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天人之妙

巴盟四大族的人双目发直,死死盯着苏醒的彝族后辈。

入了鬼门关的活死人,从闭目中睁开眼睛。

接着,那溟茫无神的空洞眼神,随着聚焦定神,进而整张脸恢复生机,出现了活人该有的情感。

奉振、川牟寻、角罗风还有丝娜,巴盟四位首领在震骇中又涌现出一股庆幸。

自巴盟遭难以来,他们一直期待有人能转危为安。

可天违人愿,只有不断出现的活死人,以及死人。

就算丝娜将不问世事,在合一派中闭关修炼的通天神姥请来,依旧是空欢喜一场。

四大族的灾厄,无人能解。

众人拼耗内力,也只是让亲族朋友多在人间停留几日。

那几位长老为了拯救族人,真元损耗严重,导致自己也惹上灾厄。

巴盟搞不清缘由,人心惶惶。

这才能在盟中争议不断时将这位大都督请来。

虽有玄之又玄的传闻,但也仅当做一根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

对方真的把活死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种斩断锁链般的精神异动,以及逆转阴阳,七星续命的法门,在众巴盟族人看来,这不是阴阳奇术还能是什么?

彝族首领风牟寻见到族人逐渐好转后,看向周奕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和奉盟主、角罗风一样看向那七星灯,想到了对方来自卧龙山。

众首领甚至脑补到,那五庄观也许就在武侯的草庐边。

在神姥束手无策,巴盟因这场灾厄不知走向何种境地时,突然从卧龙山来了一个力挽狂澜之人,五丈原的七星灯灭在了彝族后辈的体内,转化为生机.

格外排外的四大族不仅找到亲切感,还有一种让人肃穆的宿命感。

脾气暴躁的风将川牟寻,这位彝族老人看向周奕的眼神瞬间变得友好。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认定,就不会左右横跳。

猴王奉盟主动作更快,抢在了川牟寻与丝娜之前,快步走到周奕身边。

“大都督,他如何了?”

奉振说话时又朝那七星灯望去一眼。

久在巴蜀安逸,这次深刻体会到外边的世界,大都督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那么,对天下大势,也是判断有误。

奉盟主反躬自省,周奕平淡的声音传来:“他顽疾已去,静养一月方可康健,这段时间切忌撩动心火,也不要与人拼斗内力,以免落下隐患。”

如此说来,已无大碍,四大首领心中一定。

丝娜忍不住问道:“敢问大都督,是什么东西将他拉到鬼门关的?”

“心网,无形之网。”

通天神姥抢过爱徒话头:“作何解?为何老身没能察觉。”

周奕转脸看她:“用你之前的话来说,灵媒之能应在精神上,当精神强大已极,足以窥探到虚空之外。你察觉不到,只是因为精神不够强,还得再练窍中神。”

神姥受了刺激,那枯瘦干冷脸上的两只眼眶像是又往下凹陷了一分,长到弯曲的指甲掐在胳膊肉中。

她长年闭关,苦练精神秘术超过一甲子,到头来竟像是一只井底之蛙。

若非知道眼前这人确切年岁,真要怀疑他是个老妖怪。

只有似她这般苦修下来,才晓得窍中神多么难练。

一旁的奉盟主也是巴蜀高手,这会儿却有些云里雾里。

“大都督,这心网又是什么?”

“能够将你的心困守在一片精神世界,隔断人间俗世,再网罗三宝,直至精气神全部榨干,心也随之穿噬,再无力支撑精神世界,坠入幽冥。”

周奕剖玄析微,点拨道:“故而,你们朝他身上注入再多真元内力也无济于事。”

“唯有把他的精神世界打破,才能将人引渡回来。”

四大族的族人、长老,乃至首领盟主听罢,除了感觉玄妙之外,还有巨大疑惑。

听不懂!

这心网诡异无伦,直接把人网入鬼门关,听上去又是一种可怕而高深的武学,却一时理解不到几分精髓。

脑中越想,越感觉自己与这白衣大都督之间隔着一道巨大鸿沟。

通天神姥最先反应过来,知道巴盟是吃了武学高人的暗算,可苍老的脸上全是质疑之色:

“这又怎么可能?”

“驾驭精神至体外,哪怕与真气相合在旁人体内也不可能久存,就像人死气消一般。脱离人体的精气,乃是死物。”

周奕看向神姥的眼神多少有些冒昧,就像在看一个新兵蛋子。

“你可是在朝精神极致修炼?”

“是。”

“那我问你,窍中炼神的极致是什么?”

众人看向神姥,她浑身上下的银饰、宝石美玉在抖动,整个人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不敢回答。

这位巴蜀高人,被问住了。

神姥心中有答案,若是旁人问起或者没有经历此间之事,她定是一口答出。

这时看向周奕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她显得毫无底气。

若数十年苦修完全错误,岂不招人耻笑。

但是,又迫切想知道答案。

她暗叹一口气,顾不上什么颜面:“真人,炼神的极致是什么?”

周奕见这老婆子态度大变,又想她没见过四大奇书,甚至连大明尊教的精神秘法也没见过。

看她一把年纪还满是求知欲,便正色回应:

“正和你的说法南辕北辙,精神极致并非感应虚空之外,更不会在脱离人体后变成死物。”

“精神可以实质,譬如黄帝之师广成子,他著长生诀之后便破碎金刚,以元神破碎虚空而去。”

“倘若精气二宝离体便消,如何炼神破碎呢?”

宽敞的屋舍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多数人想插话也插不上。

神姥沉默一阵,枯瘦的脸上没什么神采,她愣愣地向周奕道谢,眼神和那些活死人刚刚转醒时差不多,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苦苦修炼到老,突然发现真相,原来自己的理解一直是错的。

这像是一记快刀扎在胸口上,若非她精神力远超常人,这时已经崩溃。

丝娜看向师尊,很为她担心。

奉盟主的态度更加恭敬:

“大都督,我巴盟中还有不少困于心网,在鬼门关徘徊之人,您可否再施妙手,将他们也拉回来,此恩如泰山之重,巴盟绝不敢忘!”

