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Act04 Victim祭品

第748章 Act.04 [Victim·祭品]

前言:

饥肠辘辘的肚子是不长耳朵的。

——弗朗索瓦·拉伯雷

[Part①·过于灵活的生存策略]

法依·佛罗莎琳对犹大教长的滑跪行为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从古至今,这条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不光继承了资本主义利益至上的原则性,也继承了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有那么一瞬间,法依甚至觉得教长能及时下跪,及时呼救,及时求饶,这本身是一种优秀杰出的生存品质。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光速变脸,放下可笑的尊严,不在乎荣辱,出尔反尔自我否定——哪怕犹大刚刚才说过,最可怕的情绪是“羞耻心”,照着这个说法,那么此时此刻是比利·霍恩比较强。他可以心安理得的讨好暴力机器,取悦暴力机器,继续利用暴力机器。

中国有句古话,叫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犹大为了活下去,很好的取其精华,更要取其糟粕。

他抱住比利·霍恩的大腿,把所有身为教长的威仪风范都丢掉,从扭曲的五官中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来,或许那不是假的——那就是真的。

他害怕极了,绝不想被血鹰吞进肚子里。

虽然[天授]能把他复活,可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另外一个自己,又怎么能说那是真的自我呢?!

那只是一个代替品,一个人偶,一个为了完成合约而创造出来的傀儡,是艾欧女神选定的交易对象。

谁来填满达格达之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格达之釜必须被填满。

“英雄!救救我!救救我呀!救我呀!”犹大饿得两眼发青,却不敢去撕咬比利·霍恩的腿。如果暴露授血真身,眼前这个血气旺盛力量超群的汉子会砸碎他的脑袋——他会比血鹰死得更早。

“让开。”比利推开犹大,免得这失智疯狂的“平民”来碍事。

他往前踏步时腿脚不太利索,足踝的骨痂严重影响了身体平衡,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前趟。

完全恢复视力之后,在昏暗的甲板一侧,从客舱门扉往外看,那头血鹰怪兽刚刚爬上来。

它的肢节不听使唤,与比利一样狼狈不堪,本来属于混种部分的血肉骨骼被地质锤敲碎了,要慢慢适应鱼虾河鲜的元质——动作也慢了不少。

在比利眼中,这头血鹰的意图很明确,要慢慢爬向同伴的尸体,吃掉那些残肢断臂,吞下无头躯壳。

“该死.”

比利·霍恩低声骂道,又折回犹大面前,大手猛的一抓。

“拿来!”

犹大的肩头还挂着比利的背包,被这么一拉一扯整个人都趔趄摔倒。他的脑袋撞在客舱木质地台边,疼得咬牙切齿眼神怨毒,额角磕开一个血淋淋的豁口,连忙捂住伤口,只怕授血怪物的超速愈合能力暴露在比利眼前——他不敢说什么。

“比利!”法依急忙问道:“要我帮忙吗?!”

比利·霍恩犹豫了那么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他从来没有对这两个陌生人谈论过自己的真名——

——但是已经没时间计较这些了,他没有多余的脑力。

“在这儿呆着!小妹妹!”

在客舱微弱的灯光映照之下,法依·佛罗莎琳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面孔带着气血虚浮的惨白脸色,哪怕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的眼袋发紫发黑,肚子空空圣血失衡,还有不少维塔烙印的细小粉刺麻疹爬上脖子——在比利看来,这姑娘能够承受血鹰的灵压,并且维持意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背包里翻出岩镐,比起地质锤的鹤嘴锄头,这镐头要更难控制,但是比利·霍恩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表情凝重,眉头紧皱五官扭曲,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要进入高考考场的坏学生,可是内心却逐渐平静。

倒不是他放弃了,摆烂了,彻底崩溃了。而是体验过血鹰的灵压之后,他的精神属性在蹭蹭往上涨,求生意志与灵压抗性越来越强。

这些维塔烙印衍生物最可怕最厉害的攻击手段就是灵感压力带来的精神损伤。

它们能够挫败战团官兵的战斗意志,能让精准射手失去准心,能通过爆毛细血管的方式污染智人的五感,能将受到的伤害,感知到的痛苦反馈到敌人身上,进一步削弱人类的杀伤能力。

