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第244章 闯关东

第244章 闯关东

“真是见鬼了,怎么越往南走,铁勒人反而越多了?!”

契苾何力掸去卡在盔甲缝里的一支箭,在马上啐了一口。

一旁的阿史那社尔看了他一眼,小声吐槽:

“话说‘契苾’可是铁勒部族的大姓……”

不料,契苾何力的耳朵可灵敏得很,当即回怼:

“狼娃你给我闭嘴!”

“阿史那”这个词在突厥语里的原意是高贵的狼,所以契苾何力会用这个绰号来挖苦阿史那社尔。

老社尔倒是很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虽然认死理,处理人际关系上有点呆板,但好在脾气没有契苾何力等其他胡族将领那么火爆。

况且,他们这一行人一边应对着铁勒人越来越频繁的骚扰,一边护卫皇帝和太子两个宝贝疙瘩南下,根本没有这个闲心起内讧。

就在方才,他们刚又打退了一波铁勒人的突袭。

“大汗!小大汗!二位都没事吧?”

阿史那社尔不和契苾何力饶舌,向后大声问道。

李世民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把脸埋在高耸毛绒的衣领里,在马背上一声不吭。

还是伺候在一旁的李承乾替父亲回答:

“谢诸位将军,父皇与孤无恙。”

在得知李明“死讯”的不知多少天以后,在被薛延陀愈发肆无忌惮的追兵追击得颠沛流离以后。

李世民陛下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中,回转了一丢丢——

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好歹在关键时刻还是能下达命令的。

全体向南运动,向云州一线靠拢,便是李世民亲自做出的决策。

云州位于大唐十道之一——河东道的最北端,与幽州、易州相邻,是重要的北方边境重镇。

也是此次与薛延陀/突厥联军对战的前线。

尽管在他最悲观的预测里,同属河北山东门阀士族辐射范围的云州,很有可能已经反了,等着把他这个李唐皇帝杀了祭旗。

但是在冷静了几天、渐渐从丧子之痛缓过来以后,李世民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太悲观了。

自己才失踪了几个月,这贞观十五年的年还没过呢,不至于这么干脆就造反吧?

更何况,除了往南边的云州,他们也无处可去啊。

精突太子李承乾所提出的向西走、给西突厥称臣以求联合的天方夜谭,第一时间被他否决。

先不说舍近求远,从东向西再穿越一遍大漠草原的可行性有多大。

别人的提议李世民,大概还会思考思考。

李承乾这么说,那看都不用看,直接pass。

因为这精突的“内夷”,说不定真是想给西突厥当儿子了。

向西不行,向北和北极熊呲牙更不可能。

那就只有向东和向南两条路了。

向东往高句丽的路,必须穿山过河,而且森林密布。

路不好走,温度还更低。

他们这支临时小部落这一路的食物来源——所放养和劫掠的牛羊——根本没办法带过去。

况且,在李明薨逝以后,高句丽人的立场……不见得会比河北更亲近唐朝。

四害相权,那自然是南下回到河北更符合常理判断。

毕竟那地方还打着“大唐”的招牌,还没有立起窦建德的“大夏”旗号。

至少现在还没有。

“看!那是什么!”

走在队伍前方的前锋大喊一声。

众人立刻手搭凉棚,往他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冬季的雾霭,他们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人造建筑轮廓。

那轮廓高约数丈,东西长不可测,在群山之间蜿蜒盘旋,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视野中,竟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长城!”

作为游牧民族出身,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对这道叹息之壁可太熟悉了。

这宛如巨龙的人类工程奇迹,便是长城!

长城之内,便是汉地的核心领土。

云州,就在前方!

“附近到处都是薛延陀的骑兵,没想到已经到长城脚下了。”

契苾何力明显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终于快到家了!

墙里面的百姓,可比墙外边茹毛饮血的蛮族,有礼数多了!

“在这么接近长城的地方,都有薛延陀势力出没。他们也忒嚣张了……”

阿史那社尔皱起了眉头。

他考虑得比契苾何力更深一层。

长城虽然是一道重要防线,但把防御全交给这堵几丈高的墙,显然也不现实。

大国的真正防御,素来都是强大的武力,在周边民族的心中所种下的恐惧。

也就是威慑力。

在灭亡东突厥以后,游牧民族都主动退避三舍。

哪有哪个不长眼的游牧民族,敢大摇大摆地接近到离长城这么近的距离?

