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第335章 一鸣惊人

第335章 一鸣惊人

西山的历练,并非只是言传身教这么简单。

这是一种全方面的——洗脑。

太子殿下和新建伯亲自带着大家耕种、骑马、射箭,使沈傲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同时,他虽然对太子和新建伯起初有些腹诽,可渐渐的,习以为常,怨气没有了,人家都愿身先士卒,你还能说什么呢?心里,不过是服气二字罢了。

若是太子和新建伯只躺在一边乘凉,只怕就没这么好的心态了。

另一边,却是与农户同住,渐渐的,开始与那张三八以及许多农户们熟识了,与他们同吃同睡,听着他们的见闻,他们对事物的看法,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使沈傲开始渐渐的,和他们寻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开始用一种张三八的角度,去看待事物了。

当然,那土豆泥,辛苦的劳作,肮脏的棚子,某种意义而言,也彻底改变了沈傲娇生惯养的臭毛病。

人是逼出来的,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他们喜欢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譬如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之类,等到真正尝到了生活的艰辛,起初是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反而有点受不了太华丽的衣服,吃不惯太精细的美食,偶尔,即便发下来一些肉脯,或是一些点心,那也如平时吃土豆泥一般,吧唧吧唧的吞咽下去,拍拍肚子,哪里有什么闲心,泡一壶好茶,吃着糕点,追求生活上的精致感。

被太子和新建伯教训如此,和农户是如此。可另一方面,还有和同窗们,彼此之间,也开始受着影响,这里的读书人们都变了,已经习惯了此等艰辛的劳作,大家相互砥砺,彼此安慰,人是群体动物,读书人之间,也开始默契的坚守着某种道德观念。

譬如在西山,读书人们不再高高在上,高高在上的人,会被其他人的孤立,你想要融入进去,必须自行调整。又或者,像从前一样,谁敢自称自己是君子,而将张三八一样的人,视为小人,很快,这样的人便没人理会了,甚至可能会挨揍。

道理很简单,这封闭的环境之下,他们与农户共生,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歧视农户,会惹众怒的。

于是乎,一种与西山之外的别样氛围便开始在西山之中出现。

若说他们在西山的生活,改变了他们的认知,使他们有了完全不同的思维,可同时,也对他们此前的认知产生了疑惑,那么在夜课里,王先生以及其他先生们所授的课,却一下子给他们醐醍灌顶的感觉,所有的疑惑,一下子解开了。

接下来,是一种全新的知识,充塞进他们的脑海,人们通常,都善于用自己所见所闻的世界,去理解这个世界。

就如古人们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于是乎,自然而然的会认为,太阳是围绕着自己转的。而一旦当他们进入了太空,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原来地球围着太阳旋转,这才知道,原来从前的认知,错的离谱。

在来西山之前,他们也是一样,固执的看到、听到了农户们最丑陋的一面,因为他们和农户之间,过于遥远,他们深信书里的知识,若是直接告诉他们,何为责任,何为知行合一,他们定会嗤之以鼻。

而这一个月,对他们而言,却是最深刻的认知。

他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从前,是他父亲嫌他给自己拖了后腿。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父亲,贵为翰林学士,却是养尊处优,出入乘轿,满口经义和爱民,却似乎和民众,距离太过遥远。

他嫌自己的爹……有些落后。

自然,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他不能说。

沈文只怕打死都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嫌弃自己是个‘庸官’,他低头看着儿子所作的八股文,文笔很生嫩,破题也一般,承题出了几个错误。

可他能感受到,这是儿子用心所作。

这是什么感觉呢?

从前的时候,无论如何,这个儿子也不肯用功去读书。

可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不需自己的督促,他居然用心的作了一篇八股。

这八股即便再如何生嫩,可……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老泪一下子打在了文章上,沈文终于抑制不住,哭了。

“我的儿,你终于懂事了,沈家有幸,后继有人了啊……”

无论儿子的想法是什么,方才儿子说的一番话,确实是有理,知行合一,难道就不合孔孟之道了吗?去你的朱夫子吧,老夫的儿子要紧。

他肯作八股,就够了。

他这一哭,那叫小蝶的女婢,忙是取了丝绢,要去给老爷擦拭。

沈傲却是接过她的丝绢:“我来吧。”