周奕的目光扫过四大族其余首领,最后落回奉振身上。

“由急到缓,奉盟主先将情况危急,命悬一线的族人送来,破去精神心网,于我而言也是劳心费神,消耗极大,只能逐次搭救。”

四大首领闻言,长揖而谢。

不多时,大屋内的七星灯再次点亮。

巴盟族人又抬来两名危在旦夕的活死人。

其中一人,正是瑶族的长老。

若是周奕不在此地,这位长老是必死无疑。

通天神姥不再说话,她一头白发散乱,像是个女僵尸一般全程拄在周奕身边,看他施展奇术,将那瑶族长老唤醒。

这长老还是她的旧识,不过这时没人说话。

因为周奕救人之后,就在一旁打坐,不可打扰。

瑶族长老醒来,让巴盟四大族的族人振奋不已,确认大都督就是他们的救星。

通天神姥也是懂规矩的。

周奕运功调息,她便站远一些免得遭人忌讳。

趁着这个时间,她又去研究其他的活死人。

可是结果一样,并不能感受到心网。

就连奉振、角罗风等人也试了试,明知答案,凑也凑不上去,叫人气馁又郁闷。

甚至有不少人心底怀疑,这一切只是遮掩。

真相是大都督入了地府,与阎君有什么秘密盟约之类的,于是叫牛头马面解开锁链放人。

这一点,也比较符合四大族中流传的古早神怪传说。

周奕来巴盟古寨的第一个夜晚,他将六名活死人唤醒。

通天神姥全程旁观,偶尔寻得空隙问上两句。

周奕说完,她便到一边自学去了。

石青璇早将那面八卦镜收了起来,看样子没机会出黑。

她比神姥靠得近,近距离看他救人、打坐。

什么阴阳灵媒、精神秘法,对她来说都很新鲜,故而也不会觉得无趣。

接下来连续六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日子都是这般过的。

巴盟中出现了两大现象。

周奕来后,再没有新的活死人出现。

那些苏醒过来的人,则是在寨子内讲述他们半死不活时的经历。

神鬼怪谈的故事自然少不了。

而这些鬼怪传闻,总是会与天师联系在一起,也就导致羌族、彝族、苗族、瑶族下方民寨中的普通人也听到了。

流落民间的故事,越发具有传奇色彩。

在巴蜀阴阳两界,通天神姥本是傲然屹立,地位稳如泰山。

现在,却被天师降维压制,成为天师座下一位受过点拨的老灵媒人。

在巴盟的活死人快要全部苏醒时,黄河三杰与十里狂正带人与奉振告别。

“奉盟主,此间事了,我们先回关中向鹏爷传讯。”

吴三思递上了一封信。

“这是?”

“劳烦盟主替我们转交给大都督。”

奉振心情不错,笑望着这位生诸葛:“何不多待几日与我们同庆,这信由你们亲自给大都督岂不更好?”

吴三思笑着拒绝:“谢过盟主盛情,已耽误许久,鹏爷该着急了。”

“至于这信,还是劳烦盟主转手。”

“好吧。”

奉振把信收入袖中,忽然露出严肃之色:“帮我捎带一句话给陶兄,巴盟不可能再向着关中。”

吴三思丝毫不意外。

“我家鹏爷也没有这个意思。”

“哦?”

他这话倒是让奉振吃惊了:“按照地缘与天下局势,陶兄不是跟着李阀做事吗?”

吴三思道:“帮主从未将黄河帮投入李阀。”

作为副帮主,他的话自然有可信度。

奉盟主也不是傻瓜,从周奕登山前后黄河帮的反应来看,这事明显不简单。

不过,巴盟的态度能变,黄河帮也未尝不可。

李阀的魅力,远不及寨中这位。

“一路慢走,我等陶兄的消息。”

“告辞。”

黄河三杰与胡修槐一道拱手,又朝巴盟古寨望去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不太合适。

毕竟黄河帮真正拿主意的不是他们。

原本在此再待几日也无妨,但李元吉已到独尊堡,万一叫他们去也不好拒绝,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当下最主要的事乃是返回关中,寻鹏爷好好商议。”

“不错。”

范少明咋舌道:

“好在有老胡这层关系,否则恐怕要惹上大祸,江淮的浪太大,李阀的船可不能上。我想不到李渊有哪里比得上这位大都督,鹏爷该清醒清醒。”

吴三思附和点头:“巴盟受此大恩,定然和川帮一样靠向大都督。西突厥虽与巴盟有交情,恐怕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巴蜀只剩下一个独尊堡。”

奚介道:“解晖这人比较固执。”

吴三思摇头:“没用的,他再固执,也只有一条命。”

“这位大都督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太过年轻。江湖上的三大宗师年岁甚高,故而少有走动。他却有大把时光,我黄河帮不该得罪这样的人物。”

胡修槐比较干脆:“若是鹏爷跟定李阀,我便离帮返回龙泉老家,再不问江湖事。”

吴三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鹏爷可不是傻子,他与李渊之间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真如老胡你说的那样,我也离帮便是。”

“是啊~!”

范少明与奚介齐齐喊道:“我们也不愿忘恩负义,索性两头不得罪,一走了之。”

黄河帮除了帮主之外,他们最有话语权。

四人一路走一路商议,快要出成都时,果然收到了来自李元吉的邀请。

但是,他们已踏上返程之路,找了个急切理由便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李元吉、凉帝、西秦这三家正在独尊堡与解晖纠缠。

一旦卷进去,就要与独尊堡一道对抗窥伺邪帝舍利的各般高手。

四人庆幸自己走得及时。

他们一直赶路,直去金山郡。

与此同时,在巴盟这边,周奕唤醒了最后一名活死人。

四大族将振奋喜悦之情压抑了一天。

翌日等周奕打坐调息养好精神后,才开启盛宴。

他所救之人过百,饮宴当日,由奉振亲手送上一碗百家酒,这代表着巴盟的友谊。

等周奕喝过之后,四大族中那些被他所救之人集体再敬一杯。

接着,便是与羌瑶彝苗四位首领同饮。

巴盟一场灾厄平息,大肆欢庆,简直和过年一样热闹。

宾客尽欢之后,周奕与四大族首领单独坐在了一起,表露去意。

彝族的川牟寻第一个站起来:

“大都督多留几天,我们再饮几场!”

“是啊!”

