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攻城灭国(求月票)

千军万马,天日几黯。

年少许约,弱冠而成,这是即便在青史之上也足以大书特书,即便是史官也要承认的情愫,而这样的感情表露,却仍旧有着中原特有的那种克制。

克制的炽烈,总比轻慢的允诺来得动人。

陈清焰抱着剑,依靠在城墙上的箭垛旁边,看着那如今弱冠,已是名动天下的君王微笑称呼,看着薛霜涛按着粗大的城墙,几乎要忍不住跳下去。

就像是年少的时候,从那一棵大树上往下跳,最后却崴了脚,烟雨朦胧之中,被那少年郎背回了薛家,结果弄了好大笑话。

薛霜涛心底里跃跃欲试了一下,但是还是止住了。

她也长大了,不是七年前时的自己,岁月流逝,终究是在人心上留下了痕迹,陈清焰双鬓白发扬起,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神光柔软下来。

陈承弼老爷子赞叹摇头:“比李万里那小子勇多了。”

“啧啧啧,有趣有趣。”

陈清焰看着陈承弼,道:“什么有趣?”

“叔父也会对这样的事情有兴趣吗?”

陈承弼疑惑不已:“什么事情?我说的是,他日行走江湖的时候,那些个酒馆茶楼里面,应该有很多新的故事可以听来下酒了,江湖就更有些意思了。”

陈清焰道:“江湖一辈子,您也不嫌弃闷。”

陈承弼放声大笑起来:“闷?”

“江湖怎么会闷呢?觉得江湖闷的那些人,不过只是嫌弃自己闷而已。”

旋即看着那边的年轻君王,道:“啊呀,不过,秦王,李观一这小子的武功,到底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啊,啧啧啧,远远看着,这一股气焰冲天,实在是吓人,吓人。”

陈清焰的神色也微微地凝重起来了。

他们在这遥远的后方,也只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情报,知道年纪不大的秦王,在这些年里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级别的战斗和挑战,那几乎是将这偌大天下,几多强敌传说都打了一遍。

口口相传的消息,总也会加上属于传播者的臆想和渴望,等到穿过万里之遥,这些消息落在他们耳边的时候,已经是极不可思议,犹如传说一般了。

勇武,肃杀,雍容地犹如天上来的君王。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豪迈壮阔。

自赤帝以来八百年未之有也。

和七年前那个,连入境都还没能入境,遇到事情,相当滑溜,直接大喊清焰姑姑的狡猾少年,完全不能够联系在一起,故人当面,却终究是让人想到往日的事情。

尤其是,自己这般年岁,一日一日过,七年时间,转瞬而过,犹如落叶入池塘,泛起涟漪,涟漪平息,就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只有看到这当年的小家伙,如今已是这般气度。

才惊觉时间之流逝。

如此,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心中唏嘘难言呢?

即便是性子素来清淡的陈清焰,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风中感觉到了些微的惆怅。

陈承弼也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然后道:“当真是,想要和他打一架啊!”

陈清焰:“…………”

陈承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大侄女,你说,我要是晚上偷偷地去找他,以陈国宗室的名头去和他打架,他会不会答应啊,要不然我求求他?”

陈清焰手里的剑扫了下,剑柄尾端在老头子的头顶砸了下,让陈承弼老爷子啊呀一声喊出声来,往前走了两步,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注视着陈清焰。

“大侄女,你打我做甚?”

陈清焰淡淡道:“手滑。”

陈承弼摸了摸后脑勺,认认真真,嚷嚷着道:“你那剑是挺滑擦的,不小心就滑下来了,还是得要把这东西收好些才是。”

陈清焰不想要回答这个武痴长辈了。

薛长青也已经赶到了这里,他趴在城墙上,看着那千军万马,旌旗若云,眼睛都是要瞪大了,大喊道:“秦王,秦王殿下,是我,薛长青,你还记得我吗?!”

“你当时候,还送我东西了,教我数术。”

他大声喊着,把腰间的那个挂饰拿起来,用力晃动着,那是一枚羽毛,坚硬的飞鹰羽毛,产自于两国之间,群山绝壁最陡峭的地方,是当年流浪兵团一无所有从那里走过的时候。

万能的雷老蒙在山上摸飞鹰的时候的收获。

后来李观一抵达安全地方,送信给大小姐的时候,把这飞鹰的羽毛也当做礼物,送给了薛长青,不是那种极为昂贵的礼物,但是其中所承载负担着的东西却是不同。

薛长青很有心,这东西一直当做挂饰贴身佩戴了数年。

他很激动,想要立刻和秦王相认,却又担心秦王此刻的身份,早已经不再认得他,却见到那位穿着甲胄,文武袖战袍的君王只是大笑:“如今的术数可还需要找客卿吗?”