很好看的朝小蝶笑了笑,眼里再没有那种矫揉造作的邪魅,显得很清澈,很干净。

小蝶竟有些发痴,慌忙将丝绢递给沈傲。

沈傲上前,沈文却是吸了鼻涕,摇摇手:“没什么可说的,你好好在西山读书吧,你这篇八股文,为父就不指教了,学院里的那些先生们,比为父厉害十倍百倍,他们自然会指点你,这篇八股,为父留下来,你不在的时候,留个念想,你放心读书,先生们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知道了吗?一定要听先生们的话。老夫下次,若是撞到了新建伯,定要和他说,我这孩子,从前很顽劣,若是在西山,犯了什么规矩,新建伯别客气,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

张氏听罢,她心里也是高兴极了,忍不住埋怨:“老爷怎可说这样的话,那新建伯,听说残暴的很……您这不等于给新建伯送了一柄刀,可叫咱们傲儿怎么……”

沈文几乎跳起来,额上青筋暴出,犹如铁骨铮铮,直言犯上的大臣,抱着随时要撞柱子的态度,板着脸孔:“你个妇道人家有个什么,不懂就闭嘴,读书人的事,是你妇道人家可以说三道四的吗?”

“……”张氏不可置信的看着不知从哪里来了底气的老爷,本想发泼,心说我不发泼,你是忘了沈家家规了是吗?可今日,看着沈文狰狞的脸,终究,没了底气,不敢吱声。

正午吃饭的时候,自是一桌好菜,沈傲坐下,沈文满面红光:“要不,我们父子小酌几杯?”

沈傲摇头:“不喝,在西山不让喝酒。”

“好好好,不喝。”沈文乐了:“那么……吃饭吧。”

他举了筷子,沈傲便也低下了头。

接着,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沈文慢条斯理的才刚刚夹起了一片炒肺叶,沈傲就已呼噜噜的,将小碗的白米饭吃了个干净,桌前的菜,也如风卷残云一般,一扫而空。

沈文看的眼睛都直了,这……是饭桶啊。

沈傲抹了抹嘴上的油,打了个嗝:“味道不错,爹,下午我得去抓一点药,还得请王厨子做点菜,尤其是这糖醋的排骨,我明日得带去,三八他娘病了,还缺几味药,这糖醋排骨好吃,小虎子喜欢,对了,得给小虎子买一杆毛笔,他刚学习练字,正好需要一支好一些的笔了,爹,儿子告辞,怕去迟了。”

“……”

张三八是谁,小虎子又是谁?

沈文不明白。

却见儿子又作揖行了礼,心里一下子就融化了,知书达理啊,知书达理啊,就是吃相有点不雅,饭量也太大了,这是饿了多少天啊?

咦,他还会抓药?何时看过医书了?

却又听外头,沈文和正要进来的主事交代。

以往碰到府里的任何人,沈傲都是鼻孔里看人,今日,却叫了一声孟叔,那孟主事吓尿了,少爷这是咋了,该叫自己喂、那个那个谁啊,怎么叫自己叔了,他忙道:“小人当不起。”

“得麻烦你,孟叔,我得带一些书去西山,明儿清早就要走,要赶路呢,怕时间来不及,我这里有一个书单,你照着去找,找不到,就算了。”

孟主事一脸懵逼,看着少爷急匆匆的走了。

他捏着书单进了餐厅,还未站定,沈文一把将书单夺过来,也顾不得孟主事打话,便低下头,认真看着这书单,他心里有些紧张,不又是从前那《庶子风流》、《公子风流》一类的杂书吧,细细一看,却是‘春秋’、‘史记’、‘唐书’之类的书籍,不算是杂书,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学问了。

沈文像做梦一般:“吾儿,主动要带书去看了?我的天,这真是太阳打了西边出来啊。”沈文饭也不吃了,手舞足蹈的:“老夫亲自去寻,这些书,书斋里都有,都有!”

“老爷,小心绊着。”孟主事挥汗如雨,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文果然是打了个踉跄,差点摔了个嘴啃泥,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啊,可他心里却是热乎的不得了,喘了几口气,便朝书斋里疾奔去了。

…………………………

第四章送来了,会尽快送来第五章,这几天大家不断说变形记,老虎搜索了看了一下,蛮有意思,可惜不能继续看,得不停码字,闲不下来,可怜,求摸摸。

(本章完)

第336章 陛下,臣子感觉一切良好

次日拂晓,细雪纷飞,大地依旧笼罩在冰寒里。

沈傲穿着蓑衣,头戴着斗笠,背着行囊,便预备出发。

包袱里,除了自己换洗衣物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的物品,都是带给西山的‘朋友’们的礼物。

他心里怀揣着离家的不舍,也带着对西山的向往,看着自己已是两鬓斑斑的父亲。

从前,他没觉得自己的父亲已垂垂老矣,只有现在,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却是尽显老态。

他既希望到了西山,拿出自己的礼物,看着小虎子欢快的笑容,能看到张三八欣慰的样子,希望自己的药能使张母尽快的好起来!

