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第390章 南北并起

第390章 南北并起

中午时分,黄河北道西岔旁。

一匹披了一层皮甲、挂了皮制面罩的雄壮战马努力驮着自家主人自北面缺口处脱出,彼处,早已经是人马相挨,甲胄密集,以至于旌旗根本无法展开,而兵器刃口的闪光更是在中午阳光的映射下几乎连成一片。

宋军的重甲长斧兵和金军的重甲骑兵蜂拥在第一线,不计伤亡的相互砍杀。而稍微向外延展一点点,双方的重箭、劲弩,虽然误伤率惊人,却依然是片刻不敢停歇。

这个只有两里多宽的缺口,委实成为了血肉磨坊一般的存在,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只能说,这匹战马和他的主人能脱离战团,尤其是作为金军一方的重甲骑士,目标本就是突破这个缺口,此时委实算是一种幸运。

不过,这匹战马脱出战团后不久,很快便在黄河畔降下了速度,并不住的打着唿哨,然后依照本能收缩后腿。原来,雄壮战马的右后腿那里,不知何时何地被谁划开了一个口子,外皮也在奔跑中被撕扯了一下,正耷拉在腿上,以至于鲜红的血液不停的沿着这片裸露伤口绽出,并顺着破皮抵达在地上。

甚至,当它离开温度偏高的战场核心,抵达河畔后,伤口周围还在冬日间的寒气里带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马上的女真骑士回头相顾,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之前在战团核心厮杀带来的肾上腺素依然在起着作用,他几乎是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直接挥起手中折断的长枪枪杆,狠狠一击拍在马屁股上,同时脚下马刺发力。马匹吃痛,原地打了一个旋后继续驰起,按照主人的示意直奔几十步外的一群民夫而去,骑士也立即将枪杆扔下,并从腰上取下一柄拳头粗的骑兵锤来,然后高高举起。

这些民夫正在几名军士的命令与仓促下挖着一条新的壕沟……没办法,前线战事激烈,伤亡不断,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员和尸体被抬到后面,民夫们明显对前线畏惧起来,再加上一夜的疲惫,很多人都拒绝再工作,以至于宋军不得不使用上了类似督战队的东西来逼迫这些民夫来到缺口后方继续构筑二道防线,以求进一步阻碍金军骑兵的意思。

至于前线那里,督战队更是早就用上了。

但不管如何了,此时这些民夫忽然见到有女真重甲骑兵穿越战线,全身铁塔一般骑在雄壮战马上,然后挥舞锤子过来,登时惊吓逃窜。

而少数几名军士却也只能匆匆拎起武器,试图上前阻拦。

一支箭矢率先射出,钉在了战马的颈部皮甲上。

这一箭,其实并未对战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是箭头刺入皮甲,又是脖颈那里,却起到了莫名奇效……战马的冲势直接一减不说,更是不停的扭转长脖,就地打转,以躲避脖颈上的刺痛,而这个空当中,两名手持长枪的宋军早已经趁机冲到跟前,试图一左一右以长枪将这名明显失了长兵的女真骑士捅下。

女真骑士见状喝骂了一句,再度勒控战马,同时也做好了必要时弃马的准备,却不料,忽然间一根粗大的箭矢自后方射来,擦着依然在打转的女真骑士的甲胄射中了一名宋军长枪手的面门。

骑士回头一看,见是一名失了战马的金军重甲同袍,一时大喜过望,但根本来不及道谢或者什么的,只是招呼了一声,号召那重甲随自己一起进发,便不顾战马嘶鸣,直接将战马脖颈上的箭矢奋力一拔,强行勒住了战马,再度准备冲锋。

见此形状,另一名宋军长枪手直接气沮,干脆拖着长枪转身逃蹿。骑士愈发大喜,但战场经验却告诉他,那个长枪手长枪未曾脱手,说不得是在使诈,应该交给身后有硬弓在手的袍泽为上,于是其人不再理会长枪手,反而直接转向之前射箭的宋军弓手。

战马飞驰,略过那弓手身侧,女真骑士只是一锤,便将明显仓促失措,准备逃窜的弓手给从后方当头锤翻在地。

但是,等到这名骑士一击得手,勒马转过头来,却惊愕发现,之前射箭助自己的同袍,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何时死的、如何死的,甚至连尸体都一时茫然难寻。

当然,这名女真骑士也不是在悲天悯人,而是说他孤身冲到这边,战友的作用毋庸置疑,刚刚对方已经救了自己一命就是明证,此时陡然失去唯一的战友,不免心慌罢了。而既然一慌,再加上河畔寒风一吹,之前在主战场带出来的那股子劲,也陡然卸掉了。

骑士开始有些疑虑了。

实际上,他担心的也没错,周围宋军回过神来,看到只有一骑,骑士丢了长兵,战马半拉子腿血肉模糊,果然有人立即在阵地上呼喊招呼起来,然后那骑士眼见着七八名的宋军聚拢起来,有弓有弩,有枪有盾,就往自己这边来了。

当此之时,骑士既不敢再应敌,也不敢回宛如血肉磨坊一般的缺口,却是犹豫了一下,调转马头,准备再度驰向之前那股子散开的民夫。

但眼见着要追上其中一股较为明显的民夫之时,忽然间,战马一个趔趄,直接在双蹄一翻,跪倒在了一条已经挖掘成型的小型壕沟之内……这股民夫之所以在逃散时还能维持成股的态势,本身就是因为有人招呼带领他们往这条新挖的壕沟后躲避。

这还不算,战马趔趄之后,因为马速并不快,根本没有将那骑士甩出来,只是让后者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再加上双脚跟马镫一起被夹住,一时失控而已。

骑士情知到了生死关头,不顾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便奋力去夹马腹,同时去拉缰绳,试图将战马拉起。

而这匹雄壮战马果然没有让主人失望,强大的生命力和多年驯化的服从性让它用尽全力支起了一支前蹄,准备将主人救起。

但也就是此时,一柄明显不是制式装备,倒有点像是伐木用的斧子陡然出现,几乎平平的砍向了战马的这支立起来的前蹄,战斧卡在战马膝盖下方,血流如注,而战马也彻底不能支撑,复又哀鸣一声,重新跪下。

“抢他的锤子!”