薛长青面容涨红:“我很好的。”

秦王大笑,笑声渐止,目光平静注视着那里的薛霜涛,后者似乎也知道什么,呼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就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想了想,道:“小心。”

“嗯。”

秦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故人,朗笑道:

“虽然我也很想立刻就入关翼城,和诸位叙旧,念念旧情,不过,眼下手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还有一位大哥在外面帮衬着。”

“我先将这些琐碎之事解决了,再回来。”

“不疑,柳营。”

夜不疑,周柳营踏前半步,肃然道:“末将在。”

秦王道:“与你们五千兵马,接管此城,保护百姓,孤不日回来。”

“若遇到些难解之事,可以询问薛老的意见。”

二将军皆肃然道:“诺!”

秦王的目光看向大小姐,然后看向大小姐旁边,那位如星丸跳跃一般自薛家飞射出来,站在城墙上的魁梧老者,秦王微笑颔首。

薛道勇目光炽烈,看着这千军万马的秦王,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感觉。

勉勉强强控制住了长辈的威仪,用力掐着胳膊,才止住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挑。

嘴唇的唇角下压,威严肃穆,只是点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秦王,且去做你打算做的事情就是了。”

“老夫会护着这城。”

“有劳薛老。”

秦王颔首,然后拨动缰绳,朗声道:“走!”

薛长青呆滞住:“啊?啊啊啊?”

“不是,就走了?!”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姐姐的袖子,一只手指着那边拨了战马的秦王,一时间就像是七年前被那位客卿和‘母老虎’甩开,这两个家伙出去玩了,自己就呆呆看着姐姐被背回来似的。

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被抛下的感觉。

啊?

你们懂了?心照不宣。

可恶,你们到底懂什么了!

也告诉我啊!

不要把我排挤在外面啊!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秦王的王旗调转,看着那千军万马的大军犹如洪流一般,从中间分开了一条沟壑也似,秦王率先离开,两侧大军轰然若雷,就随着秦王而动。

这般气焰,这等气魄。

薛长青都忍不住有血脉贲张之感,恨不得当场跳下去,也骑着一匹马,跟在后面,哪怕是当个大头兵也好。

与此同时,他又不明白秦王要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却也不影响他对于秦王的孺慕敬仰,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的客卿厮混,早就把后者当做了‘孩子王’似的,这等感情和憧憬,一直到了现在也没有散去。

只是看着秦王远去,他拉了拉姐姐的袖子,道:“姐姐,秦王陛下他要去哪里啊?怎么,怎么这就走了?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回家里吃点东西?”

“城都被攻下来了,怎么这么着急呢?”

薛霜涛看着他,道:“我家弟弟,果然只有一城和一军的才气啊,你看到的是一座城池,他看到的,却是一国,是天下。”

“他会再回来,却不是现在。”

薛长青疑惑不解,可是旋即明白过来。

他脸上的欣喜,激动,一点一点凝固下来,眼底带着那种震动和惊骇之感,看着秦王大军离去的方向,看着那麒麟云纹的绯红色王旗鼓荡,犹如烈火一般。

薛长青的身躯都隐隐控制不住颤抖着,道:

“江州城……”

“秦王陛下,要拿下陈国的都城。”

“今日…………”

薛长青的声音都似是失去了支撑,似是站在了虚无缥缈的地方,呢喃道:“要灭国吗?”

【灭国】。

只要这两个字,有无数的男儿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有无数的谋臣愿意为了这个目的而殚精竭虑,也有无数的勇将,愿意为了这般无上的功勋而不惜战死沙场。

这本该存在于青史和口口相传之中的,天崩地裂,重开天地板的功业,就要在眼前出现了吗?

他忽得想到了秦王说的话,意识到了其中的含义,这含义让薛长青的思绪凝固了下。

他说解决些杂事就回来……

意思是,秦王灭国之后,再来见姐姐吗?

携灭国之威而入城?!

十六岁的薛长青不由畅享出那一副画面,不由得失神许久。

秦王!

好霸道!好厉害!好痛快!

这样的约定,这般的气魄和豪气……

好让人向往啊。

而薛道勇看着那远去的大军,只呢喃道:“大赚。”

“大赚啊……”

“我这一辈子,一百多年里,赌了无数次,赢了许多,也败了许多,可是从来没有一次,竟大赚如此!”

“当真,痛快!”

“奇货可居,一本万利。”

“赚出个朗朗乾坤,赚出个太平天下!”