“狼崽子就继续在墙外边儿喝西北风吧,爷爷我可要带着陛下和殿下回家了!”

契苾何力可管不了这么多,他难抑心中的激动,驾马骑到最前,扯起嗓子便向墙那边喊:

“放梯子下来!自己人!我们回来……”

“住嘴!”

一声低沉的暴喝,让契苾何力浑身一震,立刻收了声。

队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李世民,他一改先前失魂落魄的样子,万分警惕地盯着长城上的烽火台,一边低沉而急促地下命令:

“退后,别靠近城墙!”

咦?

为什么?

长城不是自己人的标记吗?

我们这一路向南,不就是为了跨过长城,回归汉地吗?

陛下这是……

众人被李世民的命令搞得一头雾水。

但是皇帝的威信还是在的,队伍听从指示,慢慢往后收。

几乎与此同时。

嗖!

一支箭插在了契苾何力刚才站立的地方。

所有人都傻了眼。

契苾何力当场就急了,冲那墙上大喊:

“不是……我们虽然穿着奇怪了些,但确实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烽火台燃起了火。

紧接着,附近的烽火台也都亮了起来。

这是敌袭警报。

“难道河北真造反了?”

契苾何力回到队伍中,呆呆地望着火光冲天的烽火台。

阿史那社尔神情极其严肃,微微摇头:

“不,情况恐怕更糟糕……”

并没有让他们多猜,很快,城墙上出现了人影。

那些人高眉深目,穿着形制粗犷的铠甲。

是铁勒人!

铁勒士兵伸着手指,向左右的同伴大声用突厥语喊着什么。

“见鬼,快走!”

一行人当即调转马头,扭头再次逃回了茫茫雪原之中。

还好,这里是城墙不是城门,铁勒人并没有很快追上来,李世民一行很快摆脱了追击,躲在一处山坳里。

但是,没有人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只有沉重的绝望。

长城被薛延陀占领了,这是一个相当不妙的信号。

跨过了长城,云州就几乎无险可守了!

铁勒人可以长驱直入,深入河北腹地,随意烧杀抢掠!

难怪这一路越往南走,遇到的铁勒人部落反而越多。

原来夷男并没有继续和李世绩的八万唐军脸贴脸搞静坐战,而是把主力往河北方向调动了!

游牧部落的战斗力是高是低暂且不论,但战略机动性肯定是更胜一筹的。

“天可汗是根据这一路所看见的铁勒人的异动,判断出了长城防线沦陷的事实吗?”

阿史那社尔喃喃道。

天可汗不愧是天可汗,虽然情绪低落、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但洞察力依旧是顶流的。

但他这句奉承话,只敢小声地说给自己听,并不敢和天可汗本人搭话。

因为现在的天可汗,心情大约不是很好……

“趁河北大乱、李世绩后勤断绝,钻了这个空子是吧……”

李世民面对着山壁,右手握紧马鞭,握得青筋爆出。

“他为什么时机抓得这么准?夷男怎么知道河北乱了?夷男怎么知道李世绩后勤出了问题,无法主动出击?

“为什么夷男,每次都能及时得到关键情报?”

李世民骤然回首,严厉的目光逼得没有人敢抬头。

“儿臣在东宫时,曾听过一些传言。”

还得是皇帝的亲儿子李承乾打破这个沉默。

“说是九成宫事件的背后,便是李泰……”

“胡扯!”

李世民怒吼一声,高声打断了李承乾的发言。

阿史那社尔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进言道:

“小可汗所说的未必没有根据。

“在大军开拔以后、监国还在长安之时,他也说过类似的……”

“你也住口!”

李世民狂躁地大喊。

鸦雀无声,甚至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李世民的火气退了下去,腰也慢慢弯了下去,身体缩做了一团,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十岁。

许久,他嘴唇蠕动:

“朕错了。皇子阋墙、天下大乱,以致河北失守,都是朕的过错,朕的过错啊!