金军骑士痛苦不堪,却依然能听到有人在他身侧呼喊喘息,听到这话后,更是赶紧挥舞起手中的骑兵锤,试图阻碍对方。

但是,他不挥则以,奋力一挥之下,战锤反而脱手。

之前砍马蹄的民夫,也就是周镔了,此时浑身狼狈不堪,双目赤红,几乎是本能一般奋力去捡这个锤子,同时放声招呼自己的伙伴民夫:

“把他拽下来!压住他!我来了结他!”

民夫们也不是傻子,见到周围援兵马上就到,这名金军甲骑更是不能行动,赶紧一拥而上,七八个人,拽胳膊的拽胳膊,抓兜鍪的抓兜鍪,果然是将对方成功从马上拖拽下来,并奋力按住四肢。

可怜这名女真蒲里衍,根本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此时马失前蹄,陷入重围,便是奋力挣扎,又如何能反抗?

须臾间,到底是被这些民夫给按在了壕沟之内,马血染成的红色泥污之中。

“小乙,你来掀开他面罩,别让他咬住你!”周镔捡起骑兵锤子,来到对方脑袋一侧,双手紧握,却又对身侧一个稍显年轻的民夫嘶吼下令。

那小乙战战兢兢、匆匆乱乱,赶紧骑到骑兵身上,然后去解面罩,先试着向下拉,不成之后赶紧向上推,果然将面罩推开,露出一张年约四旬,容貌粗疏,但跟周围民夫不可能有什么本质差别的面容来。

那张面容盯着骑在自己身上之人,明显露出慌乱、恳求一般的神色,但小乙只是茫然。

倒是蹲在这骑士侧方的周镔看到这个表情,稍微一滞,但也就是一滞,下一刻,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周屯长毫不犹豫,奋力将手中那拳头粗的骑兵锤高高举起,复又朝着对方双眼下方的区域奋力砸下!

一锤之后,便是血肉模糊!

两锤之后,周围民夫便察觉到这个骑兵全身都没了力道,整个身体都松散了下来!

三锤之后,这名从馆陶过来的女真骑士面门已经不止是红色了,乃是黑的、白的、红的、黄的,搅成一团。

而周镔既杀此人,却居然丝毫不停,只是起身拎着手中骑兵锤子速速又做了分派:“老张,你去带他们继续修壕沟,大宝、二宝,你兄弟二人速速扒了他的盔甲,交给御营军官,小乙,你跟我一起去给本屯报功!”

之前那七八名准备来围杀这名金军骑士的宋军其实早已经赶到几十步外,但眼见着这屯长诱敌在先,杀敌在后,而且三锤之后,片刻不停,又这般从容分派,早已经骇然,哪里还有半点抢功的心思?

到最后,竟然茫茫然被这屯长反过来带起,去最近的旗帜下去寻军官报功去了。

最近的旗帜,就在两百步外,旗下将领是一名统领官,唤做张逵,乃是赤心队资历出身,尧山后积功,转出御前班直,便在御营右军出任,迅速坐到了统领,只是长久没有作战,没有成建制的领兵战功,便一直不能越过最大的那个台阶。

闲话少说,张逵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更西面这点空隙引发的骚动,乃是冷眼看完刚才那一幕,复又侧耳听略显紧张的随军进士与那屯长记功,待诸事妥当,方才翻身上马,从此处往东而去。

东面,乃是排列整齐的数千宋军,虽然不是长斧重步集群,却也长枪大弩林立,刀盾弓矢不缺。

张逵径直来到这排军中最大的张字旗下,拱手相对,做了建议。

“在西面沿河一带稍微撤开一个口子,你部在后方张网以待?”刚刚自前线转回的田师中闻言微微蹙眉。“是西面贴河的地方撑不住了吗?”

“不是,只是末将看到前线焦灼,死伤惨重,而我等在后方列阵,却不得上前襄助,心中不忍。”张逵拱手以对。

“也有忧心自己弄不到功劳,北伐结束了都混不到统制官的心思吧?”田师中冷冷相对。“张逵,你以为此时还是太平时节,此地还是京东屯驻之地?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一个赤心队的统领,刘统制便会断了御营右军的十个密札匣子?”

“末将不敢!”张逵赶紧俯首。“末将并无此私心,只是从战事考量。”

“考量个屁!”田师中终于大怒。“不就是看到此战兵力尚有余裕,起了私心吗?你睁开眼睛去给我看看,前方战事这般激烈,万一后撤引发局势全崩,谁来负责?而且此战后不用攻城的吗?这么大的元城,周四十余里,城墙最矮的地方也有三丈高,塔楼七八十,抵得上八个大名城……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呢?与我滚回去!守好本部,等待出击命令!”

张逵狼狈而走。

而张逵既走,田师中黑着脸,方才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前方的战线上,却又忍不住脱掉牛皮手套,死死捏在手里。

且说,身为这场战斗的实际指挥官,田师中的视角当然更高,就好像张逵不在乎什么一兵一卒的死亡一般,他如何在意一个统领官的小心思呢?他在意的,一开始就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撑住缺口,确保金军不能突破这个防线。

不过,从宏观角度来说,这个战略目的其实从交战一开始那一瞬间就已经达到了。

两军狭路相逢,争的就是一口气,撑住就是撑住,撑不住就是撑不住,而宋军明显是撑住了,非但撑住了,还有足够的兵力余裕在后方布置第二条防线。

故此,这种情况下,就如同和张逵开始想着参战立功一般,刚刚从前线回来的田师中其实也有了一些想法——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两军的精锐拥挤在一片狭地立,进退不能,只能相互消耗对方的生命,这让好几年没打过硬仗的田师中有些惶恐,他现在担心的是,万一此战把那三千长斧重步,把自家岳父交给自己的根基给抛洒没了怎么办?

