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4章 治丧之臣

太皇太后周氏病故,朱厚照在旁看了许久,努力想挤出几点眼泪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不难过就是不难过,朱厚照平时跟这个祖奶奶没多少来往,偶尔到慈庆宫请安,祖奶奶都稀罕他要命,总是会给他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但他总觉得祖奶奶身上有股难闻的气味,再加上说话颠三倒四,每次都烦得要命,因此根本不领祖奶奶的情。

现在祖奶奶亡故,他没多伤心,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得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否则老爹老娘心中不喜,以后会更加督促他上进好学。

朱祐樘和张皇后亲自安排为太皇太后设灵堂,筹备棺椁。但朱祐樘尚未想好以什么名义安葬皇祖母,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张皇后提醒:“皇上,何不召阁臣前来相商?”

朱祐樘轻叹:“这都什么时辰了,几位阁老怕是早就打道回府……萧公公,萧公公何在?”

过了好长时间,萧敬才从外面行色匆匆进来,朱祐樘知道现在萧敬负责内外传话,忙得不可开交,也不多计较,紧忙道:“萧公公,你去内阁瞧瞧,几位阁老可在?若在的话,朕想问一些丧礼方面的事情,让他二人进来见朕!”

萧敬有些为难:“陛下,夜已深,让阁老进内帷……怕是有些不妥!”

张皇后不爱听,问道:“有何不妥?几位阁老一心为朝廷,难道进皇宫內苑的资格都没有?”

萧敬很想说,当然没有!

就算阁老功高,在朝中说一不二,但皇宫内帷那是皇帝的私人地方,为人臣子怎可轻易入内帷?

朱祐樘明白事理,摆手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若有阁老留在文渊阁等候,便请他们过来,朕要问询一些事!”

萧敬停下来没等把气喘匀,又要赶去内阁,看看阁老走了没。以萧敬对内阁老臣的了解,知道就算有人离去,也必然有人留下来值守,毕竟很多时候军队和地方会在夜晚进呈公文,若遇紧急之事,阁臣得第一时间为皇帝分忧。

萧敬刚离开,朱祐樘看了儿子一眼,咳嗽两声:“太子,你年岁还小,你曾皇祖母的丧事不用你来操心,只管回去做学问便可,朕听闻你近来学习刻苦,成绩斐然,甚是安慰!大明的江山社稷,迟早会落在你肩膀上,多学些东西总是没错!你且回东宫去吧,让常侍太监护送……”

张皇后提醒:“皇上,常侍太监这会儿留在撷芳殿,帮助皇儿整理书册,未曾相伴而来!”

“且不得胡闹,若再有擅自……之事,当如何?”

朱祐樘自顾自地说着,忽然听到张皇后的话,不由皱眉:“身为太子常侍,竟然不跟随太子出行?哼,真不懂规矩,不管什么时候,太子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今日该谁在太子身边值守,回头打二十板子,小惩大诫!”

……

……

张苑再次遭受无妄之灾,朱厚照虽然有些歉疚,但他可不会说是自己要求张苑不跟随的,听到可以早点儿回东宫,兴高采烈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东阳和谢迁联袂来慈庆宫拜见朱祐樘。

偏殿中,朱祐樘目光飘忽,说话有气无力,将周太后的身后事大致问询一下,核心自然是皇祖母是否能进英宗陵寝合葬的问题。

李东阳正色回道:“陛下,不可!纵观我大明,太祖以来,无此先例!”

朱祐樘皱眉:“那朕破例一回不成吗?”

李东阳不再言语,看了谢迁一眼,意思是让谢迁出来拂皇帝的面子。但谢迁此时与刘健和李东阳闹翻,一门心思自保,背黑锅的事他可不干,当即闭上眼,摇头晃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站不稳随时要摔倒,但这只是谢迁规避问题的一种方式。

朱祐樘发现谢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问道:“谢卿家,你认为如何?”

谢迁睁开眼,毕恭毕敬:“陛下英明,臣附议!”

李东阳皱眉,心想你谢于乔怎么了,之前刘少傅对你交待的可不是这样,一定要让陛下恪守礼法,不能破例,即便打着孝义礼法的名号也不行……现在你居然站在皇帝一边,说附议?

朱祐樘听到谢迁的话,神色间的悲伤减弱几分,颔首道:“两位卿家,朕自登基以来,太皇太后对朕恩宠有加,可以说没有太皇太后,我恐怕早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回去后好好商讨一下,朕不希望太皇太后无法依附太庙,更不希望朕将来入黄泉,无颜见先皇……”

皇帝言辞恳切,李东阳挑不出毛病,他不可能直面反驳“你见不见先皇无关紧要,连太皇太后是否依附太庙也是小事,您的身体才是大事”云云,虽然他心中很想这么说。

朱祐樘再道:“治丧之事,当以两位爱卿统筹,两位爱卿对此可有异议?”