它们扭曲畸变的头颅肢体让人们丧失勇气,慢慢陷入疯狂的绝望境地。

万灵药可以治愈肉体,但是治不好一颗千疮百孔魂飞胆丧的心。

能挺过这一关的战士少之又少,如果将它当做一道考验,它的致死率太高太高,成建制的集团军要采取远距离火炮轰炸的方式来处理化身蝶,而不是直接面对它。

一旦靠近它,来到直线距离三十米以内,这种精神损伤会把枪弹齐全武艺精湛的勇士变成待宰羔羊。

在不知不觉中,比利·霍恩已经完成蜕变,他连续跨过两三级,从化蛹期飞升至羽化阶段——只是他还不知道,他完全感觉不到灵体的变化。

他提起岩镐一点点靠近这血鹰怪兽,心率跟着越来越强的灵压逐步攀升,陷入“深水区”的那一刻,熟悉的麻木感和刺痛感再次袭来。

他的右臂逐渐失去控制,过长的岩镐把柄沾了血水雨水,从手心松脱滑落,镐头要撞上虎口——就在这个瞬间,从比利·霍恩的肩头冒出一团翠绿的灵光。

汹涌的灵火瞬间烘干了他肩颈的破衣裳,臂膀坚实有力的抓住了镐子。

“哈!”比利只觉得心神振奋,五官一下子舒展开,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血鹰怪兽已经爬到了同伴的尸体身边,它的肚腹变成了一张大嘴,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形,脊椎断掉之后,它的物质形态掺杂了许多卵生动物的基因,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扭曲血肉,它的皮肤变得更加柔软Q弹,从躯干肢节长出来六条手臂,却没有指头手掌。

它找不到更多的通灵触媒,无法拥有更多的“手性”——不能深耕于人肉领域,只能纵向发展,让自己变得更大,增加进食的效率。

对比上一回初次见面,这头血鹰所散发出来的灵压也没有变强,因为它吃不到人肉,得不到更多的灵能资源。

比利·霍恩没有犹豫,照着上一回的旧伤打击点位,奋力挥动镐头!

“噗嗤!——”

镐子撞进软趴趴的腰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这个瞬间,比利·霍恩听见了惨叫声,它来源于三个地方。

从伤口中冒出六张“嘴”,那是河蚌的肉块裙边互相挤压着,模仿人类的声带结构往外发出高频的啸叫——似乎为了保护这一段脆弱脊柱,血鹰已经使劲浑身解数。

在客舱之中,法依捂着脑袋失声尖叫着,她感觉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被岩镐击穿,连肠子都要拽出去了!

犹大疼得扶住了窗台,往外不断的干呕,喉咙里冒出咕噜噜的水声,神智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这一镐下去,比利·霍恩也感觉到肚腹传来的幻痛,他脸色铁青,想要提拉镐柄,继续扩大伤口,两条手臂就酥软失力,剧烈的疼痛感再次控制了他的肉身。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枪匠老师究竟是如何扛住这种疼痛感的?他是如何做到的?

保持专注!保持专注!

比利·霍恩!保持专注!

血鹰怪物受到重创,它没有第一时间还手,用腹腔的大嘴抱住同伴的尸体,死死不松口。

它背对着比利·霍恩(如果按照它的头颅朝向来算,这团血肉还有“背后”这个说法的话),从背脊张开的肋骨和肉条组成的两扇“血鹰羽翼”慢慢钻出来十六颗眼睛,它们演化出部分肉睑与瞳膜,直愣愣的盯着比利。

这一刻,比利的心智再次受到考验。

他陷入了一种方向迷失空间错位的幻觉之中,似乎无法掌控手里的武器。

他感觉不到空间的远近,好像万事万物都变成了二维与三维交叠错乱的图像,雨滴敲在化身蝶的背脊上,立刻化为一张扁平的水花,他的镐子把柄似乎无限的远离了他,如何去抓握都成了一个难题。

这是化身蝶制造的幻觉,这头血鹰已经吃掉了一部分同伴的元质,慢慢朝着完全体演化。

比利的两侧肩颈厚肉迸发出更加汹涌灿烂的翠绿灵光!他像一尊不动明王!从眼睛中透出两团火焰来!