………………

周柳营已是五重天顶峰的战将。

而夜不疑,在西域战期间,就已经是五重天,如今经历了长时间的征战,修行,早已经在江南其间,踏破关隘,成为了六重天的将领。

从二十余岁的年纪上来说,已经算是这一代顶格拔尖的了。

他日踏破宗师之关,成长到镇守一方的大将只是时间问题,未来前十不可能,但是神将榜前三十并非是完全没有希望。

悍勇肃穆,沉静有力,其器量足以统帅一军。

由他们两人率领五千麒麟军来接管这一座城池,又有薛道勇,陈承弼这样的宗师境界人物在,其中薛道勇还算得上是左相,陈承弼乃是宗室。

那老头子直接大喇喇喊:“老夫可是皇帝的叔叔,我都投降了,你们还在抵抗什么?”

这等精神攻击,直接把最后的反抗之心打崩了。

关翼城很快被接收,只是周柳营对于自己和夜不疑被秦王留在关翼城,镇守此地,心底里面,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攻城之战,已算是了不得的功勋。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和灭国级别的战斗相提并论。

可是他也知道,李观一不让他们两个参与攻讨江州城的理由——他们毕竟是陈国的武将家出身,小时候从街头巷道跑过,年少的时候在演武场斗武,去酒楼吃酒。

那一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他们过去的记忆和感情,打眼看过去还是可以看得到十几年前笑着跑过去的少年和孩童。

时日渐过,物是人非,当年一起恣意玩笑打闹着的朋友有的已经彻底对立。

陈国的江州城,还是这个江州城,可是当年那些心里面没有事情,睁开眼就是崭新一日的少年郎们,都已经长大了。

即便是如今乱世,天下涌动,可是要他们两个去攻讨曾经居住过,成长过的地方。

李观一还是于心不忍。

周柳营看着远处的天空,道:“秦王殿下,老大他还是太心软了,这个时候,难道不正是应该让咱们两个打头阵,做个投名状拜帖,彻底让旁人安心的时候吗?”

“怎么就把咱们两个放在这儿了?”

夜不疑道:“那样的话,就不是李观一了。”

周柳营道:“哈哈,确实!”

“不过,让我去打江州城,我心里面憋屈难受;可是留在这里,我心里面还是憋屈难受,哎你说,老夜,这人怎么这么贱呢?”

夜不疑横了他一眼:“是你贱。”

周柳营大怒,手里的钩镰枪一扫,被抱着双臂的夜不疑抬起脚就踩住了,周柳营想要拔出来,却也拔不动,反倒是越发地惆怅起来了。

愁啊愁,愁啊愁。

那种情绪说实话,当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够说出来的,他坐在城墙上,祖传的钩镰战枪横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层云远去,安静下来。

五重天顶峰的目力,看得道云霞的流动,辨认出箭矢的轨迹,可穷极少年的目力,再看不到故乡的痕迹。

夜不疑双手环抱身前,神色沉静。

周柳营慨然叹息道:“当真羡慕越千峰将军他们,可以参与这样的一战,想来在后世的青史之上,这一战足以让那些个史官大书特书,写下许多文字,可惜,可惜,无缘得见。”

“只是不知道,越大将军这一次对上咱陈武帝的孙子,这一场打,得要吐血多少斗啊?”

“你说越将军明明那么强,天下军队无数,猛将如云,强手如雨,这无数的大将里面,能够稳赢他的,也不过只是双手之数绝对是当世绝顶的战将了,可是越大将军怎么每次都是受伤最重的?”

夜不疑道:“因为他只和这双手之数的对手打。”

周柳营大笑:“也算是厉害!”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潇洒恣意。

如果不是出身在了大陈钩镰枪周家里,如果现在还是太平盛世,他的性子,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游侠,会骑着白马,走遍中原,耍一手好的剑术,会有很多朋友,很受江湖女侠的喜欢。

此刻的笑声渐渐收敛了,看着远处,周柳营的脸上终于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最后只是道:

“大陈,当真要灭亡了吗?”

夜不疑道:“不知道……”

周柳营呢喃道:“大陈啊,大陈。”

“这大陈,有琴音笛声,佛道儒墨各家,文化鼎盛,天下第一,兵戈之强,四方皆惧,百姓安居,即便是沿街叫卖的摊贩也能谈论诗词。”

“大陈啊,这样灿烂的名字,这样恢弘的过去。”

“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呢?”

夜不疑道:“不知道。”

周柳营都气乐了:“你知道除了不知道的其他回答法子马?”

夜不疑道:“知道。”

他神色沉静,又道:“我的回答,既然是说我知道;也是说这就是我知道的,除去了不知道的其他回答,运用了骈文和回文的写法,知道不知道,是坊间笑话集的一个知名笑点。”

“你可以笑的。”

周柳营:“…………”

他看着越来越像是一块冰块般的夜不疑,扯了扯嘴,觉得有点冷,最后骂一句他娘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这样一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骂谁。

但是就是觉得憋屈,就是觉得难受。

然后双手一摊,就朝着后面倒下来,看着天空悠悠,双目放空,道:“算了,我已累了……”

“战将讨伐故国,还要打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们也没错,可是还是难受。”

“真是让人难受。”

“这世道,这他娘的世道!”

