼎派祖师,但生平最为惊人之举,却是一把飞剑斩黄龙。

所以又有剑仙之称。

传闻他就是在庐山遇到火龙真人,得授天遁剑法以及内敛金丹的道法,方才入道,直至修炼登仙。

从他生平所做诗中也能窥见一二。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斩人头’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寥寥几句,剑仙形象已经跃然纸上。

只可惜,吕祖飞升时将本命飞剑随身带走,否则若是能够寻到他的佩剑,纵然是蛇神重生,陈玉楼也敢独身一战了。

不过么。

解剑石也是举世无双的好东西。

其中封存的剑意之盛,绝对是他生平仅见。

他的龙鳞剑养了这么久。

剑意也不及它的百分之一。

数月前在石君山,龙鳞剑出炉时,他还想着能不能找一只养剑葫,蕴养剑意。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够得到吕祖解剑石。

比起养剑葫丝毫不差。

若是龙鳞剑能够蚕食掉解剑石中的剑意。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一件大妖凶兵,而是道门法器,真仙遗留了。

“等等……”

原本还故作镇定的杨方。

听到两人言语。

本就被冲击严重的内心,这会更是脆弱,仿佛轻轻一推就能碎成无数。

“陈掌柜,您的意思,吕祖并非神话人物,飞升登仙……也是确有其事?”

听见那道颤音。

以及杨方脸上根本遮不住的难以置信。

正盯着手中解剑石失神的陈玉楼,不禁摇头一笑。

“吕祖为唐代人士,道家丹鼎派祖师,史书中明确记载的人物,当然是真,怎么可能是随意杜撰而出。”

“至于飞升登仙……”

陈玉楼笑着看了他一眼。

“信则有不信则无。”

“杨方兄弟不必过于纠结。”

只是,这话一出,杨方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心神反而愈发惊疑不定。

聚水为人、豢养妖兽。

再加上前段时日在陈家庄,总听人说起庄上有一头能言会语的猿猴。

不过一直无缘见到。

他也就没当回事。

只以为是庄户夸大其词。

但眼下想起,他却愈发觉得不对。

既然有修道者、有妖鬼,那么神仙……或许同样存在。

所以,之前在洗剑池外时,陈掌柜才会让自己慎言,还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分明就是在暗中提醒自己。

“咕咚——”

想到这。

杨方不禁重重吞了下口水。

余光更是悄然瞥了神龛中的吕祖神像。

先前他只觉得匠人手艺实在高超,雕刻得栩栩如真,鲜活如生。

但如今再看,他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赶紧收回目光,再不敢乱看。

“那,那个陈掌柜,我之前说错了些话,对吕祖老人家太过不敬,是不是烧柱香磕几个头,就没事了?”

“可以。”

“那行……”

得到肯定答案。

杨方哪里还敢耽误,拉过地上蒲团跪下,咚咚咚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

这一幕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差点就没绷住。

之前在外面有多轻佻,眼下就有多敬畏。

“够了够了,杨方兄弟,心诚就好。”

见他半天没有起来的意思,陈玉楼拍了下他肩膀笑道。

杨方这才起身。

一张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羁。

说他是道门信徒都不为过。

陈玉楼强忍着笑意,并未点破,今日此事对他而言,短时间内确实是场天大的冲击,但同样的,也是为他推开了一扇窗户。

眼界不再拘泥于区区江湖。

武道拳脚。

等他什么时候走出来了。

绝对是脱胎换骨的时候。

并未耽误,陈玉楼提着解剑石,带着一行人原路返回。

穿过十多座山峰,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抵达无苦寺外。

只是。

让一行人意外的是。

闭关多日,一心破译龙骨天书的了尘长老,竟是出现在了庙中。

此刻正盘膝坐在大殿中。

“难道……”

远远望见那道苍老背影。

鹧鸪哨心神不由一震,脸上满是期待。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一旁的花灵和老洋人,分明也想到了这一步,原本还在谈笑的脸色一下绷紧。

“别担心。”

“了尘长老既然出关,必然是有进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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