一道道灵丝逐渐缠绕成凝实的团块,渐渐汇聚成左膀右臂,将岩镐完全提起!

说时迟那时快,血鹰的羽翼之中聚起八束骨片,韧性十足的肌肉纤维互相交缠着,将这黄褐色的锋利骨刃猛的刺向这不识好歹的人类勇士!

利器穿身而过,比利几乎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他口鼻溢血,没有退缩,反而直接闭上了眼睛,他无法用眼睛来观察距离,视觉变成了一种拖累,索性放弃双眼!

[Part②·同舟共济]

血鹰想要如法炮制,它的前半边身体已经出现了不少凹坑,用作咬合的腹腔肌群已经调度到“背面”,逐渐汇成新的血肉枪刺。又是四次狠厉戳刺,打进比利·霍恩的软肋,深入肺叶,撕裂了横膈肌。

怪物能感觉到,这个智人已经越来越虚弱,它舍不得嘴里的肉,还要分出更多的元质去对付身后的利器,分出更多的肌节来处理这位战士。

比利·霍恩憋着一口气,他无法呼吸,能感觉到这些滚烫的肉条在体内不断的伸缩搅动,它们是跗骨之蛆,能够膨大缩小,坚硬的骨质剃刀一次次毁坏着他的心肺系统。

疼痛感要将他逼疯了,他的眼睛渐渐被血丝爬满了,可是抽离镐头再次挥动武器这个动作,是那么那么的难。

“啊!!!啊!!!”

他往外吐出一片片污血,从喉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咳咳!——咳咳!——”

他无法抑制住身体的本能,肺腔奇痒无比,维塔烙印再次深入脊髓。

血鹰要一点点压低这战士的身体,用枪刺软肉狠狠制住这副强而有力的肉躯,使比利慢慢跪下——失去了高点优势之后,镐子没有自上而下通过两臂加速加力的过程,也失去了大半的杀伤力。

比利无可奈何,他想要通过灵体脱困,两条灵丝团块构筑出来的手臂刚刚离开岩镐,又有新的触须肉刺凌空射来!

这是血鹰最后一点点力量!它已经完全停止进食——

——富含蛋白质的虾蟹肌肉已经离开了它的腹腔,不再去索取同伴的血肉。

厚实的甲壳失去血肉的牵引也要慢慢崩溃塌陷,有不少贝壳松松散散的,从这副扭曲的肢体上脱落。

它已经使出全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杀死这个敌人。

比利·霍恩越过了第一关,越过了第二关,似乎要倒在第三关——

——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但是没有什么天命之人的说法,这片土地没有幸运女神来眷顾他,没有什么改变命运的巧合,没有力挽狂澜突然爆发出灵魂威光的神迹。

能够连续闯过化蛹、化茧和羽化三道难关,就已经是尽头了。

像马奎尔医生出神入化的魂威演化过程,也得到了贝洛伯格的帮助,可是比利手边没有白神的利刃来救场。

哪怕是枪匠老师,要使用这种破铜烂铁来对付化身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束了吗?

比利·霍恩的灵体臂膀死死抓住了枪刺——

——抓住这四束朝着自己脑门射来的致命攻击!

