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齐人

曹皆何人?

齐九卒之春死军统帅,名列大齐兵事堂,排序仅在姜梦熊之下。

是真正的军方核心人物之一,绝对的齐国高层。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态度,可以代表军方的态度。

而曹皆这番话……说得太重!

几乎已是指着黄以行的鼻子,骂他小家子气,骂他旧习难改,是溜须拍马的佞臣。

这番话虽然声音不重,但已压得全场无声。

黄以行固然面如土色,讷讷不得言。在场的其他衡阳郡官员,也都个个盯着鞋面,仿佛神游物外。

一时锣鼓也停了,烟花爆竹也不敢继续。

唯有那个为曹皆献花的小女孩,虽然察觉到了不对的气氛,但毕竟没有太懂,这些大人们是在说什么。

只牢记着自己接到的吩咐,仍走到前面来,胆怯地说道:“大帅……我给您送花。”

毕竟是忘了祝词了。

嘴巴一瘪,几乎要哭出来。

曹皆把花接过了,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笑道:“谢谢你。”

小女孩完成了任务,马上又笑了。

曹皆则看向黄以行,脸上已经看不见生气的表情:“把孩子们送回去吧。太庙献礼,需以吉时,我们就不在衡阳郡停留了。”

黄以行如梦方醒:“欸,欸,好!”

这回他得了教训,回头招呼道:“把孩子和老人都请上马车,先送他们回家!”

下面的人自是一阵忙碌。

天覆军令行禁止,默立不动。

跟在后面的齐国观礼队伍,也不敢触此刻的霉头,都窝在车厢里没动静。

一直等到衡阳郡装载老人孩子的马车驶走,队伍才开始前行。

而这一次,只有黄以行为首的衡阳郡官员,立在道路两边,恭送车队。

回到马车上的姜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黄以行如何,他早就知道。今日一事后,黄以行以后会怎样,他也并不在乎。

早在赤尾郡战场,重玄褚良对黄以行的评价,就只有四个字——“沽名卖国”。

彼时黄以行要求名,而重玄褚良要求稳,所以他给黄以行一个名,甚至也并不在乎让自己凶名更盛。任由人们传言,凶屠要杀尽阳地百姓,是黄以行为苍生一跪,挡住了屠刀。

事实上就凭黄以行,凭什么止重玄褚良的屠刀?

别说“一生不跪人,只为苍生跪”,就算为苍生打滚,为苍生打自己的脸,打自己的脸把自己打死在那里……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是凶屠自己归刀入鞘罢了。

而如今……

阳地已定,阳人尽归心。

黄以行的价值,已经越来越小。

或许他自己也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急于尽早落实衡阳郡守的身份,生怕在最后关头,被摘了桃子去。

至少在衡阳郡守的位置上,他就没那么容易被挪动了。

曹皆是因为他主政一方、却撺掇着稚童做些阿谀工夫而动怒,并且忍了一次,第二次才不忍,但本身也能够说明兵事堂对此人的态度。

以身死国的纪承,虽然给齐国制造了很多阻力,但反倒更能得到齐国军人的敬重。

姜望怜惜那些失了旧国、很难重获归属感的老人,对同样身为旧阳老人的黄以行,却是难有好感。

而重玄遵更是压根没下车,反正衡阳郡众人热烈迎接的,又不是只拿了第二的他……

车队辚辚而远,代表齐国的旌旗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黄以行那几乎要低到膝盖去的头,才慢慢抬了起来。

“姜望敬老人,曹皆重稚子。”

他皮笑肉不笑,磨着牙齿道:“国之天骄,国之名将,都是他们齐国的脊梁。只有我黄以行,奴颜婢膝,里外不是人!

“大人……”旁边的心腹官员劝道。

黄以行把眼睛一横:“怎么,我说不得吗?”

他很有些失控:“我骂自己,都骂不得?!”

众皆不言。

……

……

车队穿行衡阳郡,继续前行。

日照郡镇抚使田安泰,也亲自迎在路边,但身边只有两个随从,并未兴师动众。

甚至于都未拦路,只是在路边高声说了几句祝贺的喜庆话。

姜望和重玄遵都出面答谢了。

有意思的是,陪同田安泰等待的其中一个随从,正是现任青羊镇镇长独孤小。

由此可见,田安泰倒也并不是不学无术之人。他自上任以来,对日照郡的治理也是有目共睹,并不比谁差了。甚至于隐隐是三郡中发展得最好的一个。

或许只因为他是田安平的哥哥,才被人寄予太多……不该给他的厚望。因而才显得平庸。

对于这位田氏贵子,曹皆的态度倒是很和蔼,还特意下车与他说了几句。

今日的青羊镇固然张灯结彩,贺封主观河台夺魁,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曹皆也玩笑问要不要去青羊镇稍稍歇脚,姜望赶紧拒绝了。