“朕不该对诸皇子如此苛刻……”

李承乾的眼角动了动。

“抱歉,诸位。”

他抬起了头,面对残存的禁军和胡族卫士,深深作揖:

“是朕教子无方,拖累了诸位忠良,拖累了全天下。”

在风中颤抖的样子,就像一个可怜的小老头。

众人心酸至极,纷纷跪地,君臣大泣不止。

哭过了,也发泄过了,日子还得过,现实问题还得解决。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东西南北,应该往哪儿走?

“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此地。”

李世民沉静地做出决策。

“薛延陀是游牧,破坏有余而建设不足,南下也只为劫掠,不会统治。

“等到他们抢够了,春天草原长草要放牧了,他们自会退却,届时吾等再找机会回云州。”

相信经过薛延陀的“洗礼”,河北人便不会这么起劲反唐了吧。

相比铁勒蛮族,关中“田舍郎”可爱多了吧。

所以,到时候再取道回河北,也不怕当地人会造反了。

“卿等以为如何?”

他向众人征询着意见,态度出奇的和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除了山呼“天可汗英明”,这还能说什么?

虽然听上去有些无情,有些冷眼观火。

但却是能让这支队伍脱困的最现实的办法了。

有了目标,这个临时部落便又有了主心骨。

站岗放哨的,安置牛羊的,准备食物饮水的,各自忙活起来。

李世民亲自帮着士兵搭建帐篷,搭完后便闷头钻了进去。

李承乾觉得,父皇的行为有些古怪。

“父亲?”

他掀开厚实的兽皮毡子跟了进去。

只看见李世民所在帐篷的一角,无精打采地傻坐着。

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自若,又回复到之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即使听见李承乾的动静,李世民也懒得再做出威严的样子,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

“父亲?”

“承乾……”

他干涸的嘴唇一上一下开合着:

“吾觉得难受,吾觉得心里好难受……”

李承乾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眼神复杂地俯视着这个老头,这个让他不幸的源泉。

…………

“快跑!蛮族来了!”

“救命!”

“啊!我的房子,我的祖产!”

幽云沿线,一片哀嚎。

薛延陀的铁骑无情地踏过耕地,一路纵火劫掠。

铁勒人虽然人多,但是势力弱小,原先是突厥人的仆从,视突厥如主人。

强大的突厥被唐王朝轻易灭亡后,他们更是视唐朝如同神明。

即使在最美妙的梦境里,也没有哪个铁勒人敢设想,自己的铁蹄居然能有朝一日越过长城,踏上唐王朝的核心领土!

尽管这是趁对方内乱不止,钻了个空子。

但你就说踏没踏上吧!

虽然是第一次,但铁勒人很快就驾轻就熟地对本地百姓进行了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抢东西而已,这还用学?

仿佛女神无力躺在地上任自己蹂躏,铁勒人心中的邪念喷薄而出,刮地皮刮得比他们的匈奴、突厥前辈还要狠。

而河北腹地的诸位豪族,依旧内斗不止,并没有组织起来外御其侮。

甚至还有一些士族试着与薛延陀勾连,当起了带路党。

内忧外患之下,河北百姓大批逃亡。

往往在兵燹烧到自己家以前,就整村、整乡地逃亡,十不存一。

颇为黑色幽默的是,好在铁勒人在鸟不拉屎的漠北饿久了。

相比有计划地大屠杀、以减弱汉地的战争潜力,他们显然对眼前的财富更感兴趣。

只顾着抢劫,而没有怎么杀人。

这就造成了大批大批的难民。

逃吧,可是该往哪儿逃?

大冬天的,难民们拖家带口、居无定所,随身携带着金银细软,简直就是移动的钱庄。

当是时,河北山东大乱,西边是高耸的太行山,东边是大海。

南边的中原更是正在进行大战,秩序混乱,山匪横行。

哪里才是这些难民的容身之所?

哪里才有足够的粮食能喂饱他们,有足够的生产力和行政力量为他们搭建临时庇护所,又有良好的社会治安,让他们放心不会被当成猪崽宰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辽东,东北!