说白了,他有点被前线的惨烈与剧烈消耗给吓到了。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担心归担心,现在这个情况是,你也不可能冒着将战线弄崩的危险搞什么替换的,只能等着水军的轮船过去,用八牛弩和砲车,从阿里部开始,进行战局上的翻转。

日头渐渐再度发生了偏转,时间来到下午,战场也越发混乱。

前线缺口那里,激战还在继续,永济渠东侧的防线上,依然时不时有金军突破,而与此同时,宋军第二道防线的背后,已经有不下七八百具尸首被摆在此处,数以千计的伤员也被迫露天安置在此,惨叫声、呻吟声到处都是。

说起来可笑,上午时,因为这些伤亡而惶恐到需要督战队来维持秩序的民夫,此时见到越来越多的尸体和伤员,却反而安静了许多,只是顶着剧烈的疲惫感在那里挖沟。

当然,便是张逵也终于得到了机会上阵填补了一处缺口。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黄河北道东岔的河道终于被清理干净,宋军御营水军的轮船终于得以就位,并很快,对阿里部进行了一次齐射。

这一次,小轮船上那些原本几乎已经要被淘汰的八牛弩起到了奇效,一发下去便是三支铁枪一般的弩矢借着轮船的高度,直接平平射出,却是恰好在六七百步的极限射程内压低到地面左右,配合这密集的金军部队,使得这种武器的杀伤力达到了某种极限。

往往是一发三矢,便能瞬间使几十人丧失战斗力,而且血肉横飞,甚至当场肢体分离。

与之相比,依靠抛射弹道的大轮船上砲车加一起,恐怕也没有一艘小轮船上的八牛弩来的杀伤大。

而这种安置了八牛弩的小轮船,御营水军一共有八艘。

第三轮齐射结束,阿里部因为水军打击而造成的死伤,便达到了之前一上午地面作战的伤亡总和。

更要命的是,面对这种出其不意,且视觉冲击力惊人的打击,阿里部的金军终于开始动摇起来,他们不再维持队形和战场纪律,不等阿里的军令传达下来,便主动的往更内侧的永济渠方向,汇集与挤压起来,以躲避八牛弩的打击。

一时间,防线以北的狭地上,挨着东侧黄河河道的区域,足足空出了一条七八百步的空白区域。

面对如此情形,已经年逾五旬的女真宿将、万户阿里稍显犹豫,但当他注意到两艘最北面的大轮船放弃了用砲车轰击河畔,转向直接朝更北面驶去时,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直接打马走上了永济渠上那简易到极致的浮桥。

并很快,来到了几乎与自己旗帜齐平的杓合大旗下。

“撤吧!”

阿里开门见山。“半日不行,再过半日也不行,莫要在此徒劳消耗兵马!”

杓合冷冷看眼阿里:“不能冲百八十个来回的骑兵,能叫骑兵?”

“东面河上有御营水军的轮船,全都带弩炮……沿河七八百步,已经不能立足。”阿里面无表情,缓缓以对。“虽不清楚城下是什么情况,但绝对比我们更无力,拖不了多少人的……若我是岳飞,待会定然要派一支兵沿东面河道出来,把我们两面包住。”

“等他们出来再撤不迟。”杓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元城那里或许还有兵马在拼命咬住岳飞,等我们过去。”

“宋军已经有轮船去馆陶了。”阿里终于说出了最后一个要命情报。“若是馆陶被宋军水师带着河对岸的宋军一起掏了……然后此地再遣一支兵马顺着东面河道出来包住、咬住我们,咱们这两万人,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杓合终于变色,却又不解:“宋军如何这么多兵?”

“应该是将三州撤下来的御营右军精锐提前调度了过来……不是三万一城对五万,而是三万一城对六七万。”阿里依然平静。“兵力上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杓合愤恨难名:“王伯龙自恃身份,不服都统军令,至于贪功误事!”

“听我说。”阿里叹了口气。“杓合,我知道你跟高都统是旧交,而且高都统以往遮遮掩掩,暗示自己是高丽人,这些年却是渐渐明白说自己是渤海人……大兄弟去后,俨然就是你们渤海人的主心骨……你害怕他出事也属寻常。但事情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元城周几十里,城内一整个万户,还有高都统自己提前收拢的几千渤海、高丽健儿,加上后来征发的两三万民夫,物资也充足,军械也充足,想守还是能守的,尤其是不出本月,咱们援军便该到了。”

杓合依然情绪难平,却是在马上低头左右瞥了一眼,然后冷冷再对:“阿里将军,我记得当日我还是个行军猛安时,便听说过你的名头,素来是连几位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的,如今为何这般循循善诱?果真是老了、信了佛的缘故吗?”

阿里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平静应声:“信佛是有的,但此事与信佛无关,只是后来渐渐就晓得了,既要劝人,恶言恶语没什么好处,不如好言相对,诚实以待。”

杓合长呼了一口气,一时仰头不语。

“你部伤亡极大。”阿里见状依旧平静。“先撤便是,我来为你殿后……不过此时既撤,他们无法包抄,又多是步兵,应该也不会穷追。”

“摇旗!吹号!”杓合终于不再使性子,而是干脆下令。“谨慎撤军!务必将伤员带上!”