事有轻重缓急,人亦贵在自知。

很多人就毁在“不自知”上。

阳地三郡里,高少陵所在的赤尾郡,根本不在归国队伍前行的路上。他也只让人送了一封贺书,递于半途,分寸亦是拿捏得很好。

诚然静海高氏被很多人视为暴发户,底蕴修养都让人看轻。但高少陵毕竟已是静海高最拿得出手的人才了,也须差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车队离开阳地之后,姜望才慢慢感受出更多的不同来。

虽说阳地已经归化,现在已是齐土。但毕竟那么多年的历史,无法彻底抹去,与以前的齐地,还是有很大的差别。

定遥、阳山、凤仙、苍术、抱龙……

一路走过去,齐地百姓都热情地挤在路边,欢呼雀跃。只有喜悦,并无怯懦畏惧。

当地兵卒都是分守道路两边,维持秩序,没谁来拦车驾。当地官员更也是只一两个作为代表到场祝贺,当地郡守的贺表,都是直接往临淄递。本也不需阿谀什么。

一个国家是否强大,只需看它的国民是否自信。

真正齐人的气质,阳地百姓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养成,而那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国如此,百姓才能如此。

当然,若是一直在黄以行那样的人治理下,也许风气难除。

姜望忽然想到——

曹皆这样好脾气的人,突然发火,是不是就因为如此?

移风易俗,非是三两日之功。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是……

围绕着载誉归来的国之天骄,不少齐地女子都勇敢地表露好感。

一路上抛花掷果,热情大方。

什么香囊丝巾,也都大胆地往车上扔。

毕竟是风雅事,维持秩序的士卒,也不会拦这些。

而只拿了第二的重玄遵,车驾竟然比拿了魁首的姜望要满!

重玄胜和十四在车队进入齐境后,就已经下车,回到观礼队伍中的车驾上。所以也不存在其它因素的影响……

一定是齐人太善良,对失败者也不吝宽慰!

(本章完)

第1185章 太庙献礼

当三百里临淄城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归齐的队伍都肃然。

轮值京畿之地的斩雨军,出城五里相迎。

这自是极高的礼遇。

大齐九卒,天下之精锐。

而劲军悍卒列队于此,刀枪高竖如林。

“这是凯旋之礼。”重玄遵如是说。

姜望点点头,表示知晓。

此时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两骑并行,一队天覆军士卒在前开路,一队士卒在后拱卫。

随行的观礼队伍,早在靠近临淄前,就已经散开,各回自家,不能在此时与出征队伍同行。

官道上洒着零落的花瓣,火红的“焰照”踏于其上,像是鲜花在燃烧。

洁白的“雪夜”,则似花上飘云。

斩雨军士卒立在官道两侧,各举刀枪,面容严肃。

姜望和重玄遵,就在这刀枪与鲜花之路前行。

这是战士的荣耀之路,这是来自袍泽的敬意。

观河台上展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扫多年郁气!

为这魁名,多少人生死相搏。为这魁名,多少人死难瞑目。

堂堂大齐军神的亲传弟子,也因为不能接受错失魁名,导致战死万妖之门后。

多少人为此奋进。

齐国要有与国力匹配的地位,要有与地位相符的荣耀,要让全天下都看到、知道,齐国是毋庸置疑的霸主国,是这天底下最伟大最强盛的帝国之一!

紫微中天太皇旗,飘扬在古老的观河台,与那些历史中的伟大帝国并立……

就在此届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无非为此刻。

出征队伍行过这漫长而肃穆的五里长路,一路无声,终于来到雄阔伟大的临淄城下。

去时归时,都在“礼”字门。

出有“礼”,归有“礼”。

焰照和雪夜踏过巨大的城门,仿佛陡然进入了一个喧嚣世界!

街道两旁等待已久的、拥挤的临淄百姓,齐齐发出欢呼喝彩之声。

“威!”

“威!”

“威!”

人们面红耳赤,兴高采烈。

维持秩序的士卒,在一浪一浪涌动的人潮中,看起来并不牢靠,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骑在高头大马上,青衫佩剑的姜望,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人踮起脚尖来看他。

每一张面孔,都在对着他欢呼,都为他疯狂。

这一路行来,他已经受到了齐地百姓热情的欢迎。而现在,这个伟大国家,彻底向他张开了怀抱!

“姜望!”

“姜望!”