“不饮个十来日,旁人要笑话我巴盟无礼。”

周奕婉言笑道:“谢过几位首领盛情,但川帮的事未曾解决,我答应过范帮主,总不能失约。”

几人也知道棺宫的事,不好再劝。

奉振爽快得很,直截了当道:“过一段时间,巴蜀三家将举行一次会议,我们羌瑶彝苗四族会站在大都督这边。”

丝娜、角罗风,川牟寻全都点头。

四大族私下里已做过种种考量,再无争议,达成一致意见。

周奕拱手谢过一声,忽然问道:

“听说西突厥在此事上给你们压力?”

“不错,统叶护派人前来希望我们支持李阀,他们欲要扶持李阀对抗颉利可汗。”

奉振摆出认真脸:“大都督尽可放心,西突厥虽然许下厚利,但也左右不了我们的决定。”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独尊堡。”

“倘若不能说服解晖,哪怕是我巴盟与川帮一道为大都督出声,巴蜀的局势依然会僵持。”

周奕毫不担心,反劝奉振:“此行最坏的结果便是如此,但我亦能接受。”

四人闻言会意。

川牟寻的老脸上带着古板严肃之色:“我们会尽力劝说解晖,倘若不成,在天下未定之前,巴盟的立场绝不会变。”

角罗风与丝娜都是这一态度。

奉振提醒道:“解晖与李阀多有交流,这次李渊让李元吉来此,定然对他多有许诺,不知大都督准备怎么与解晖商谈?”

“知悉几位与范帮主的态度后,我的想法有所改变。”

“哦?”

四大首领都看向周奕,见他舒眉一笑:

“有了你们两家支持,巴蜀之兵便不好顺江而下,这与我的心意相符,打破此地百姓的安宁非我所愿,没有战火,继续安逸下去,那是再好不过。”

“此刻解晖持什么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

“所以,我会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等我去独尊堡之后,他若是选错,以后也后悔不得。”

不知为何,四大首领听他轻言细语,背脊忽然钻出一股寒意来。

武林判官威震巴蜀多年,他们巴盟几位首领也得礼让。

可是,在这位眼中。

独尊堡似乎毫无威严,他与李阀、西秦凉国来人的目的截然不同。

不是在求独尊堡办事,而是要让他知趣。

但这夸下海口一般的话,匹配上这个人,竟叫巴盟众人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奉盟主察言观色,立刻表态:

“独尊堡虽然势大,但只要我们和范帮主话语一致,独尊堡大军想顺三峡而下绝不可能。这一点,我们可以保证。”

“足矣~”

周奕满意一笑,又与四位首领聊过几句。

跟着,便在四大族数千族人相送下,离开古寨。

“天师。”

距离古寨不到一里的溪流边,一名白发老婆子等候在道左。

正是通天神姥。

有川帮、黄河帮的人传播消息,神姥也是知道了周奕其他身份。

等他移来目光时,老婆子又一次开口:“老身有一个问想求教。”

“说来听听。”

通天神姥道:“实质精神,该从哪一窍炼?”

“这也不固定,不过,天顶大窍一定可以。”

“多谢!”

神姥那枯瘦干冷的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其实她是想表达谢意的,但笑起来就是这副尊容。

她一把年纪,再无时间摸索。

周奕这一句话,等于省了她多年苦功。

“若天师需要人手,尽可差遣我合一派,本派名头没有独尊堡响亮,却也是巴蜀三大势力下第一大派,召集数千人随意得很。”

周奕微感诧异,这神姥还真是有灵性。

“炼通天顶大窍,将窍中神与元气九九而转,凝成一丝,一道气发,等你元神元气足以共鸣,便晓得什么叫精神实质了。”

通天神姥的僵尸脸瞬间咧开弧度,被惊喜之色填满。

她一愣神,回头看到白衣青年与蓝衫少女已经离开。

登时拜倒在地,高呼道:

“老身年岁已高,本是行将就木,今得天师赐法,恩同再造,当供生祠,永不敢忘.”

神姥长呼,可视野前方早无人影。

她前几日大悲,如今大喜,愣神中被赶来的爱徒丝娜扶起。

丝娜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师尊竟激动至此。

她来迟了,不知方才发生过什么。

抬眼一扫,眼前除神姥之外空无一人,唯有小桥流水,野花野草:“师尊,这是为何?”

“嘿嘿嘿”

神姥快意而笑,白发披洒,似疯若狂。

只有诚心练武苦修之人,才明白她忽然解惑后的心情是多么难以控制。

“徒儿,我合一派从此之后便要脱胎换骨了。等我返回派内,立刻将天师录入本派典册,以祖法供奉。”

“另外,你要切记,别管其他人是什么态度,一定要站在天师这边。”

丝娜点了点头,巴盟本就是这一态度。

顺势说道:“独尊堡那边,估计这次三家会议要出些乱子。”

“那又如何?”

神姥不屑一笑:“什么武林判官,他算个屁,出乱子只怪他没眼力。”

“天师已能阐述精神极致,得了天人之妙,伟力不可想象,区区独尊堡,土鸡瓦狗,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愚蠢至极。”

丝娜脸上的肉微微抽动。

师父,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神姥变化之快,叫她也猝不及防。

若是记忆没有差错的话,半个月前,师父对南阳这位踩着自己名头的天师颇有几分嫉恨。

这才多久,竟如此拜服推崇。

她胡思乱想时,神姥又在一旁大诉天师的好处,顺势把巴盟和川帮的人夸了一遍。

而称霸巴蜀的大高手武林判官,则被神姥批得一文不值.

酉时初,周奕前方景色大变。

只见古柏参天,竹树葱茏,红墙环绕内佛塔直入碧空,寺楼巍然高大。

“那便是大石寺。”

“在成都附近,唯这座寺庙最大,虽然及不上东都的净念禅院,但在巴蜀算得上宏伟壮丽。”

石青璇在此小住两年,大石寺周围的一切她都很熟悉。

没听见周奕回应,转脸见他在静耳细听。

“里边有人,而且人数不少。”

石青璇虽未听见,但相信他的耳力。

“范帮主说过,大石寺中的僧侣全都跑掉了,这伙鸠占鹊巢之人不知什么来历。

可有小路能绕后山的?”

