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王朝末世

海棠树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王老盟主的目光习惯性的注视着北边的一方莲池。

此时荷花盛放,但老盟主只觉得内心冰凉,世道怎么就这样了呢?

林泰来等得不耐烦,又开口道:“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在胡扯,满口都是痴人呓语。

但弇州公你应该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情况,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毕竟弇州公你们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你们也用过同样的手法,比如你们对付谢榛的时候。”

现在的文坛新人说起后七子,都下意识觉得为首之人是李攀龙和王世贞,这两人同时也是文坛盟主。

但是最开始,后七子之首其实是谢榛。

在后七子发展壮大、称霸文坛、开启了复古派第二王朝之际,谢榛忽然被李攀龙和王世贞联手驱逐,在文坛被封杀,成为一桩众说纷纭的文坛公案。

当时的后七子之首谢榛几乎被李、王制造的舆论贬低成半文盲了,结果终生有口难辨、莫可奈何,文坛盟主就落到了李、王手里。

正因为成功操作过类似的事情,所以王老盟主才最明白,有些客观事物可能并不以自己的意志而转移。

自己当年怎么把谢榛批倒批臭的,林泰来现在就能怎么让自己“自悔”。

不想这林泰来小小年纪,玩弄人心却如此娴熟。

此时王老盟主碍于自尊,不知怎么开口,身边邹迪光愤怒的问道:

“弇州公望隆海内,执文坛之牛耳三四十年,却被你这样肆意折辱!如此德行,可以主持文坛乎?”

林泰来反问道:“怎么就是折辱了?这是让王老盟主以最体面的方式,度过在文坛的最后时光。

当然,如果王老盟主不想要这个体面,那我就会帮他体面。”

这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似乎又杀气腾腾。

王老盟主叹口气,质问道:“我有一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你已经状元及第,位列清华,自有大好前程,还如此热衷于文坛作甚?”

这不是没话找话,确实是王老盟主发自的内心的想问。

你林泰来功名之路已经如此灿烂,专心你的官场前程就行,完全没有混文坛抢盟主的必要了,难道以后当大学士不香吗?

从近百年趋势来看,热衷于文坛事业那批人,大都是官场中不上不下的人。

那些当了文坛盟主或者文坛领袖,官场成就也大都是平平无奇。

而且历代大学士、首辅们虽然有很多文才出众之人,但是哪个去文坛打拼了?

只有一个文坛盟主兼大学士李东阳比较例外,但那都是一百几十年前的人物了。

而且李东阳在文坛打拼的时候,本身也是翰林院板凳人物。

先前林泰来没有发迹时,为了求名求利,打拼文坛还可以理解。

而现在已经状元加身,名利兼收,还有必要来文坛抢饭吃吗?

所以林泰来的行为,才会让王老盟主感到迷惑不解。

听到王老盟主的疑问,林泰来深沉的回答说:

“因为我自幼就热爱文学,内心一直割舍不下文坛啊。

哪怕将来侥幸身居卿相,我也不会放弃在文坛的打拼,这叫不忘初心。”

王老盟主:“.”

想从林泰来嘴里听到一句实话,那可真难!

林泰来当然不能随便把实话说出来,因为文坛也是一個舆论渠道,在未来政治中可以加以利用。

在前一百年的政治生态中,舆论的作用可能没有那么大,从杨廷和、夏言到张居正,大佬斗法和掌权说实话也不用靠舆论。

就算当上文坛盟主,对政治也没多大影响力,前七子、后七子也就是贡献了两个兵部尚书而已。

但张居正之后,政治生态已经变了,玩法与过往完全不同,清流势力和未来的东林党就是靠着操纵公议而崛起的。

林泰来染指文坛话语权,并不是完全是贪图文坛盟主的虚名,而是要掌握另一个舆论渠道,未来在舆论上能对抗清流势力或者东林党。

这是一个着眼于未来数十年的布局,现在哪能随意说出来?

海棠树下又是一阵沉默,林泰来突然变色道:“今年秋季召开文坛大会,弇州公许与不许,早发一言!”

王老盟主道:“以如今这形势,未必能去多少名流。”

林泰来毫不介意的说:“别人去不去无所谓,人多不多也无所谓,有弇州公伱到场主持就行。

那时候,只需要弇州公表达出自悔,以及将盟主禅让之意,别的就不用管了。”

禅让?听到这个大逆不道的词,王老盟主恍恍惚惚,仿佛体会到了汉献帝的心境。

王老盟主的内心一片悲凉,风雨飘零山河破碎,还有谁能扶危救驾?