周边金军早就在等这个军令,此时得到言语,立即轰然而去,阿里也干脆回身去调度兵马。

就这样,战事忽然间便结束掉,而且金军率先支撑不住……这当然不是什么意外,但依然让很多拼杀在第一线的宋军大喜过望……不少杀红眼的人不顾军令,直接追杀出了缺口,但旋即遭遇到了金军的反扑,甚至一度溃散。

但好在宋军第二道防线匆匆提上,稳住了局势,金军也没有恋战。

战事结束的非常突然,非止是缺口这里,当城上遥望援军撤走之后,城下的金军骑兵也都纷纷在城上的示意下选择撤离……而岳飞,居然没有让自己的背嵬军从后方冒险越过永济渠,去堵住这种金军的回城路线,只是放任他们进入城内。

这么做,当然有各种理由,譬如大名城西北一带角楼林立,在城下交战,很容易遭受到城上居高临下的打击;再譬如说,永济渠这个人工河,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又不像北面阵地内部铺设了密集浮桥,未必来得及;再譬如说,高景山也是个聪明人,他甚至让部分金军骑兵绕道到最安全的东南水门入城。

但理由终究是理由,没做到底是没做,而本来是可以这么做的。

这让部属损失惨重,尤其是发现自家那支长斧重步兵战死率高达两成的田师中陷入到了某种极度的不安之中。

没错,不是愤懑和不满,而是不安……这么久了,田师中对岳飞,虽然称不上是知心了然,却也多少晓得了一些对方的脾气。

“元帅!”

下午时分,匆匆分派好前线事务,田师中便疾驰来到岳飞的四字大纛下,不及下马,便匆匆询问。“敌军大溃,城中必然震动,何况如此大城,周数十里,总能寻到破绽,何妨今夜便以火药炸城,然后募死士突击,一旦成功,便可得手,以成奇功?”

岳飞果然摇头:“田都统,若是那般打算,刚刚我便该不惜伤亡,将城内那股骑兵尽量留在城外才对……”

田师中闻言一声轻叹,复又死死盯住对方,几乎无奈:“那你欲何为?”

“田都统,我是这般想的。”岳飞忽然抬手,周围近侍兵马纷纷如潮水般闪开,便是扶着大纛的军士也都主动撤离,而待周围军士躲开,这位大宋河北方面军元帅方才从容勒马以对。“火药炸城这个事情,咱们只要保存妥当,不让它受潮什么的,那今日炸、明日炸、后日炸,成功与否,道理上都该是一样的……”

“你是想等下去,拖住金军主力?你是怕金军援军见到大名府失去,不来了,反而转回太原?”田师中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不对?你过河来,固然是为了破城,但更多是想以破城为手段,替官家勒住金军主力,是也不是?你一开始,便所谋甚大!一开始,便是冲着女真主力大军才过的河!你想等到女真主力过来,再破城!有没有错?”

岳飞坦然以对:“田兄明鉴!”

“可今日你也看到了,金军战力未失,两个万户,我军与之在旷野缺口交战,双方便都损失惨重,若金军主力抵达,我军再炸城,来不来得及?”田师中气急败坏。“若来不及,六七万主力,就在这里被金军十四五个万户给一起在野地里倾覆了,难道就能使官家那边轻松了?”

“所以要继续修工事,不留一点缺口,不去野地里浪战!”岳飞依然平静。“你看今日战局,若是工事完备,没有缺口,是不是便能妥当防卫?”

田师中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显然会意,但却重重摇头:“那得修到何等份上?”

“简单。”岳飞立在马上,抬手指点河山。“元城在黄河两道最窄处,东西不过十三四里,咱们已经在北面起这么一道防线,何妨在南边也起这么一道防线,然后沿西河堤再起一道防线,东面河堤也起一座防线,还要跟大名城连在一起,顺便再度陆地行舟,使水师夹河并行……”

田师中几乎目眩:“你还不如说在此地包着元城建一座城呢!”

“便是当做修城又如何?”岳飞明显不以为意。“修建一座同样周数十里,乃至于周百里的大城……”

“这般大城,如何能守的住?”田师中依然不安。

“如何守不住?”这次轮到岳飞蹙眉了。“封冻之前,两侧水道若有水师,金军主力虽到,其实无用,只能南北施展,但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他们铺展不开兵力……守起来稳若泰山。”

“我当然知道,关键是封冻以后呢?”田师中怒极反笑,直接打断对方。“如何抵挡?若不能抵挡,便只将一切压上火药炸城?你不是最忌讳这种孤注一掷吗?万一火药失效……一路兵马,一国之运,十年之功,便要葬送在这里吗?”

“这就是关键了。”岳飞以手指向二人身前偌大的元城。“我问过张都统了,他告诉我,封冻期最多四十日,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十日,咱们不说火药,只说一件事情……若是高景山可以一个万户外加一万多丁壮守住这座周四十里的城五六十日,我们凭什么不能以六七万战兵、七八万民夫,守住一座周一百里的城三四十日?这个地方还没东京城大,我们的兵马难道不如十年前的那些禁军?可东京城不也守了数月,然后是城中自降的吗?”

田师中愕然失语,却又连连摇头:“此地便是有夹河的地利,可仓促起垒,又如何比得上东京城?”

“内起土垒,包元城,使使内中兵马不能外突;外面也设土垒,同时起壕沟、架拒马、立栅栏;中起土山、设砲车,分营区,层层列列……便是后勤准备,我也让汤怀立即去身后去攻金军那些水寨了,四十日后勤准备,必然能成。”岳飞摊手以对。“请田兄明白告我,凭什么不能守?”

田师中黑着脸,捏着战马的鬃毛,一声不吭。

岳飞情知对方已服,却反而眯起眼睛,睥睨四顾:“说白了,太原怎么守的城、元城怎么守的城,我们便也如何一般守便可……刚刚高景山遣人来对我讲,说但有他在元城,元城便不是我能撼动的……我今日亦有一语,但有我在此处立垒,便也不是金军倾国就可撼动的!让尔辈来便是!我待他们十年了!”