“姜望!”

呼声动天。

是他为齐国摘回了魁名。

是他击败了一个个天骄强敌,把大齐的旗帜,插在观河台上。

一声引动千声万声,千声万声汇成一声。

声遏飞鸟,止流云,如海潮!

整个临淄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姜望看到哪里,哪里就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在这一刻,就连风华绝代的重玄遵,在他旁边也黯然三分!

黄河之会魁者二,姜望得其一!

此时他甚至不敢开启声闻仙态,在这种情况下,声闻仙态根本无法处理这样多的信息。每一个人都在呼喊,每一个人都在表达。

人们是近乎狂热的!

出征队伍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在两侧百姓的欢呼声中往前走。

人们呼喊着英雄的名字,呼喊着大齐帝国,许多人都喊破了嗓子。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的老者,被两个年轻人高高架起来,大概是他的儿孙辈。

而这位老者昂扬在空中,右手高举着拳头,冲着他拼命大喊,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要裂开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声音在人们的声潮中混杂,难以听得真切。但他涨红的、热泪盈眶的表情,让人如此深刻。

他左臂的位置,是空荡荡的的袖管,这根袖管像旗帜一样,飘扬在风中!

姜望并不知道他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位应该已经退役了的老卒,都经历过什么。其人曾经冲锋在齐夏战场吗?曾经纵马在大齐雄霸东域的征途中吗?

姜望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只有此时此刻,这样一位留存在岁月后的老卒。

但他被这一幕击中了。

陷入一种深深的震撼中。

何为国?

万家之家!

他去黄河之会,是为了能够在齐国获得更安定、更有保障的生活,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妹妹。是为了在天下扬名,是为了看看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是为了一试锋芒。也是为了与重玄遵竞争,帮重玄胜分担压力……

有太多的原因,大多都是基于自身出发。

直到曹皆说起万妖之门,他才想到,是不是也该为齐国的荣誉,多做一点什么。

他一直以来,其实缺乏归属感。

若非有重玄胜这些挚友在,齐国与别的国家,也没有什么不同。哪怕他在这里有爵有职有封地。

哪里更适合发展,他就可以去哪里。

他年少的理想,早已经随着枫林城域一起埋葬。

生他养他的家乡,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对于“国家”的意义,其实是模糊的。

但此刻看着这个激动得无法自抑的独臂老卒,他的心里,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与这个国家,中间的确存在了某种联系。

“太…庙…献…礼!”

礼官的声音高高扬起,在道术的作用下传得极广。

出征队伍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继续往前、往前。

在伟大的临淄城里前行。

整座城市为此沸腾!

他们当日昂首离开临淄,如今凯旋归来!

若有人在高空俯瞰,就能看到,自城西“礼”字门,一直到皇城太庙,人海一浪一浪地卷来。

出征观河台的队伍,就在人海中蜿蜒。

长风破浪会有时。

姜望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临淄,也是为这雄城所震撼,也是见这人山人海而有所感,从而增益了那时候的人海茫茫之剑。

彼时他经行万里,悟出人海茫茫之剑、山川河流之剑、日月星辰之剑,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然有颇多不足。那天地人三剑是徒有其形,内在干瘪。

所以后来他便将这太“大”的三剑搁置,以人海茫茫之剑为基础,转而开发人道剑式。

脱离人海茫茫,去探索人海里的每一滴。

结合所历所思,一路走来的感悟,最终演化出老将迟暮之剑、名士潦倒之剑、身不由己之剑、年少轻狂之剑,以及相思之剑。

最后在观河台上,在剑仙人状态下,统合所有人道剑式,成就了“人”字剑。

从开始到现在,构成一种奇妙的循环。

此时再见这一幕“人海”,恍惚有今夕何夕之感,更印此心,也更丰满了此剑。

“人”之一字,百态众生。

这一剑当用一生探索,一世也未必能穷尽。

队伍在太庙前停了下来,姜望和重玄遵也翻身下马。

自是无人敢马踏太庙的,一路护送的天覆军将士,也只能止步于此。

而曹皆带着姜望、重玄遵,继续往前走。

庄严肃穆的太庙广场上,三人缓步而行。

此时日头高悬,他们的身影在广场上显得很短促。

大齐皇帝仍然坐在高高的丹陛之后。

诸位皇子皇女,亦在座前。

两侧高台,依然是文武百官、随机挑选的百姓、以及好福好寿的百岁老人。

一切都与“大师之礼”那日相同。

一切又都已经不同。

当日誓师。

今日凯旋。

感谢大盟帝国|秦殇给姜安安的又一个盟主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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