同代七子中,张佳胤去年没了,吴国伦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湖北苦苦抵抗新兴势力。

后面几代五子中,李维桢在陕西,鞭长莫及;赵用贤谋求接任盟主不成,已经离开了复古派;官至兵部左侍郎的石星沉迷于进步,满脑子只想当尚书。

其他重量级诸侯如徽州汪家兄弟、苏州王老登,全都在前年扬州文坛大会上撕破脸了;浙江的屠隆沉迷戏曲,不问文坛事务

此时冯时可跳了出来,愤慨的大叫道:“弇州公不可!复古派自李崆峒开基立业,迄今已有百年!

奈何以一时之挫折、个人之虚名,遽舍百年基业乎?

若今次屈服于强敌,世间再无复古派啊啊!”

王老盟主:“.”

踏马的冯二又跳出来说这些话,是觉得气氛不到位,需要进一步渲染王朝末世感觉的吗?

你有办法倒是说个办法,没事就只会输出悲壮情绪有个卵子用!

林泰来长笑一声,“那就说定了!今年秋期,我再来请弇州公参会!”

望着林泰来的背影,邹迪光忽然低声对王老盟主说:

“愿盟主忍数月之辱,在下有一计,欲使复古派危而复安,文坛幽而复明。”

王老盟主:“.”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自己身边剩下的都是什么角色扮演爱好者啊?除了卧龙,就是凤雏?

(本章完)

第496章 没有简单的人

从弇山园出来时,天色已晚,林泰来和他的三百多大军就留宿在太仓州城里。

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安全感,林泰来带着数十家丁,直接住进了州衙。

其他的三百官军分散在州衙附近的公馆、驿站、客栈居住,办法总比困难多。

临近半夜,运动完的林泰来正要安歇,忽见左护法张文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过来。

“似乎是冯二老爷差人送过来的。”张文禀报说。

想起白天的所见所闻,林泰来也随口道:“冯前辈今日的表现确实也奇怪,仿佛有什么心思。

不知到底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还要偷偷派人送信。”

张文笑道:“冯二老爷毕竟是复古派的著名死忠,不便与坐馆公然交际。”

林泰来拆开了手里信件后,只见里面内容很简单,约定明日过江后秘密会晤。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离开太仓州,但没着急赶路,过了江到对面通州等着。

半日后,冯时可也过了江,就在林泰来座船上会晤。

冯时可坐下后就提了个建议说:“你不是一直想在松江府搞事吗?这次文坛大会可以在松江府举办。”

林泰来正气凛然的说:“什么叫搞事?我这是兴修水利造福云间,你们这些本地乡绅不要不领情。

不过你为什么想着在云间办文坛大会?这让我完全没有预料。”

冯时可脸色冷酷,“在松江府办文坛大会,更方便我这个地主行事,总有一百种办法让那邹迪光出点事故,不能参会!”

林泰来略感诧异,“文坛游戏一场而已,怎么还急眼了?”

你不会真以为,“百年复古派的最后孤忠守墓人”这种人设,有多大含金量吧?

冯时可悲凉的说:“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在青史上留下痕迹的机会了!

不然我还能靠什么?做官一事无成,文学平平无奇,这辈子完全没有成就可言。”

林泰来出言安慰道:“抱歉,我这样的九元魁首、注定百世留名之人,确实不太能体会到你这样平凡人物的心情。”

冯时可:“.”

如果你林泰来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可以不用开口,谢谢。

林泰来赶紧又问道:“我今天就觉察到一些不对,莫非邹迪光抢走你的生态位了?”

对林泰来没必要隐瞒,冯时可很坦率的说:“这样下去,真抢不过他了。”

冯家分家后,他就不如邹迪光有钱了;其次,他性格相对耿直,也没有邹迪光会说话,更讨王老盟主欢心。

林泰来想了想后,诚恳的劝道:“这是文学行业盛会,不要总是想着打打杀杀,用物理解决问题,太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

冯时可:“.”

当初是谁靠着拳鞭枪,在文坛一路打拼的?

江湖地位不高时,用打打杀杀破坏秩序;江湖地位上来后,就开始讲究规矩了?

于是冯时可又说:“其实昨日你撤走后,那邹迪光又给弇州公出了些主意。”

林泰来气定神闲的哂笑道:“大势所趋,天道在我,些许挣扎还能逆天改命?”