镐子渐渐从他手掌中滑落,他咬紧牙关再次屏息,半跪着努起身体,想要再次站起来。

“噫!!呀!!!——”

用尽全身的蛮力,与这神话单位的初阶形态角力。

反复拉扯,反复挣扎着——过了整整一分钟。

他几次疼得无法控制灵体,在意识涣散的瞬间用血肉之躯,用手掌继续接力,紧紧握住额头前方的骨刺,抓紧了血肉刺枪的肿胀肉须。

只要他的膝盖稍稍离地,血鹰就开始拖拽枪刺,使他的重心前移,使整个身体要往这恐怖怪形的怀里扑去。

他想要空出手去拿镐子,就感觉到心肺之间传出一阵骨骼碎裂的恐怖脆响。

他几乎绝望——只期盼着福亚尼尼能早些醒来。

战士绝不是孤独的,绝不该孤独的死去。

福亚尼尼没有回应他——

——回应他的是一双粗糙的,有褐色皮肤的手掌。

犹大满脸冷汗,他鬼使神差的来到比利身侧,反复确认比利还活着这件事——

——在这决定生与死的几分钟里,他看了太久太久,每一次比利落入颓势,他就以为故事要结束了。

可是这一副坚韧的肉身,这一缕强壮的灵魂,似乎在冥渊地府的大门前进进出出反复横跳。

犹大眼睛里的毛细血管早就爆了个干干净净,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另一团不断扭动蠕行的血肉前挣扎着,喷洒出鲜血,呼出滚烫的热气。

他拽住岩镐,朝着血鹰的背脊敲下去!

剧烈的疼痛感使犹大丧失了理智!

“操!操!操你妈!!!操你妈!!!”

比利·霍恩开口吼叫着:“你打错地方了!”

“我怎么知道该打哪里?!”犹大捂住胸脊,心脏跟着这剧痛停跳了好几秒。

比利空出一条灵体臂膀,它顺着血鹰的肌节一路摸到羽翼的正中心,摸到头颈的第七节脊椎关节。

“第七节颈椎的横突孔最小,你看清楚!你看清楚!”

“他妈的疼死我了!他妈的!”犹大拖拽岩镐,再次使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瞬间——

——甲板的雨水血水都往天空飘洒。

它们带起比利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犹大也是如此,镐头击碎死门的那一刻,恐怖的灵压突然消失了。他不知所措,风浪卷动客船,使他身体失衡往江河一侧跌落。

比利死死抓住了犹大的胳膊,两人先是撞在硬木桅杆上,紧接着又跌回甲板。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犹大看得清清楚楚,从起起伏伏的江波阴影之中,从雾江上游往泰州方向的湍急水流里,似乎还藏匿着许许多多的怪物——它们都是费克伍德的爪牙,是莱北官府的鱼人混种,已经变成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血鹰怪兽。

他感觉自己深陷地狱,活在一场血腥的祭祀之中,祭品正是他自己。

过不了多久,这些怪物就会找上门来。

第749章 Act05 The Ray of Light一线光明

第749章 Act.05 [The Ray of Light·一线光明]

前言:

饥饿总是伴随着天才。

——马克·吐温

[Part①·灵光乍现]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

一阵阵诡异的灵压波动从江河上游席卷而来,它的汹涌暗流之中潜藏着难以计数的可怕血鹰。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费克伍德·艾比的灵能科研实验,这些鱼人混种嗅到了鲜甜的气息,紧跟着传令官兵的血,要追上犹大——要尝一口灵光佛祖身上的不老肉。

击退了第一波攻势,比利·霍恩在犹大的搀扶之下,拖着疲劳困苦的肉身慢慢回到客舱。

他又一次得胜归来,但是没有开怀大笑,没有庆功祝词。

因为他知道,这糟糕的天气会持续下去——

——在稻恒县,已经降下非同寻常的天灾地劫。

除非这种灵压环境能够恢复正常,否则周边地区的动物植物,甚至地衣微生物群落都会慢慢变成灵灾衍生物。

身边这个阿拉伯裔汉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家伙身负怪力,能挥动破岩镐砸碎血鹰的死门,很可能是个授血单位。

法依·佛罗莎琳第一时间掏出药瓶,把上一回用剩下的几滴药液喂给比利。

有了药水,他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胸肺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这是个好消息。

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这副肉身消耗了太多能量,前后三回与神话单位零距离接触——比利·霍恩的精神世界快要崩溃了。

“为什么.”