周柳营终于知道骂谁了。

他大喊道:“草!”

夜不疑道:“是一种植物。”

周柳营:“…………”

好想要像是年少的时候一样,揍这家伙一顿。

提起袖子直接开打。

娘的,打!

打了再说!

………………

陈国的江州城是一座大城雄城,但是作为都城,祂的防御力,毫无疑问不能够和那些真正的边境雄关堡垒相提并论,大城池的几个要害区域被锁住了,就有些挣扎不动了。

右相冯玉凝一觉睡醒过来,天都塌了。

这时候他去追究自己的三个计策,那三个好计策,可是,不问还好,一问,几乎要让冯玉凝的眼睛都发红了,三个计策,没有一个是成了的。

地契和卖身契都被外甥给扣下来了。

那些百姓都只得了十文钱的补贴,至于那些【喜迎王师】的彩布,倒是绣出来的,但是用的这等低劣,粗糙的东西,怎么能够拿出来去接待秦王这样的君王呢?

至于那三百万两白银。

层层追究过去。

全部都被盘剥了,一两银子都没有送出去。

一两都没!

冯玉凝的眼睛都要红了,在知道这样情况的第一时间,就把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心腹,大管事,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抽死之后,还不解气,将他的妻子也抽死。

见到两个人倒在血泊里面,冯玉凝大口喘息,才觉得稍稍吐了一口心中的戾气和煞气,他的外甥跪在旁边,浑身颤抖,脸如白纸一般。

“舅,舅舅……”

他膝行往前,抱住冯玉凝的腿,嗓音都打颤:“外甥,外甥知道错了,您,您老大慈大悲,大人大德,就,就再原谅外甥一次吧。”

冯玉凝看着这个外甥,有种很浓郁的恨铁不成钢之感。

一脚踹翻。

“你个孽畜!”

“你平素贪一点,也就罢了,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那秦王已经杀来了!”

他的外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外甥,外甥要是知道他要来了的话,我绝对不敢这样做的,我绝对不敢,这都是因为,因为那秦王,他要是慢慢来的话,咱们什么事情都准备好了。”

“哪里需要像是现在这样,手忙脚乱。”

“都怪秦王,竟然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冯玉凝已经不想要再说什么了。

心中也确确实实出现了,对于秦王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一丝丝怨愤,就仿佛是怨恨着秦王,自己明明已经准备了诸多计策,你为何不按着常理来?

冯玉凝道:“无论如何,于事无补,还好,还好,那些人绣出来了彩布,你速速把这些彩布拿来,再把地契什么都拿出来,还有金子银子,全部都拿出来。”

他外甥道:“全部吗?”

冯玉凝怒道:“不要再耍心眼了,全部,所有!”

“是,是是!”

冯玉凝剧烈喘息,神色冷静:“大张旗鼓,把百姓都动员起来,让他们保护咱们,他们只知道低头做事,很容易就被搅动起情绪了。”

“用百姓的名声来保护你我,是其一。”

“再用金银买命,这是其二。”

“最后,就和秦王说,知道秦王殿下,宽仁,有大慈悲将土地分给百姓,我辈书生,不敢取代秦王而为之,所以提前把这些地契,卖身契都准备出来了,献给秦王。”

冯玉凝的外甥眼睛一下亮起来,道:“妙,妙啊!”

“果然是叔父,天下大才!”

这是针对秦王的性子,行为,名望,求一个活路。

不求能平稳落地,至少不会被第一批清算。

能在短短时间里面,看到这一条生路,冯玉凝无论如何,是对得起这数十年宦海沉浮,只是他终于心安,煮茶安心,让旁人将死在那里的两具尸体处理了。

那两具尸体被拖走的时候,冯玉凝随意道:“不要埋在土地里了,也不要沉水,被人发现了不好交代,我记得府中有西域的几头恶犬,喂了狗吧。”

“干净些。”

“是。”

只是这些小厮带着这两具尸体出去的时候,却发出一阵杂乱吵闹的声音,右相走出来的时候,见到大门打开,那些个仆役,还有他的外甥都被打得面颊通红,倒在地上。

冯玉凝缓缓抬起头,看着来者。

来人也四十多岁了,脸庞白皙,没有胡须穿着一身绯色的圆领袍,习惯性弯着腰,手提着一盏灯笼,烛光透过蓝色的灯笼纸,渗出了淡淡的幽冷之意。

安静死寂许久。

司礼太监看着冯玉凝,露出一个微笑:“右相。”

“陛下,有请。”

(本章完)

第497章 仁义道德(求月票)

陛下相邀?

右相冯玉凝的思绪凝固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明明万事万物,皆在掌控当中,即便是那秦王突袭而来,自己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安排,层层后退。

最后得个从容离去,泛舟湖上的名声。

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是,你们,你们——!