冯时可继续说:“邹迪光建议,弇州公在文坛大会上透露退意时,可以表态将文坛盟主之位禅让给顾宪成。”

林泰来:“.”

这踏马的是什么脑洞?竟然比他这个穿越者还大!

虽说邹迪光和顾宪成都是无锡人,但在历史资料中,没听说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啊。

又听到冯时可接着说:“那顾宪成如今正在守丧,三年之后才能出来活动。

所以就算王老盟主提了禅让,但仍然可以维持三年的盟主地位,不失为应对当前危机之法也!”

林泰来不屑的鄙视说:“顾宪成在文学上可有建树?发表过什么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有什么资格承续文坛道统?”

冯时可又爆了個料,“邹迪光还提议说,可以请原礼部尚书沈鲤、南京礼部的赵用贤到场,力撑顾宪成!”

林泰来愣住了,要是这样安排,顾宪成似乎还是有点竞争力的。

顾宪成虽然不混文艺圈,但在学术界和政论界名声确实大,广泛意义上都属于文人圈子。

而且无锡乃至于常州府士人近些年非常团结,若为了同一个目标发动起来,绝对不可小看。

沈鲤是清流领袖,徒子徒孙众多,虽然已经致仕,但登高一呼还是很有声势的。

赵用贤当初反张居正夺情,挨了廷杖毒打,把掉落的皮肉制作成腊肉保存,一时间名震天下。

而且赵用贤蝉联了两代五子,在文学圈也有很高地位。

如果这样的人都为顾宪成鼓与呼,造势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了。

能在史料里被记上两笔的,果然没有简单的人,只被提过几句的邹迪光都能搞出这样阵仗。

砰!林泰来拍案喝道:“如果他们敢过来扰乱文坛大会,我就有一百零一种办法让他们出点事故!”

冯时可放心了,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林泰来。

继续点火说:“邹迪光还说,伱林九元最大的弱点就是敌人太多。

如果给顾宪成造势成功,很多人就算为了反对林九元,也会去支持顾宪成。”

“这个邹迪光居心歹恶,破坏文坛大局,实乃文坛之敌,他必须千刀万剐!”林泰来骂道。

冯时可十分惊愕,不用这么狠吧?怎么你林泰来忽然比他冯二还要痛恨邹迪光?

林泰来也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企图操柄文坛,是为了控制一个舆论渠道,对抗清流势力和未来东林党的清议。

邹迪光却妄图把顾宪成推上文坛,将文艺舆论和政治清议合二为一。

这会让顾宪成获得比历史上还要大的舆论霸权,那他林泰来以后怎么办?

最后林泰来说:“正所谓人心叵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王弇州会做出什么抉择。

总而言之,还是要拜托冯前辈多多关注弇州公情况了。

冯前辈放心,百年复古派的最后孤忠只能是你!”

与冯时可秘密会晤过后,林泰来又回到了扬州暂住,对一些琐碎事情进行收尾,以及继续给林汪氏注入正能量。

林氏盐业名义法人林二哥很开心的说:“徽商和西商还在为了学籍的事情撕破脸,没精力联手在成立盐业公所这个问题上作妖了。”

林泰来顺便指点说:“我们林氏盐业的策略就是南北均衡,哪边弱就扶持哪边。”

随即扬州知府吴秀来访,抱怨说:“九元学士扔出了一个好议题,倒是叫我陷入苦恼了!

徽商和西商为了学籍的问题,天天寻我讨要说法,而我又是左右为难!”

林泰来笑道:“府尊有什么可为难的,听说马上要成立盐业公所了,让盐业公所自己拿出个决议就行了。

而府尊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务上面,不要总是被鸡毛蒜皮的事情牵扯精力。

我记得,好几年前到扬州时,知府就是你,怎么三四年过去了,知府还是你?”

吴知府:“.”

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

“知府往上一般是参政,但这没什么好升的,还不如在扬州当知府实惠。”

吴知府如此解释,嘴硬就是他最后的倔强。

林泰来又说:“听说府尊在任上,做了不少实事啊,比如疏浚城内河道、重修护城河等等,还在北门外堆出一个梅花岭。”

吴知府自豪的吹嘘说:“没想到九元学士也耳闻了,本官确实做这样的实事,对于政绩工程略有心得。”

林泰来忽然问道:“那要是请府尊你去督导江河水利,比如疏浚江南的吴淞江故道,你可有意?”

吴知府:“.”

林九元你别闹!大江大河跨流域的水利工程,与城市水道、护城河能是一回事么?