他倚在窗户边,撕开破破烂烂的工作服,看着胸腔部分的肌肉渐渐愈合,重新勾勒出坚硬如铁的棱角线条,那是枪匠老师常年要他手动建设基台基架的功课痕迹,也是他直面化身蝶的资本。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小妹妹?”

法依愣了那么一下,她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连忙看向犹大。

犹大努努嘴,随口应道:“你的身份卡上写着呢。”

比利不信,接着追问道:“我听到你们在吵架,你俩好像都是阿拉伯人?”

“我是闪族人。”犹大低声应着,指向法依女士:“她是波斯人。”

闪族人这个称呼并不是代指单一的民族,而是民族语言属亚非语和闪米特语言的人群。

同时这个闪米特人在圣经中,也指诺亚的长子(闪),犹大没有说谎——他并不了解自己的种族源流,只能用闪米特人作一个笼统的回答。

“帮个忙,兄弟。”比利对犹大喊道。

听见[兄弟]这个称呼的时候,犹大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埋怨、同情、傲慢与鄙夷糅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犹大心里想——

——如果不是这些血鹰怪兽,比利·霍恩这小子早就变成了口粮。他哪里来的自信,敢和我称兄道弟?

刚才我拿起岩镐救了他一命,现在又要来差使我?命令我为他办事?

是的,这位教长完全无视了比利·霍恩击退血鹰的客观事实。生意就是这么做的,抛开所有的恩义情谊,只有单纯的你我利益。

在犹大的世界观里,他只记得自己对比利施以援手,完全记不得另外一件事——如果没有比利·霍恩,他和法依都得变成血鹰嘴里的粮食。

可千万不要奇怪——

——这种食人魔常常出现在凡俗世界,在写合同的时候不要义务,只要权利,从来不会强调公平对等,要的是甲方乙方的绝对不平等。

而犹大则是其中的佼佼者,在算账这方面,他便宜占尽,吃不得半点亏——正是这份才能,造就了会盟的丰功伟绩。

“帮个忙!兄弟!”比利·霍恩再次喊道:“把船夫带过来,我动不了”

犹大没有动弹,他在思考其中意义,从来只有他吆五喝六,服从别人的命令还是头一回。

比利打开粽叶,把冷冰冰的甜粽子嚼碎了,把这高能量高糖分的食物吞进肚里。

“现在没人掌舵了,我得确定船夫兄弟的状态,把他喊醒——这艘船顺着雾江一路南下,半途如果撞上礁石,进入支流死路,搁浅在荒山老林里,我的罗盘也分不清方向”

“到了那个时候,轮不到血鹰,我们就得困死饿死,冻死在这片荒芜大地。”

“被野兽吃掉,被灵灾环境的衍生物找到吃掉,被各种各样的葛藤荆棘拦住缠住,找不到出路,阴寒湿气和蛇虫毒瘴都能弄死我们。”

“我怕水,我不想下船,兄弟。”

犹大扭过头,随口与法依说:“你去把船夫带来。”

他还是不愿意亲自动手,要差使干部去做。

比利立刻喊停:“别!”

犹大不耐烦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比利解释道:“船夫兄弟的腿受了伤,他身上有维塔烙印,在这种灵压环境下随时都可能发作——之前我看到,这个小妹妹脸上也有红疹。”

“他们不能互相接触,否则互相交叉感染。这小姑娘现在还能跑能跳,她要碰到船夫兄弟的那条烂腿,近距离和深度感染的肉体组织接触,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瘫痪的。”

“反而是你,兄弟。”

比利话锋一转,直勾勾的盯着犹大。

“你干掉了血鹰,这怪物身体里全是灵灾污染源,可是你没有发病,代表你的抵抗力非常强。”

犹大体内的圣血配方要优于法依·佛罗莎琳,不光是肉身出力心血循环这些基础属性,还有抗病抗灾的能力。

“我请求你,无论你和这个小姑娘有什么恩怨瓜葛,她是你买来的奴隶也好,是你的私人财产也罢。”比利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还请你亲自把船夫兄弟带过来,让我看看他的伤情。”

法依听见这些话,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看着虚弱无力的比利·霍恩,又想到火车上那个愿意把肩膀借给陌生女子依靠的小伙子——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天真单纯的人?