他的袖袍翻卷,手掌死死叩住了,心中有一种万事俱备,却被人搅碎的烦躁之感,这种烦躁之感,来源于那个心腹大管家,来自于自己的外甥,来自于相府里面的每一寸土地。

往日前呼后唤,走马牵黄的那些人,这个时候反倒是成为了钳制他的一部分力量,犹如自己身上的血肉,竟然胆敢反叛自己。

这种烦躁来源于突然撕裂这乱世的秦王。

来自于,那位陈皇陛下在这个关键时候的相邀。

这些人,这些人!

为什么,不肯一个个当做棋子?这些所谓的豪雄,英杰,这些百姓,走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肯听话?。

所谓人心如此,在这个时候,冯玉凝有一种想要反抗的感觉,但是他抬起头,看到那司礼太监眼底温和宁静的视线,后者往前半步,嗓音低微道:“叛党围我都城,陛下有些担忧国事。”

“实在是要有衮衮诸公,忠臣义士的帮助才行。”

“眼下,赵将军,刘大人,武侍郎,都在了……”

冯玉凝紧绷的心神松缓下来了。

他下意识选择了,自己心中所希望的那个可能,也就是说,是在遇到国家都城被围,四方边疆都有战火的情况下,那位皇帝陛下终究还是心慌意乱,终于还是恐惧了起来。

这些君王,平素里面装出来了的所谓的豪情壮志,所谓的英勇盖世,但是青史多有记录,亡国之前的他们,却比起那些普通人都不如,更是比不得有浩然正气的大儒。

不过只是装出来的罢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害怕得不行了吧。

所以需要让他们这些忠良君子,前去簇拥在他的身边,冯玉凝心里面安下心来,他读书许多,知道古代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所谓的皇帝,在这个时候,也是害怕的。

满朝诸君可以逃,可以降,甚至于投降之后还有荣华富贵;所谓世家,有钱财土地,懂得站队支持的话,也可以有来日,所谓的千年世家就是如此。

即便是那些把头低到尘埃里面的,手脚都在泥土里面的泥腿子,都能活下来。

可是,唯独君王。

是断不能投降之后苟活的。

何况是陈皇这般人?

却也是个孬种,陛下啊陛下,您就独自奔赴黄泉吧,臣等会借助你的死,在新的时代里面站稳了脚步,也得个荣华富贵,到时候,你在九泉之下,臣也会给你烧几根香的。

于是他安下心来,袖袍一扫,让自己的外甥安静下来,指着那死去的两具尸体,道:“这两个奴才,吃着国家的俸禄,却里应外合,要对那秦王通风报信。”

“老夫心中焦急愤恨,提前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将他们两个以家法处置了,正要带着前去府衙之中投案,且大军逼城,国家风雨飘摇,即便是陛下不来唤,老夫也要前去的。”

司礼太监和缓道:“秦王?”

冯玉凝思绪微凝。

感觉到了这个阴柔不已,非男非女之人身上的一股,说不出来,却让他心悸不已的气息,于是面不改色,脸上显出悲伤愤恨,叹息道:

“无论如何,终究也是赤帝陛下亲自敕封之号。”

“国仇家恨在此,我辈众人,为之奈何啊。”

司礼太监道:“右相忠心耿耿,感天动地,奴婢也是知道的,陛下心中焦急,希望立刻就看到诸位在,还请快快随着奴婢,一起进宫里面吧。”

“好。”

冯玉凝心中越发的安下心来,也越发地没有了什么疑惑,吩咐了下家人,伸出手指指着那两个被他活生生抽死的尸体,喝骂道:“这等卖国之贼,委实可恶,方才老夫吩咐的事情,你们可都记好了?”

他外甥恭恭敬敬地道:“是!”

“一切都遵照舅父的吩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再不会出现半点的纰漏了。”

他心中松缓,知道了舅父的意思,是他前去应对陈皇,这边的事,涉及到了身家性命,得要好生去做,他恭恭敬敬地目送着司礼太监带着右相冯玉凝走出去了。

冯玉凝走出去的时候,袖袍微微晃动。

江州城,一反常态的安静,却又喧嚣。

路上没有了百姓,外面听得到刀剑的暗哑声音,宽阔的道路上,往日都是人来人往,不允许轿子往前,他出门的时候要坐在轿子里,轿子有前后三架。

前面有练过武的家生子去驱赶前路。

仍旧有世家的年轻公子,有苦读诗书二十年来了这里的书生,他们像是飞蛾扑火,从人群中挤出来,硬顶住家丁们暴力的催赶,然后也要挤到轿子的旁边。

去把地契,银票,去把自己费尽心思熬干了苦思的诗句塞进来。

轿子里面有镂刻雕饰的银火炉。

以锦绣文章塞入其中,点火暖身,颇有雅趣。

但是今日放眼望去,空无一人,也没有往日那种华丽的轿子,冯玉凝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了——

江州城的街道,原来是如此宽阔的吗?