林泰来劝道:“既然府尊如此热爱工程,不妨去吴淞江试试啊。

如果做好了,以后就能在工部系统挂名了,多了另一条升迁渠道。”

吴知府只想说,咱刚才就是吹个逼,你可别当真啊!

送走了吴知府,林泰来刚回内院摸上手,忽然门丁又来禀报,巡盐崔御史来访。

于是林泰来只能放下小娇妻,回到前厅,继续接客。

寒暄过后,崔御史开口道:“关于盐业公所之事,章程基本已经定下.”

林泰来突然说:“盐业公所这个名字太小气了,不符合盐业的地位,我看可以改名为盐业公会。”

“公会?确实更大气。”崔御史对名字没有执念,继续说:“成员暂定一百五十名,所有在册窝商全部参加,不设置门槛。”

林泰来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林氏盐业分拆的那十几个小窝商都能混进公会了。

又听崔御史说:“然后公会设置三大总商,负责处置公会日常事务、自治盐业秩序,还有对接官府事务。

暂定这三大总商分别是徽商郑氏、西商孙氏,以及林氏。”

林泰来更满意了,他亲自来扬州镇场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西商已经在扬州发展了百余年,徽商也兴起了几十年,肯定要各有代表。

而林氏这个才进入盐业几年的外来户,就能靠着遵纪守法、诚实经营获得广泛拥戴,被列进三大总商之一,是一项很了不得的成就。

不过听到这里时,林泰来产生了些许疑惑,既然公会成立事务一切顺利,崔巡盐有什么必要特意过来重复一遍?

“崔侍御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林泰来忍不住主动问起来。

崔巡盐深深的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一百五十窝商入会,三大总商管事,这个模式已经很好。

但现在确实有一件难办的事情,大盐商汪庆一直吵闹,要加入总商之列,那样三大就成四大了。

但徽商已经有更权威的郑氏为代表,也不需要另外再增加一个汪氏。这可怎生是好?”

本来在巡盐御史眼里,汪庆这种行为和无理取闹也没区别,一巴掌就能扇回去教做人了。

但是,事情就怕有个但是,汪庆的独生女嫁给了林泰来啊,号称是“平妻”。

虽然坊间传言,是林大官人图谋汪氏盐业,所以用了手段逼迫汪庆嫁女。

但是在崔御史这种官僚的眼里,不管汪庆是不是被迫的,后果其实没区别。

无论汪庆乐意不乐意,现在他的身份就是林泰来的老丈人。

这样身份的人来闹事,就不叫无理取闹了,那叫合法反映诉求。

打狗也要看主人,清官难断家务事,崔御史也不知道怎么整,所以跑过来直接询问林泰来。

“他这是胡闹!驳斥回去就行了!”林泰来毫不客气的说。

这时候,汪庆汪员外也出现在林府,崔御史便道:“还是请九元学士亲自对他说吧!”

林泰来叹口气,对汪员外说:“汪老丈!你就不能安生些么?

我这次到扬州,总是能听到关于你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前次是过继儿子闹剧,这次又是闹着要当总商”

汪员外的情绪突然爆发了,“是我不想安生么?自从你到了扬州,我还能安生么?

老家族亲过来,劝我从同族过继一个儿子;所有徽州同乡全都担心汪氏被林氏吞并,一边看我笑话,一边全都劝我过继儿子!

这些巨大压力,你可曾有过为我分担的想法么?你却只想趁火打劫,故意借用各方面压力,迫我把盐引都租给你们林氏!

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世事在你眼里都是棋局,常人在你眼里都是棋子!

你想吞并我的家业,这可以理解!但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也是个人!”

面对扑面而来的猛烈情绪爆发,林泰来多少有点心虚,只能先狡辩说:

“你这处境不能怪我,是你没生出儿子,偏生又有这么大的家业,所以招惹烦恼。”

“好,好!原来都是我的错,都是家业惹的祸。”汪员外咬牙切齿的说:“那我将全部家业捐给庙里当庙产!我去出家!烦恼皆去,一了百了!”

“别啊,不至于!不至于!”林泰来连忙站了起来,劝道:“不就是族亲来闹你么,我全帮你处理掉!不就是总商么,可以安排!”

“真的?一言为定!”汪员外说,“贤婿你也不想看到我心情抑郁,无奈出家吧?”

林泰来:“.”

卧槽!怎么感觉自己被演了?

崔御史也看得目瞪口呆,能白手起家打下一大片家业,果然没有简单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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