“嗯,你随我来。”

石青璇话罢在前头引路,她的武功不算高,不过轻功出彩。

二人在院墙外绕着一片竹林行走。

石青璇聚音成线,一路为他讲解院墙里边对应的大概位置。

从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再绕到藏经阁

这所寺刹的规模当真不小。

到了后山,竹树更密,春风一吹,林中沙沙作响,偶有一声清脆鸟鸣点缀,分显清幽雅静。

石青璇所说的青竹小筑不在寺院院墙之内,却与另外一个独栋的灶房很近。

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烟囱中冒起青烟,混杂着米饭肉香。

“就是这。”

她聚音成线,指了指一栋破旧二层小屋。

显是许久没人打理,檐角窗边都是蜘蛛网。

轻轻推开一扇窗户,先后跃入,跟着就看到石青璇定在原地不动,四下打量,像是在通过当年物事追寻回忆。

最终.

她眼睛一亮,掀开一个枯烂的草席,接着去敲地上的机关。

与鲁妙子安乐窝的机关相似。

“咔”一声响后,木板张开。

不过出现的并非是往下的道路,仅是一个储物小空间,长宽不及半丈,深不过四尺。

里面果有一些物品,积着一层老灰。

假舍利该是黄色晶石,周奕目标明确,目光瞬间扫过。

可是,没能找到对应上的物件。

最多的东西,便是书籍。

抖了抖灰,周奕翻开一看,都是些医书、机关学还有曲谱。

不过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陈旧,尤其是一本厚厚的医书,上面整理了一些花草植株的画像,可是并不完整,画得很是散乱。

“你画的?”

“嗯,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了。”

周奕把医书放下,他又寻找一遍,确实没有黄晶石,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乃是一本用牛皮包裹着的书册。

他扫过一眼,发现是武功秘籍。

翻开细看,里边所说的内容,竟颇有见地。

“大都督,那是我娘留给我练功的。”

“哦,抱歉。”

周奕笑了笑,把书册递还给她。

石青璇没接:“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既然你都看过了,就送给你好了。”

周奕也没推拒,许诺道:

“你不喜武学,那等我叫人寻医书、曲谱、机关术给你送来。”

“不要,我的书本就看不完。”

她轻盈一笑,不给周奕说话的机会:“假舍利不在这里,你会不会很失望。”

“没事,独尊堡那边着急的也不是我。”

石青璇不想坏了他的事,想了想道:“去袁道长那里问一下吧,倘若也没有,我带你去邪帝庙。”

她从储物机关下取来一支短箫,接着就把机关合上。

就在这时,从灶房那边,忽有脚步声朝这边靠拢。

机关“咔”的一声响,正被盯着半开窗户的一名大汉听个真切。

“谁在那里?!”

一声沉闷喝声带着古怪音节,说话之人要么口舌不便,要么就是不熟汉话。

周奕更倾向于后者。

石青璇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离开,却见他把枯烂草席重新盖上。

这时又有数人奔来,显然是听到喝声。

二人若在这时走,依然能将人轻松甩开。

可石青璇刚出门,就发现重新阖上窗扇的周奕没朝后山去,而是迎上了一名手持钢枪的壮汉。

那壮汉虎背熊腰,高近八尺,他宽大的额头上有一道长疤,下方眼窝深凹,目色凶狠异常,加之满脸横肉,大嘴开合,足以吓得小儿止啼。

一见周奕从窗内冲出,他二话不说,举枪便刺!

说来也奇怪,这凶悍之人一运长枪,整个人气势大变。

他的枪势如山洪暴发,充满了战场上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还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霸气。

势头一起,随之而来的便是精神威压。

这威严能形成巨大精神压迫,令对手未战先怯。

周奕本以为他们是颉利手下金狼亲卫,对方一出招,他便否定了。

先避开当头这大汉的枪势锋芒。

不退反进,朝另外奔来的三人靠拢。

与这大汉一致,那三人各使长枪,枪势一模一样。

四人结成枪阵,见周奕在阵中只顾闪退,便以为十拿九稳。

“小子,去死~!”

那大汉一声怒吼,把一等一的实力发挥到极致,手中长枪抖出一个碗大的枪花,一股奇特气劲出现在枪头,高度凝聚,跟着发出一道白芒,挑向周奕的护身真气。

“这是哪家武学?”

周奕露出‘惊’色。

“喝哈哈哈~!”

大汉身旁,那名高个汉子用生涩汉话嘲讽道:“小子有眼无珠,此乃无坚不摧的参合劲,专破护身真气,你身法再滑,又能撑过几时?”

参合劲?

他反应过来:“北霸枪?原来你们是吐谷浑慕容氏。”

那熊一般壮硕的大汉冷笑一声:“不错,受死吧!”

四人浑身鼓荡刚猛无匹的真气,枪尖挑出白芒,封锁了周奕所有逃跑路线,他们盯着眼前的猎物,这将是必杀一击。

然而.

方才还在靠身法游滑的猎物,忽然变了招法。

一种诡异的空间收缩之感陡然出现在枪尖部位,方才失力,就看到白衣袖光一闪,四柄长枪全被拿住。

四人心中惊骇万分,

下一刻,一股怪力顺着长枪冲入脑海,将他们的精神威压击得粉碎!

如此大的精神冲击,导致他们整个人在战斗中恍惚失神。

等胸口一阵刺痛,眼睛已经被血色浸染。

周奕夺下四枪,反手投出,枪风咆哮,把四人心脉贯透。

此刻,大石寺内传来诸多脚步声。

其中一道破风声极为尖锐。

周奕不想在此理会,他一个闪身,追上了等候在竹林中的石青璇,朝林海深处遁走。

过了一会儿,见无人追来,二人脚步放缓。

石青璇好奇问道:“怎不直接走?”

“不太好。”

“为何?”

竹海中,周奕朝身后大石寺看了一眼:

“方才若是直接走,你留下的东西准要被发现,兴许会被他们一把火烧掉。”

“哦,又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那些都是石姑娘儿时物件,因我所毁,到时候我可欠大了。”

似是听了他的话,风动竹海的沙沙声中,传来一道银铃般的灵动笑声.