犹大强调着:“好!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嘛!我去干这个事!不过我要强调——”

会盟领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法依·佛罗莎琳,瞪了一眼小百灵鸟。

“——这是我自己的意愿!可不是听你在这长篇大论叽叽歪歪想出来的主意。”

“我现在宣布!~”

犹大打开双臂,站得笔直,脑中灵光乍现,尽情的施展着统御才华。

“我要救助这个船夫,不光施恩,也要求回报,然后让船夫老弟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比利笑道:“对!对!领导!对!”

“哈哈哈哈哈!”犹大指着比利·霍恩的鼻子:“你这小子很懂事嘛!”

比利立刻应道:“谢谢您!领导!谢谢您了!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犹大扭头往客舱的阴角去,别有深意的问了一句:“比利·霍恩,你愿意跟着我做事吗?你好像很能打喔”

犹大的脑子转得飞快,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他需要比利·霍恩的暴力。

这种暴力可以通过许多东西购买,包括比利·霍恩口头承认的“救命之恩”,也包括法依·佛罗莎琳那一文不值的爱情——既然青金卫士能够读血蝴蝶圣经,那么无名氏的学徒也可以读这本经书。

这个无知无畏的愚蠢战士就像艾欧女神送给他犹大的礼物,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从天而降。

比利应道:“那得看情况,领袖。”

不知不觉中,犹大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里,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他有把握一点点打开比利·霍恩的心门。

或许还有更多的血鹰怪兽会接二连三的登上这艘船,法依·佛罗莎琳只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根本就对付不了这些怪物。比利小子一定会挺身而出,继续构建情谊的纽带。

犹大有这个把握,有这个底气——

——他把船夫抱到比利身前,撕开船夫兄弟的裤腿,亮出红彤彤的干瘪肉躯。

“他的情况很糟糕喔,比利·霍恩。”

比利定睛一看,船夫哥已经被判了死刑。

这条腿受到血鹰的吮吸,一眼看去全是腐烂斑疮,大部分的肌肉失水收缩,虫巢蛀到了骨头里去,面无血色两颊内陷,如果再遭受灵压刺激,那高高拱起的肚子养育的若虫会立刻破茧化蝶,不需要十月怀胎的漫长过程,如果没有万灵药,船夫死定了。

比利连忙往背包里翻找,他找不到第二瓶药水。

作为撤离战场的工程单位,他和福亚尼尼的战术资源都要交给苏绫老师,也包括万灵药这种救命补给。本来他和福亚尼尼两人各留了一瓶药水傍身,而福亚尼尼的那一瓶药水也没能留下来——

——按照[不死鸟]的战术打法,苏绫老师喝药就和喝水似的,两兄弟决定只留下一瓶药,其他全都送给苏绫老师当战术资源了。

现在药用光了,这船夫兄弟恐怕小命难保。

[Part②·恐怖平衡]

比利没有惊慌,他把船夫哥哥的身体放平,从背包里翻翻找找,拿出测绘仪器的工具箱,打开铁盒就找到一瓶老干妈,拧开辣椒酱罐头的盖子,里面还有白夫人冻干粉。

他勉强爬起来,用光最后一点力气,把福亚尼尼的身体翻了个面,拿到背包里的小炉子,塞进瓦斯罐头就开始打火生水。

犹大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打算施以援手——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为自己正名的机会,要恰到好处的抛出价格,拿捏这暴力机器的心。

“霍恩先生,白夫人制品恐怕治不好这老哥的腿”经验丰富的会盟领袖低声说:“按照这个感染程度来说,你要烧开水泡茶汤来杀虫消毒,恐怕不行喔。”

