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迟恐晚矣

八月下旬以后,洛阳战事愈发激烈。

匈奴人已经完全占领位于黄河南岸的湖、弘农、陕三县,并屯兵新安东,控制了函谷的东大门。

历朝历代,函谷关的位置不太一样。

秦函谷关在弘农县西南(今灵宝境内),古称桃林塞。

春秋时晋侯使詹嘉处瑕守桃林之塞。

这条路也不是一直都能走的。

《三秦记》记载:“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若有军马经过,好行,则牧华山休息林下;恶行,则决河漫延,人马不得过矣。”

可见各个时期地理条件不一样。在黄河河道变动之后,人们开辟新路,函谷关所镇之路渐渐荒芜,无人穿行,潼关应运而生——潼关既能挡住桃林塞旧路,又能截住新路,重新取代了函谷关的地位。

在新安县东六十余里(今新安境内),还有汉函谷关旧址。

汉函谷关其实没啥用,因为它只能守住新安道,而无法挡住宜阳道,关东大军西入关中,可以绕道洛水河谷,绕过汉函谷关,但绕不过秦函谷关。

匈奴人此时屯兵之所便是汉函谷关。

历史上北周在此筑城,曰“通洛城”,以逼齐。

洛阳中军刚刚在此与匈奴人打了一仗,大败,损兵三千,余众溃入山中,躲避匈奴游骑捕杀。尤其是那些从新安县本地征来的丁壮,直接跑回家躲起来了,再不想为朝廷卖命。

整个八月,匈奴都在此营建城池,看样子不想走了。

“弘农这么一处鸟不拉屎的地方交给我,唉。”王弥登上涧水以东的坂道,居高临下眺望。

他身边还跟着四人,分别是幕府长史张嵩、帐下督徐邈、外都督高梁以及牙门将王延——这个与国舅同名之人乃东莱王氏族人。

听到自家主公嗟叹,张嵩上前一步,劝道:“弘农虽久历战乱,但到底是一块根基,今又得新安,便有四县之地。侍中当在此劝课农桑,操练兵马,伺机向南越崤山,取黾池。此县在手,大军南下之时,便有歇脚之处,或可缓图洛川之宜阳。”

“宜阳虽止一县,但地域辽阔,抵得二三县之大,邵贼经营有年,户口众多,较为富庶,取之大利也。”

“得宜阳之后,侍中不宜轻进洛阳,但溯洛水而上,取晋之上洛,以为后方。”

“如此勠力经营数年,就站稳脚跟了。”

张嵩侃侃而谈,说得王弥心情好转,便笑道:“此为君之隆中对耶?”

张嵩尴尬而笑。

他何德何能,敢自比诸葛孔明?王飞豹也没刘玄德的本事啊……

不过,刘玄德蹉跎半生,大部分时候的本钱,可能还没王飞豹多呢。

侍中的部众又恢复到了三万余人,其中不少是关中降兵。

在这件事上,天子(刘聪)是非常厚道的。或许,他也存着制衡的心思吧。

赵染、赵固、石超、石勒等辈,都不是省油的灯。

哦,对了,还有曹嶷。他最近正在青州扩张地盘,稳固统治。

对这个人,无论他还是王弥,都心情复杂。

听闻曹嶷出征时,遇到士人隐居之所,严令军士不得骚扰,并遣人奉上礼品示好。

消息传出去后,得到了一些人的赞扬。

曹嶷是個有头脑的人,但王侍中宁愿他没头脑,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王侍中对曹嶷也没那么多嫉妒了。毕竟他被安排到了弘农,与青州相隔甚远,不太可能东还了。

如此,不如结个善缘,毕竟曹嶷曾是侍中旧部,香火情分还是在的。

“听闻邵勋开府了?”王弥看着远处荒凉的平原,问道。

“以平东将军开府。”

“黾池那边归谁管?”