田师中只是喘着粗气去看对方,却渐渐松开了战马的鬃毛——他就没有一次反抗对方成功的。

(本章完)

第391章 内外交困

金军退却,宋军一面收拾战场、防范可能的突袭,一面却开始大规模休整。

来不及搭起帐篷,很多宋军便直接在野地里卧倒而眠。

昨夜的劳累,今日的苦战,实在是让人疲惫,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更是助长了这种倦意,以至于很多军士甲胄不解,甫一卧倒,便直接入眠。

民夫们不遑多让。

这种情况下,之前中午时分便准备好的热汤、面点,除了少数需要执勤的人外干脆无人问津,大量热气腾腾带着油花的汤水和面点只能重新拎回,再度温热以候,以防傍晚时分这些人密集用餐造成混乱。

田师中也很疲倦,但坐在一个小土丘上的他却并没有和周围人一样立即入眠,因为岳飞又一次卡着他的底线推进了军事计划。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步都这样,多年前对上李成的时候就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对方将自己的性格、拿捏的稳稳的,以至于自己这个明明带着抵触和保全心态的人屡屡为之所用。

而且发作不得、气愤不得,只能咬牙去做。

如果自己也是节度使就好了……田师中心中微微叹气,他知道,岳飞一定跟张荣提前透了气,不像自己,临到跟前,发现了那种可能性后,才意识到被对方逼入到了墙角。

当然了,田师中心中其实隐隐还有个猜测,那就是岳飞未必真是在处心积虑拿捏自己,更多的是心里虽然有了计划,却还需要亲眼来验证大约的成算……比如今日,如果战事不是那么有余裕,如果水军对岸上的压制能力不是那么突出,他未必会真的施展这个计划,说不得就会让他的背嵬军以一定代价留住元城的那些骑兵,然后奋力攻城,在城池最摇摇欲坠的时候炸城,以作保守处置。

当然了,这么一想,似乎自己又在主动给对方拿捏自己这事作开脱一般,委实可笑。

一时间,也是别扭至极。

就这般,田师中想了一阵,翻来覆去了一阵,但终究抵挡不住那股越来越重的倦意,渐渐倒头睡下了。

然后,正如大多数人一样,其实也睡不长,一两个时辰,或者两三个时辰,傍晚前便会醒来,不醒的也会被唤醒,接着又是一个忙碌的傍晚与前半夜——点起篝火,用些水食,立起帐篷,还要计论军功,清点伤亡,甚至还需要随军进士们去鼓舞士气,安抚那些死伤者。

除此之外,民夫们也免不了还要再辛苦一些,他们继续去连夜补全防线,继续连夜搭建浮桥、运输物资、清理战场。

一直到后半夜,才稍微又休息了一阵子,然后就此恢复了一个稍微正常的节奏。

接下来几日,岳飞其实并没有将自己的军事计划公布下去,张荣与田师中也佯作无事,只是按部就班……充实北面防线不提,构筑营垒,南北大量起砲,都只是攻城手段,无人言语。

而汤怀先行一步俘获大量船只后,再度施展陆地行船,将相当一部分轮船送到最西边的,去扫荡、接受黄河北道西岔也自然清理之中的事情。

毕竟嘛,那日一战,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到了这种自带超远投射能力的水军在这种狭地里的强大作用。况且,目前大军依然主要依靠黄河进行补给,一旦控制了黄河北道西岔,打通小吴埽,本身也将大大节省战场与东京方向的输送时间,并提高输送效率。

没理由不这么干的。

当然了,这期间也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小规模军事冲突。

少部分轮船再度折返,然后沿着河道不停移动轰击元城的东墙,试探薄弱处,杓合、阿里也屡次来窥,但最多也就是窥,那一战之后他们早已经意识到了仅凭自己兵力是不足以突破宋军的,尤其是宋军的北线防御阵地越来越牢固,越来越复杂。

北线战斗,更多的零散的哨骑战。

但与此同时,一些明显的讯号也渐渐多了起来,比如不听高景山招呼的王伯龙忽然再度南下,几乎进逼到夏津跟前,比如宋军哨骑来报,河西面的洺州、相州一带,女真骑兵渐渐密集,哨骑往来彼处武装侦查变得艰难起来。

这预示着什么,不言自明。

唯独,随着时间的流失,随着紧促的准备工作,宋军这里的意图也基本上越来明显就是了——有些东西,下面的民夫和军士根本不会关心,但放在高级指挥官的眼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首先是宋军主阵地的西移,昔日大名城、故城之间庞大的宋军军事区几乎整个移动到了元城正北面。至于原本的黄河北道东岔那边,宋军明显渐渐放弃,变得只是据守大名城、故城两个要害据点,甚至在宋军控制了更方便的黄河北道西岔后,连故城都开始有些渐渐松散起来。

几乎可以想象,一旦到了最糟糕的时候,宋军很可能会放弃东岸的军事布置,只是困守夏津、大名城而已,故城则是能守便守,不能守也就那样了。

其次,宋军完成北面防线的万全构筑后,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即开始在元城南面继续构筑防线,而且规制几乎与北面无二。

这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与之相比,反倒是用来困城,防止城内走脱、勾连城外的内部壁垒,以及必要的攻城阵地构筑,明显有些滞后与拖延。

而且,起砲的阵地也有些大了些、偏了些。

当然了,此时依然只能是猜度和疑惑,宋军那里不提,真正让元城上的高景山强烈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的,在于物资的运输。

且说,虽然岳飞移营建垒后,高景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去烧掉之前位于元城西面黄河岔道里的那些分散安置的船只,但是就跟他尝试第一时间去冲击宋军大阵,迎接援军的想法一样……想的很对,做的也很坚决,但就是没有成功。

岳飞也同样第一时间让汤怀分兵去抢那些船,而且面对着元城内的信使,那些多是汉军转任军官,本地渔民征发而来组成的水军对军令表现出了极度的抗拒心理……他们这个级别也不可能知道马上四太子的大军就要来了,只知道宋军要来了,却是出现了大量动摇、拖延的行动,使得高景山的烧船军令效果大打折扣。

而这种情况下,这些船只,也多在宋军完成第二次路上行舟后迅速沦为宋军的缴获,并进一步成为了宋军从小吴埽那里转运东京方向物资仓储的重要组成部分。

于是乎,接下来大量的船只穿梭不停、昼夜不停,大船一般沿着黄河行驶,直接在岸边交接,而小船则一般会直接驶入略显逼仄但依然足够通行的永济渠,在宋军阵地内部交接,以求做到最大的转运效率。