比利心里也没底,但是他必须试一试,他把老干妈罐头里的冻干粉全部倒进去,用开水化成浆糊,等待药性完全激活,顾不上疼痛感——他用手指头沾着滚烫的烂泥,把这些焕发生命力的民间药膏抹在船夫兄弟的腿上,一点点往肚子的方向去。

高温药泥再次激活了这条腐烂僵死的腿,从骨肉中渗出一层层新鲜的血水来——但是它的自愈速度太慢太慢。

从骨骼深处迅速爬出一头头肥胖的蠕虫,它们找到了新的目标,就像蝗虫群飞进即将荒芜的田野那样,要吃光所有新生的骨血和肉碎。

“他妈的!”比利叫骂着,用大手使劲拍打着这些虫子,吓得脸色发白。

它愈合的速度不够快,也没有针对白夫人虫卵和维塔烙印的靶向治疗效果。

它的浓度太低了,冻干粉里还有许多安慰剂填充品,根本就比不了万灵药。

“稍安勿躁.”犹大佝下身子,停在比利·霍恩耳畔,轻轻吹出一股妖风邪气:“比利·霍恩,稍安勿躁,我的英雄,我的战友,我悲悯世人正义凛然的伙伴.”

“不如让我来试试?”

比利立刻躲到另一边去,眼神充满了警惕——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家伙绝对是授血单位,包括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姑娘家,这两个来路不明的旅客都是授血单位。

福亚尼尼只是多看了几眼血鹰,就吓得晕过去了。

可是这对男女的心智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也没有染病,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犹大.”比利小子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是犹大?对吗?”

战情信息中心曾经与无名氏的战士们交代过犹大的一部分信息,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一身棕色的皮肤。

过了这么久,枪匠老师还没有回信,传唤铃也没收到消息,秋收行动似乎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这代表稻恒县的任务还没结束。

在地姥祭祀仪式期间,能自由自在的出入羽毛的地盘,能够逃离这场灵能灾害的人,也只有归一教那几个顶层角色。

犹大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反而兴奋异常。

“比利·霍恩,你也不是那么傻嘛!~”

似乎那一句玩笑话成真了——

——我来杀犹大?真的假的?

比利小子脸色苍白,不敢靠近这万魔之首。

“你相信吗?!比利·霍恩!你相信我吗?!”犹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船夫兄弟的腿脚,他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烂肉,夹带部分虫卵一起吞进肚子里,“我吃着最毒的食物,做着最伟大的事业。”

“多么不公平,多么残酷的天理呀。”

他感觉自己有了点力气,再次伸出双手,为比利·霍恩展示神迹。

“我本应该是天神的使者,比利。”

“是上帝钦选的神民,是人类的领航员,是文明的象征。”

一层层腐烂的肉条在秃鹫的亲吻之下,逐渐变成纯粹的淡黄色肉汤,其中翻滚挣扎的白夫人也要反复提纯精粹,逐渐在[点石成金]的魂威操纵之中,变成营养丰富的虫汁儿,变成万灵药的原料。

“我能对抗原初之种的恶毒诅咒,我本该是万王之王,本应如此!”

鸟喙一路往上啄食,犹大之吻喷吐出一阵阵灰白的烟气——

——他像个艺术家,随手拨开肠道菌群聚落,挑挑拣拣分离维塔烙印的菌丝蛋白,秃鹫灵体带有羽毛副肢的臂膀趾爪把无用废物毒物都扫开,经过三四次分离提纯,万灵药的熟料也渐渐完工。

让我们往前看——

——往米米尔温泉集市的拾荒者那头看。

曾经步流星说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能够反复借贷,卡一个惊天BUG,去反复献血卖肉,然后喝药治好身体。

那么犹大表演的神迹,就是这个BUG——

——他在用船夫的肉身做药,同时也在治愈这个可怜人。

“将这诅咒化解开,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重新调整元质的结构,厘清每一份污秽之物,消除每一种诅咒之物,消除人们身上的原罪,逃过上帝的神罚。”