(本章完)

254.第245章 没把皇后当深宫妇人,也没把她

第245章 没把皇后当深宫妇人,也没把她当人

“阿爷阿娘,山的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啥都没有的辽……唉,只管跟着大家走便是。”

幽州和平州交界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队伍。

唐朝还保留有主户、客户之分,普通人轻易是不愿意离开土地逃难,当一个没有完整人权的“客户”的。

也就是说,要么不跑路,一旦跑路就说明家乡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整村整乡的跑,大家一块当二等公民。

而现如今,这场席卷河北山东各州的内忧外乱,便是让他们集体逃难的大事。

客观地来说,薛延陀这回南下劫掠,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无组织无效率,现在还徘徊在幽云一线。

然而叠加上当地土豪劣绅们不当人的举动,立刻触发了老百姓们在北朝时的远古记忆,毫不犹豫地就提桶跑路了。

从云州到易州,从幽州到朔州,这场史无前例的逃难狂潮蔓延了整一片幽云地区。

而各地的难民最后殊途同归,又都拥挤在同一条道路上——

通往平州的道路。

拖家带口的队伍越来越长,竟将官道堵得拥塞无比,难民们龟速地挪动着,绵延的燕山映入眼帘。

山的那边,便是传说中的辽东地界了!

“将随身细软收好,切记,出门在外人不漏财!”

家主人小声地告诫内人和子女。

在路边,随处可见难民将自己的衣服撕破,或用尘土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可怜模样。

这是河北人进入辽东之前的必备工序了属于是,甚至也是造成交通拥堵的一大原因之一。

因为李明治下的辽东,在河北民间的口碑有些……微妙。

在他的舆论机器覆盖范围以外,各地民间舆论仍然遵从着封建社会的基本法则——道听途说。

乡绅说什么,下面的百姓就信什么。

而河北的乡绅也不是瞎子,隔壁平州、营州搞的那套“打倒土豪、土地归公”的政策实践,他们自然都看在眼里。

这可不得了,这是刨了他们世族大家的根儿,比蛮族入侵可怕多了!

因此,在他们持之以恒的抹黑之下,辽东在河北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就很难绷了——

不得保有一点个人财产,被发现即行充公,人就地正法。

相比之下,青面獠牙都显得拟人多了。

因为本地乡绅系统性的污蔑,河北百姓反而成了灯下黑,对一山之隔的平州现状一无所知。

相比之下,反而外地人能更客观一些。

因此,对全国各地投奔辽东、路过他们地界的“仁人志士”,河北本地人的态度不外乎是:

不理解但尊重。

没办法,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广大农民来说,他们又不可能去刷新闻。

就算刷了也看不懂,不认字儿啊。

那自然是乡绅敢说,他们敢信。

这次要不是被内忧外患逼得无处可去,往长安润的成熟路径又被八位王爷给联手封锁了,他们是绝对不想往辽东跑的。

一行人心中惴惴不安,纠结无比地向东北方向挪动着。

既怕被铁勒人吃干抹净,又怕被辽东人吃干抹净,实在难受极了。

但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的,河北的难民还是扭扭捏捏地跨过了幽、平两州的地界——

更确切地说,不是他们主动跨过去的。

而是被那边拽过去的。

原本幽州和平州的边界是一片荒原,李明几个月前打这条路过的时候,除了杂草还什么都没有。

但是为了接下这波“人口红利”,李明专门下达指示,让人将这块地界修缮一新,剪除杂草、铺平道路,还沿途搭满了施粥铺、茶水铺、包子铺……

整得和大学社团迎新似的。

边界线上还拉起了横幅,硕大的几个字写着:

来了就是辽东人。

主打一个宾至如归的体验。

对历来就瞧不起流民的封建时代,这套“迎新”的流程属实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能力了。

难民们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边境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竟一时挪不开步子。

“哎哎大哥大姐进来看看呗!”

平州的社工直接将打头的几个难民一把拽过了线,热情洋溢地问:

“大哥哪来的呀,多少岁?家里几口人?会种田吗,会木匠石匠手艺吗?……”

噼里啪啦一顿问,问完以后又给每人手里塞两个馒头。

兄弟们,又要到饭了!