这也使得元城内的金军得以居高临下,稍窥一二。

兵器、甲片、大木、布匹、粮食,不知道是装着酒水还是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但是这一日,当高景山得到汇报,然后亲眼目睹到宋军突然开始转运石炭以后,却终于是有些慌乱了。

尽管还是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但一个荒唐的念头还是一经出现便屡屡冲击着这名绝对有着足够战略眼光和军事经验的女真都统的大脑——自己和这个周四十里,昔日大宋北京城,且绝对是宋军进军河北第一要冲的元城,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痛脚,岳飞的真正目的,是要借此城和城内的守军,当然还有自己这个行军司都统,长久的拖住金军主力,给河东方向的宋军予以充足时间,攻破更有战略价值的太原。

十一月下旬某日,晴空万里,元城北面,岳飞与一众亲信军官正在巡视攻城阵地。

且说,虽然相对于四面其他各处的工事建设与军事部署显得有些敷衍,可双方之间的战斗依然随着攻城阵地的打造渐渐变得频繁和常规起来。

而所谓攻城阵地,倒不是指一定要起多少砲车,建多少攻城巨塔之类的玩意,更多的是指为这些攻城时一锤定音的玩意减少减少阻碍、创造有利环境……比如在城下选定的攻城塔路线上填平沟渠,比如将一些木栅扔到攻城塔行进路线的周边,方便掩护兵力自己取得掩护,再比如适当突袭、焚烧部分防守薄弱的羊马墙。

甚至包括在安全距离建立夯土将台,布置预备队出击场地等等等等,也都算是构筑阵地的一部分。

对应的,城内也不会干站着,除了必要的拆除建筑物以修筑砲车和建立砲车阵地,也需要适当的派出敢死队骚扰,然后在具有相当优势的塔楼上建立一些临时打造的巨弩,以作定点清除。

“是那里吗?”

停在城西北的永济渠另一侧,借着河堤的掩护,岳飞以手指向了对面一处明显是临时加盖的城上工事,彼处还有人影晃动。

“是。”

一名负责前沿的营指挥当即应声。“好让元帅知道,那地方是元城西北角楼中最突前的一个位置,也是最早按上固定大弩的位置,只是一直没有放过,我们也只是当做它够不着,但昨日一艘满装军械的平底船路过这边的永济渠,中间稍微慢了一些,城上弩手没有忍住,直接放弩攻击将船打了个大洞,船只将将再驶出来几十步便不能动弹,废了我们好大力气才将物资打捞上来……”

“你的意思是什么?”岳飞认真听完,平静相询。

“就在此处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架一个八牛弩,借射程优势反过来将那边压制住。”营指挥当场以对。“它设一次,我们毁一次。”

“可以。”岳飞随口以对。“但不能用水军的,待会让军中参议官给你个文书,你去往工匠营那边领一架新送来的……”

“末将晓得。”营指挥脱口而对。

岳飞点点头,便要继续去视察,但就在此时,一骑飞驰而来,相隔数十步便匆匆呼喊:“元帅!黄参议着末将速速请你去河边,说是东京可能有大员到了,他已经先去河边了!”

岳飞当即一肃,便是周围诸多军官也都凛然,负责城北事宜的统制官黄佐更是直接拱手行礼,主动表态:“元帅不必顾虑此处,末将必然尽心尽力。”

岳飞再度点点头,也不多言,便要调转马头回去。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那个人影晃动的地方发一声喊,接着便是一支弩箭飞来……但很可惜,弩箭歪歪扭扭,勉强飘过永济渠便已经无力,直接滑在河堤上。

岳飞勒住战马,抬头看了一眼,正色相询:“逆风?”

“确实逆风。”黄佐勉力摇头笑对。“大冬天的,可不正是西北风?”

岳飞再三点点头,然后忽然从马上取出弓来,就在马上抬起,稍一比划,便直接挽弓而射,箭矢也顺风而发……这一箭,当然没有射中占据了高度优势且极远的敌方塔楼上的弩手,要射中那就是真神仙……但也没有落空,一箭飞出,直接将一只一直在城西北面盘旋,此时恰好来到最西北面、进入了射程的海东青于半空中射落。

很显然,这位河北元帅早早便注意到了这支必然属于敌方的禽鸟。

一箭落雕,若是赵官家射落的,必然是马屁如云,说不得还要上邸报啥的;若是韩郡王射的,怕是又要扶着腰带作半首诗出来……但既然是岳飞射的,却只是射了而已,海东青既落在了永济渠对岸的河堤上,其人连看都不看,便勒马而走,去寻东京来的要员了。

走马到更西北面的黄河畔,彼处,一面是后勤货物转运不停,一面是很多民夫乘坐小船沿着岸边捣毁两侧薄冰,而这其中,岸边河堤上一名紫袍大员的身影未免显得过于突出了。

岳飞提前下马,匆匆向前,临到跟前,见到自己的参议官黄纵等人俱都凛然恭敬,心中更是小心起来。

可是,即便是有着足够心理准备,临到跟前,那紫袍大员转过身来,岳飞却还是一时惊悚,然后居然以元帅之身主动先行拱手,恭敬问候。

之前种种准备与坦然,也都一瞬间飞到爪哇国去了。

原来,来人不是别人,却居然是当朝文官中的佼佼者,资历极厚、功勋极重、地位极高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

胡寅虽然只比岳飞大几岁,也只是六部尚书之一,却也是岳飞毫无疑问的举主,且代行过相当于半相的御史中丞,做过关西方面都督,之前更是以工部尚书的身份总揽了北伐后勤建设……所谓靖康太学三名臣,如今能咬住赵张,甚至拿捏住二人的,无外乎就是这位胡尚书了。

便是陈规、刘汲两个副相,对上此人估计内里都是虚的。

何况,和其他文官不同,胡寅因为主战立场的缘故,多参与军事谋划,鄢陵之战随驾,尧山之战都督陕北,平夏总揽后勤,此次北伐也总揽后方转运,数次出面约束过韩世忠,逮捕过曲端,提拔过吴玠兄弟,弄死过杨政,当然早年更是亲自举荐过还是杂牌军的岳飞直接出任镇抚使。