可是,他凝视着父亲,父亲故作姿态的挺直了腰杆,脚下就像千斤重,难以跨出脚步。

“去吧,去吧,不可迟到了,书院肯定是有规矩的,你别坏了规矩,否则为父即便在新建伯面前,即便是有些面子,却也使他为难。”

沈傲心里说,这满京师的人,还没见过谁家在新建伯那儿有面子的,父亲真的想得太多了啊。

他记忆中,亲眼看到方继藩抓着太子的衣襟,将一个雪球往太子的衣襟里灌进去,冻得太子如猴子一般上蹿下跳,这可是连太子殿下都敢捉弄的人啊。

可沈傲不觉得有趣,他觉得这两日,眼泪特别多,深深的吸了口气,跪在雪地里,带着不舍道:“父亲,孩儿,去了!”

沈文别过了头,侧目,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口里道:“去吧,叫你去,好好读书,听太子殿下和新建伯的话。”

“是。”沈傲站了起来,背着行囊,终于毅然决然的向着茫茫的雪絮深处走去,渐渐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雾中。

沈文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团已模糊的雪雾,无语凝噎。

一旁的夫人张氏责怪道:“也不让他乘轿子,你看,这样大的雪,会冻坏的。这孩子天生身子就……”

“住口!”沈文厉声大喝道:“从前儿子就是让你宠坏的,差点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再叽叽呱呱,迟早休了你!”

张氏柳眉一竖,彻底恼了,恶狠狠地盯着沈文。

沈文沉默了老片刻,脸上凝重的样子终究逐渐的消失,慢慢的换上了一副笑脸道:“夫人,风雪大,快回去歇着吧。”

………………

休沐结束。

沈文兴高采烈的回到了翰林院,他乃学士,有单独的公房。

今儿有翰林送来宫里下的条子,沈文兴致很高昂,端着茶盏,笑着道:“子忠啊,累坏了吧,来来来,坐,你们年轻人啊,是该多吃一些苦,嗯……”

这叫子忠的年轻翰林欠身坐下,显得受宠若惊。

沈文捋须道:“老夫也有一个儿子,比你还年轻一些。”

子忠惊叹道:“是吗?从前竟没有听沈学士提起过。”

沈文脸上的笑容显然久久不退,道:“平时都在院里嘛,这是朝廷官署所在,只论公事,怎么好谈儿女私事呢,嗯嗯,就这样……你去吧。”

这种感觉,挺好。

至少……终于可以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儿子了。

若是从前的那个沈傲,说实话,沈文真怕提起,被人知道了,心里实是不堪。

现在不一样了,我儿子还英俊潇洒呢,长得像极了老夫,他在西山书院里读书,还怕将来没有前程?

忍不住愉悦地哼着曲儿,拿起宫里的条子看着。

这时,外头却有人气喘吁吁,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一个宦官进来道:“沈学士,陛下召见。”

沈文一下子收敛了笑容,扶了扶翅帽:“这便去。”

……………………

此时,在暖阁里,弘治皇帝显得坐立不安。

昨日沐休,书院都放假了,本还以为那逆子会去坤宁宫,他也懒得召这小畜生来,就等他自投罗网了。

可谁知道等到了天黑,依旧踪影全无。

弘治皇帝怒了,一个多月不见影子,这到底去鼓捣啥了?

可怒归怒,弘治皇帝的心里还是有几分想念的。

毕竟,只有这么个儿子啊。

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在弘治皇帝看来,其实他是将朱厚照当做了自己的延续。

自己可以辛苦一些,这其实就是为太子的未来分忧。

自己可以操劳,便是让太子将来少操一些心。

自己没日没夜的操劳,为了谁呢?真为了祖宗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祖宗们在天上,虚无缥缈,太过遥远,无法企及!