边界线这边,手里拿着馒头的难民,一脸懵逼。

边界线那边,更多的难民眼巴巴望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平州人问这些是干啥用的,流民不知道。

但实实在在发的馒头,他们都看懂了。

“有粮!”

他们一路顶着风寒,早就又累又渴,眼见得有食物和热茶,便全然顾不上乡绅关于平州人的各种恐怖传言,发了疯地涌上去。

啪!

一声响鞭。

一员身披铠甲、头包赤色头巾的骑兵纵马拦住狂奔的人潮,大喝一声:

“一个一个排好队,不要急不要抢,人人有份!”

恩威并重下,边境的难民队伍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迅速而整齐地向前推进。

难民在经过身份登记后,便各自领取食物和过冬衣物等必要生活物资,正要继续润往辽东境内。

他们打算在乡间寻个活计,或者在城镇里要个饭。

只要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算胜利。

但他们没走出几步路,却被社工们拦住了——

“等一等,一会儿会有人替你们带路的。”

社工是这么说的。

难民们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儿很搞笑。

多新鲜呐,逃个难讨个饭,都还给带路?

能自动聚在一起抱团的,一般都是出自同一个村的乡亲,同姓同族的。

几人你瞧我我瞧你,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庆幸和惊喜。

好像,平州人其实并不像地主老爷说得那么坏?

“你们懂什么,别被平州人骗了,放松了警惕!”耆老小声警告:

“平州人最为眼红,见不得人富。要是让他们发现咱私藏金银,一旦被发现,抢走还是小事,他们还会杀了咱……”

哗啦啦!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某个衣衫褴褛的难民,穿得活像个叫花子一样,大概是衣服没有缝牢,破了。

衣服里藏着的金银细软掉了一地。

空气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古代治安不佳,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是基本公理。

尤其当自己的身份是没有人权的“客户”的时候。

尤其当辽东还有着各种古怪传言的时候。

一旁抱团的难民们,屏息看着这个即将脑袋搬家的倒霉蛋。

“你的东西掉了。”

一名维持秩序的军人弯腰将这些细软拾起。

那伪装成叫花子的难民都快哭了:

“这……这是孝敬军爷您的,可千万不要把我拉出去砍头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有毛病。”

那赤巾军战士眼神古怪地把细软塞回到那吓尿了的“叫花子”手里,嘟哝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一旁抱团的难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耆老。

说好的充公呢,砍头呢?

老头难堪地抓着头皮:

“唉不对啊,里正乡正都是这么说的啊,是这个平州兵有问题吧……”

接着便是“别把个例当惯例”的那套嗑。

啊对对对……大伙儿表面应和着,在心里猛拍自己脑门。

靠,被骗了!

平州人也没传说的那么凶神恶煞,人都还挺不错的嘛!

早知如此,就别等蛮族入侵,早几个月就可以投奔过来了,还能提前占个好位子……

“好,人齐了,大家跟我来。”

凑齐了一波百人团,一位社工便大声招呼着大家。

逃难,还真有本地的胥吏带路?

大家觉得辽东的衙门有些诶魔幻。

其他州县防流民甚于防贼,怎么平州人不但热烈欢迎,还生怕他们找不着路?

流民们一头雾水地跟上,在社工的带领下,走向辽东的深处。

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脚下的路,也忒宽敞、忒平整了吧?

他们印象里的平州,还是人烟稀少、积贫积弱的下等州,被慕容家族祸害得不成样子。

可这样规格的大道,不像是一个边疆小州所能拥有的啊!

况且,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驾和沿途叫卖的商贩是怎么回事?

平州有这么多人吗?有这么旺盛的商业需求吗?

但流民们深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不敢多吭声。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处村庄。

人丁兴旺,鸡犬相闻,甚至于比幽州还要富饶一些。

孩童玩闹,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人则趁着冬天农闲,正在加紧翻修房屋。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田园风光。

流民们看得直流口水。

好家伙,原来你们平州人躲在燕山那头吃得这么好啊!

那是能过上如此悠然富足的田园生活,就算每天让我吃白米白面我也愿意啊!