李东阳一琢磨,刘健年事已高,不能出来负责治丧,最合适的人其实只有他和谢迁,面色为难:“陛下,近来朝中之事不少,若臣再负责治丧……”

朱祐樘点头:“李大学士所虑也是,那便让谢卿家统筹……不妥不妥,谢卿家之前并未涉及金太夫人丧事,对议程不甚熟悉,倒不若由李卿家负责丧事,谢卿家留守内阁,负责处理政事?”

李东阳不由犯起了嘀咕,他下意识反应,皇帝做出这项决定,应该又是保护谢迁,准备帮谢迁夺回内阁中的地位。

谢迁失势有目共睹,但现在皇帝出面,让李东阳意识到,皇帝想搞平衡,不愿提拔王华或其他人入阁,而是想继续重用谢迁,毕竟皇帝跟谢迁君臣多年,且谢迁办事牢靠,皇帝身体不佳随时可能传位时,自然想以稳妥优先。

此事李东阳不敢擅专,得回去请示刘健,行礼道:“回陛下,微臣尚有几件要务在手,恐无暇分心他顾!”

朱祐樘适时做出妥协:“若内阁事务实在繁重,便以王学士和梁学士暂调阁部,与谢卿家协商解决……”

之前皇帝怎么都不同意将王华等人调内阁,因内阁无副手之说,以诰敕房、制敕房设中书舍人辅佐,再以通政使司、司礼监作为奏本转呈之用,内阁中真正负责的只有大学士,现在临时增加王华和梁储,其实是对刘健和李东阳的一种妥协。

二人入内阁,虽非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但已相当于坐实“储相”的身份。

李东阳脑筋转得飞快,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负责票拟理所当然,而谢迁精力要比他和刘健充沛,处理效率更高,再加上王华和梁储,就算内阁中有什么难以决断的要务,李东阳主持丧事,刘健也不在,事情也能迅速传到二人耳中,可以牵制谢迁。

李东阳觉得皇帝主动妥协,这样并不吃亏,但他又不想在未经请示刘健的情况下擅自决定,只能把事情拖一拖。

李东阳道:“陛下,不知微臣是否可回去跟家眷商议后再行决定?”

朱祐樘沉默下来,望向李东阳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愤怒。

我让你帮我祖母治丧,你推三阻四也就罢了,居然说回去跟你家人商量?你李东阳跟谁商议?你老婆孩子?还是长辈叔伯?

因为朱祐樘对李家的情况再熟悉不过,这几年李家都快成破落户了,不仅接连丧妻,两个儿子也相继病故,需要过继自家弟弟的儿子传承家业,李东阳多次上疏求致仕,被朱佑樘驳回后事假、病假没少请,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皇帝都带着几分反感。

朱祐樘强忍怒气,道:“既如此,那李大学士回去跟家眷商议,朕在这里等候你的佳音……”

李东阳跟皇帝摆谱,皇帝自然要回应一下,朕乃九五之尊,能输给你一个臣子?你不是说要回去请示家眷吗,那现在就回去,朕在这里等你,朕决定的首席治丧大臣不可能等到明日履任,难道当晚太皇太后的停灵你不想管了?

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此时谢迁一脸惊讶,好像不知道皇帝会做这决定,李东阳不便质问,只能忍气吞声,行礼告退。

(本章完)

第1465章 监军到位

皇帝在慈庆宫与谢迁单独相处,二人私下里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晓。

但之后李东阳自刘健府上返回慈庆宫,皇帝依然强硬地委任李东阳为首席治丧大臣,全权负责太皇太后周氏的丧事。

至于内阁的事情,基本归谢迁、王华和梁储负责,就算刘健授意王华统筹内阁之事,但始终王华未正式入阁,他的地位远不及正牌的内阁大学士谢迁,谢迁也知道这是自己夺回权力的最佳时机。

不能总跟之前一样,被两个曾经的好友欺负,还得忍气吞声,甚至连自己的孙女婿都保不住。

皇帝把治丧之事交待完毕,谢迁一身轻松出宫去了,而李东阳则继续留在内帷,这让李东阳很不习惯。

之前李东阳处置金夫人丧礼时,从未留宿皇宫內苑,因为金夫人不是宫人,亡故后,丧礼是在寿宁侯府举行,之前一度准备以国公的礼数进行,后来皇帝直接给定了个国丧的高标准,等于把金夫人当成皇太后对待。

现在太皇太后驾崩,若皇帝把丧事的规格大幅度缩减,对天下百姓根本无法交待。当皇帝不能厚此薄彼,自己的丈母娘死了大操大办,而轮到自己的亲祖母时,却这里抠钱那里节省,也太不厚道了。

皇帝为表示自己对祖母丧事的关心,第一条就是考虑让太皇太后周氏跟英宗合葬,这让李东阳很无语,这意味着封闭多年的英宗陵寝将要被重新打开,这样不仅会耗费大量民脂民膏,徒耗国力,还会惊扰安葬于皇陵的诸多大明帝王。

李东**本不想负责这样的事情,因为这会让他的清名受到伤害,但他又别无选择,跟皇帝所说一样,谢迁未参加过金夫人治丧之事,经验方面有欠缺,除了他之外没有谁能承担起重任,只能苦着脸勉为其难。

……

……

朱厚照回到东宫,当晚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脑海里全都是死去的祖母那张惨白的脸。

之前朱厚照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会儿他曾祖母去世,他却害怕得要死,甚至连上战场杀敌都没这么恐怖,因为抵抗外辱他觉得是无比光荣的事情,而眼前的丧事却让他觉得阴风阵阵,无比诡异。

“太皇太后平时那么疼我,经常给我好吃好玩的东西,她过世了,不会经常来找我吧?哎呀,外面莫名刮起一阵风,好像有什么动静?”