犹大低声呢喃着,手掌跟着船夫迅速再生的腹腔,一路蔓延到大腿,再往小腿去——

——看上去好比上帝施展的医术神迹,是黑暗时代中的一线光芒,是慈悲度世的真佛祖真菩萨,真神真灵。

“比利·霍恩。”犹大传召着他的新信徒。

对于船夫兄弟来说,这种再构肉身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拾荒者反复献血卖肉要承受的精神损伤。

他们的内心会逐渐麻木,会丧失灵感,会变得冷血无情,渐渐忘记自己的[必经之路]——

“——你们把我看成祸害灾殃。”

犹大抚摸着船夫兄弟的腿,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好像新生的婴儿那样。

他知道,接下来这段路恐怕很难过——

——但是[点石成金]从来不会让他失望,只要这些智人染上维塔烙印,他就绝对不会缺肉吃。

“但是恰恰相反!比利·霍恩!”

“你怎能听信傲狠明德的一派胡言呢?它不是人类,再怎样颠倒是非黑白,它是野兽呀!”

“我才是活生生的人,我会恐惧,会胆怯懦弱,我害怕暴力,我只想活下去,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人.”

“我们互相帮助,共同击退了原初之种的怪胎衍体,我们是战友了.”

“我们是同志,对吗?”

比利·霍恩的心智正在接受考验,似乎BOSS构建的社会从来都没有特别照顾过他这条可怜虫。

在登上这条船之前,他不够勇敢,只因为不够勇敢,就得眼睁睁的看着荣华富贵一点点从手中溜走。

他不够强,没有资格成为快刀的战士,他的能量不够大,不能像维克托老师那样决定杜兰和弗拉薇娅的命运,自然他也无法决定法依·佛罗莎琳的命运。

他连爱人都拯救不了,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历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和许多人一样,和无数的人们一样。

“不对.不对的.”

尽管如此,比利依然摇着头,依然咬牙切齿的看着无名氏的死敌。

犹大没有着急,他与枪匠一样,像个耐心的渔夫:“不对吗?如果没有傲狠明德.”

“闭嘴!”比利·霍恩瞪大了双眼,不由自主的往背包摸索武器。

犹大高举双手投降:“如果没有傲狠明德.”

伤痕累累的地质锤要亲上犹大的脑袋——

“——法依。”

锤头停在犹大的鼻梁前。

犹大的声调不带任何变化,眼神冰冷:“法依,对,法依,你的玫瑰仙子。”

霍恩先生一动也不能动了,他侧目看向客舱的另一边,和他想象的一样,眼前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真的就是法依·佛罗莎琳,是犹大的最后一根护命羽毛。

他下不了手,爱能给他力量,同样也让他软弱。

要他和犹大爆了,只要把这家伙困死在船上,似乎一切都能功德圆满。

可是福亚尼尼和法依,还有这船夫兄弟也得跟着一起陪葬,没有[点石成金]的神力来疗伤,如果还有追兵跟来,他们绝对会死在血鹰嘴里。

由于特殊的灵压环境带来的干扰,传唤铃的灵素虫也没办法把稻恒县的消息带回战情中心,比利肩上还担着呼叫后续增援部队的重任,至少要把纸制情报和录音记录送回去,否则枪匠老师在哀宗陵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

他大声咆哮着,骂得越狠,他的心力就越虚弱。

“狗杂种!你这该死的狗杂种!犹大!你该死啊!你真该死啊!”

犹大轻轻拨弄开锤子——

“——我们先慢慢渡过这段难熬的时光,比利·霍恩,往前看,要往前看。”

“你应该想得清楚,看得明白。傲狠明德不能给你的,我能给你。”

“你从来都没有背叛人类,而是从愚昧无知的状态中醒觉了!你觉醒了!你不一样了!”

“你识破了凶兽的谗言诡计,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犹大轻轻拍打着比利·霍恩的肩,维持着微妙的恐怖平衡。

“我们同舟共济血肉相连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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