……

(本章完)

第161章 峨眉剑侠

日头西沉,每过一刻,便暗一刻。

二人自大石寺回到成都时,天已断亮。

然市坊喧闹声不歇,点点灯火次第燃起,微黄的光晕温柔弥漫,朝山城望远,竟如地上悄然浮出一片小小的星群。

他们入了城,避开一队匆匆而过的镖客车马,才踏上道左,恰好一家食铺掌灯。

予人一种灯火为他们点亮的煦煦之感。

离开巴盟古寨,路上只饮过几口山泉,肚腹正饿,不等回返川帮,周奕寻了个空桌坐下。

石青璇更为熟稔,叫了伙计点好饭菜。

客不多,菜来得快。

这是一家老铺,专治锦江时鲜,尤擅治鱼。

饭以竹筒来盛,鱼在盘中,只是家常便菜,与豪奢无关。鲫鱼数条,筷子长短,不及掌宽。但身扁带白,乃是鲫中上品。

掌勺的厨子颇有几分手艺,肉嫩而松,口滑得很。

周奕蘸汤而食,吃的津津有味。

石青璇长年在巴蜀,不觉得口味新奇,她随便对付一些,便端详起从大石寺带出的一管短笛,偶尔朝周奕飞去一个目光。

入了城,似乎是融入了那股安逸气氛中。

她心神宁静,便将这几日好奇的事逐一问出。

譬如阴阳灵媒、炼神心网.还有十里狂寻他喝酒一事的来由。

周奕边吃边说,那些与武学有关的他就随便讲讲,十里狂的事便说到了大鹏居。

一圈听下来,石青璇虽沉浸在这段江湖过往中,但她更感兴趣的地方,非是这酒国豪侠的友情,而是在白瓷盏上。

“我在青竹小筑待过一段时间,只晓得隆兴和有郫筒、剑南烧春、荔枝绿等好酒,却未曾听说喝酒还能这样论杯的。”

“没什么可稀罕的,一点小小意趣罢了。”

石青璇不由追问:“那饮用郫筒酒,该用什么杯呢?”

“这也简单。”

周奕笑了笑:“你给我酒,我再告诉你。”

朝不再说话的少女瞥去一眼,周奕颇为豪爽地掏出一块长叔谋金盾碎片。

“客官,这位姑娘已经会过账了。”

可惜,这块碎金子依然没花出去

从食铺离开,他们径直返回川帮。

到了总舵门口,闻听风声的范卓迎了上来,问起巴盟之事。

从周奕口中得知羌瑶苗彝四大首领的承诺后,范卓心中大定。

“我与他们相处甚久知他们的性子,这四人虽然排外,但俱是信守承诺之人,有我两家支持,不管三家议会独尊堡持什么态度,在蜀郡之地,大都督断然不会吃亏。”

范卓得了巴盟消息,立时把胸口拍得震天响。

“议会的时间没变吧。”

“没有,还有近一个半月,另外”

范卓话音一转,赶忙说起另外一条消息:“就在前日,得了棺宫周老宗主传话。”

“说了什么?”

“他说.要在议会前几日来本帮总舵。”

虽然对周奕有信心,但范卓的语气还是稍显沉重。

毕竟,对棺宫的刻板印象太深。

独尊堡面对棺宫,也只能龟缩不出,更别说其他人了。

周奕微微颔首,想了想道:

“范帮主勿忧,这多半只是试探,而且不是冲着你来的。巴蜀三大势力议会在独尊堡,他挑在这个时间,解堡主反倒要紧张。”

话罢,周奕又与他讲了巴盟、大石寺内情:

“奉盟主他们也听过我的猜测,对巴盟出手的人也许便是天君席应。此人来自灭情道,但他展露的武功与我听闻中不太一样。”

“大石寺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死敌便是他,我随即去大石寺查探。”

“但寺内全是吐谷浑高手,其中有一人我虽未与他照面,但只听风劲,便知是个了得人物。”

范卓浓眉皱作一团:

“我听过吐谷浑王子伏骞,是年青一代高手,这一族的一流强手不少,但能叫大都督也重视的人,却闻所未闻。难道便是席应,这魔头与吐谷浑合作了?”

周奕没有直接回应:

“东晋时北霸枪慕容垂修炼到了人体极限,吐谷浑王慕容伏允该是得了他的传承,这才练出诸多精兵,否则以伏鹰枪这一脉的武学技法,难以造就如此多的高手。”

范卓做了一番思考,更愿意相信周奕的判断:

“蜀郡从未涌现如此多的高手,这次独尊堡议会,恐怕要出大乱子。”

周奕宽慰一声:

“在蜀郡论人手谁也不及你们三家,范帮主只需提前与奉盟主商定,提前布置,江湖乱子再大,也不会让那些别有心思的人得逞搅乱巴蜀。”

两人又聊过几句,周奕顺势说起要去寻袁天罡一事。

等回到自家住处,正待安歇。

数日未见的侯希白敲响了他的窗户。

这些日子,他去了独尊堡,了解到更多堡内之事。

“继帝心尊者之后,道信大师也来到独尊堡,不久之后,嘉祥大师也会至此。”

周奕看到他惴惴心寒的表情,立即回应道:“石之轩来了?”

“是的,石师现身巴蜀,不知在何处。”

侯希白意有所指:“周兄,你与石姑娘在一起须得当心,石师有很大概率会寻来。”

见周奕沉思不答话,他将扇子一抖,朝外瞄看一眼,挡住半张脸悄声说道:

“石师对女儿的情感难以捉摸,你在他眼中,一定是个危险人物。”

“说笑了,我怎会危险。”

周奕转了个话题:“独尊堡近来有什么动作?”

“解晖正在集结独尊堡中的人手,甚至派人去请袁天罡道长。”

“压力这样大吗?”

“不,应该是想试探袁天罡的态度,因为从独尊堡中派出去的管家,他带上了一封极为特殊的信笺。”

侯希白折扇轻摇:“此信来自宁散人。”

周奕目色深沉:“看来不是一个邪王那么简单。”

“对了,圣女呢?”

“师姑娘难得一见,她来独尊堡许久,但多半时刻都在闭门练功。”

侯希白带着调侃语气:“我见过圣女一面,很可惜的是,她没有问起周兄。”

周奕露出‘失落惆怅’之色:“我与慈航静斋背道而驰,想来圣女是将我当作敌手了。”

“别伤心。”

侯希白轻拍他的胳膊:“就像你说的,多情自古空余恨,天下间好景无数,欣赏便能让人心情愉悦,何必一定要拥有。”

他洒脱一笑,表现出了花间派独特的浪漫潇洒气质。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正是多金公子的风流意态,自含雅韵。

就在这时,外边又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

“侯希白,侯希白~!”