“河南尹刘默。”

“不归邵贼管就好。”王弥松了口气,道:“先将函谷故关收拾起来再说吧,不然没法向朝廷交代。”

说这话时,坂道上大队骑兵正在东行,往洛阳方向前进。

这是朝廷禁兵,战斗力不是他们能比的,也不是临时征发起来的匈奴杂胡可比的。

王弥固然对汉廷没太多忠心,但有时候不得不低头。

至于黾池,既是地名,也是县名。

洛水之北有熊耳山,双峦竞举,状同熊耳(小熊耳山,非南边的大熊耳山)。山际有池,池水东南流,水侧有一池,世谓之黾池矣。

这个池子,因水中有一种虫子叫“黾”,故得名,大体位于金门、檀山二坞北面的山里。

山里其实没什么人,黾池县自曹魏年间就寄治洛水河谷平原中的蠡城。

蠡城历经风雨剥蚀,倾颓不堪,破败无比。

此时的黾池、蠡城,既无百姓,又无县令,就只剩个地名了。

王弥如果仅仅只想占据山里的黾池县域,那不难,因为根本没人防守。

如果想南下占领寄治宜阳县境内的黾池县城(蠡城),则只能走山中小路。

但他也没办法,扩张路线已经限死了,除了东面的洛阳,就只有南侧的宜阳了。

“洛阳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弥下了坂道,问道。

“晋人在新安吃了败仗,又退回去了。”徐邈说道:“也不知他们发了什么疯。上次来洛阳,龟缩城中,坚守不出,这次却又至新安厮杀,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指挥。”

“何止新安,他们在芒山也打了一仗,河南尹刘默亲自指挥,为安西将军(刘雅)所败,损兵四千。”高梁又道。

“刘安西在长安、洛阳两胜,势头不错啊。”

“那是,将来或还有生发。”

几人说话间,已回了营地。

被抓来的河南百姓战战兢兢地伐木取石,修缮关城。

王弥看都不看,直入大营。

他现在要为将来考虑了,宜阳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

******

天子司马炽又来到了城北大夏门城楼。

上半年他亲御西明楼,指挥若定,以五千凉州军为先锋,数万人马继之,大败呼延晏。

这才过去半年,没了凉州军,禁军竟然两战两败,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禁军烂到这种程度了?明明之前他们鼓噪而进,大呼酣战,勇猛无比的啊。

“陛下,禁军只能打顺风仗,无法逆战得胜。”王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再败一二场,洛阳亦不得保。”

“陛下,切勿浪战了。”荀藩本来对王衍老是吓唬天子是有点意见的,但这会却觉得该吓一吓,免得天子自我感觉良好乱来,只听他说道:“臣闻有将士怨家中田亩不得收,还要出城死战,更无赏赐,欲鼓噪散去。”

“什么?”天子大惊,问道:“可已将其明正典刑?”

“三部督徐朗已将骚动压下。”荀藩说道:“但不能再浪战了,现下只能固守。军兵士气低落,能守一日是一日吧。”

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脸色也更加惶急了。

“需得有精兵强将入援。”王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譬如人要有三魂七魄,无此则为行尸走肉矣。”

“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天子煞白的脸慢慢转红,红到有些不正常,似乎在羞恼什么一般。

良久之后,他双手撑在墙头,神色黯然。

“遣使至诸征镇,请其发兵入援洛阳。”良久之后,天子说道:“就对方伯们说,洛京危急,若今日,尚可救,后则无逮矣。”

荀藩听了暗暗叹息。

天子固然不成器,但这般低三下四求人,让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一两年间,局势急转直下,天家的威望荡然无存。

作为依附皇权存在的他们,却不知还能在朝堂上坐多久。

城北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偌大的洛阳谷地,竟然成了匈奴的跑马场,诚可叹也。

肥沃的农田园囿,已然成了匈奴的牧马地,诚可哀也。

根据禁军传回来的消息,刘汉大军见强攻拿不下洛阳,于是改变打法,蚕食洛阳周边,一步步收紧洛阳脖子上的绞索。

前有王弥在新安筑城,后有刘雅在偃师、缑氏等地攻拔坞堡,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其实也很正常吧。

拿下长安后,刘聪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洛阳。他现在一定很想拿下此城,以这种标志性事件,向全天下宣告天命的转移。