他对帅臣的压制与威慑力,天然独树一帜。

这种人物……哪里能把他当做一个寻常尚书?而此人既至,万般言语与准备就都显得苍白起来。

“岳元帅。”

胡寅回头看到岳飞到来,面色冷静,直接拱手。“你的谋划诸相公已经尽知,你的私信我也接到了……军事严肃,不要耽搁时间,你中军大帐在哪里?速速带我过去,再将张节度、田副都统唤来,我有话要说。”

“谨遵明公之意。”岳飞愈发紧张,却只能拱手应声。

就这样,河畔匆匆一会,胡寅便即刻转入中军大帐,然后也不与岳飞言语,甚至当岳飞请他上位先坐,也被他拒绝,水食也不用,只是束手等待……这让气氛更加凝重。

田师中倒好,此时正在元城北面监督建立土山,此时闻得岳飞召唤,飞马过来,片刻就到,可张荣却在黄河北道西岔的下游去‘探索’了,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下午时分,方才姗姗来迟。

“其余人都出去。”

见到张荣也到,胡寅终于开口,却一上来就摒除了所有闲杂人等。

岳、张、田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之前各自思索与底气全无,偏偏还要硬着头皮相对,心中不免更加不安起来。

而果然,待所有幕属、侍从离去,帐中只剩四人之际,胡明仲一言就将三人的心沉到了底:

“秘阁公论,岳、张、田三人玩敌纵寇,拥兵自重,恃宠而骄,我也深以为然。”

此言既出,田师中面色苍白,张荣一时失措……可能也有没听懂这三个词啥意思的缘故……而岳飞也只能赶紧拱手:

“明公容禀!”

“岳节度能容我说完吗?”胡寅反向冷冷以对。

岳飞只能沉默。

“秘阁以为,河北方面军擅自扔下三州,致使十余万百姓隆冬流离,既有弃地之嫌,又使后勤压力陡增,国家积攒三年才凑出来的军需物资,平白多出计划外的抛洒……这一点,你们三人再怎么狡辩,也不能更改已经给国家造成的动荡与麻烦的事实……是也不是?”言至此处,立在中军帐中一侧的胡寅方才环顾三人,正式追问。“三位可以先说此事。”

岳飞当仁不让。

然而,他在其余二人的瞩目下拱手相对,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坦诚:“三州弃守是为了集中兵力,但引发十万河北百姓流离,委实是我考虑不周……我为河北方面军元帅,当东京质询,委实无言以辩……唯独战事严肃,请东京诸相公、秘阁元任,许我战后再去请罪。”

胡寅点了点头,继续黑着脸以对:“秘阁还公议了你进呈给枢密院的军事计划,都说你是狼子野心,为求个人功业,挟持重兵,图谋不轨……”

“胡公。”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胡明仲,却居然是一时急切的田师中。“此地御营前军、右军、水军六万五千余众,外加七八万民夫,合计十四五万人,却委实无一人可当此罪!”

“你二位节度也是这般想的吗?”胡寅理都不理田师中,直接看向了其余二人。

张荣虽然听不懂那些词汇,但狼子野心和图谋不轨听着便知道啥意思,也是立即愤然拱手:“俺也一样!”

“无论如何,绝无此心!”岳飞也只是无奈拱手,但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像张荣和田师中那般带了情绪。

“那你知道为何秘阁上下全都这么认为吗?”胡寅盯着岳飞追问。

岳飞一声不吭。

胡寅见状继续黑着脸以对:“看来是知道的……秘阁以为,你这么做是将东京抛于敌前,是置东京百万生民,还有太后、贵妃、贤妃、诸皇子、公主安危于不顾……有人说你是个比范琼还恶劣的拥兵自重之徒,还有人说你是个比刘光世还可笑的欺世盗名之辈。而如果说秘阁中还只是这般评价、议论你,公阁中却干脆有人要杀你了!”

听到这里,岳飞反而释然,只是冷静拱手相对:“明公,飞之本心,天日昭昭。”

胡寅沉默了一下,一时没有回复。

倒是田师中,再度赶紧上前解释:“胡公……御营前军、右军、水军、海军合计九万,海军微小,其余三军合计战兵,虽有损伤,也有八万以上,如今此地合战兵不过六万多,其余城寨,也不是空置的,东面夏津、高唐与济南连成一线,身后濮阳如今也落在我们手上,完全可以与白马……与绍兴夹河固守,为东京北面门……”

“你只说,黄河一旦结冰,金军大队弃了这些城寨,也弃了你们,然后直逼东京城下,再来一遍靖康旧事,你们该如何反应?”胡寅听着不耐,再度开口,打断了对方。

田师中一时惶恐,赶紧再言:“胡公,此一时彼一时也,金军不会弃了大名府南下的!”

“不错。”张荣也严肃起来。“胡尚书想一想就知道了,当年靖康的时候,河上水师是没用的,现在俺们御营水军又如何?他要是敢南下,只要熬过冰冻,俺自会将金军锁在河南……然后这边怕是能直接捣了黄龙府都说不定!”

胡寅点点头,瞥了一眼一生不吭的岳飞,然后继续正色以对:“所以,咱们先不说东京能不能守,金军会不会南下,只说一件事情,那就是三位也都坦诚,若是金军真的南下,哪怕是到了东京城下,你们也不会救得……对也不对?”

张荣一时语塞,田师中也沉默下来。

“是!”半晌之后,却是岳飞强压种种心绪,拱手相对。“十年之功,俱在此处,且东京看似危险,其实无虑,若金国真的遣大军南下,末将以为,陈枢相足可妥当守下几十日,甚至更少的空期,而末将……末将也不会真的轻易追击!而是加紧围攻大名府,以反向使之不敢南下!”

胡明仲再度深深看了眼对方,平静追问:“若是东京太后下旨呢?都省、枢密院来催呢?”