当然,做梦归做梦,流民自己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平州的衙门不可能放任他们去污染美好的乡间,和当地人抢占宝贵的耕地资源。

多半是送到哪个黑砖窑、黑矿坑里,榨干剩余价值,或者扔到无人关心的县城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然后,就在他们自己吓自己的时候,社工已经转过弯,带着他们走进了这个如同桃花源的村庄。

一众流民又惊又喜,更不敢吱声,就这么目瞪口呆地跟到了一排大棚子前。

这些棚子模仿扶余人的帐篷样式,以竹子为骨架,外面铺上厚实的毛毡,在冬天非常暖和。

棚子的大门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新村民之家”五个大字。

“这是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大伙儿可能得挤一挤,暂时歇歇脚。但是让你们吃饱穿暖是没有问题的。”

文员有些抱歉地向众人说道。

流民们把头点得像筛糠似的。

在外流浪,不但能要到饭,甚至还有屋子住。

这屋子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老家的破茅草房还要暖和。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等你们安顿下来,委员会便会依照你们各自填报的特长、意愿,以及各地的劳动力缺口,将你们进一步向其他城镇分流。

“想种田的可以种田,擅长做工的便去工坊。

“届时,你们便能得到辽东的户口,正式在此地安居乐业了。”

社工补充一句。

“什么什么什么?”

大家觉得这句话信息量爆炸。

流民拿户口?

这还是流民么?

这不就是“主户”吗?!

全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社工呵呵一笑道:

“欢迎来辽东。”

…………

“没想到,这边远的卢龙县城,竟比长安还热闹得多。”

李明的母亲杨氏挥着一把大铲,在一口巨大的锅子里搅啊搅的。

她在为数目激增的流民熬粥。

女儿李令为她打着下手,随口笑了一句:

“瞧您这话说的,您其实也没见过几眼长安的街道吧?”

杨氏一怔,眼神落寞地点点头:

“是啊……”

虽说在长安住了一辈子,可终日被锁在重重深宫之中,除了立德殿的那几堵墙,她又见过几眼外面的世界?

李令意识到自己贫嘴说溜嘴了,慌忙找补: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啧。”

一旁记录皇后殿下一举一动的起居郎褚遂良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皇后亲手为流民熬粥,这绝对是足够与“白起为士兵吸脓”相提并论的历史小梗,他必须记录下来。

但李令这大嘴巴,一下子就把皇后殿下“母仪天下”的气氛给毁了。

就在褚遂良一边嘀咕一边记录的时候,一只黑手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是一颗黑炭头。

“请让一让。”

尉迟循毓挤开一个空间,他手下的两人立刻在这空间里支起桌板,一个刷刷写起了文章,另一个更厉害,画起了皇后殿下煮粥的速写。

不是,起居郎是我啊……惜语如金的褚遂良破天荒主动开口了:

“你们这是……”

“报社记者,来采访的。”

尉迟循毓瓮声说道。

现在接受流民成了辽东的头等大事,那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

既是形成全社会上下一心喜迎新居民的氛围,别闹出本地人和外乡人武斗的闹剧。

又是给皇后打造亲民形象。

写进史书给后人看有什么意义,要看就给今人看!

皇后的民间形象一拔高,作为嫡传亲子的李明的伟光正形象,就跟着一起拔高了。

“好咧!”

杨氏煮完了一锅粥,两名图文小编也差不多同时完成了各自手头的工作。

“那我们告辞了!”

两人向被采访对象随便叉了个手,便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这年头,印刷图画的技术不是没有,只是成本很高,耗时很长。

为了抢时效,尽快让雕版师傅雕刻好图画,分秒必争。

“辽东人,做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啊……”

杨氏看着两个年轻的背影,不由得感叹。

“咳咳。”尉迟循毓干咳一声:

“殿下,您恐怕也得赶紧了。

“新落成的‘煤炭供销商社’还等您剪彩呢。”

剪彩又是李明在辽东搞出来的奇怪仪式。

每次完成一项意义重大的工程,就要由位高权重之人当众剪断彩花。

虽然意义不明,但确实仪式感拉满,是十分适合新闻传播的标志性事件。

李令不满地嘟哝起来:

“阿娘成天价满城跑,他自己却坐在办公室里吆五喝六,他怎么不自己去?”