没有人知道匈奴将在此盘踞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洛阳能守多久。

或许,召外镇兵入援是必然的,王夷甫的建议并没有错。

(本章完)

第369章 勤王

梁芬接到诏命的时候,已是九月初。

据信使所言,朝廷一共派出了三批人前来南阳传诏,他是最后一批出发的。

梁芬听完沉默不语。

他也就只接到了这一封诏命而已。

前两批信使大概已被匈奴游骑拦截,消息早就已经走漏了。

说不定,匈奴已经做好了半途伏击他的准备。这一次北上勤王,危机重重。

信使给他传完诏后,匆匆离开,南去江夏,他还要给荆州刺史、都督传诏。

至于扬州那边,则另有人前去宣诏。

荆、扬、豫、徐、兖,也就这几个地方可以求救了。

能真正派兵入援的,可能也就豫、荆二州。

与其他州不一样,荆州有两个都督区,其中荆州都督大概率来不了。

杜弢之乱愈演愈烈,湘州刺史荀眺弃城而逃,奔广州,为杜弢所擒,零陵、桂阳等郡悉为弢所破,又转掠武昌,官军不能制。

这个地方,靠荆州都督估计是不行了,还是得调外地军士协助镇压。

信使走后,梁芬看了眼高耸着的坚城襄阳,下令退兵。

数万人呼啦啦一下全撤了,生怕走得慢了又要被派过去攻城送死。

梁芬看了眼跟在身边的将佐们,道:“天子有诏,自当勤王,尔等做好准备吧。”

别人还好,羊聃第一个忍不了了,直接嚷嚷道:“洛阳城高池深,有几万人守,如果这还守不住,他娘的还不如王如呢?救了作甚?”

梁芬面无表情,扫了羊聃一眼。

阎鼎看着羊聃,微微冷笑。

几個流民帅出身的将佐只看着梁芬,等待他的命令。

北宫纯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严嶷则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已经和王如分道扬镳,被梁芬招抚了,但因为老底子的关系,天然比别人矮一头,因此不太敢发表意见,非常低调。

傅畅悄悄扯了扯梁芬的衣袖,又用眼神对羊聃示意。

羊聃和他凶狠地对视了一下,最后勉强收回目光,低头道:“末将谨遵都督之命。”

“动身吧。”梁芬不想再多说了,当场下达了命令。

“诺。”诸将纷纷应下。

说要撤退,但不是立时就能走的。

时值傍晚,军士们一边打包着行李,一边吸嗅着鼻子,马上就要开饭了。

军官们也不再吝啬,下令往野菜粥里多添些粮食,把粥做得厚实一点,顿时让儿郎们士气大振。

梁芬在傅畅、阎鼎二人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营地。

大军总共两万五千余人,除羊聃带来的万人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豪族兵外,其他都是关西人,包括四千多凉州兵。

这支部队,整体战斗力是不错的。

凉州兵勇猛无匹,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羊聃的那一万人虽然忽胜忽败,但也是见过血的,还不止一次。

就连这些关西流民,或许战阵厮杀方面还需要练,但就单个人来说,说一句好勇斗狠、凶残暴戾不为过——在灾害频仍的关中,不狠就要受人欺负。

如果加强训练,让他们熟悉军阵,同时用严格的军法管治约束起来,再配以精良的器械,假以时日战斗力不会差的。

梁芬的武艺、军略都比较一般,他擅长的是笼络人心,把人团结起来,然后驱使一个个人为他厮杀。

说白了,与其说他是个武人,不如说是个老官僚。

“代晋者,必邵太白。”行至营内一角时,梁芬停了下来,突然冒出一句话。

傅畅看着梁芬的背影,默然无语。

阎鼎眼珠转个不停,显然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若早个十年,我必启奏天子,诛杀此獠。”梁芬又道。

“现在为何不这样做?”傅畅忍不住问道。

梁芬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么做,只会让大晋亡得更快。”

傅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阎鼎一拍大腿,说道:“去年闲着无事,读了本《志怪录》。邵勋就像附身在人身上的鬼魅,不断吸食血气,壮大己身,让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离死不远。可若别的鬼魅来和他争抢附身之人,他又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赶走。你说邵勋像不像这个鬼魅?”