朱厚照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缩头缩脑地到处打望。

突然门“吱嘎”一声打开,将朱厚照吓了一大跳,当即跳起来喝斥:“张公公,本宫没让你进来,你进来作何?”

来的却是一名普通太监,并非常侍张苑。

这太监年岁已不小,只是模样显得很稚嫩,正是之前被朱厚照厌弃而无故殴打多回的小拧子,朱厚照知道小拧子通风报信,将他精心准备出宫之事禀报给张皇后,一怒之下差点儿把小拧子给杀了。

朱厚照怒道:“张苑呢?”

小拧子恭敬地回道:“回太子殿下,张公公被陛下御赐二十大板,目前正在休息……”

朱厚照顿时皱眉:“什么板子?哦,原来是被打了,那他真够倒霉的,谁让他做事那么不小心呢?”

“小拧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打张公公吗?”熊孩子这是明知故问,想主动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小拧子年岁日长后,人变得聪明许多,谨慎回答道:“奴婢所知不多,但似乎张公公被打跟太子殿下您单独前往坤宁宫有关,陛下不希望您出事。”

朱厚照撇撇嘴,道:“哦,知道了……打就打了吧,只要没打着你就行,今日你留在寝殿陪本宫,本宫睡不着,你给我说几段话本,就从我从江南带回……哦不,就照着我桌案上那几个书本说,先说《说岳全传》……”

熊孩子不肯承认自己胆小,便让小拧子说书。小拧子自然不敢违背熊孩子的意思,拿起说本来照本宣科,到子夜时才把朱厚照哄睡过去。

……

……

八月二十一,沈溪领兵前往怀远县的路上,张永和刘瑾这两位朝廷派来的监军,终于追上沈溪的队伍。

此时,沈溪刚过湖广和广西的交界地,距离怀远县城还有二百里路程。

在这时代,如果是平原行军,每天行五十里左右,四天内抵达怀远县很正常,但可惜这里是桂北山区,崇山峻岭,山道崎岖,就算是驿路也很不好走,再加上沈溪要送火炮到前线,更加重了行军的难度。

之前沈溪队伍中有几门大口径的洪武大铳炮,但因后面的道路实在不好走,干脆把从地方上得来的洪武大铳炮留在了通道县城,沈溪只让人把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火铳和炮弹带上。

再就是士兵所用兵刃,基本以腰刀和长枪为主,配备的弓弩相对较少,主要是军中合格的弓箭手实在太少,加之羽箭数量严重不足,干脆少带一些,沈溪准备依靠改良后的佛郎机火铳来进行远距离打击。

张永和刘瑾长途跋涉而来,为了表示对皇帝旨意的尊重,沈溪亲自出营寨迎接。

此时大军驻扎在古泥关以北一个不知名的山谷内,周围地势极为险要,沈溪不敢托大,把营地建在高处,张永和刘瑾爬得气喘吁吁,以至于一见到沈溪就开始抱怨,简直把沈溪当成出气筒,就好像是沈溪主动提出让他二人到西南来担任监军一般。

尤其是张永,说话态度非常不好,一如当初在土木堡给沈溪找麻烦时的嘴脸:

“……沈大人,您说您到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也就罢了,作何还要把咱家也带来一并吃苦?咱家只是到江西公干,犯着您什么事了?您何至于连曾经的交情都不顾,让咱家来跟你到这山旮旯里受罪?”

刘瑾打量张永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

此时的刘瑾虽然穿着整齐,但一身红色蟒服已经洗得褪色,脚上的靴子有着明显的补丁,显得极为落魄。

沈溪摇摇头,看来刘瑾在定海卫日子过得并不好,好不容易花银子出京,但没捞回本,加上半途被人征召到西南来平匪,他的行容看上去有些颓废。

这时张永恰好转过头来,刘瑾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随即看向沈溪,目光好似在说,我想说的张公公已经替我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两个太监在沈溪面前胡搅蛮缠,周围围观的将校很多,都感到十分诧异。

尤其是江西都指挥使王禾和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惊讶地打量着两位飞扬跋扈的内使。

二人接到圣旨后,一直好奇朝廷派给沈溪的监军太监是何等模样,他们原本以为既然是皇帝亲自委派,必然跟历史上的三宝太监郑和一般,知人善用,骁勇善战,而且既然这二位以前都跟着沈溪打过仗,必然对沈溪很钦佩,不会主动找麻烦,也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当兵的!

可谁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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