儿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于是这一个多月突然没了一丁点音讯,焦虑和恼怒的同时,也不禁开始思念起来。

弘治皇帝也能感受到,张皇后因为见不着儿子的失落,莫说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便是自己的女儿秀荣,不也是神魂不属,不停顾盼着吗。

哎,劳累这么多人为他挂心,真是小畜生啊!

弘治皇帝又忍不住骂起来,懒得理他了,管他死活去吧!

有本事,就别来宫里,大明,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宗室吗?

就这么心里痛骂了一阵,可到了暖阁后,和刘健等人议着事,到了一半,终究是忍不住了,朝萧敬道:“沈学士人在哪里?”

萧敬道:“怕是在翰林院。”

弘治皇帝顿了顿,便道:“请他来,朕有事问他。”

萧敬会意,匆匆忙去命人请人了。

刘健等人,似乎也看出了陛下的不安,却都不露声色。

好不容易的捱到了沈文来了,沈文不知陛下召自己何事,入了暖阁,行礼道:“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看了沈文一眼,有点拉不下面子,因而道:“前些日子,命翰林院撰写的烈女传,为何还未有消息?”

翰林院担负的,除了入值宫中待诏,存档、修史,除此之外,还负责一些修书的职责,譬如烈女传就需要重修!为了鼓励女子们守贞,翰林院需要采集各地烈女的事迹,加以润色之后,编为书稿,颁布天下。

这事,沈文是不太上心的,他对烈女没啥兴趣,只交代了文史馆负责修撰,却没想到陛下对此如此的关注!

他肃容道:“臣会交代一下,过几日就上陈陛下,请陛下御览。”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这是至关紧要的事,万万不可等闲视之,嗯,没什么事了,你且告退吧。”

“……”

特意让他来这一趟,就为了烈女传?

这烈女传官修,乃是常例,真有这样紧要吗?

沈文一头雾水,刚要准备告辞。

弘治皇帝突然轻描淡写的道:“噢,还有一件小事。”

沈文连忙道:“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弘治皇帝脸上依旧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平静地道:“你的儿子,叫沈傲是吗?他昨日在西山书院休沐回来了?”

沈文一听沈傲二字,脸竟是腾地一下就红了。

是激动的。

于是他立即拜下道:“回来了,今儿清早才送走的。”

弘治皇帝便四顾左右的看了一眼刘健等人,才笑吟吟的道:“想来也学了一点学问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弘治皇帝的心里其实在吐槽,学个屁个的学问,这个逆子,怕是在误人子弟吧。”

沈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险些忘了,太子殿下在西山教学呢。

原来……绕了这么大圈子,烈女传是假,询问西山学院的事才是真。

“陛下……臣正要进言呢!”他声若洪钟地道。

可这突然起了的高分贝,差点没把弘治皇帝吓一跳。

刘健诸人也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那沈傲如何了。

“说起来,甚是惭愧啊,陛下,臣子从前桀骜不驯,荒唐透顶。一月前去了西山书院,臣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不过是存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可臣子昨日回来……焕然一新啊……”

说到焕然一新的时候,沈文的声音都在颤抖。

身躯打了个激灵,接着一身的龙精虎猛,双目如电!从前在御前,总是战战兢兢的沈文,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嗯?”

焕然一新,这算是好词吗?

弘治皇帝心里揣测着,听着,像是不祥的征兆啊。

可他控制力倒是很好,面带微笑,压下心里的担忧,平静地道:“卿家但言无妨。”

“噢,来给沈卿家赐坐,上茶,不急,慢慢说。”

接着便有宦官给沈文搬来锦墩。

沈文也不客气,欠身坐下,等人上茶来,抱着茶盏!

精神抖擞沈文道:“臣子昨日清早是步行回来的,十几里地啊,还背着包袱,就这么步行回来了。”

“……”弘治皇帝一怔,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步行?

西山,弘治皇帝是去过的,自然知道那路程可够远的。

此时,沈文接着道:“臣子从前身子孱弱,这昨日回来,却是连气都不喘,整个人啊,就是两个字,精神!”

说到精神二字的时候,沈文巴不得将从前的沈傲和现在的沈傲拉到皇帝面前亲眼看看,看看这判若两人的沈傲,到底有什么分别。

说到此处,沈文有点遏制不住自己情感了,眼角又开始泛泪起来:“他见了臣,便开始拜下行礼………哎,陛下您是不知啊,从前那个臭小子,甚为顽劣,没心没肺,自他长大成人,臣……已许多年没见他郑重其事的行过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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