宽阔空旷。

往日家丁们总是抱怨,相府的门前太热闹,人来人往,上好的石材做的门口地面,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如今前面没有了人,地面上纤尘不染,灰白,空旷,像是透明的冰。

风吹过去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萧瑟苍凉的感觉。

冯玉凝看得失神。

司礼太监笑着道:“大人,请吧。”

冯玉凝转过身来,看到相府门前两尊白色的石狮子,大门里面,家眷看着他,冯玉凝转过身来,对着司礼太监点了点头,道:“有劳大人带路。”

……………………

马车起驾而行。

冯玉凝在轿子里面闭着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也想着之后自己要做些什么,渐渐的,伴随着思路逐渐清晰下来,他的精神安稳下来了。

几十年宦海沉浮,历经了许多皇帝。

也见过摄政王陈辅弼的勇烈。

此刻的陈皇,区区一介亡国之君,难道能超过之前的那历代先君的气魄,难道说,陈鼎业还有陈辅弼兄弟级别的气魄和手段吗?

断无这样的可能。

相府距离皇宫,其实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的,往日上朝太早,他还能够在这轿子里面闭着眼睛,稍稍休息一下,小睡片刻,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到了。

但是这一次,路程好短,时间好快。

已经到了。

他下了轿子,看到周围也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轿子停下来,前方皇宫大门打开,倒也没有什么安排,于是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借助整理衣裳的动作平复心情。

便即跟着了司礼太监往前走去,去了大殿之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来的人,是武侍郎在震声道:“陛下!!!如今,国家正处于危机之刻,您不思国事,将臣等带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吗?!”

“陛下,圣人的训诫在何处!”

“陛下,这历代先君的颜面在何处,老祖正提枪在外率军鏖战,您却在这里,做此荒唐之事,岂不是让先祖蒙羞,岂不是让武帝愤慨。”

“您如此行为,荒唐至极,简直,简直不配为君!!!”

这一声怒喝,义正词严,可以说是浩然正气扑面。

这句话的分量也是极重的,分量沉重到了,右相冯玉凝眼角都抬了抬,然后把眉毛垂下来,他知道这位老侍郎,是有才气和本领的一位,当年年轻的时候,陈国太平。

但是世家横行,交上来的卷宗里面,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太多,这些漏了的青壮男人,则都是这大小世家所用,这般事情,历朝历代都是常规的事情了。

这位武侍郎下令重新勘察户籍,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间举报,有举报多一男子者,令被举报之家代输赋役。

洞察人心,效果极好。

是岁,诸郡计帐进青壮男丁二十四万三千,新附六十四万一千五百户人。

是以受到看重。

跑去其他,只是看着这一点来说,很是打击了那个时期的世家蓄奴仆的风气,让许多被依附掌控在世家手底下,生死都由主子掌管的百姓,重新被记录在陈国的册子上。

因为这位武侍郎,年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被国家和天下遗忘的人,只在世家手底下,生死都由主子的意思——因为他这个人甚至于没有被记录在国家的卷宗里面。

他活着,国家不会庇护他。

他死了,更是如同被拔去了一根杂草,上面的人不会知道,他便刻苦用心地读书,借为主子打扫屋子的份儿偷学,终究一鸣惊人,年少的时候,发誓要打破世家对人口的掌控。

犹如拔剑去斩杀横行于道上之猛虎的侠客。

但是后来,便是有些变化了。

这位侍郎,或许是出身的原因,尤其擅长候伺君王微意。

君王所欲罪者,则曲法锻成其罪。

君王所欲释者,则附从轻典,因而释之。

是后大小之狱,皆交武侍郎,刑部、大理莫敢与争,必禀承进止,然后决断。其有大才,擅机辩,口若悬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

“不过只是曲迎上意的小人罢了。”

“不过,以武蕴的性子,这个时候不迎奉皇帝的心思,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从这一点来看,恐怕他也是已经准备好要逃了吧?”

“却也是如此。”

冯玉凝看得真切。

只是好奇,借故发作也是有借故发作的理由的,让这位武蕴侍郎如此‘愤慨’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荒唐的?

只是上去之后,才发现,比起预料中的还要荒唐。

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摆了一个个桌案,桌案上有各色热菜凉菜,果子拼盘,还有上等美酒,这竟然是一场宫廷宴席,在敌军已经攻打到了皇城脚下,开国皇帝的孙子亲自披着铠甲,在前面奋战的时候,后辈儿孙,皇帝竟然设宴邀请众臣。

尤其是,还是在往日忠臣名将们上朝的大殿上。

即便是历朝历代都有荒唐之主。

可冯玉凝阅览青史,也没能见过,这么荒唐的。

“右相来了吗?”