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很快就找了过来,抓着侯希白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

“侯兄,多情自古空余恨,切记切记。”

范采琪回头瞪了他一眼,颇有怪罪之意,娇声道:“大都督,你这叫什么话。”

侯希白本想留下与周奕再聊一会儿。

但还是抵不过巴蜀姑娘的热情。

周奕站在门口,瞧见不远处窗户边的蓝衣少女,迈步走近,见她正翻看曲谱。

她入神得很,周奕便不提闲话:

“石之轩在巴蜀露面了,你还要和我一起去眉山郡吗?”

听到石之轩三字石青璇秀眉微蹙,抬头看向周奕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敢与我一道吗?”

周奕目不斜视:“有何不敢?”

石青璇愁色全消:“好,那我与你同去,正好我也想拜会袁道长”

周奕回川帮总舵只歇一日,心中有事,生不出游览成都之心。

便寻袁天罡道友,朝眉山郡而去。

出城朝西南双流方向走,此处地势平坦。

过新津渡,进入岷江流域,这里水陆交错。

再至古武阳、青神,眼前景物多有变化,平缓的道路两旁,有更多的农田浅丘。

靠近峨眉山区,山路渐陡。

好在二人轻功甚高,踩枝点草不在话下,也无惧山上的熊虎野兽,随意登山。

到了第五日,路过山下集镇买好干粮,又按照几个挑柴薪的樵夫指路,寻了近道。

沿途多有荆棘,偶有草深及腰之处。

这倒不算障碍,只是忽来一场大雨,将他们逼迫到一处山崖破观。

此观不大,修筑在陡峭的崖壁上,累木支撑,远远看去惊心动魄,几可与古蜀道上的栈桥相比。

四下只留一条窄而陡的岩路,没胆子的人可不敢攀登。

二人上到观内,雨势更大。

周围的青竹绿树被打得啪嗒嗒乱响。

却没想到,这破观内堆了不少干柴,日用物也不缺,地上更有一滩灰烬,是前不久才留下的。

“等雨停了再走吧。”

“嗯,此地距离袁道长的居所已不算远,一两日就能到。”

石青璇避开一处漏瓦,站在道观门口朝外张望,见雨丝成线,晓得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回头一看,周奕正捡拾干柴,要在原先的火堆旁生火。

她走过去帮忙,很快就把火生起来。

石青璇的衣衫湿了些,贴肤处透着雪白,露了些人间好风景,她朝火堆靠了靠,要把衣衫烤干。

目光时不时看向一旁的青年。

他在生火之后,忽然闭目打坐,不闻外物,像是与这道观融为一体。

起先,石青璇还以为他秉持君子之风,故意为之。

渐渐发现,他是练功进入状态。

一直到天黑,他的动作都没有变过。

雨渐渐变小,后来如牛毛细丝,周奕听到一些响动,也没作理会。

之前在巴盟那段时间,他研究精神心网许久。

对于窍中炼神以及元神元气相合,有了极为深刻的认知。

从成都南下后,一路看山川气象,又赶上这阵山雨,只觉灵感被浇灌激发,心中静意大生。

在火堆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后。

周奕从打坐中睁开眼睛,他的衣衫早已干了,却看到石青璇还在烤火。

她身旁有干粮,还有许多新鲜艳红的树莓。

“这是从哪摘的?”

“就在道观左侧的溪道边,还有很多。”

周奕吃了几个,酸酸甜甜的。

石青璇凝目瞧他:“我瞧你心无挂碍,练气入定,是很难得的行功状态,你要不要在此停留?成都的事不急在几日,棺宫寻川帮也是一个月后的事。”

周奕本就有这个想法,没成想她先提了。

于是认真道:“此地距集镇有一定距离,我怕你感到不便。”

“这与我在幽林小筑没多少区别,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少女抿唇一笑,补充了一句:

“也不对,你练功时一言不发,可以将你当成一截木桩,我依然是孤身一人,在这峨眉山欣赏几日春景,没什么不便。”

周奕摘掉一颗坏果,随口道:“其实也有不同。”

“譬如你在幽林小筑会被人逼迫到成都,在这里就不会。”

石青璇微微一笑,不再接他的话。

周奕吃完野果干粮之后,又开始打坐。

这道观不大,除了进门这一小殿之外,只有一个简陋房间,勉强能住。

好在江湖人有一身内家真气护体,什么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都不算甚么。

不过,石青璇再从容,心里还是免不得生出一丝异样。

以外边那人的为人,倒是不担心他会破门而入。只是此刻孤男寡女,口中说的再多,终究与她之前所居小谷截然不同。

这一晚,她首次没有静下心来,带着混乱思绪入梦。

在梦中,她看到两人恶斗,一个是出尘的白衣青年,另一人则是个邪魅中年文士。

两人在高崖上打得难解难分,最后一齐从悬崖上跌落。

石青璇被吓醒了,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接下来几日,她在山中很是安逸。

顺着溪流采树莓,偶尔打点野味,或者砍几株水竹制竹箫,更多的时候,便是瞧白衣青年练功。

周奕从打坐姿态,逐步变成练剑。

若是寻常武人练功,无论多么高妙,石青璇也不会一直保持兴趣。

只是周奕轻功甚高,在悬崖上踏空练剑,高枝神游,有种艺术美感。加之剑法轻盈,经常不见兵刃,只听剑鸣。

那鸣声回荡山谷,正与溪流冲涧和鸣,宛如一曲自然轻快、高山流水般的峨眉小调。

她悠哉悠哉,沉浸在其中。

只是有一日,险些出现意外。

她寻着溪道,往道观更上方找到一清冽石潭,一开始只在潭中沐足,后来一天日光大盛,便除衣沐浴在潭水中。

哪里想到,周奕毫不知情,踩着轻功登崖而上,快要逼近。

只好在匆忙中出声将他惊走。

当春季里的最后一轮圆月从峨眉山落下,山中剑气收歇,入了剑鞘。

二人离开破旧道观,继续朝西南而去。

又一日后。

周奕站上一处高峰,眺望远方。

只见山峦起伏的轮廓,被浓淡不定的云雾包裹,时而显露峥嵘,时而又隐没于一片茫茫青白之中。

石青璇的目光则是朝下俯瞰。

屋舍村落,集镇,就在不远处。

她朝下方一指:“下山便到了。”