“末将只认官家旨意。”岳飞咬牙相对。“官家走前,公开许末将河北独断之权。”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有什么后果吗?”胡寅追问不停。

“大约此战之后,便是成不世之功,也要被东京诸公厌弃,然后就此闲置,再不得用。”岳飞冷静以对。“但话反过来讲,如此战能成不世之功,飞死而无憾,何况是为人厌弃呢?”

“其实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胡寅点了点头,终于负手喟然。“谁都知道,便是退一万步讲,金军真的南下了,而且真打下了东京城,天下震动,可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也不可能像靖康那般就此得胜的,反而要得一城而失天下……因为官家在河东,天下的聪明人也大约都懂,咱们这位官家既可以在流离中重立一遍朝廷,那自然也能立第二次,何况此时官家自握三十万御营,金军主力被锁,又有关中可以知应,完全可以破太原,下燕京,直捣黄龙……但是鹏举啊,不管你计量的有多么合理,从军事上讲如何最优,既然有了这个将东京裸露出来的危险,那东京诸公,秘阁也好、公阁也罢,怕是都要恨你入骨,因为他们就在东京,你是将人家摆在了‘可弃’,最起码是看起来‘可弃’的位置!寇准是怎么失势的,你也是读书的,难道不知道?”

岳飞只是低头不语。

“而且咱们说实话,这一次,便是我都对你们这些帅臣,厌弃了起来。”胡明仲继续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岳飞也想到了对方刚开始的那句‘我也深以为然’,却是终于严肃:“末将惭愧,但内里委实没有觉得明公与诸公真的可弃……”

“不是这个意思,最起码不止是此意。”胡寅负手叹气道。“我们这些人,对你感到厌弃的是,你们总是仗着大局需要你们,便逼着天下所有讲大局的好心人给你们做事……逼着南方老百姓给你们加税供养,逼着东京城变成大军营,逼着文化风流、皇家典仪全都要变成你们的石炭与砲车,逼着其实慵懒随性的官家不得不与你们这些武夫做勾连,扔下人主之重,去做一个最大的军头……这个逼迫,不会因为你岳飞精忠报国就能稍改,也不会因为你张荣如何替天行道便如何的,它是常年累月,几十万御营大军对国家敲骨吸髓,使国家不能正常运作的意思!我这几年,负责北伐军需准备,最常想的一件事情便是,这些东西,乃是举国汇集而来的民脂民膏,若耗掉他们而不能成事,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文化水平很高的田师中有些茫然,但岳飞却完全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出乎意料,张荣居然也有些似懂非懂。

“岳鹏举。”胡寅终于掸了掸紫袍上的尘土,然后束手相对。“我明白的告诉你……为了你能成事,这一次,几位相公真的已经尽力了,吕公相解散了公阁,赵相公和张相公几乎强压了秘阁,陈相公当场以全家百余口性命为压,立誓东京城牢不可破,而且我也按照你私信的提醒,抢了张相公的行迹来此军中坐镇,至于后方燃料转运,你不必忧虑,我既然至此,后方绝无拖延敷衍之可能……当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反到显得有些居功之态……可这一战,或者说此次北伐,你必须要尽全力去做,尽力去拖住金军主力,以成你的不世之功,因为便是我,也要代后方诸公说一句,这般辛苦,没人想再来十年!”

田师中大喜过望,张荣当场释然。

唯独岳飞,反而愈发严肃,却是只能拱手再三:“末将还是那句话,天日昭昭,可鉴此心!请明公上座,观末将成事!”

“我不上座,你是元帅,你自上座。”胡明仲转身做到了帅位左侧的椅子上,平静且略显疲惫以对。“你放心吧,从今日起,东京诸事,我自替你当之,军务决断,你也当好自为之……擂鼓聚将吧!”

岳飞闻言也是五味杂陈,却是朝着上方恭敬一礼,张荣和田师中见状,也赶紧向胡寅行礼,随即,岳飞自向主位坐下,张荣也赶紧上前,坐了一侧另一个位置。

倒是田师中,本欲上前,但看到三个位子全被坐了,却是老老实实转出去,号令侍从、幕僚,让他们擂鼓聚将,然后又老老实实转回,很有觉悟的,扶刀立到了三人之侧。

三通鼓后,诸将汇集,见到胡寅,知道是天下闻名的胡尚书,也多骇然,待到这位胡尚书以东京相公之名当场下令,岳飞应当暂缓攻城,据地而守,以牵制金军主力云云之时……上下虽然愈发惊骇,却只能相顾凛然。

于是乎,就这般,胡寅既至,宋军再不遮掩自己的战略意图,随着更多的物资转运不停,元城周边,内外双层壁垒,所谓七面起垒、六面起砲,堆建土山,修筑船坞不停。

然而,也就是这期间,黄河对岸,渐渐隆隆不断,然后明显看到成建制金军兵马渐渐聚拢。一开始的时候,宋军还可发兵与之短促交战,以作挫败,但等到时间来到十一月最后几日,眼见着金军大队连绵不断,数日内无数步骑汇集,宋军终于不能再渡河邀击了。

待到腊月第一日,金军营垒也渐渐立起,十数万之众,再加上不下二三十万负责转运后勤的签军,平原之上,居然轰轰然连营数十里,甚至将数个城镇完全包裹在内。

而也就是一天,金国魏王兀术的王旗、元帅拔离速的五色捧日旗,一起出现在了河对岸。

见到此景,岳飞毫不犹豫,集合八牛弩、砲车,当着金军主力的面,连续砸城不断,一日内便轰塌了元城西北角的四个角楼,以作寒暄之意。

兀术、拔离速愕然一时,然后不及夯土以作将台,一面释放了一个不敢长时间使用的热气球,一面亲自堆高而望,待看到对岸河堤下的种种布置,也是相顾变色。

但是,待他们回顾身后自家偌大营盘,却又不免豪气丛生,渐渐奋起。

以此之众,虽撼山亦可,何况对方终究是一支陷入内外交困之局的军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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