陈鼎业开口,冯玉凝行礼,看到这位君王盘膝坐在高上首处,穿着敞开领口的宽大衣裳,目光平静,拿着那白骨琵琶,一头白发只松缓地挽起来,垂落背后。

冯玉凝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

陈鼎业笑着道:“右相既来,且先落座吧,等到其余诸公到了,就该要开宴了。”

冯玉凝看着那桌案,一时间都有些疑惑。

都在怀疑陈鼎业是不是在巨大的,灭国身死,臭名万年的压力之下疯了。

可是这诸公也已经落座了,在一种巨大的,说不出来的大势压力之下,冯玉凝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去站出来反驳陈皇,只是落座。

陈鼎业调琵琶之弦,文武百官就在下面。

压抑,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觉。

这样的压抑,甚至于已经不再是言语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汹涌大势,轰然压下来的感觉,不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有乐器发出的,简单的声音。

在这里的,都是整个陈国的顶梁柱,都是整个陈国的文武大员,国家柱石,冯玉凝反倒是安下心来,若是带着他去一个隐蔽密室之中的话,他才会心中惊惧难言的。

如今这样的,却是安全也。

但是在这种压力之下,这些文武大员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了往日的养气和涵养,一个个多多少少是有些坐立难安的,不断有人说天下大势,国家危亡。

怎么可以在这里坐着?!

忽有一员老将恨恨拍在桌上,愤怒道:“陛下,国家之兴旺,天下之变化,都在您的身上在诸位大人的身上,且在如今,神将在外厮杀,敌军已兵临城下。”

“此等时候,不思保护家国,却把我们都召集在这里,您难道不害怕,后世之人喝骂我等?千秋万古,史笔如刀,放过谁?!”

“您若是要继续在这里玩耍的话,就请便吧!”

“末将不能陪着您了。”

他大怒,脸上带着一种悲怆和愤怒,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猛地起身,行了一礼,大步就朝着外面走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得了兵器的鸣啸声音。

大殿门口,左右的金吾卫卫士已经往前,两把长枪交错拦在大殿之前,身穿甲胄,神色坚毅肃穆,那老将却自放声大笑起来起来,双手握住战枪,怒道:

“好啊,陛下!”

“您是要杀死我吗。!”

他猛地往前一推,将两位金吾卫卫士推开,然后伸出手握住身上的衣裳,猛然朝着两侧一拉,露出自己的上身,身躯之上,多有刀剑伤痕,有许多的伤口甚至于是层层交叠。

一阵肃杀惨烈之气扑面。

老将军大笑:“末将可不怕死,末将十五从军,如今六十五年,多少沙场上摸爬滚打地回来,我的性命,早已经随着历代先君丢到了战场上!”

“来,您杀死我吧!”

他兀自放声大笑:

“妙啊,太妙了!”

“哈哈哈哈,为将之人,不能够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死在这宫廷之中,倒也不错,足以名留青史,足以,名传后世!!!”

这般话语几乎就已经是撕破了脸皮,指着陈鼎业的鼻子大骂昏君了,众多文武大员都惊呆了,彼此视线交错,都有些微的凝滞——

彼此之间,都有不敢置信和一丝丝茫然。

大家都只是装装样子,都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和忧国忧民之心。

没有想到你是真的上啊。

你来真的?

一时间,刚刚还吵闹,嘈杂,似乎恨不得明晰己身,把自己一颗忠心赤胆都剖析出来的大殿里面就安静下来,冯玉凝起身,道:“赵将军,只是忧国忧民,岂是当真如此,罔顾君上?”

“呵,想来或许是御膳房的人送菜太迟了些。”

“有酒有果,却没有主菜,赵将军,心中焦躁起来了吧。”

他和这赵将军算是故交,给了个台阶,赵将军沉默了下,把衣裳穿好,又回来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鼎业把琵琶放下,道:“诸位说的对,确实是寡人之错,既没有主菜可堪饮食,也没有歌舞,娱乐诸公,那么,就先上主菜吧。”

他轻轻敲了下龙椅。

早已经有力士捧着东西进来了,那是大片大片白纸卷宗,如同雪山一样,堆积在这大殿里面,颇为壮观显赫,文武百官皆是不解的时候。

陈鼎业道:“这就是今日的主菜了。”

“诸位大人,看着不觉得眼熟吗?”

他懒洋洋地,一只手撑着下巴,眸子平淡俯瞰着下面的这衮衮诸公,道:“正是你们联络四方,将我大陈的东西运送他国,投降李观一的那些书信来往啊。”

“怎么能忘记?”