“嗯,走吧。”

周奕心中畅快,话语多了几分慷慨之味。

石青璇也听出来了,笑道:“大都督兴高,看来剑法有成。”

“还行,小有进步。”

他在峨嵋山上练剑,此刻就像是那些神话中的峨眉剑侠,功成下山,再履人间,看到一片普通市井人烟,心中也能得一份喜悦。

这般好心境,那可少见得很。

下山的山道极为陡峭。

前一段时日,此地有地龙翻滚,震下岩石,一场大雨冲刷过后,岩壁如镜。

他们临时找出的下山路径,若非轻功高绝之人,绝不敢下。

从陡峭崖壁下山后连通了一条宽敞大道,过路客不由朝他们投来目光。

本地人熟路,只往他们身上一打量。

见他们寻险路下山还如此从容,心道不是等闲之辈。

前方便是鸿渡集,入集前有一排茶棚。

周奕和石青璇走上大道,直往茶铺中走,里边不少江湖客都有意无意扫了他们一眼。

茶棚倒也简陋,几根竹竿支撑起顶棚,四壁透风,仅靠几张草席遮挡风雨。

泥地上,一只三足小泥炉炭火正红,炉上一把粗陶大壶“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将棚内弥漫的苦涩茶香搅得愈发浓郁。

茶棚中气氛有些不对,周奕朝里边一打量。

靠中央位置的茶桌上坐着五人,四条粗犷汉子,外加一名络腮胡老者。

那四条汉子气喘吁吁,弯着背脊,老者却挺拔如松,只是右臂上带着伤痕,鲜血把青布袍子给浸透了。

观他气息悠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太阳穴轻微而有序地搏动。

可见是精练内功多年的高手。

不过,包括老者在内的五人正如临大敌。

在他们旁边那张桌子上,有四人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专注地用一方素白棉布,缓缓擦拭着长枪尖头。

这四人,恰好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一些客人察觉气氛不对,远离茶棚看戏。

“你看那老人腰间的玉佩,他们是独尊堡的人。”

石青璇聚音成线。

周奕找了个靠外的空桌,落座时朝那玉佩一瞥。

他不及石青璇这个本地通,没看出独尊堡的标记。

“伙计,来壶好茶。”

“是是,”茶棚伙计舌头打结,“公子,你.你请稍等。”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提那持枪汉子身边的茶壶。

忽然,大道上烟尘四起。

独尊堡的几人眼前一亮,期待是自家帮手。

“唏律律——!”

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嘶声陡然撕裂了茶棚处的寂静,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狠狠擂在地面上。

棚内本还有几名胆大的茶客,这时如同受惊的兔子,惶惶然丢下几枚铜钱,缩着脖子溜走。

那伙计再不敢取茶,也躲到一边去了。

除了对峙的两帮人,唯有周奕和石青璇在近处看戏。

但是,其余几家茶棚中的人可没走。

包括一些过路客,都在远处指指点点。

江湖人爱瞧热闹,这般好戏哪能错过。

“哈哈哈哈~!!”

马蹄声之后便是大笑声,十几条彪形大汉旋风般闯入,一股血腥气和酒味扑面而来。

为首者身材魁伟如铁塔,满面虬髯根根如针,左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狰狞地斜贯至下颌。

不少人将他认出,正是恶名昭彰的黑风寨大寨主,来自邛来山的“血面煞”雷彪。

他手中,亦持一条长枪。

“郑纵,你这老贼上次害我好多兄弟,平日龟缩在独尊堡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敢出来送死。”

这雷彪寨主得意得很。

独尊堡那老人冷哼道:“一条只会朝高原雪山躲藏的败犬也能耀武扬威?”

那四名擦枪不说话的汉子这时才道:

“别多话,先杀人。”

他那生疏的汉话落在周奕耳中,一瞬间就让他想到吐谷浑那帮人。

一声落下,周围人立即动手。

这般围杀态势,郑姓老人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双方兵刃交击瞬间。

独尊堡五人中有便有三人挂彩,等雷彪狂猛一枪刺来,郑姓老人为救同伴,在后力未生时硬挡一击,登时受巨力朝后跌退,一路撞塌三张木桌,跌倒在地。

快速爬起,雷彪的长枪再度袭来。

本是必死之局,没想到那雷彪忽然收枪回防。

郑姓老人虽然受伤但眼力不差,侧目看到身旁的白衣青年微有动作,这雷彪是个凶狠狡诈之人,怕他偷袭这才收枪。

得了这个间隙,独尊堡另外四条汉子带伤靠了过来。

郑老提起下一口真气。

但是,也只是苟活一时。

雷彪的目光朝那对年轻男女身上闪过,狰狞一笑。

“小子,大爷的事你也敢管,今日你也得死,你这俏娘子我就带回寨中。”

他以话语试探,果然奏效。

只见那俏娘子看向青年,青年则是首次朝他投来目光。

那一瞬间,雷彪看到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神。

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凛冽,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都感到骨髓深处传来的寒意。

这使他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刀疤愈发红得刺眼。一种源自野兽本能的、对危险的极致警觉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周围同伴的杀气与横行霸道惯了的凶性随即压倒了那丝警兆。

“看什么看!找死!”

恼羞成怒的咆哮声中,雷彪猛地挺枪,枪光一闪,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周奕当头狠劈而下!

劈枪之势沉猛,似要连人带桌一同劈成两半!

就在枪尖距离头顶不足半尺的刹那——

周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他依旧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上,只是握着剑鞘的左手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剑鞘之上,荡漾着一层淡淡光晕,将劈枪劲力全数化解。

雷彪带着惊愕,同时双臂灌注全力,虬结的肌肉块块坟起,枪身因巨大的力量不断弯折,发出低沉嗡鸣。

然而,那柄托着剑鞘的手,却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剑鞘上荡起一阵真罡涟漪,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雷彪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

“他是郑老贼一伙,并肩子上,剁了他!”