李令的抱怨也不是夸张,为难民煮粥只是杨氏全天行程中的其中一站。

在小秘书兼保安队长尉迟循毓的安排下,皇后殿下一天的日程满满当当的,到处走穴。

李明压根就没把皇后当成深宫妇人。

也没把她当人。

“他还有更重要的政务要处理,这种仪式性的杂事,交给我正好。”

她微笑着劝自己女儿。

李令鼓着嘴嘟囔:

“阿娘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杨氏在尉迟循毓这个小保镖,以及情报委员会的一帮子便衣的簇拥下,离开了厨房。

她在心里苦笑。

“那臭小子,怕不是想让我前半辈子没出过的门、没见过的世面,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全都补回来……”

冬天的太阳光映照在雪地里上,格外灿烂。

宽敞的道路上,行走着各式职业、朝气蓬勃的路人。

有煤矿工,造船工,铁匠,农夫……

大家的目的地各异,但都行色匆匆,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不完的活计。

杨氏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俯瞰着她儿子为她打造的江山,眼神中充满了热切与激情。

…………

“文吏、农民、工匠、商人,各行各业自有门道,持擅长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你说对吗,韦待价?”

辽东府衙。

李明坐在桌案后,翘着二郎腿,温和地问着。

跪坐在他对面的韦待价,却是满头大汗,活像被老师抓包的淘气孩童。

李明平时大大咧咧的,骂一两句、敲几个爆栗,那都不是事儿。

但是,当殿下用这种温和的语气,称呼着阿韦的全名。

这就说明,殿下是真的、真的生气了。

这可比劈头盖脸痛骂一顿,严重得多。

“殿下,我……”

阿韦怯懦地开口想要辩解,被李明扫了一眼,当即住口。

“不必多说,你的难处我自然是明白的。”李明缓缓说道:

“不就是一下子涌入了超出预计的难民,而人口统计效率不足,无法匹配新到难民的特长和各产业的劳动力缺口,导致大批难民滞留在临时庇护所么?”

韦待价都快哭了:

“殿下,我一定加班加点,尽快为每一个新增劳动力提供工作岗位……”

李明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阿韦,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能力。”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这件事儿办砸了,那岂不是就此失去了殿下的信任……韦待价冷汗淋漓,颤颤巍巍地起身,几乎扶着墙走了出去。

看着老手下踉踉跄跄的背影,李明好险没笑出声。

他确实对韦待价有点苛求了。

辽东的行政团队,总体来说干得相当不错。

流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没有出现路有冻死骨的悲剧,也没有爆发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大规模冲突。

算是初步接住了这波人口红利。

只是河北局势的糜烂程度超出了大家的想象,所以涌入的难民数量也超出了最乐观的估计。

人一多,出点乱子在所难免。

增强组织能力,及时改正就行。

“居然嫌人多……人口就是财富,在封建时代,这可真是奢侈的烦恼啊。”

李明也站了起来,颇为得意地背着手,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这一大批涌入的河北百姓,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难民,是遭了什么水灾旱灾,一穷二白的。

他们是为了躲避兵燹而来,本身是带着一些资财的。

这些财富,能为辽东的经济打上一剂强心针。

当然,与他们真正的价值相比,随身携带的钱财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能解决东北大开发的三个关键问题——

人口,人力,人才。

用汉人稀释渔猎游牧民族的血脉,需要人口;建设东北,需要人力;治国安邦,需要人才。

这批河北来的流民都能满足。

而第一波人口红利,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吃了。

因为实施海运和清洁能源战略的缘故,新兴的煤矿场和造船厂一直处于人手紧缺的状态。

房遗则在他耳边喊缺人,都快喊破嗓子了。

终于,这几天房遗则没有再来烦他。

想必人手问题已经得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

相比之下,韦待价遇到的那点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当然,这并不是说韦待价的工作方法无可指摘。

李明立刻就能想到几个提升人口统计效率的方法。

比如在入境的第一刻,就按照矿工、铁匠、木匠、农夫等大致职业分类,提前对流民进行分流。

这就能节省后期再一个个翻阅、核对人口资料的工夫。

不过,作为军政一把手,李明不打算、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事无巨细地干涉手下职官们的工作。

他的事多。

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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