刹那之间,氛围瞬间肃杀下来,如同坠入了冰窟里面似的,众多臣子的脸色都变化了,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甲胄的甲叶摩擦碰撞的声音。

金吾卫和宿卫,都是披甲结阵的姿态,在金吾卫大将军的统帅下,在大殿外面列阵了,长枪重盾肃杀,指着这里,一种慌乱的恐惧感让所有的官员都变色了。

兵家煞气涌动。

大军重甲,长枪劲弩,在狭窄空间里面,威胁性笔直提升,即便是那位赵老将军六重天的武功,也绝对过不了这外面一位悍勇五重天将军,披着重甲率领的禁卫。

冯玉凝的手掌颤抖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这样做……

他竟然敢这样做。

他,他疯了吗?!

陈皇袖袍拂过,笑着道:“诸位爱卿,诸位大人,不要失神了,何必害怕呢?寡人又不是要杀死诸位,只是这时候,到了如今的地步,这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说个明白的。”

“大陈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罪责都在寡人。”

“却不在诸位身上。”

“文官,武将,都是好官,都是忠臣,没有一个奸臣!”

“都抬起头来罢。”

文武百官颤颤巍巍抬起头来,陈鼎业道:“诸位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大陈一脉,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已经有了李万里在这宴席上中毒死去。”

“不能出现第二个了。”

“只是……”

冯玉凝大口喘息,面色煞白,陈鼎业伸出手,手掌白皙有力,按在龙椅旁边横放着的一把剑,缓缓拔出剑器,长剑的低鸣声音刺耳至极。

他抖手一扬。

这剑盘旋着落下来,剑身倒插在地上,发出一阵鸣啸。

陈鼎业的眸子平淡戏谑: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于是这大殿之中,只剩下了死寂,赵将军握着拳头,武侍郎脸色发白,这文武百官,衮衮诸公,仁义礼德,皆诵读圣贤的书籍,都是为人师表,为人上峰。

他们看着那一把剑。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也就是说……

赵将军愤怒道:“你,你在说什么?仁义礼智何在?你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资格这样说!”他猛地冲起往前,直奔御座,打算将皇帝扯下来,却只听得一阵剑鸣。

那把倒插在地上的剑器飞起直接贯穿了赵将军的胸膛。

赵将军的身躯僵硬。

陈皇抬起手掌,按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平淡地将这位曾经很好的将军按在地上,抬起头,道:“诸位还在等着什么?”

“亦或者,寡人来亲自决定谁活下去?”

一阵森然肃杀的鸣啸声音。

外面的金吾卫兵士踏前,弩矢抬起,森然指着前面的大殿,压抑死寂之后,不知道是哪位平日里温润儒雅的大人发出一声惨叫,抡起来凳子朝着前面砸出去。

这东西砸在另一位大人的头上,砸开了发冠,发髻散乱,殷红的鲜血就混着白发滴落下来,落在白玉般的砖石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音,惨叫声音,出手的那人泪流满面:

“对不住,对不住了刘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啊。”

“你!!!当年是我救你,你竟然……”

“可恨,可恨啊!”

他忽而暴怒扑上去了,把穿着华服的朋友扑倒,手指往前面一戳,直接戳进了那位御史大夫的眼睛里面,然后手指一钩折,狠狠往外面一拉。

惨叫声音炸开,御史大夫检查百官,明察秋毫一双眼睛。

就这样被掏出来了!

可出手的那个人也在下一刻被人打倒在地上,木头渣滓从玉冠下面贯穿进去,从他的嘴里面捅穿出来鲜血涌出,惨叫被淹没。

只是一瞬间,紧绷的气氛彻底崩塌,往日在众人面前,皆端庄的,威仪的,不屈服的,也是如圣人模样的衮衮诸公就在这大殿之中厮杀起来了。

百官厮杀,斯文扫地的时候。

空洞幽冷的声音响起。

陈鼎业弹奏以突厥使臣的大腿骨做的琵琶,声音森然幽深,让人骨子里都发出寒意了,一曲奏罢,陈鼎业随意拿起来旁边放着的酒盏,抬起。

司礼太监恭恭敬敬给君王倒酒。

酒液色如琥珀光。

陈鼎业淡淡晃动酒盏,眸子俯瞰着金銮殿上,君子厮杀,大儒啃咬,鲜血淋漓,落满了这往日威严最重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淡漠。

这就是这天下的另一面了。

仁义道德。

哈哈哈哈,放屁。

鲜血,欲望,求活,不愿死,他人死,而我独活。

撕裂伪装,踏破道义,往日雍容皆如脚下血污,陈鼎业端着酒,平淡抬起,对着这惨叫,断指,鲜血淋漓的皇宫,对着这血腥扭曲视角的天下,从容举杯,眸子淡漠,俄尔低吟:

“如此天下。”

“却也……”

“真美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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