雷彪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周围恶徒如梦初醒,纷纷怒吼着亮出兵刃,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周奕猛扑过来。

破风声、嘶吼声混杂一片。

诸般真劲,几乎已来到周奕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一直搭在茶桌上的右手,第一次握住了剑柄。

“铮——!”

一声剑鸣,几成穿云裂石之势响彻四下。

一道火红的光华骤然自剑鞘之中喷薄而出,在那一刹那,原本气神分离的剑罡。

在一股实质精神的融入之下,元气与元神相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剑罡同流之态。

坎水剑罡、离火剑气,在这种合而分之,分而合之的伟力下,成就了完美无缺的坎离之态。

寻常剑气多是无色,楼观的离火剑气却让坎离剑罡化作火光飞鸿。

周奕一剑斩下,剑光爆冲而起,光华流转,仿佛将茶棚内昏暗的光线都尽数吸摄其中,只剩下这一道道飞舞的火色流萤。

空气温度骤升,棚内所有炉火大旺。

邛来山的大贼雷彪面色彻底僵死,化为无边无际的惊骇与绝望。

他疯狂后退的身形在火色剑光的映照下,渺小如虫豸!

剑罡的速度远比他快,瞬间将他的护体真气连同肉体一道贯透。

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啊~~!”

惨呼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掐断。

剑气剑罡都能通过泼开真劲化解,但相比于剑气的持续性,剑罡直来直去,刚猛密集,只在一瞬间分出高下。

要么人死,要么剑罡被打散。

叫人可惜的是

包括那四名擦枪的凶悍人物在内,他们的真劲与周奕差距太大。

以至于各种掌风、枪风全被穿透。

加之茶棚中站位密集,那些流刃若火的剑罡将其余十五名恶汉全数覆盖。

“铛啷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接二连三,接着便是尸体朝各个方向栽倒。

茶棚内的火色光芒眨眼逝去,如同从未出现。

周奕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入鞘中。

剑柄温润,触手微凉,仿佛方才惊天动地的杀伐,只是旁人一场迷离的幻梦。

茶棚四周的吃瓜看客已经呆傻。

独尊堡的管家郑纵,以及四名堡中护卫,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满地尸首。

他们在独尊堡待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杀伤力如此骇人的剑术!

春风,似乎在这一刻才敢重新流动,卷起地上的断草,打着旋儿,掠过那些尚在汩汩流血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沉沉压在茶棚内外,棚顶的茅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死寂一片。

“伙计,来壶好茶。”

一道平静的声音将死寂打破。

茶铺的老板朝伙计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那伙计从一个茶桌下滚出。

“是是!”伙计连忙道:“巨、巨侠,您的茶来了。”

他吓得要死,去拿火炉上的茶壶时,左腿绊右腿,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外边那些目瞪口呆之人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独尊堡的郑老管家动作更快,他抢步出去提起茶壶,给周奕和石青璇各倒一碗茶水。

那茶水滚烫,热气腾腾。

但众人皆见,那白衣青年像是全然不怕烫,端碗就饮。

一些人反应过来,想到他是从峨眉山上下来的。

据说峨眉山隐有高手,武功通天彻地,是剑仙一流。

只方才这一手剑术,便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这时见他大口饮沸水入肚,兴许他是铁喉银胃,还配有一副金大肠,对奇人来说,倒也寻常。

周奕饮罢,伸手朝石青璇的茶碗一摸。

少女心觉惊奇,复饮茶水。

周围血腥气太重,喝了口热茶便走。

“老朽是独尊堡的管家郑纵,多谢尊下救命之恩!”

“不必了。”

周奕轻描淡写道:“你去付了茶钱吧。”

两碗茶水怎值五条命,郑纵还想再说,可眼前一男一女已朝茶棚外走,显然没将独尊堡的恩情当一回事。

“是。”

他只好应声,朝桌上投下碎银。

周奕一走,那些看戏的人蜂拥上来,检查那些邛来山大贼的尸体。

“黑风寨的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全死在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竟如此霸道?!”

“这么多人,且不乏一流高手,就算雷彪正面吃剑身死,其余人要挡下分散的剑气应该不难。怎在眨眼间全部死绝?”

一名来自涪陵的剑客抱剑说道:

“方才他一出剑,剑气成一道道火虹,我靠茶棚较近,只觉浑身发汗,这岂是寻常剑气,怕真是峨眉山上的剑仙人物。”

一位巴蜀江湖老人哈哈一笑:

“都说天下第一剑客是奕剑大师傅采林,我看也不尽然,只不过是傅采林没有踏足巴蜀罢了。”

也有人目露怀疑:

“可观他的打扮长相,很像是来成都不久的江淮大都督。”

“不是吧,周大都督不是在川帮吗?”

一位江湖通笑道:“多半就是周大都督,早闻大都督潇洒多情,前些日子在巴盟时,听说就有一位俏佳人作伴,此时一看,正好对上了。”

“两年前清流城外,魔门宗师左游仙一剑败北,当时巴蜀还有人许多人不信,这次见识过大都督的剑术,恐怕没人再敢质疑.”

“……”

茶棚附近哄闹不休,独尊堡的几人反应过来。

郑老管家一拍大腿,心说刚才就有种熟悉感,此时才算明白过来。

大都督在此,一定是去寻袁天罡的。

“走,我们追上去。”

独尊堡几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冲出人群,朝着周奕离开的方向追去.

“方才那是什么剑术?”

往鸿渡集的路上,石青璇带着好奇之色瞧着身旁之人。

“就是楼观派的剑罡同流,你该晓得道祖真传吧,他们的创派祖师长眉老道也就这水平。”

“厉害。”她真心赞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还不够,方才出剑慢了。”

“为何?”

“如果能时光回溯,我不会给他们进茶棚的机会。”

“那又为何?”

周奕悠悠道:“这样一来,这贼人就没机会说话,石姑娘就不会听到那叫人不高兴的污言秽语。”

“嗯,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比比皆是,何必与他们置气,大都督不必为此安慰小女子。”

少女话音清越,听上去像是毫不在意,但她微微移开脸时,春风撩动的青丝下,宝石般明亮眼中不禁化开笑容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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