傅畅忍不住笑了起来。

“粗俗。”梁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比起鬼魅,邵太白还有些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他与傅畅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其实,邵勋带来的那番话,还是让梁芬有些震动的。

当然,更让梁芬震动的则是王衍对他说的一番话:天家薄情,忠臣难做。

司马氏薄情吗?不消多说,懂的都懂。

今上薄情吗?更是不用多说。

老梁从来没有想过豫章王能被立为皇太弟,甚至登基为帝。若早知道这点,他绝对不会把女儿嫁出去。

梁家承受不起这种“福气”啊。

诚然,女儿当了皇后后,梁氏族人得了许多好处,在关中势力愈发庞大,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这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上了这个赌桌,就要一直赌下去,直到输光或者让对手输光。

“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梁芬叹了口气,随后又笑道:“邵太白口气也太大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梁公。”阎鼎一听,立刻说道:“都督何等地位、名望,眼下又有雄兵在手,就不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台臣,你太急,太贪了。”梁芬不悦道:“别怪老夫说话难听,都是自己人,我才想要提点你一番。”

阎鼎面红耳赤,连连告罪。

梁芬看了他一眼,又解释道:“我本懒人,入局太晚,机会不大了。就南阳这副局面,如果邵太白暗地里作梗,羊聃他敢夜袭我大营。再给我几年时间,怕是也稳定不下来。如果去襄阳可能还有点机会,但——唉,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又看向傅畅,道:“世道,秘书丞其实没甚意思,可做可不做。你若愿来我幕府,可。若愿去许昌,也是条路子。”

“梁公,我——”

“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梁芬说道:“其实,我是希望你去许昌的。将来若事有不谐,皇甫氏、傅氏、梁氏、阎氏子弟还能有条去路。”

傅畅也叹了口气,惆怅不已。

******

梁芬奉诏北上之时,邵勋也收到了勤王诏书。

他正在南顿郡视察秋收及邸阁(仓城)修缮情况。

洧水自荥阳南部流入颍川,再下至南顿,汇入颍水。

颍川鄢陵县南的洧水之畔有洧仓。

南顿附近有南顿仓。

淮阳渠流经陈县南,又东南流入新沟水,再汇入颍水,谓之交口,有百尺堰、百尺仓。

洧仓(鄢陵)、南顿仓(南顿)、百尺仓(项县)便是秋收后将要修建的三大仓城——在原有基础上修缮、扩建。

三大仓城中,就数鄢陵的洧仓最为完好,且在秋收后有了一部分存粮——颍川士族集体贡献了三十万斛粟。

南顿仓原本规模最大,因为这是魏晋两朝为伐吴大军过路准备的,常年存粮四十万斛以上,实际可储粮六十万斛。

百尺仓可储粮五十万斛。

但后两者目前都空着,年底前应该会有一定的储备,但也不会太多。

“若有百万斛军粮在手,心中就有底了,和贼人碰上一碰又如何?”邵勋带着长史裴康、左右司马陈有根、羊忱、参军庾亮,一边巡视,一边说道。

众人随口应和着,但心思都放在刚刚收到的诏书上。

邵勋一看就笑了,道:“你们啊,多大的事!”

“都督何意?”裴康问道。

他是长史,算是幕府最重要的僚佐了,对豫州诸郡国的情况一清二楚。

以前他每次看到邵勋去考城,都心惊肉跳,担心弄出些事情来。

现在还是很担心,但已经没那么慌了,甚至隐隐觉得,真弄出些事情来,难道就全是坏事吗?

“天子刚给我加官,我就拒绝勤王,怎么都说不过去。”邵勋说道:“去还是要去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来的军粮?”裴康问道。

“广陵度支有一批漕船到浚仪了,不敢前行。”邵勋说道:“我就护着这批漕船进京。”

裴康恍然大悟,漕粮就是军粮,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无需担心。”邵勋又道:“我的根基在河南,不会犯险的。匈奴也是习惯性骚扰罢了,兵力并不多。若事有不谐,就直接退回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河南也是大家的基业,若真有什么意外,须得勠力同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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